二十七
警备队队部的两扇包着黑铁皮的大门,已经早早地打开。龟田和邵飞率领的日本士兵和靖安军,已经站在大门外的两边。龟田一脸沮丧,邵飞一脸不解。不大一会儿,一辆胶皮大轱辘车径直地赶进院里,车上的三个人谁也没跟欢迎他们的人打招呼。龟田知道自己的处境,向中村简单做了一下交代,也就算走了个过场。但是,龟田特别强调的也算是对中村提出警告的事,是三岔河周围地区游击队特别厉害,而且包括当地的民众组织,像县大队、农协会、妇救会啥的,都有点让他们头疼,甚至于抗日少先队都让他们束手无策。最后龟田很有分寸地跟中村说:“中村君,龟田无能,昨天抓来一个叫鬼三妈的女抗日分子,只好留给阁下了!”他半夜就悄悄溜出三岔河。当中村听到龟田说鬼三妈时,脑袋嗡的一下子,眼前有点漆黑,怎么叫鬼三妈呢?中村不知道凭第几感觉,他一下子把鬼三妈联想成韩岭梅。因为,眼前的现实却是真实的,那残破的影壁,那死去的老梅树,那三进的大瓦房都是存在的。虽然时间隔了十三年,可是十三年所发生的一切,就晃如昨天。
他是日本北海道人,母亲早年去世,爷爷、父亲和他以种地为生。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日本政局动**,经济萧条,当然,以种地为生的中村家,一年打下的粮食,来维持三口之家的生活,还是非常困难。后来他爹和中村商量,中国东北那个地方养人,土地好人好钱还好挣,就这样爷俩告别了年高体弱的老人,渡海来到三岔河。中村和他爹想自己开点荒,但那时近郊的熟地早让财气大粗的士绅和地主霸占没了,这样两个人就给三岔河道西老常家扛了大活。因为爷俩在日本就有几个中国的穷朋友。再加上过去他爹在中国呆过,中村悟性还好,这样他们两个人在语言交流上,就不存在大问题。为了能进一步地和当地中国人拉近距离,中村爷俩的名姓都改了,中村的父亲叫钟仁,中村则叫钟国新。爷俩扛大活,头两个月就给留在北海道的爷爷邮去一些足够老爷子生活的用钱。可是,中村爷爷来封紧急电报,他得了伤寒病,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中村爹就这样回了日本。
他爹到北海道不到两天,他爷就撒手人寰了。他爹埋葬了父亲之后,自己也得了伤寒病,中村爹的病越来越重,无奈把中村招呼回国。当中村接到他爹那封电报,他正在东门外割豆子,一看电报哭开了。老东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忙说:“钟国新你别哭了,你是个孝子,你赶紧扔下镰刀回家看看你爹去吧,我给你个十天半拉月假,劳金钱一个子儿也不少你的!还多给你拿俩月的。”中村看到老东家这片诚心,忙愧疚地说:“老东家,我先谢谢你,我家不在西荒住,我不是中国人!”老东家,稍许怔了一下,中村照实说了,老东家毫无顾忌地说:“日本人也不都是坏人,中国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你回去吧,我拿给你半年劳金钱,等你爹好点你再来三岔河,我再帮你寻个媳妇,何处黄土不埋人啊!”中村说:“老东家我谢谢您了,只要回三岔河来,我不能绕过你这门口。老东家把手里的烟袋锅紧吧嗒两口说:“我是个急性子人,那我给你说的那女人,你临走也看一下,那闺女是我这老于打头的二闺女,叫小翠,人长得水灵,心眼也好,炕上地下都没说的!他们家不嫌乎啥人,只要能干心好就行!”中村迟疑了一下,才说:“老东家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有了女相好的了!”可是中村更发愁的事,是这么快回日本怎么跟韩岭梅说呢?本来她爹愿意她找个识文断字的人,好接续老韩家香火。韩岭梅一说钟国新的事,他爹就没答应。于是,就托媒人给她说亲,说了几家韩岭梅都一口八个不同意,后来就遇上邵飞来求亲,又遭到爷俩拒绝。因此,爷俩就因为这个事僵了起来。
中村跟韩岭梅怎么认识的呢?说来也巧,十三年前春天中村和一帮长工在谷子地锄地,突然,他抬头看有一辆大轱辘车向他们迎面冲来,马像飞一样拼命地跑,车老板子使着全身的力气,拽着辕马的笼头,但马车还是拼命地跑。车上坐着两个女人,那个年老的女人吓得连喊带叫,年轻女子惊叫着钟国新,他扔掉锄头一个箭步就窜到那个辕马的前头,一把拽住浑身都跑得冒汗的辕马。那匹马看到有人不但挡住了它的去路,而且还拽住了它的缰绳,它一下子发起威来,咴咴地长鸣,两条前腿蹦起来老高。没想到他双手紧紧地扣住那**青辕马缰绳,而且双腿悠地一下子骑到马的身上,那辕马蹦达了几回,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好认输,两腿无力地站在瓦盆窑前,张嘴从鼻孔里唿唿地喘着两股粗气。
这时,中村才看清那个年轻女的是自己师妹韩岭梅,大声说:“赶快下车!”韩岭梅首先跳下来,又把年老体弱的妈妈抱下车。走到母女俩的面前问:“没碰破哪吧?”扶着柳树的韩岭梅母亲说:“年轻人,我们娘俩儿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啊!年轻人,你叫啥大号哇?”中村忙说:“大婶,你就叫我钟国新好了!”“好!中国心!”韩岭梅母亲不断地称赞着:“你爹咋给你起这么好一个名字呢?”韩岭梅看着母亲忘记一切的喜悦之情,忙提醒说:“妈,他就是我的大师兄,我俩都跟赵老英雄习武,咱们得谢谢人家呀!”老人笑了说:“还是岭梅想得周到,咱们怎么也得把这位年轻人请到咱们家去,让你爹好好谢谢人家!”那年,中村进到韩岭梅家,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个雕着福禄寿三星的砖雕影壁墙,而是那株绿叶不吐但已繁花似锦的老梅树,它让中村站在树下驻足了好一阵子。当时,韩岭梅惊奇地问他,你喜欢梅花?对!中村说:“它比樱花不但好看,还多有一种骨气!”她问什么樱花,他说:“就是我们日本每年漫山遍野开的那种樱花!”这是十三年前第一次看到韩岭梅家终生难忘的情景。
今天中村站在那棵曾经枝叶茂盛、繁花锦簇枝干虬劲的老梅树下,真让他感到山河依旧人事皆非了。当然,他更忘不了十三年前在古刹韩岭梅那段送别,没想到他今天会以一个日本警备队队长的身份回到三岔河来。这种令他十分汗颜的角色,他是至死也不愿意充当的。但是一直以来支撑他活下来,还是因为背后有韩岭梅那双温柔有力的大手拉住他的。今天,在他身边又响起韩岭梅亲切而又久违了的声音:“中村,我等着你回来结婚!”
他刚回到北海道的时候,推开破旧的木板门,就听到屋里传出来:“孩子,怎么还不回来?”的哀哀呼叫声,让中村感到一阵阵心悸不已。当他看到陈旧不堪的榻榻米上躺着一个自己既熟悉又很陌生的父亲时,中村哭了,他哭着说:“爹,你咋这样了!神圣的亲情,泉涌般的泪水,一下子又把老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爹慢慢地睁开干涩的眼睛,嘴角轻轻蠕动了两下,有气无力地说:“你回来了!”“爹,我回来了!”中村满脸是泪地说:“爹,你吃点什么,我给你找医生去?爹,你喝水吗?爹,我拿回来我师父给你的老人参,你吃不?”老人听到中村这一连串的问话,欣慰地笑了,在他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中村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他把耳朵贴近老人的嘴边,等待着老人的回话,他慢慢地抬起只剩下一层皮的手,摸着中村的脸说:“儿子,你瘦了!”他说得很费力,说几个字像过去搂着给他讲半宿故事那么疲劳。中村忙说:“爹,我挺好!”老人又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把阖上的眼睛又慢慢地睁开,中村知道他爹要说什么,他爹想说什么,像过去那样,给他讲着中国的故事,讲着中国的《百家姓》,讲着中国的《三字经》,可是,现在不行了,他像一支射出的箭弩,要达到目的了。他听完他爹说的中国两字后,半天他再听不到老人家说出一个字了。中村忙不迭地回答着:“中国好!东北三省好!老东家好!师傅好!”老人不知道能否听到儿子说的这些话,但是,他却神奇的迎合了一个字:“好!”本来,中村说到这儿的时候,还想说一个“韩岭梅好”时,但是这个话却被老人一个“好”字给打断了。这个好字,中村到现在还觉得沉甸甸的。老人说好字之后,似乎像打了一阵强心剂,忽然他来了精神,他想说话了,他想临走前,给儿子说上几句话了。这是老人自去年从东三省回到北海道,最高兴的一天。
中村看着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中村转身想去找水,老人缓缓地摆着手,制止了他。老人示意让中村靠近一点自己,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中国好!东三省好!那边的人好!”中村连连点着头。老人干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丝丝拉拉断断续续,让人听起来心碎的声音。老人遗憾地说:“爹得的是伤寒病,最不放心的事在我走之前,没看到儿媳妇……”中村忙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包来,解开外边的白手巾,露出一个白丝绸的绣着上半截开满梅花的梅树手帕来,又从里边拿出那张回国前韩岭梅交给他的照片。中村忙把照片举到老人的面前,高兴地说:“爹,你看,你有儿媳妇了!”儿媳妇这几个字,似乎又让他从死亡之国偷逃了回来,他睁大眼睛,一个字也顾不得说,只是高兴地张着嘴看着儿子举到自己眼前的照片。老人用眼睛问着中村:“这个姑娘好吗?”中村忙答道:“好!韩岭梅好!”又用眼睛问着中村:“她会过日子吗?”中村忙自豪地答道:“炕上地下都行,还会扎花拧云了呢!”中村忘记了他是和一个与死亡争分夺秒的老人讲话,他高兴地把韩岭梅给他的绣着开满梅花的丝手帕,双手有点激动地拿着给老人看。“爹,这就是她绣的,好看吗?”老人已经有点说不清醒了,但是,中村还明白他爹要表达的好的意思,因为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大拇指。老人又费力地睁大了眼睛,看了一下光有梅树干和花而缺少根的手帕,像品评一样地指了指,眼睛闪现出一点不满,为什么那梅树是半截呢?中村忙解释说:“她绣两块手帕,上边有花没根的绣着‘梅尚高洁’字样的手帕给了我。那块有半截梅树干又有根的‘心系故园’的手帕她留下了。让我到啥时候都要想着东三省,到啥时候也别忘记她!”老人费力地听完中村的解释,虽然他面部肌肉已经失去了变化的功能,但他眼睛的微妙变化,还是能看出他满意的心态来。中村又向往地跟老人说:“爸,你病好了,咱们还一起到中国东三省去,去看我师傅,去看你的儿媳妇,兴许还能看到你的孙子呢!”中村说完这些话,又拿出了怀里的老人参,举到他爹的眼前。中村光顾自己兴奋地说了,就没注意到老人的反应,等他再看老人脸时显得非常的苍白,白得就像一张纸,眼睛再不能动了。他大声地喊:“爹!”大声呼喊了半天,老人突然又睁开了眼睛吐字非常清楚地说:“儿子,中国好!东三省好!你师傅好!韩岭梅好!”中村高兴地点头答应着:“爹,我记住了,中国好!东三省好!我师傅好!韩岭梅好!”老人听完中村的话,费了半天劲,才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谢谢你师傅,把人参留给他……”他说完这些话似乎累了,中村发觉老人脑袋好像一下子就歪到一边去了,他似乎努力地挣扎着双唇慢慢地翕动着,中村一边喊着爹,一边把耳朵又贴在老人的嘴边,半天似乎就听见一个“好”字。中村抱起老人哭着说:“爹呀,你咋走这么早哇?你咋把我一个人扔下了!你连我的一碗水也没喝着哇!”中村哭得很厉害过了半天,他才急忙把韩岭梅的照片、那丝手帕和那根老人参用那块白布包好揣在上衣的里边兜里,跪在老人身前,说:“爹,你放心,你的话我记住了,中国好!东三省好!我师傅好!韩岭梅好!”他说完给老人磕了三个头,便匆匆地跑到外边,给老人联系殡仪馆去了。
中村出屋刚走了两趟街,遇到一帮抓人的,就把中村扔上了汽车拉走了。虽然中村跟老英雄学的功夫不错,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他跟领头的说:“我爹刚死在家里,等我把老人家火化了以后,你们有啥事我再服务不行吗?”那个人使劲地推了中村一下子说:“好吧,等汽车开到地方,我就放你走!”汽车一直把随同中村被抓来的人,拉到一个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停下了,那个头目,拍拍中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哪也不用去,这地方有吃有喝还有住的,你爸呢,左邻右舍也不会让他烂在屋里,你放心吧!”中村这才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还没等那个抓人的头目往车下跳,他猛飞起一脚就把那个人踢出挺远。他爬起来,狠狠地对中村说:“你等着,我让你用不了几天就死在矿掌子里!”中村在煤矿曾经跑了几次,但几次都被抓回来了。他几乎不知道外边是个什么世界了,他也不想去知道了。因为他再逃跑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听说日本当局为了发动战争,除了让人为天皇去扩充领土卖命之外,还要拼命去开采煤矿、铁矿,好准备发动更大的侵略亚洲战争。所以,煤矿的四周高墙除了布满电网之外,站岗的还星罗棋布,不到二十米就有荷枪实弹的兵把守着,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鸟也恐怕难飞出去。
虽然,中村失去了逃跑的信心,但支持他活下来的劲头是越来越足了。因为他爸临终前说的“中国好!东三省好!韩岭梅好!”始终在他耳畔响着。他经常在没人的地方,默默地冲铁丝网外的蓝天说:“爹,我永远记住你说的话!”当中村的手触摸到他上衣兜里的丝手帕、照片和老人参,硬硬的还在时,心里更充满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他把拳头握得咔吧咔吧地山响。他总在心里大声地说:“岭梅,你等着我,我一定要活着去见你,去看咱们的孩子!”
就这样,他急得山上的鲜花开了又谢了,天上的细雨没了,又下起鹅毛大雪。中村清楚地记着,他在这个煤矿里已经过了艰难的五年,连封信也不让他邮。突然,有一天那个抓他的头目,走到他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跟他说:“朋友,这里的滋味还不错吧!”中村面对他已经不屑一看了,什么仇哇,什么恨啊,他把这点小事早扔到一边了,他只想到有朝一日去中国东三省三岔河看日夜想念的韩岭梅!那个坏头目看中村没吱声,便自鸣得意地说:“朋友,我不记恨你踢我一脚,你也别记恨我抓你来煤矿,咱们这一来一往,就算扯平了!咱们的交情,从今天开始,就往后看!”他说完,又神秘地冲着中村笑笑说:“今天当局要招兵,这不我一下子想到你了!大丈夫理应报效国家,老在煤矿里呆着,就是死也弄不着个清白地方!”那个头目没管中村说什么,便又把他从煤矿抓去当兵了。
中村就这样坐着闷罐子车,稀里糊涂又送上了朝鲜。这时,日本军国主义侵占了朝鲜,并企图通过朝鲜侵略中国,并且要霸占亚洲。为了防止朝鲜人民不断的反抗,便派了大量日本军队驻扎在朝鲜各地,又从全国各矿抓去一些年轻人作为侵略朝鲜的补充力量。在这里他又试图逃跑过,他想度过鸭绿江,很快会到东三省到三岔河,会给韩岭梅一个惊喜。可是,事总与愿违,两次都没跑成。第一次逃跑被抓回以后,他蹲了十五天禁闭,把他身上带的韩岭梅给他的照片、丝手帕和老人参都给拿走了。第二次他计划得很周密,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一起逃走,都想得非常清楚。但坏就坏在这个同伙人身上了。想和他逃跑的那个人叫左藤,他不是被抓来的。中村跟他合计了,他又想自己当兵,和中村的目的根本不同,逃跑那不永远失去了当官的美梦!左藤把他俩的策划,告诉了陆军头目,结果这次逃跑计划就这样在襁褓中夭折了。当然,这次中村又受到了严厉的处分。这八年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有头无尾的梦,这八年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梦中哭醒。中村就是因为他日夜想念的韩岭梅,才几次从矿山从军营逃跑的,但又由于这个女人戏剧般把中村推向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他早就被关东军司令部看中了,当他被派到三岔河任警备队队长临走前,驻朝少佐把韩岭梅的手帕还给他,包括他自己捡回来的那根老人参,但照片却交给了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告发他逃跑的左藤,他虽然名义上是副队长,但他受命监督中村,因为新京关东军司令部早就掌握中村的身世和他在东三省的背景。所以他们考虑要实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中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虽然三岔河一带游击队、县大队、农协会、妇救会,甚至于抗少先队,都给了龟田一个又一个的重创和打击,可是,中村一去情况可能就会改观,他的出现也可能变成一个诱饵,也是对他的一个严峻的考验。因为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知道,这些武装力量里边肯定有中村的朋友或者亲人,他们手里有中村没有发出的信件和照片。因此,他们始终对中村逃跑行为没有给严厉的惩处。这是他们煞费苦心的长远打算。派左藤当中村的副手,但实际上三岔河警备队生杀大权,不但左藤可以决策,而且还有随时把中村的情况汇报给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的职责,因为左藤的最好的一个同学就在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工作。这时,中村又一次想到韩岭梅没给他的那块丝手帕上绣的“心系故园”那四个红字的深刻含义。但中村在新京接受了这个任务时,他就决心,借此机会来报答东三省人民对他们父子的关照之恩,并借此来找韩岭梅和他的师父赵凤祥老英雄。因为他知道《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涉及到的内容是十分毒辣的,他一定想在它实施时给予掣肘并拖延,最后达到报恩的目的。中村站在警备队办公室的屋前,借着西下的斜射阳光,又一遍地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棵屋前的老梅树来了,在他的视野中一下子又出现了他第二次到韩岭梅家的情景:“我爹就喜欢这棵梅树,”韩岭梅说,“这棵梅树是他从陶赖昭一个商贩屋前连根带土挖出来,他和卢万隆一人一棵,用八股绳走了六十里地挑回来的。他们都亲手栽在他们的房前屋后。”一边想着韩岭梅讲她父亲爱梅花的故事,一边想着他自己。他父亲生前曾经在北海道给他讲过中国文人梅妻鹤子的故事。所以,中村更喜欢这棵老梅树。那天韩岭梅又告诉他,她绣的那块白绸老梅树手帕上“梅尚高洁”“心系故园”八个字,就是他父亲写的,那不仅是对他的希冀,也应该是中村自己做人的恪守的道德准则。中村站在老梅树下,几乎忘记了自己处境,他又一次地从自己的上衣兜里拿出了韩岭梅绣的半截梅树和“梅尚高洁”四个字的手帕来,他的泪水涌出了眼睛。这是他十三年支撑他活下来的动力,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爸爸,你为什么又叹气呀?”一雄出现在他的身边,这就是车上出现的那个小孩。中村苦涩地摇了摇头说:“孩子以后不要问这些话,我也说不清楚!”一雄紧紧地靠着中村,老梅树下夕阳照射出两个孤独的身影。左藤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中村的面前,望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说道:“中村君,我很理解你的怀旧情绪,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龟田抓的那个鬼三妈是游击队的要犯!”中村一下子又回到自己从来就不愿意看到的这个残酷而又无法选择的现实。
二十八
当鬼三妈一看到中村时,两个人一下子都怔住了。天命难违,世事难料。谁也不会想到久别十三年的恋人,在这样的背景下相见了。中村舒缓了一下呼吸,仔细地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鬼三妈,就是十三年前依依难舍,十三年日夜思念的韩岭梅。忘记了自己的地位和难以预料的处境,他向前紧走了几步,亲切地喊着:“岭梅!”虽然,颤抖的声音让局外人很难听到,但是从中村富有磁性和穿透力的呼唤中,一下子让鬼三妈承受不住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看了半天,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十三年来,让她牵肠挂肚等着的钟国新!鬼三妈不顾一切一下子扑到中村的面前,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说:“你咋才回来?”十三年了,情感的闸门终于打开了,心灵上的痛苦,肉体上的创伤,情感上的折磨,一下子都化作汩汩流淌的泪水。鬼三妈忘记了时间的推移,忘记了自己身陷囹圄,一切都被眼前日夜思念的重逢情景所代替了。中村用发抖的双手一下子抱住了鬼三妈,中村忙从上衣兜里掏出那块藏了十三年的手帕来,用它给鬼三妈擦脸上的泪水。鬼三妈一把把手帕拿过去抖搂开看了一下,半天才呆呆地自言自语:“你是钟国新!你心里还有‘梅尚高洁’!你脑袋里还没忘掉‘心系故园’!”中村忘记了自己的双重身份和他危险的处境,也情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颤抖地说:“我是钟国新,我永远喜欢梅尚高洁!我是钟国新,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心存故园!”鬼三妈慢慢放下手来,把手中的那块手帕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说:“十三年了,我这不是做梦吧?”中村动情地摇摇头。鬼三妈这才又慎重地把中村那块丝手帕叠好说:“我那块在小木匣子里,这回它们又成了一对了!”中村也充满**地点着头,他歉疚地问鬼三妈:“这十三年你是怎么过的,咱们的孩子呢?”他问的声音很小,似乎是一个认错的孩子。突然,鬼三妈笑了起来。她笑完了,才多少有点埋怨多于苦涩地说:“亏你心里还有我们娘俩,我进屋你就应该问这句话!”中村忙不迭地说:“这怨我光高兴了,岭梅,咱们是儿子还是闺女?这么多年你是怎么领着孩子过的?”中村又急切地问。
鬼三妈听完中村这句话,一下子哽咽住了,她从哪说起呢。她沉吟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岭梅,这么多年你带着个孩子,也真不容易。”“我光不容易吗?”“你知道我是为啥走出这个家的吗?你临回日本去的那个古刹你没忘记吧?我妈给我的一只金镯子在那让扎吗啡的给偷走了!你知道你儿子是怎么在小麦地里生的吗?你啥也不知道,你啥也不会知道!你知道我们娘俩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活着是为了啥吗?中村,你一走就走了十三年啊,你嘴上说得好,你回到日本看看你爹很快就回来,你让我等着你,你拿走我的手帕,你是带走了我的心呀。你临走时说,等你回来咱们就结婚,可是,我苦苦等了你十三年!你不知道吗,咱们俩的婚事我爹根本就不愿意,他不图谁家有钱有势,他是不想把自己的宝贝闺女,嫁给一个漂洋过海的日本人。你到我家的那天,你还记得吧,你站在窗外梅树下,我也站在窗外的那棵梅树下,我爹也站在窗外那棵梅树下,我妈那天发烧刚吃完药。你不记得吗?我爹就说这么几句话,他说:‘小伙子你是个热心肠人,你救了他们娘俩一命,虽说你是日本人,可你是好人,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一旦她到异国他乡去,不但我们老两口没人照顾,就是她我也放心不下呀!小伙子,这么亲事就算了。’当时,你的脸一下就白了,白得像窗户纸。你还想要说什么,可是,我爹一转身就走了。我在后边喊:‘爹!’他连个头也没回就进我妈屋子去了。当时,你忘了没有,我气得跺着脚跟你说:‘中村你放心,我个人的事就是皇上二大爷出来,也管不了我,大不了我离开这个家还不行吗?’这话让我不幸言中了,你走了不两天,我家就上来两三个老媒婆,包括邵飞家派来的媒婆,我爹让我挑,让我选,可是我就是摇头不吱声。他急了,他拍着老梅树跟我说:‘岭梅你听着,你的婚事我不图对方什么大富大贵,我就图个你们能在三岔河,我们老两口有个病有个灾什么的,你们能常来看看我俩。你要嫁给中村,一旦跑到日本去,到时候我们死了,谁把我们抬出去,中村那个亲事,就两个字,不行!’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我红头涨脸地跟爹说:‘我谁也不嫁,我就跟中村了!’我话说得也太强硬,语气也太重。他老人家听完,气得浑身直哆嗦,半天他才喘着气说:‘好!好!好!岭梅,你大了,你翅膀硬了,你是一家之主了,啥事你都说了算了。既然这样,你就跟中村去吧,明天就给我滚,老韩家一个草刺儿你也别拿!你就是一枝伤风败俗的野梅花!’我爹说完生气地走了。我轻轻地走进我妈屋里,我含着泪水,没哭出声来。我妈看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岭梅,你告诉妈,你这是咋的了?’她说完,咳嗽又厉害了,我赶紧跑到她跟前,给我妈轻轻地敲打着后背。她慢慢地气喘得顺溜了,才瞅着我的眼睛说:‘闺女,你啥事能瞒住妈呀!’我趴在她老人家脑袋前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妈说:‘岭梅,是不是你爹又跟你提婚事了?’当时,我只能点头,嘴里却说不出啥来。你已经走了有半拉月了,我想你爹的病也好了,你也该回来了。又想到我爹坚决不同意嫁给你时,我的心就要爆炸了。过了半天,我妈她才从右胳膊上摘下自己随身带了二十年的刻着梅花纹饰的金镯子,她吃力地举到我的面前说:‘岭梅,妈没啥能耐了,这是生你那年你爹给我打的一只金镯子,妈就留给你吧,万一你想家想妈,这也是个念想,万一你有个为难遭灾的,也能换个过河钱!’我轻轻地推给了我妈,她老人家又执意地给我戴在胳膊上。我感觉到那金镯子压胳膊,我真不知道那是我妈沉重的爱心,还是金属本身重量。看到我难过而又坚定的脸色,她老人家安慰地对我说:‘岭梅我知道你心里就有中村,你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可是妈拗不过你爹呀,我实在没能耐了,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你就做主吧。你爹那你就慢慢地磨吧,千万别戗着他!他那沾火就着的炮仗筒子脾气,啥事都能做出来!’那天,我妈说的话,比她一个月跟我说的还多,我咋地也没想到这竟是我们娘俩最后一次的诀别。后来,我再也不流泪了,我咬咬牙,只跟她老人家说了这么一句:‘妈,你多保重!’磨身回到我屋子里,只从首饰盒里拿出那块白绸手帕来,揣在兜里,又在这棵老梅树下站了一会儿,我头也没回地就走出了我家的大门。”中村听到这儿早已泪眼模糊了,他又置身于既往的回忆之中了,突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才从漫长而心痛的回忆中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忙抄起身边的电话。
二十九
原来是隔壁左藤请示他是不是一会儿研究一下《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中村知道左藤这不是请示,这是命令,他只好耐着性子说:“等一会儿咱们碰头!”鬼三妈听到电话声,一下子清醒了。她好像从噩梦中醒来,发觉身上有些发冷,从宽大的玻璃格子窗户上边,钻进一阵令人瑟瑟发抖的冷风,又让她感到有点透心凉。中村把玻璃格子窗户的上半截拉了下来。他把挂在墙上的黄呢军大衣拿下来披在鬼三妈的身上,突然,鬼三妈就像被蜜蜂蜇了一样,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中村给的军大衣,甩到窗户台底下了。鬼三妈完全清醒了,她觉得站在她面前的就是杀死她妈、逼疯她爹,又打了自己一枪的龟田。她想到这,眼睛冒出火来。鬼三妈厉声地说:“你就是个日本鬼子!你是个杀人的日本鬼子!”中村看到岭梅的样子,他仔细考虑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的处境,又如何说明自己到东三省来怎么报答这地方亲人对自己的深情厚意,特别是岭梅的一片痴情。他简直像个犯了错误而听从发落的孩子,他一时也无从说起。他觉得自己像被推上不该上的审判台。他恨起了当年抓他当矿工的那个日本人,他恨当年他被告密逃跑而现在还在他身边的左藤,但他更恨发动这次侵朝战争、侵华战争的日本军国主义。他觉得如果没有这场血腥的侵略朝鲜和侵华战争,他也不会被抓去当了五年矿工,当了八年兵,他也不会面对自己的亲人这么尴尬,甚至无地自容。
中村有气无力地说:“岭梅,我是个日本人,但我不是个杀人的日本鬼子!”鬼三妈听完中村的话,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早已按捺不住她那火爆脾气了。“中村,我问你,”鬼三妈声音显得粗重而又充满火药味,“你不杀中国人,怎么当警备队队长?”中村自知理亏地望着鬼三妈,目光充满了无奈和沮丧。鬼三妈一看中村没回答她的问话,她上前一步指着他身上穿的日本军装说:“你不总说忘不了东三省人民对你们爷俩的好处吗?可你倒好,当上杀东三省老百姓的日本鬼子!”中村走到门口,看到门是紧闭关着,侧耳听了听外边似乎没有动静,这才缓步走到鬼三妈的面前,痛心疾首地说:“岭梅,我是被抓来的,当这个队长也是我没法选择的一个最好选择。岭梅,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心里话,我到三岔河来是为了找你和我儿子!”鬼三妈摇着脑袋说:“你别说得比唱的好听了,这苦熬苦盼的十三年,让我什么都明白了,你啥也别说了,龟田把我抓来了,这回该你的了,你就下令把我枪崩了吧,我就是专打日本鬼子的妇救会会长鬼三妈,我早就不是你的韩岭梅了,韩岭梅从你走的那天就死了。”中村说:“岭梅你听我说,这里边的事没法跟你说,你放心我是有良心的钟国新!”“现在的人有几个有良心的,”鬼三妈无限愤慨地说,“良心都让狼掏吃了。邵飞怎么样,现在是你手下的靖安军司令,邵飞不就是当初和你争着要我的打不过日本鬼子的东北军营长吗?现在当上杀中国人的走狗了!”半晌,中村才告诉鬼三妈:“你现在啥也别说了,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等会我放你出去!”
突然,门开了鬼三进来了,却让她一腔子的仇恨怒火,顿时变得烟消云散。她真感到意外,鬼三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呢?他没跟赵老师念书吗?他没跟老英雄习武吗?你们那个抗日少先队怎么样了?我押在警备队这一天一宿,李元清会给你做饭吗?做啥吃啊?我那个干儿子老闷儿、瓦佳也去吃了吗?老闷儿那孩子是个红脸汉,能看出个眉眼高低来,我不在家他不会去的,就是我在家了,吃个荤腥啥的还得让鬼三招呼个两三遍,要是李元清不在家他还会扒两口,要是赶上那个穿靖安军狗皮的李元清在家,他从窗户那块破玻璃外边,瞄着李元清个影儿,磨身就走,我看见这个可怜的孩子,总是泪眼吧唧的。没办法,他双亲死得挺惨的。鬼三妈一口气,想了那么多。可是,她望着那爷俩那个亲热劲,啥都不想说了。她还想,鬼三是怎么认识他爹的……一时,她又忘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一下子融入她久久期盼的其乐融融家庭团聚的氛围中了。她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多年的思念中村的怨恨像一笔勾销了,多年望眼欲穿的团聚目的达到了。这时,她觉得很累很累,眼睛也有些迷离不清。忽然,她听到身边的儿子鬼三,清清楚楚地叫了自己一声妈,那声音显得很生涩,但又充满了许多许多没法让她排解的无奈。她觉得这个世界对鬼三太不公平了,别的孩子该有的,应该说他都没有,别人孩子没有的,他倒都有了。鬼三妈清楚,鬼三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跟着自己风里来雪里去地活着。自己尽了最大的力量,就是为了能把一个活蹦乱跳的鬼三交给他,就是为了这天,她扯着个不满月的孩子,给人家当奶妈。当看到别人的孩子在自己怀里吃奶,小鬼三拽着自己大襟哭着喊着叫妈要奶的时候,她的心里像刀搅的一样疼,但是,她没有办法,“三儿,你忍一点吧,一会儿我给你嚼几口大碴子粥去。”因为东家雇她的时候就规定,她的奶只能给他儿子吃,鬼三一口不能动。当鬼三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把眼泪都掉到小鬼三脸上了。鬼三伸着小手把脸上的泪水揩到手指头上,又本能地把自己的手指头,放在嘴里不断地啯了起来。小鬼三似乎得到了一点点的精神的满足,他停止了哭泣。鬼三妈紧紧地把双眼闭了起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东家的孩子不吃奶了,又尿了她一大襟尿,她才把少东家放到了悠车上,悠了老半天他才睡着,等他睡着了,给这个孩子又盖上一床小棉被,才抱起抱着自己大腿睡着了的小鬼三。她们娘俩回到下屋以后,鬼三妈摸了摸自己的奶子瘪瘪的,连一点奶水也没有,这时,她就想喂自己孩子一口奶,但没有一点奶水。鬼三妈无奈只好到伙房里去盛了半碗大碴子粥,放到嘴里慢慢嚼着,又慢慢地嘴对嘴喂着鬼三。她看见小鬼三伸着小脖子艰难地往下咽着,她忽然想起了老东家的祖先堂里有上供的馒头,上边还放着红枣,于是,鬼三妈就悄悄地到祖先堂里拿了一个小馒头回来。这回用嚼完的带枣的馒头碎末末,喂小鬼三时,他瘦得像铃铛似的大眼睛,忽然有点亮了。这样鬼三妈就开始一口一口地喂着小鬼三,尽管他才不到一岁,可是,他吃得很香很香。因为那白面馒头不拉嗓子,大红枣有点甜味。正当鬼三把喂给他的馒头糊糊,在嘴里蠕动的时候,老东家进来了,看见鬼三妈手里拿着大半个枣馒头,不高兴地问:“这馒头哪来的?”“我从祖先堂拿的。”老东家挺生气:“那给祖先上供的东西,兴你吃吗?”鬼三妈也毫不示弱地说:“心到神知,上供人吃,给我儿子老吃大碴粥,脖子都比黄瓜细,我喂他半拉枣馒头,不行吗?”鬼三妈这两句话,把这个老东家气得直咬牙,他吼叫着:“谁怎么吃的就给我怎么吐出来!”在鬼三妈怀里的鬼三,似乎听懂了老地主的话,一张嘴一口稀释物,一下子都吐在老地主的脸上。老地主一边用袄袖子擦脸,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给我滚!”鬼三妈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地说:“你说晚了,姑奶奶早就想走了。”她说完,拎着炕头上的那小包袱,连头都没回,抱着鬼三就走了。
这时,中村屋里的门又开了,左藤进来,不阴不阳瞅了中村一眼,又望了望鬼三妈,才对中村说:“中村君,司令部来电话,让咱们早点报落实《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的计划。”中村不卑不亢地说:“我知道了!”左藤走出门以后,鬼三妈完全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了,她发现站在中村面前的小孩,根本就不是鬼三,因为鬼三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当她听到中村面前的小孩跟中村说:“爸爸,你不是说到中国教我《百家姓》吗?”中村耐心地跟那个小孩说:“一雄……”还没等中村说完,鬼三妈就气炸肺了,她用手指着中村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你在日本都有儿子了,你还编那么多鬼话,来骗我干啥!什么报恩,什么计划,都是假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日本鬼子!”她急步走到中村的面前,照着中村的脸,啪的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中村原地来了个趔趄。鬼三妈义正辞严地跟中村说:“中村,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日本鬼子都杀人!我告诉你,姑奶奶过去算是瞎了眼,找你这个人!我儿子没有你这么个爹!我话说到这了,我鬼三妈就是抗日妇救会的主任,鬼三就是抗日少先队的队长!”鬼三妈说完,一脸的自尊和威严,中村一脸无奈和委屈。中村挥挥手,让她走!鬼三妈忙说:“好,你让我走。你还得客客气气地送我出这个院。”鬼三妈走在前边,中村在她后边。突然,鬼三妈回过头来对中村说:“中村,我告诉你,我出了这个大门,还是要打日本鬼子!直到把你们这些侵略东三省的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打死、打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