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邵飞在他的住屋里,一边抽着大烟,一边思虑第二步棋。他想着想着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他把披着的卢玉花的大绿棉袄往肥胖的肩膀子上拽了拽。坐在炕里围着毛毯嗑瓜子的卢玉花不耐烦地说:“这两天你是咋的了,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不是外边你又找个三奶吧?我可把丑话说在前边,你小子要有那个贼胆,你想想你手下的枪支弹药钱是谁整来的,离开了我你能有这个能耐!累死你八回,也扛不上靖安军司令的肩牌。”邵飞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他正在为把屁股坐在中村的椅子上还是坐在左藤的椅子上发愁。卢玉花急了,一把把披在邵飞身上的绿缎子棉袄拽下来,生气地说:“长得像个熊瞎子似的,老披人家衣服干啥,我一出门就让人闻到一股狗尿猫骚的味儿,直打鼻子!”卢玉花又说:“你那这点屁事,还用摆弄着脚丫子算,你听谁的,谁说了算听谁的,你不是说那个副队长左藤关东军司令部有人吗,那你干啥放着四个眼睛不交,交两个眼睛的,你就跟左藤联成帮打成块呗,中村那边你也别得罪,这叫好马配金鞍,懒驴磨道转。这回该你走字了,快替我哥哥想正事吧。”邵飞觉得卢玉花说得还有道理,忙拍着脑袋说:“我把宝押在左藤身上,兴许我肩膀头子上还能戴上个满金呢!上回跟了龟田,才把韩铭箴家平了,大买卖才归你。”卢玉花不耐烦地说:“这些是陈年老账了,明天我哥结婚,让那个队长当主婚人。”邵飞忙说:“快拉倒吧,日本人往那一坐,不把坐席的都吓跑了。”卢玉花说:“那就不让他们去了。”邵飞积极主动地说:“大绵羊票子我准备了半袋子。”卢玉花不屑地说:“我们家用你那点臭钱?你找的靖安军护轿找妥了没有?”邵飞说:“找妥了,我让李元清带一排兄弟,准不会出喽子!”卢玉花满意地说:“那就这么定下了,我上魏家小铺找魏才压轿去。”她说完,煽动着两个大脚片子出去了。
她进小铺的时候,魏才的爹正跟着张老板子唠闲嗑呢,魏才在一旁听着。张老板子桌上放了一杆鞭子,他一手端着酒碗,一边往嘴里扔油炸豆,一边说:“魏掌柜的,你说这是啥世道,好端端的东三省,来了一帮日本人,不是杀就是抢,这是啥事呢,我是没能耐,我要有能耐,组织个大队人马,直接掏日本鬼子的老窝去,看他咋办。”魏掌柜的忙制止说:“你是大爷,这话你可别在我这说,我是个做小买卖的,就怕沾上反满抗日的思想犯。”魏才反驳地说:“爹,我们少先队队长鬼三就不怕日本鬼子,鬼三妈更不怕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把她抓走了,又害怕,把她放了。”魏掌柜的忙用手捂住魏才的嘴说:“孩子,咱们可脑袋瓜皮儿薄,咱们是犯法的不做,犯罪的不说,就是日本鬼子让你死,也让他找不到一点借口!”魏掌柜的忙改口地说:“我这嘴也让你们传染了,不能叫日本鬼子,得叫皇军!”魏掌柜的见屋子没人,他又颇有兴致地讲人的种种死法。
其实,卢玉花进了门就坐在一个角落的凳子上了。魏掌柜的旁若无人向人们炫耀起自己肚子里那点道听途说的故事来。他高兴地说:“你们知道吗?人生死都是有个劫数,阎王爷叫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天,这叫前生注定,判官有个生死簿子,上边明明白白地都写得清清楚楚,谁什么时候死,谁什么时候脱生,谁怎么死,那都是定不可移的事。你该河里死的,你跳到井里也淹不着你!该车扎死的,枪子都打不着你。这叫犯五雷!”张老板子喝了一口酒,夹了几个咸盐豆,放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几下,忙说:“魏掌柜的,啥叫犯五雷呀?”魏掌柜的眯缝起那对有点发亮的小眼睛,不无夸张地说:“这你就外行了吧,我吃的盐比你喝的水还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我魏老三啥不知道,上知天文,下懂地理,前八百年后五百载的事我用手指头一掐算,那叫准上加准。别的不说,诸葛亮马前神课,刘伯温袖里吞金,我啥不懂,这可不是拿你嘴吹牛,三岔河像我这么大能耐的人,你巴拉来把拉去,还是我坐第一把交椅。”这几句开场白,可把儿子魏才说晕乎了,以为他爹有多大能耐呢,忙高兴地问:“爹,那你先算算我妈跟人家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咱们好找找去!”魏掌柜的一听他儿子魏才问了他这么句窝心的事儿,一下子从柜台旁边蹦了起来,冲着魏才喊道:“你这是罈养王八,越养越抽抽,我要知道尿炕,早就不睡觉了!”张老板子乐了,一口咸盐豆皮子,都喷出了,弄了魏掌柜的一脸。他忙扭转方向骂道:“我觉得你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原来都是些驴粪渣子!”魏掌柜抹了一把脸。他又跟魏才说:“你在这先照看着点,别老鬼三鬼三妈的,小心让鬼附体,张老板子的酒钱先记到小黑板上!”
他转身刚要走,张老板子拦住说:“我看满三岔河的人,谁也没有你的道行大,要是姜子牙活着,怎么的也得封你个三岔河街的街副什么的。你再给我说下咱穷人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呗。”魏掌柜叹了一口气说:“咱小庙土地受不了大香火,说不了佛门大事……”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魏掌柜才发觉卢玉花来了,如同耗子见了猫早就麻爪了。他忙站起来迎过去说:“我怎么也没想到您会来呀。卢玉花一脸不高兴地说:“别这么您您地叫着,别人听着还以为我七老八十了呢。”张老板子忙说:“刚卸完几车庄稼棵子,小姐,你们唠着我赶紧走!”张老板子说完拔腿想走,卢玉花忙说:“慢着!”张老板子愣住了。卢玉花慢条斯理地说:“鞭子都忘了。”魏掌柜的忙对卢玉花说:“司令家的人,都有瘆人毛,你看张老板子吓得那个样。”卢玉花猛然一拍大腿说:“我光顾唠了,倒把我哥的大事忘了!”魏掌柜惊疑地望着她。卢玉花忙解释:“你别老拿那对绿豆眼望着我,我不求你,不借你的,我也不需要啥顶门杠子,我也不砸你孤钉,你怕啥!我就让你儿子魏才坐一趟轿!给我哥接亲去!”魏掌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模样,忙不迭地答道:“中!中!中!”这句让在里屋看《百家姓》的魏才听到了,忙出来说:“爹,我不去押轿,我去了鬼三他们会笑掉大牙!”魏掌柜的冲着儿子一跺脚说:“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让你去压轿,这是邵太太看得起咱们爷们儿,你要是再说个不字,立马儿我就把你嘎啦哈卸下来!”卢玉花忙解围说:“魏掌柜的,快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啥事不得你说了算,明早八点钟你就领着孩子到我家门口就得了!”她刚走出两步,就返回身子,跟魏掌柜的悄声地说:“你儿子说的那个鬼三可不是好东西,他妈更坏,听说早就让龟田和邵飞给压起来了,这回还不判她个十年八年的徒刑!”魏掌柜的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呢,忙仄着耳朵去听,听完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个事你说的晚了三春了,鬼三妈头两天不让龟田抓走了吗,听说又让新来的中村给放了!卢玉花有点挂不住脸,忙说:“这么大的事邵飞回来怎么不跟我汇报呢,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她说完赌气地走了,把阴沟上的小木板踩得咣当咣当地直蹦达!
三十九
老卢家娶亲那个派头,在三岔河还是头一份。在卢家大少前边有两面大锣铛铛地开道,后边是张喇叭匠领着六个人吹着欢庆的曲牌,满街筒子都是乌拉哇的啦喇叭声音。卢大少爷戴灰蓝礼帽,礼帽上系个小红花,上身穿着青缎子团花夹袄,下身穿着蓝缎子裤,骑着高头马走在中间。后边紧跟着就是由朴会长、张老板子抬的那顶颤巍巍的花轿。在花轿后边,李元清领着一些靖安军尾随护轿。轿里边的魏才被晃得浑身都不自在,还不时地探出头来,想跟鬼三、瓦佳、老闷儿他们说点啥。跟旁边那个像账房先生的护轿的,一下子把他挡了回去吓得魏才一伸舌头。他觉得这个人既陌生又让人害怕,他戴着黑毡帽把脸遮住一半,脸膛黑乎乎的,好像在那见过,但又记不起来,穿着件灰棉袍,又在腰上掖上半个大襟,让魏才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人的腰带的头上还挂着个什么,闪闪发亮,像是个铜疙瘩又不像。
这个人是谁呢,他咋这身打扮呢?魏才正在轿帘子里纳闷的时候,听见一个靖安军向李元清报告:“营长,前边是二连长朱歪嘴子带岗。”他说左藤队长有命令,卢家接亲的人除了卢大少爷和靖安军以外,一个大人也不能出去!鬼三急眼了,他瞅了在轿旁的他妈一眼,着急地小声说:“我用石子儿打瞎他眼睛,让朱歪嘴子咋呼?”鬼三妈横了他一眼。在后边抬轿的朴会长向鬼三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钻进轿里去,让魏才出来,鬼三妈会意地冲他点点头。朴会长告诉前边抬轿的张老板子,脚步放慢点,前边有坑挡道!张老板子回过头来,冲着朴会长点点头,会意地笑了。此时,朴会长和张老板子都心领神会地一齐把脚步放慢半拍。站在轿旁边的鬼三妈不由分说,一撩轿帘子就把魏才从里边拽了出来,一闪身就钻了进去。这一瞬间得动作,让站在靖安军前边的李元清惊呆了,他光知道鬼三妈跟老英雄习武,但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的身手。他回头望了望那几个靖安军,谁也没注意鬼三妈这个动作,他长出了一口气。他看见鬼三旁边又多了四锛儿喽、成基、彩云几个孩子,他们高兴地说着笑着,魏才发愣地跟在鬼三后边走着。李元清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吵吵,又让鬼三到自己跟前来,他低声说:“前边的朱歪嘴子认识你,你就别过卡子了,我送你妈过去!”鬼三听完迟疑一下,也没加可否。只是在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双响子来,在手里握着,又从一个靖安军手里要来半截点着的烟头,大大咧咧地拿在手里,又顺手把轿上边的大红对子扯下来一块,往上吐了几口唾沫,向脸上抹了半天,对四锛儿喽说:“你看我像不像关老爷。四锛儿喽乐了:“像!像!像!就缺个大刀!”鬼三听到这有些为难地说:“我姥爷那把七星宝刀,让我妈在身上背着呢,要不有它多好!”鬼三声音刚落,就听迎亲队伍前边一声高喊:“站住!”鬼三一看正是靖安军朱歪嘴子,他手里拎着匣枪,冲着迎亲队伍喊着:“站住!都站住!”卢大少一下子从马上蹦下来,指着朱歪嘴子的鼻子说:“你歪着个嘴倒是可以,怎么眼睛都瞎了,你他妈的连我都不认识了?”虽然,朱歪嘴子不认识卢大少,可是,卢大少今天迎亲的事他知道,可万一从自己的卡子上跑了左藤要抓的反日分子鬼三妈可咋办。
所以,他听完卢大少那顿臭骂,也只好往下咽了几口唾沫说:“大少爷,我知道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可是,我也得公事公办!”卢大少上去就给朱歪嘴子一个嘴巴,说:“你看吧,你看我是不是一个抗日分子,邵飞没告诉你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吗?”朱歪嘴子摸着被打红的脸说:“卢大公子这么大的事,满三岔河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我就借十个胆也不敢出来拦您的喜驾呀!只是警备队副队长左藤有命令……”李元清忙解围地说:“卢大少,我们这个朱连长也是没办法,左藤队长让他设卡子盘查一下,万一这里边有个什么抗日分子的话,大家都得担个责任!”李元清又说:“我们朱连长执行任务,邵司令命令过他,我也跟他说过,朱连长执行的是例行公事!”不知道今天一个笨嘴笨腮的李元清怎么说了这么多话,真让坐在轿里焦急等待的鬼三妈高兴起来了。她把握在手里的那把七星宝刀,装在布套子里又背在背上了。卢大少趾高气扬地说:“既然李营长都这么说了,那我网开一面让朱大连长公事公办吧!朱歪嘴子忙说:“卢少爷请谅解,我只是看看迎亲的队伍里有没有混过去的鬼三妈!”卢大少说:“你看吧,除了稀稀拉拉几个道边看热闹的孩子以外,还有谁呀?”朱歪嘴子忽然眼睛盯上轿了,卢大少生气地说:“轿里有啥,就一个压轿的小孩,我看今天这个亲就不迎了!”他忙对卢大少说:“对不起,大少爷耽误您的迎亲时间了,请理解兄弟的难处!”卢大少还颇为不满地说:“我这门亲事不能顺心,开头就遇着个吊客星!”李元清跟朴会长说:“朴会长起轿吧!”等朴会长和张老板子把轿抬到朱歪嘴子跟前,张老板子还故意停了一下说:“朱连长掀帘检查检查吧?”朱歪嘴子冲着张老板子一摆手说:“快走吧,别气我了!”
还没等轿过去,鬼三看到朱歪嘴子来嗑了,他冲着朱歪嘴子说:“你小子就是溜须拍马不顾命,耗子专舔小猫腚!这回你咋不敢炸翅儿了?”朱歪嘴子刚才挨了卢大少一顿臭骂,也没心顾得这帮随大流看热闹的孩子,让鬼三这么一说,他火就上了,连这么大的小孩牙子也敢贬斥我了,他上前一把拽住鬼三说:“你是谁家的小兔崽子?”鬼三没还嘴,只是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朱歪嘴子一看鬼三脸红一块紫一块的,指着他的脸又骂道:“你小子下生的时候,接生婆没有给你洗脸吧,咋长得这个熊色!”鬼三这回忍不住了,一下子把朱歪嘴子的手架住说:“你小子色好,就是嘴歪点!”说完就要领着那帮孩子走,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烟头,手里还拿着那个大双响炮!朱歪嘴子觉得声音挺熟,上前一把摘掉鬼三遮着半边脸的破帽子,一下子认出了他就是鬼三,扔在地上说:“你就是抗日少先队的鬼三吧?”鬼三一听坏了,朱歪嘴子认出了自己,不赶紧把这小子嘴堵住,连她妈上山找过江龙都困难了,他忙用烟头点着了双响子,这一响把这帮孩子都吓了一跳,都跑得好远好远。还没等朱歪嘴子反应过来,那炸完一半的双响子一下子就窜到他的脸上,还没等他用手去扒拉,那个双响子的最后一响,在他脸上炸开了!朱歪嘴子嗷嗷地叫着,孩子们哈哈地笑着。鬼三妈把轿帘子掀开一个缝儿,冲着朴会长说:“这又是小鬼三惹的祸!
四十
迎亲的轿子刚走出几步,突然迎面来个一辆日本摩托车,车上插着日本“膏药旗”,左藤手里拿着盒子枪,满脸杀气。开车的那个日本人只顾向前开,并没有顾及卢大少的接亲轿子,也只是觉得热闹,坐在车里的左藤因为邵飞告诉他卢大少今天接亲,也就没在乎这接亲的一哨人马,他只是看了看抬轿的几个人和那几个护的车刚开过大轿,还没等卢大少跟他打招呼,朱歪嘴子就非常狼狈跟左藤说:“太君,那个抗日的!”朱歪嘴子指着脸被炸的样子,又加重了说:“我的脸是鬼三干的!”朱歪嘴子扭着脖子,跟左藤说:“左藤队长,你的知道鬼三,就是龟田队长要抓的少先队!”他说得很神秘,说得声音又很低。又瞪眼看了看花轿,朱歪嘴子看到左藤眼珠子放光了,就进一步地说:“他是鬼三妈的儿子!”左藤听到这,忙说:“约西!”他没问青红皂白就驱车一下子跑上去,拦住了迎亲的队伍。卢大少看到左藤气势汹汹地用摩托车拦住了自己的去路,忙跳下马来,点头哈腰地说:“左藤队长,今天是敝人结婚的大喜日子,一会儿敬请大驾光临寒舍喝两杯喜酒!”左藤用眼使劲地横了两下卢大少说:“轿的停下!”这时抬轿的朴会长和张老板子,手里都捏着两把汗,有些不知所措了。朴会长放下轿杆,忙走到左藤的面前说:“太君,我们定好时辰,辰时接新媳妇,午时让卢大少拜堂,亥时入洞房,这时辰都是错不了一点,要差一点的话,不但卢大少和女人相尅,就是整个卢家也会家门不幸!”鬼三妈暗暗地把轿帘掀开一点缝,想寻找时机跑掉。左藤冷丁地命令朴会长:“放下花轿!”他走到花轿跟前,刚伸手要拽轿帘。忽然轿帘子飞快地被拽了下来,并且不偏不倚地捂住了左藤的脸上。还没等他伸手去划拉,鬼三妈早已从轿里钻了出来,一下子就跳到卢大少牵着的那匹枣红马上。卢大少吓得不知道说啥了,忙问左藤:“太君,他是谁?”跨上枣红马的鬼三妈,回过头来对卢大少说:“你回去告诉邵飞,我就是他的姑奶奶鬼三妈!”
左藤好容易把脸上的那块厚轿帘子抖落下来,忙抬枪想打鬼三妈。只见在马上的鬼三妈回身一抖手,她那十三节乌龙鞭,像蟒蛇一样像闪电般地向左藤拿枪的右手打去。只听当啷一声,他手里的拿枪被打落挺远,手也被打伤了一个指头。疼得左藤嗷嗷乱叫地下着命令:“靖安军的给我开枪!”松了一口气的李元清瞅了一眼吓得发抖的朱歪嘴子说:“朱连长,你开枪吧!”李元清说完,往半空打了一枪。随后那几个靖安军也胡乱地向空中打了几枪。鬼三妈骑着马已经跑出去有五百米了。等左藤清醒过来,跳上摩托车,命令车上那个惊魂不定的日本士兵开车时,他半天也没打着火。他只好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开起摩托车来。当他追到鬼三妈有一百米的时候,他拿起枪正要瞄准射击,突然,从道边的小树林里跑出来几十头大牛,摩托车一下子被撞翻到沟里。鬼三妈忙回头一看,是老闷儿站在小树林子上边。她高兴地喊着:“老闷儿,妈的好儿子!”
等左藤从沟里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那只左手也有点不好使了,他只好又向那些挡着路的牛群打了几枪。那些牛群听到枪声后,立即就横冲直撞地向左藤奔来,他只好用枪不断地射着那些向他冲过来的牛群。远处的卢大少看到这种情形,忙一瘸一拐地跑到左藤跟前说:“左藤队长,你不让我结婚就算了,你别杀我的牛啊!”左藤一边向卢大少骂着八嘎牙路,还一边命令他把翻到沟里的摩托车翻过来。两个人把摩托车翻过来后,鬼三妈早就没影了。他只好跺着脚,向空中又放了几枪。看了一下摩托车,车轮子又一个已经摔坏了,气得他把摩托车没好气地踢了一脚,然后命令卢大少,“你的背我回三岔河。”卢大少没办法,只好忍气背左藤走了有二百米,好容易走到轿跟前了,才把左藤放下来。他一看抬轿的人只剩下朴会长和张老板子两个人了,他望着李元清和几个靖安军说:“李营长,算我卢大少今天遇到黑煞神,我这婚不结了,可左藤队长咱们不能扔下不管啊!”李元清用眼睛瞅了一下朱歪嘴子说:“朱连长准没累着,你就抱个轿杆吧!”朱歪嘴子忙说:“我这脸都炸开花了,还是让弟兄们来吧。”李元清找了两个靖安军,加上朴会长和张老板子准备把疼得龇牙咧嘴的左藤抬回三岔河。卢大少一边把身上披的红布和大红花拽下来,一边用手示意让左藤坐到轿里去。左藤半天才明白,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些靖安军、朴会长和张老板子,他钻进轿里去了。
四十一
鬼三妈骑着枣红马,沿着三岔河往蟠龙岭方向去的那条高低不平的大车道跑了起来。她骑着马更多想的不是刚才那一幕惊人的脱险,而是鬼三这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鬼三大小辈都不分开,人家李元清养了他三四年了,见了人家就连个招呼都不打,哪有这样的孩子!鬼三妈想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马渐渐地走得慢了,马这一慢,鬼三妈倒觉得有点寂寞了,她看见跑得汗巴流水的马,她从马上下来了。她拉着马缰绳,脚步也有点慢了下来。她望着那黄褐色间有绿色的远山,和脚边流淌着时有鲤鱼跳跃的河水,听着草丛里迎着小风还在鸣叫的小虫。鬼三妈似乎忘掉了刚才那一幕幕惊险万状而又化险为夷的情景,她完全以一个欣赏者的身份,陶醉在秋冬之交的既单调,但又令人产生无限遐想的景色中了。鬼三妈甚至驻足凝神望着远山的那一片片的松树,那一棵棵永远针叶浓绿、永远苍劲挺拔的松树。她觉得不屈严寒不畏风雪的松树精神,正是昭示她前进的动力。于是,她满足了,她感到浑身有一种来自内心的无穷力量。让她找过江龙借兵打中村,让她产生一种生机盎然的鲜活的乐趣,她觉得严寒即将过去,温暖的春天就会到来。她望着那一片渐渐枯黄的绿草,她觉得大自然赐给她的不只是葱茏,而且也有不可逃避的考验。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鬼三的未来。她觉得一切都在希望之中,一切都在不屈不挠的抗争之中。如果那些草在严寒中失去了希望,那么,它的根就会统统地死去。
也许这个时刻,没有了往日的喧嚣,没有了孩子们的牵拽,更没有了刚才的惊险,她的思绪一下子又落到她十三年前绣的那两块手帕上。鬼三妈想手帕上绣的梅花树干,已经让她尽心尽力了,但是,她想再加上一棵松树就更完美了。今天,她看到的松树让她深深地感到震撼,她觉得松树那样葱茏,那样坚挺,那样让人赞美,就因为它太让人感到惊奇,让人觉得伟大,让人觉得应该怎么活。她想如果我打完了中村,打完了日本士兵之后,我再静下心来绣松树的手帕。会让人觉得它无论在旷野或者悬崖上,它都会不怕酷暑,不畏严寒,永远铁骨铮铮,永远不避艰难地抗争着。此时,她甚至想原来她们家前院为什么不栽一棵老松树呢,为什么她不叫傲松呢?为什么叫岭梅呢?现在她才深深地感到梅花是不畏寒冷,斗雪开放,但它仅仅有种只供人们茶余饭后观赏赞叹口碑罢了,而没有松树那种朴实而不花哨,坚强而不张扬的精神。
也许鬼三妈今天想得挺多,也许今天她才感到有一种释放自己力量和胆识的地方,所以,她今天才觉得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愉快和亢奋,占据着她长期以来浮躁压抑的心灵。突然,她想起用十三节乌龙鞭打了左藤,觉得挺解恨,但想到她坐花轿骗过愚笨无比的卢大少时,她又动肝火了。但当她一想到刚才坐的花轿,心里就有一种难以排遣的痛苦和愤怒。坐花轿本来就应当在中村归来时,中村骑着大马,自己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坐在花轿里边,可是,今天却为了上山找过江龙出兵打日本士兵,坐上了卢大少的花轿。
她望着山边向阳坡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松树,在远处看两三个人合起来也搂不过来的一棵大松树,背后是潺潺流动的三岔河水。鬼三妈感到有点渴,也感到有点累,于是,她牵着那匹枣红马便来到那棵大松树下,她看了看四周环境,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变化迹象,于是,她就放心地牵马到河边饮水。她在河边上用手捧了几捧河水喝了,觉得挺甜,也觉得挺滋润。她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把背上的七星宝刀解下来放到树下,她松了一下腰间系的那条十三节乌龙鞭,也摸了一下里边鬼三给自己装的一个大饼子,又一下子摸到了鬼三给她的那根长皮鞭梢,自言自语地说:“鬼三咋的还是个孩子,这么根皮鞭梢咋能拴住中村呢?”她觉得有点饿了,便拿出兜里的大饼子和咸菜,但一下子又把鬼三给自己的那根长皮鞭梢带了出来,她一边吃着大饼子,一边还说:“这孩子给妈这个玩意干啥用呢?”突然,来了一只大灰狼,瞪着绿汪汪的眼睛盯着那匹正在嚼草的枣红马。鬼三妈把大饼子放到树根下猛地站起来,抽出腰上的那条十三节乌龙鞭,飞快地向狼劈头盖脸地舞动起来,那只大灰狼看来人凶猛异常,它呲了两下牙,吼叫了两声也就悻悻然地溜到草棵里去了。
鬼三妈又坐了下来捡起那块大饼子,一边吃着一边吧嗒着嘴,心里想如果在家怎么也不能空口干咽大饼子,至少就点咸菜瓜子,再不行也得洗个酸菜心蘸点大酱吃,她想着想着眼皮有点沉。鬼三妈知道这是她昨晚一宿没睡好觉再加上又紧张一上午,所以刚嚼了半个大饼子,就觉得有点打不起精神来。忽然,鬼三和瓦佳两个人蹦蹦跳跳地来了,鬼三手里端着一小碗给她送大酱,瓦佳则拿着半拉酸菜心。她高兴地说:“你们怎么知道妈在这呢?”鬼三抢着回答:“妈,我长着千里眼。”她看着鬼三还是那么屁叽溜的,不无嗔怪地说:“三儿,你都多大了,说话还云山雾罩的,你这样还不把瓦佳带坏了?妈走了还真有点不放心。”瓦佳把手里拿的酸菜心交给她说:“妈,你别不放心,过两天我们俩也找过江龙行吗?”鬼三妈摸着瓦佳长着黄卷毛的脑袋说:“行!行!行!你这小老毛子要参加了打日本的队伍,那不就等于半拉世界都起来打日本鬼子了!”瓦佳忙高兴地说:“哈拉少!”鬼三妈一边吃着大饼子,一边用酸菜蘸大酱,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搂着瓦佳说:“小日本真不是东西,连这么点的毛孩子都给整得没家没业的。”瓦佳听到后忙说:“你是我妈,你家就是我家!”鬼三妈瞅着瓦佳的黄眼睛珠子,说:“乖儿子,你是妈的乖儿子。”鬼三在一边听着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他眯缝着眼睛一脸邪风地说:“妈,他是你的乖儿子,我就是捡来的?要不,咋背后有人骂我是‘带犊子’呢!”鬼三说完,眼里好像流了泪水,鬼三妈给他用袄袖抹去眼泪说:“都是抗日少先队队长了,干啥动不动就掉金豆子,那让人看着多笑话。到啥时候,你总是我的第一个乖儿子。瓦佳呢,他比你小,当然是妈的第二个乖儿子。”鬼三也紧紧地让妈搂在怀里。鬼三妈把最后一口酸菜心咽下去之后,又非常悲愤地跟鬼三说:“三儿,你大了,你知道妈跟李元清搭伙这条道也不容易呀,中村要是个人也早回来了,他要是个人晚回来也中,可是……”鬼三妈有点说不下去了,她也流眼泪了。鬼三忙用自己的袄袖子去给她抹去泪水。瓦佳也忙说:“妈,不要掉金豆子。”这下,把鬼三妈也说乐了。又紧紧地把两个孩子都搂在自己的怀里。两个孩子在自己的怀里,高兴地戏谑着,鬼三妈觉得鬼三的头发茬子有点扎自己的脸,忙拉开他一下说:“你回去,到老蛮子那剃剃头!”鬼三妈这一拨拉不要紧,却把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打开了。她睁开眼睛一看,坏了,一只大黑熊在她睡梦中,正用舌头舔她的脸呢,她觉得火辣辣的疼,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来,那只大黑熊便一屁股把她坐在底下。鬼三妈感到又骚又沉重,她被压得一时都喘不过气来。
她完全清楚了,她坐的这棵老松树,正是这只大黑熊准备过冬蹲仓的那棵树,因为上边有个很大很深的树洞。她后悔了,为什么当时不敲敲呢!她身子紧紧靠着那棵树,借力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去,她几次试图逃脱这个险境,根本就不可能,好在顽皮的大黑熊,坐在头上是屁股一翘一翘地坐着,这样的鬼三妈才能喘口气。就在大黑熊一翘一翘的过程中,鬼三妈的头一下子碰到大黑熊的两个睾丸,她一碰到黑熊的睾丸,那黑熊便高兴地把沉重的身子抬高一点,鬼三妈觉得这下子可能绝路逢生了。因为她听老英雄赵凤祥说过,放山的遇到黑熊的故事,那个人就用手挠熊瞎子的睾丸,让熊高兴,减轻了他的压力,然后腾出手来,用鞋带把熊的两个睾丸拴在**的树根子上,借机一蹿,便逃出了熊口。那只雄黑熊的两个睾丸,也被血淋淋地拽了下来死于非命了。鬼三妈想到这,便不由自主地挠起那只黑熊的两个睾丸来。那只大黑熊就美滋滋地重复地一起一落的动作,而且越起越高。这样鬼三妈腾出一只手来,咬着牙用一只手把刚拿出来那根皮鞭梢划拉到手,迅速地把一头拴在旁边的露出地面的粗树根子上,一头又轻轻地拴了它的睾丸。忽然,一群蜜蜂在黑熊眼前飞来飞去,使它有点发火,它便用大爪子扑拉着那群蜂子,蜂子被扑拉走后,又成群结队地返回,而且有的还落到它的脸上,挡住了它的视线,因为刚才这只黑熊能把一个蜂子窝给端了,把蜂子酿的那些蜜都给舔光了。所以,这些蜜蜂才义愤填膺、成群结队地来找这只黑熊算账。黑熊见这样一起一落追打蜜蜂没效果,便准备起身去追打蜜蜂。当那只黑熊刚站起来的那一刹那,鬼三妈叫足了劲,往外一蹿,一下子蹿出去有一丈多远。那种大黑熊见状,也随着用力地向前一扑,随后便嗷的一声倒在树下。它带着拽掉睾丸的伤痛,找鬼三妈报仇,结果,鬼三妈早已抖动着手中的十三节乌龙鞭向它迎面打来。那铜秤砣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大黑熊的右眼上,当时眼珠子就冒了出来。大黑熊挣扎了一会儿,便断气了。鬼三妈这才擦着满脸的汗水,拿起树下的七星宝刀,骑着那匹枣红马,向蟠龙岭方向急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