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龟田回到办公室以后,总觉得屋子里总是阴森森的,好像除了那些被杀死的中国人意外,又多了一个叫希贤的小孩。他眼前不断的浮现希贤的影子,他胸口不断涌出血来,让他有点不敢睁眼睛,他觉得那血是从胸前流出来的,流出来的颜色不是红的而是黑色的,他打开窗户,又看见最近他不敢看的那棵老梅树。虽然现在叶子早都掉光了,可是枝干却像一把形状不同的利剑,随时都在刺穿他。龟田的精神最近总处在一种崩溃的边缘,也因为这点,他把鬼三妈带到警备队以后,就押在了东厢房。他不愿再触动他那零乱得不能再零乱的大脑了。虽然没抓住什么少先队,捡来一个自称少先队的女人,留给中村也是一种安慰。忽然,墙上挂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告诉他明天下午两天中村要到三岔河,并且有个副队长佐藤,让他保证他们的安全,准时到车站去接。龟田放下电话,心里又打起鼓来。他想自己走出三岔河的安全都困难,又怎么保证中村和佐藤安全呢。他闭着眼睛,坐在转椅上想啊想,冷丁地冲着窗外灯光下的老梅树高喊了一声,约西!他觉得这是个既不失体面,而且又不怕游击队伏击的好办法。他兴奋地拿起电话命令邵飞赶紧来,邵飞不情愿地答应着:“好!好!好!”当龟田告诉他要迎接新队长,为了保障新队长的安全,龟田秘密授计给邵飞。当他听完龟田的话之后,他却连连地竖着大拇指咧着嘴说:“太君,想得真高!这可是你到三岔河后办的第一件漂亮事!”龟田听完邵飞的话,觉得邵飞说的话是话里有话,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去计较啥了,忙说了一句:“邵君!”邵飞听到龟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以后,忙答应一声:“是!”龟田把气撒在这个“是”上,骂道:“你是个屁!赶紧按照我的命令去办,明天下午两点钟,咱们到三岔河火车站去接中村和佐藤君!”邵飞走了,他那双皮靴子把韩铭箴客厅的地板,踩得嗵嗵地山响。他想车站和三岔河街距离八里地,两边竟是秃山,如果明天中村一下火车,就被游击队劫跑了呢,那他可是罪上加罪。
二十一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元清从邵飞那知道明天两点钟到火车站接警备队新队长中村的消息后,便立即把这件事告诉给赵家大车店老板赵凤祥,老英雄也事不宜迟地立马告诉了朴会长,朴会长又告诉了县委韩书记,他告诉了游击队的杨队长,没想到鬼三很快地也得到这个消息。李元清从赵家大车店回来后,就忙着进屋做饭,忙完灶下边的,才想忙灶上边的,于是他赶紧掀开锅盖,往锅里倒两瓢凉水,等锅开始响边了,他才想起到屋里柜上去找苞米面,就这点事把他忙活了一身汗。他看见鬼三妈正坐在炕上忙手里的活计呢,李元清高兴地叫了一声:“鬼三妈!”鬼三妈一听李元清叫她,她言不由衷地回答:“干啥?一眨巴眼功夫看不着,就像掉魂似的没玩完没了的叫妈!”老实厚道的李元清瞅着鬼三妈那张脸,只顾咧嘴笑。鬼三妈放下手里给鬼三衲的鞋底子,忙用大襟擦眼角上的泪花,心满意足地说:“我脸上又没长花,有啥好看的。好看还有假的。”李元清他不无反驳地说:“要你咋叫岭梅呢?”鬼三妈听完他这句话,半天没说啥,脸阴沉沉的眼看着他就想要来一阵大雨,半天才纠正地说:“岭梅是我的大名,那是我爹给我起的学名!”鬼三妈说到这,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妈让龟田给打死了,我爹一口气没上来,就让龟田跟邵飞给气疯了。”这时,李元清才觉得说走嘴了。他知道鬼三妈年轻时不幸遭遇,那是她亲口跟他说的!他怎么能忘呢,当时,李元清听着都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俺不说这个了,李元清忙改口地说:“咱们说说鬼三吧!”鬼三妈忙说:“说有怕啥的,我这堆这块你都看着了,也藏不住也掖不着,鬼三是我带来的,他爹还是日本人!”李元清听过鬼三妈讲这个事,可是,这回他听完这句话真觉得有点不得劲,尽管他一天跟邵飞围着日本军官转,可是跟自己共同生活三四年的女人,前边的男的居然是个日本人,而且和这个新队长一个姓,咋这么巧呢?鬼三妈没理会李元清这时的心情,又说:“十三年了音信皆无,咱们虽说是‘搭伙’,可你这个人挺好,对我对鬼三都没说的,要是那个日本人不露面,我跟你就一竿子撑到底了!”鬼三妈又告诉他,她恨透了日本军官龟田。鬼三妈说到这,她放下手中给鬼三衲的鞋底子,抄起炕梢那把七星宝刀,冲出门去,大喊着:“龟田,你给我妈偿命!”李元清忙放下手中的棒子面袋子,大喊着:“鬼三妈。”
当李元清一定神,才发现刚才自己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幻觉。那七星宝刀,还在炕梢的炕席底下放着呢。只有前几天还没给鬼三衲完的那只鞋底子,还静静地躺在她常用的针线笸箩旁边,上边还缠着半截衲鞋底子的麻绳。李元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也恨透了日本军队,他也恨透了邵飞,他甚至有点恨自己。自己为什么不敢明刀明枪的,像鬼三妈那样跟鬼子干呢?身上披着一身狗皮,嘴里还得不时的跟在日本人屁股后边哈依哈依的。他曾经跟朴会长说过这件事,朴会长劝过他:“李营长,你也别那么想,在狼窝里趴着的不一定是狼。关云长在曹营一呆就是多年,曹操对他上马金下马银,美酒锦袍的,可他就想着刘备。”朴会长拍着他的胸口语重心长地说:“你暗地里帮中国人做点事,跟明着打鬼子一样重要!小日本子侵略东三省,不但东三省三千万黎民百姓不答应,我们朝鲜人也不答应!就连日本天皇鼻子底下还有反战的左翼共产党呢!还有不少日本的士兵到中国后,看到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不是有的人剖腹自杀,有的人跑到咱们的抗日游击队里,倒转枪口打日本鬼子吗?”
那一次李元清如梦惊醒,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他不再愁眉苦脸了,他也不在鬼三妈母子面前低头了。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朴会长时,才觉得自己够得上人的这两撇,才觉得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啥滋味!
他想到鬼三妈要得救了,他想到朴家屯死去人的仇要能报了。不管中村也好,龟田也好,也许这下子就能让县大队、游击队一网打尽。李元清正在外屋想着这些事,突然鬼三风风火火地一个人从外边回来。进屋一看李元清脸上比平常还平静,他妈让龟田抓去他脸上没有一丝愁云,还在那心地坦然地和棒子面,鬼三火了!“李元清!”这是鬼三这几年第一次跟他说话,而且一说就提名道姓喊了起来。李元清感到挺意外,他直愣愣地放下手中刚要成形的棒子面大饼子,望着焦急的鬼三。鬼三说:“你这么瞅我干啥?你不是认识我呀,我就是还没打着日本鬼子的抗日少先队长鬼三,你有能耐你去告我,你上邵飞那去告,你上龟田告我去,大不了我跟我妈一块坐大狱!这个破家我早就不稀罕了!”“鬼三!”李元清了解鬼三此时此刻的心情,所以他才心平气和地叫了他一声鬼三,语气还是和蔼多于严厉,呼喊多于制止。但是,鬼三觉得李元清直呼他的名字,总觉得有点不配。他大声地说:“你没借个台秤称你那半斤八两,我鬼三的名也兴你叫的吗?你满打满算就是个唬洋气的靖安军营长呗!鬼三只许我妈叫,只许我师爷赵凤祥叫,下三天大雨也不能轮到你身上一个雨点!”鬼三说着说着,气就消了,又习惯性地耍了贫嘴,他挺滋润。虽然,李元清是个老实人,可是,听了鬼三这些劈头盖脸的话,着实让他心里堵得一点缝也没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了。他觉得跟他说:“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啊!”可是一转念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鬼三横着眼睛看了看李元清说:“你别犯愁李元清,这大饼子做好了你就自个儿横着往肚子里咽,不愿意做呢,你就躺在炕上,望这房扒寻思寻思怎么到龟田那请功领赏。我得找老闷儿、找瓦佳他们合计,怎么找龟田救出我妈来!”他从炕梢席底下摸出那把七星宝刀来就走了!李元清没有更多地去想,他也脚跟脚地撵到门外,大声地喊着:“鬼三!”
鬼三从来没有听见过李元清这么大声地说话。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鬼三扬着脖子等着他说什么。李元清真激动了,他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和寡言,他关切地瞅着鬼三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有你妈呢,我也是一个中国人呀,我披着靖安军这身皮也不容易呀!你想找龟田算账,你寻思找他像到蚂蚁洞旁边抓个蚂蚁那么容易呀?!”鬼三忙说:“咋的?我们打不过他,我师爷还打不过他?他有我师爷那两下子?背着个六七百斤的大碾盘,还悠悠满地转。”李元清说:“龟田鬼透腔了,每天睡觉都不闭眼睛,他那把撸子总顶着顶门子儿攥在手里!”鬼三说:“我不怕他!我们少先队在他经过的道上挖了一个陷阱,里边放进稀屎汤子!他掉进去不用我们动手就臭死他!”李元清知道鬼三的脾气,空讲道理你说服不了他。没办法,你只有钉是钉铆是铆的告诉他怎么回事,鬼三才听你的。李元清情急口切地告诉鬼三:“龟田明天下午两点钟,到车站接完中村后他就滚蛋了!”“明天下午两点钟的火车?”鬼三重复了一遍,李元清点点头。鬼三脸上半感谢半惋惜地说:“你咋不早说呢。”李元清在后边喊:“鬼三,你回来!”突然鬼三从障子外边跑回来说:“我还得先上土地庙。”李元清不放心地说:“鬼三你哪也别去!”鬼三回过头来扔给李元清一句话:“我们先不去打鬼子!”李元清怔怔地在那想,他到底是要干啥呀?
二十二
鬼三找老闷儿,让他通知少先队上午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在土地庙里开会。他通知完老闷儿又很快回到家里。鬼三感到特别孤单,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妈妈一步。虽然,炕上还躺着个李元清,可是鬼三和他还是形同路人。鬼三都十三岁了,还没看见过父亲长什么样子,他觉得他是个大高个儿,绝不像李元清那样窝窝囊囊地活着,点头哈腰地给日本人当奴才的人!刚找李元清那年,鬼三妈就指着鬼三说:“三儿啊,你命硬,怎么嘴也这么硬,你就看在妈的面上,不也得管他叫点什么吗?叫声大叔也好哇!”鬼三记得他当时梗着脖子瞅李元清一眼,回头瞅瞅日渐消瘦的母亲,他一下子扑到妈的怀里哭了!鬼三妈把瘦得像个六七岁孩子的鬼三一下子抱在怀里,用袄袖子一边抹着他的小脸,一边说:“鬼三啊,你知道妈走这一步容易吗,我怀着你五个月就赌气离开了你姥爷家,你姥哭着喊着拽着我的袄袖子不让我走,可是,我还是一跺脚离开了家。当我走到三岔河道西街的古刹那,才一阵阵地感到孤单,才知道举目无亲是啥滋味,才有点后悔。当时,我一摸兜里,只有你姥给的一只金镯子,用我绣着半截梅树的手帕包着。大秋天的我在庙里听到北雁南飞凄凄凉凉地叫着,我趴在古刹里的供桌上哭开了。这是你妈长到二十岁第一次这么痛心地哭。我哭够了,我饿了,我拿起供桌上的一个干巴馒头啃着就着泪水我吃了半拉,那半拉还揣在怀里,预备着明天再吃。那天夜里我就趴在那个冰冷的供桌上睡了。半夜,不知道怎么的,你在我肚子里踹了我一下,我猛地叫了一声妈,我就醒了。身边没有了你多灾多难的姥姥,只有远处狗咬的声音和庙门外草棵子里睡不着的一些虫子哭哭唧唧的叫声!我真想再哭一场,可是,我没眼泪了!我望着庙上空那半个月亮想开了,我想我今天在庙里安身,明天呢,后天呢,以后苦的日子比树叶还长啊。我有点后悔不该这么倔,临走你姥那么哀求我,让我跟你姥爷说句软乎话就行。可是,我当时觉得我有啥错,我伤啥风败啥俗了,不就找了个日本人吗。日本人不也是人吗?他也不是鬼,鬼还分个善鬼、恶鬼、好鬼、坏鬼呢,何况他还是一个好的日本人!我觉得一点没错,当时,我咬着牙含着眼泪离开了你姥家。我走了好远,还听见你姥爷似乎哀求地说:‘岭梅,就是爹说你错了,你也不该一甩袖子就走哇!’后来,我听见你姥爷在后边喊着我,最后,看我扭头走了,他又赌气地大声说了一句:‘你有志气就永远别登我这个门。’我趴在古庙那天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在肚子里消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醒了。我走到外边的老榆树下,望着你姥爷家,那黑门楼的门好像还敞着,因为过去只要我放学回来晚一点,你姥爷就在门外,站在黑门楼的旁边,一边背着风一边翘首等着我。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可是,那天晚上我难过极了,难过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你姥姥给我的那只金镯子,让扎吗啡的偷走了,只剩下这块手帕!我在那棵老榆树下,望着流淌的三岔河水,我眼前一片迷蒙,脑袋一片空白,过去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整个身子有点僵硬,我真想撩起大衫蒙上头,跳进滚滚的三岔河里,突然,你在我肚子里又轻轻地踢了一下,好像你告诉我:‘妈,还有我呢,千万别寻短见!’没想你轻轻一脚,却碰到你妈的心上,我放下手中撩起的大襟,抬头望着河对岸的五家站、弓棚子、石头城子,我立即打消了要跳河的想法,我耳畔又响起了你爹临回日本时嘱咐我的话:‘岭梅,我很快就回来,你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再难也得活下去,等着我回来!’就这样,我才打消了死的念头,淌过三岔河的浅滩,跑到石头城子,给一个地主家当了使唤丫头,我一天贪黑起早地给那一大家子人,洗衣裳做饭,挑野菜喂十口猪。一天到地边去捋野菜,突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往下坠着疼,我一摸脸上冒汗了,一摸身子下面湿了,我赶紧跑到麦地里。三儿,你就那天降生的。我忍着痛咬断了脐带,脱下身上的那件夹袄,我临出来的那件大衫已经改成夹袄了。我用它紧紧地抱起了你从这家走了。我走到弓棚子的时候,遇到一位好心的老太太,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当奶妈的地方,就这样我又在弓棚子住下来。当别人问你叫什么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你爹临走时说的话:‘养闺女,你叫岭梅,就叫女儿小梅吧!养个小子叫鬼三吧,因为我叫良二,三是你们中国一个吉祥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鬼是聪明机灵的意思。’就这么合起来你就叫了这么个名字!妈一天天的把人家孩子用奶水喂大了,你却饿瘦了,妈把奶都给人家孩吃了,你在炕上饿得哇哇地叫唤,妈没奶了。我气得没办法,只得到锅台后边找剩下的苞米渣子粥,在嘴嚼了嚼,才一点一点地嘴对嘴喂得你不哭了。你为啥这么瘦哇,是妈对不起你呀!后来,我为了你离开了这家,跑到弓棚子大街上,去给人家缝衣裳、吊袜底。再后来,经人说和认识了李元清。”
鬼三从梦中哭着醒来,鬼三望着窗外的半弯月亮,又一下子想到了他妈。借着斜洒下来的那点月光。鬼三一下子从墙上摘下他妈经常摘下的竹篮子来,掀开那层厚厚的半拉麻花被面,看到里面涂着红漆的木匣子,上边的小铜锁还牢牢地锁在小木匣子的鼻子上,他放心了,鬼三拿起来那个小木匣子看了一眼,又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竹篮子里边去了。鬼三记得他十岁那年春天,他妈跟李元清的时候,她妈就跟李元清来了个约法三章。她说,她啥也没有,一没房子,二没地,三也没饥荒,浑身就带着两件宝贝,这两件宝贝他不能随便摸,也不能随便碰。当时,李元清怔怔地望着他妈。他妈看着李元清,指着他说:“鬼三是我第一件宝贝,我离开我爸我妈到处遭这份罪,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李元清说:“我不会捅孩子一个指头!”他妈高兴地说:“那行,这是我第一桩心事!第二件呢,就是我身边带着这个小木匣子。它里边装的不是什么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玉石翡翠。就是一块手帕,我不藏着也不掖着。”她顺手从左大襟的扣攀上,拿出钥匙,开开那把小铜锁,拿出那本《论语》来,又从小包里拿出一块白缎子绣的根系黑土地半截梅树手帕来。她抖落开手帕,李元清看了半天,他连连摇头。他妈微笑着说:“我量你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告诉你吧,这书是我念过的,我在私学馆跟着田先生念过《百家姓》《三字经》《名贤集》《孝经》,刚念到《论语》时,就认识了日本人中村,中国名字叫钟国新的男青年。”她说到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又把那块白缎子手帕铺在炕上说:“这原本是两块,合在一起就是我家房前那棵老梅树,中村拿去一块,我留了一块。他那块是满枝满树的梅花,却没干没根,我这块是有枝有根却没有梅花。临走时我告诉他:‘中村不管你走到哪,只要你看到那块手帕,就忘不了韩岭梅,她把青春都交给你了,你的根在中国!’这是我第二件宝贝!”他妈还继续说着:“我今天把老箱底都告诉你了,你要愿意呢,我就带着鬼三跟你搭伙过日子。咱们鱼帮水,水帮鱼的往前奔,我给你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你就搭把手帮我带这个这么大没见着亲爹的苦命小鬼三。”当时,鬼三记得她妈说完这句话时,眼圈红了。“我九九八十一难都闯过来了,我还怕这眼前的通天河呀。孩子都这么大了,就是我们娘俩以后要饭吃,我也有个领路的了!李元清你也别犯寻思,我丑话说在前面,只要中村一露面,我立马领着孩子走人!”李元清瞅着鬼三妈答应着:“中啊!”
这鬼三才知道他妈把这个手帕看得太贵重了的原因。记得他妈曾经在他睡觉的时候,流着眼泪看那块手帕。他睁开眼睛问他妈咋哭,他妈告诉他:“你还小,你心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我是一看见这块手帕就想起你那回日本的爹,想起你姥爷和让龟田杀死的姥姥!”
这时,清清亮亮的月光投向鬼三,他觉得又长大了许多,他一直想着明天成立抗日少先队的事,他知道明天上午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他要领着那些少先队员们开会。先说谁愿意打日本军队救他妈的就当少先队员,再说,我当少先队队长大家赞成不!最后,也学个古代人那样来个歃血为盟吧!鬼三躺在炕上翻了一个身,鬼三借着月光,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鬼三有点兴奋了,他跟黑子说:“黑子你说,我们少先队我跟谁最好?”黑子只是用眼睛盯着鬼三,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鬼三不屑一瞥地看了半眼黑子,说:“最好的战友是老闷儿!你知道为啥吗?你不知道吧。因为他是我兄弟!”鬼三想,明天龟田在火车站双锋山那一露面,准没他好。他知道右边的入山口上有许多大碎石头,只要他一声令下,打日本士兵,我们少先队六七个人,每人推一个大石头,不能把迎接中村的日本士兵砸死吧,也能叫骑大马走在前面的龟田缺胳膊少腿!前边断了龟田的道,后边再让魏才和瓦佳把他们家的大盘鞭放在大油桶里点上,那十响一咕咚响动,比机关枪小钢炮还脆快,响得还瘆人。鬼三想到枪,不知道怎么的,把身边的大秤杆子,搂在怀里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大天实亮了,红彤彤的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隔壁的芦花公鸡早站在他家的矮墙上,咯咯咯地叫了起来,鬼三眼睛一看坏了,这不快到少先队在土地庙开会的时间了吗?他不满地拍了一下黑子说:“都怨你!你咋不叫我一声!”黑子看了鬼三一眼,无可奈何地叫了两声!他到屋外锅里拿一个凉了的饼子,领着黑子就跑!还没跑到门外,他又二马投唐地跑回来,拿起他妈常用的那把七星宝刀,又慌忙到房山头爬上梯子,又掏了两个家雀,才心满意足地领着黑子跑了!
二十三
三岔河有两趟主要的街道,因为中东铁路把三岔河分成东西两半,因此,一条主要街道是道东街,另一条没啥大买卖没有啥店铺的是道西街。道东房子一般住家也都是青砖大瓦房,也有带院套的。原先鬼三妈家就在道东的十字街的一侧,十多间大瓦房还有个小二楼,小黑门楼两边还雕着两个坐着的石狮子。所以,日本警备队、警察署、靖安军司令部,都集中在铁道东。三岔河有两座庙,一座在道东的东南街的关帝庙,那庙可不算小,前后大殿有八间大房子。虽然说一进第一层正殿就是一座高大的如来佛像,可是在庙正殿旁边还站着一个施不全,每年阴历四月初八、十八、二十八,人们朝拜施不全的,比参拜如来佛的还多,要不施不全脖子上、身上,旁边的桌子上都挂满了、摆满了咸芥菜疙瘩,因为他专治气管炎。另外一座庙呢,那就是鬼三他们要去的土地庙,老人们都叫它古刹。它座落在三岔河街道西的西门外,乱尸岗子的旁边。四周一圈土墙,冲南开个正门,门两边柱子上还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庙中无僧风扫地”,下联是“神前有灯月当空”,横批是“有求必应”!
鬼三领着黑子,把他妈练武的七星宝刀背在身上,兴冲冲地来到这座古刹,把七星宝刀往供桌上一放,他一纵身子,就坐在石供桌上边了。鬼三这一坐七星宝刀碰到地下,只听得呛啷一声,把鬼三吓了一跳。他自言自语地说:“大白天怎么还闹鬼呢!”突然,他身后的古刹神龛里发出一声惨叫,又闪电般的从他身旁蹿出一个黑乎乎的、似人非人似鬼的东西,那东西一直飘出古刹的大门,只留下一句非常瘆人凄厉的声音:“孩子,你咋还不回家来?!”鬼三听到这毛骨悚然的没头没脑的话,他觉得他妈的声音跟这个跑出去的黑东西声音好像有点一样,这就是上回遇到的他姥爷!鬼三来不及更多地去想,一个箭步穿出门去。那个黑东西已经飘到坟圈子后边苇塘边了,鬼三高喊:“站住!姥爷!”那黑东西连头也不回,只是沿着苇塘跑远了。还是说着那句话:“孩子,你咋还不回来!”鬼三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这个古刹只有一个供奉那位神木牌子的灰砖神龛,高有一丈多,宽有六七尺,厚又三四尺,整个立在古刹中央就像一个小砖塔。里边供着一个木板,上边写着什么神之神位。神龛里边挺宽敞,小门可以进去一个人,并且在里蜷缩着身子可以避避风雪。所以,有时候一些要饭花子,冬天没地方去了,就钻进去了,有时庙里有人上香的时候,他会在里边瓮声瓮气地说:“给根烟呗!”就这样把那些胆小的吓得鬼哭狼嚎地往外跑。鬼三用刀伸进神龛里划拉了一遍觉得没啥也就放心了。他看到神龛里面有半拉剩下的大饼子,知道这是他姥爷吃的。
他正皱眉头犯寻思的时候,老闷儿、瓦佳、成基、四锛儿喽、魏才、彩云那六七个他通知的人,都一下子涌到了鬼三的面前。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说:“今天在土地庙里,要开成立抗日少先队大会,凡是要参加抗日少先队的都要来个歃血为盟。”彩云忙问鬼三:“啥叫歃血为盟?”“喝血酒发天誓!一定打龟田,一定给我姥,给我姥爷报仇!一定救我妈,一定给希贤他们报血仇!大家敢不敢?”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敢!”“那好!”鬼三严肃地宣布,“少先队开大会,打鬼子先打擂,有种的站出来,胆小的往后退!”鬼三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碗来,放到石拱桌上,顺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家雀来,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把他的中指往家雀嘴上一触,那又饥又饿的家雀上去就对着鬼三的中指鹐了一口,鲜红的血滋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成基看得直吐舌头,魏才吓得直叫妈。彩云吓得嗷的一声,都快跑到庙门那去了。只有瓦佳没说啥。
鬼三用小碗一边接着血,一边把那只家雀往空中一扔,说:“这就叫歃血为盟,明白吗?凡是当少先队的都得像我这样,把中指弄出血来,淌到这个碗里。”鬼三先把碗举到老闷儿眼前说:“老闷儿,该你的了!”老闷儿中指上有伤,他把伤疤一捅,一下子血就淌到碗里了。彩云看到老闷儿这样的做法,急得她直冒汗。成基因为他妈也死在日本士兵手里,所以,他对歃血为盟这件事认为就是小菜一碟。他自己用小刀在中指上拉了一刀,又趁四锛儿喽不注意的时候帮他在中指上拉了一下,四锛儿喽妈呀了一声后,又冲着成基笑着说:“谢谢你!”瓦佳用那把小尖刀很快地在自己中指拉了一个口子,又很快地往小碗里滴完血。鬼三看就剩魏才和彩云了,着急上火地说:“我看你们俩就算了,少先队多一个打鬼子的,就多个不要命的,少个打鬼子的,就少个站着还怕蚊子咬、坐着还怕苍蝇碰的!”魏才听完一咬牙,拿起鬼三那把七星宝刀,就在中指边拉了一个大口子!彩云看了直咧嘴。鬼三看着彩云那害怕的样子,忙劝慰地说:“彩云,你就回去吧,你个姑娘家家的,你就在家里管我们少先队的东西吧,你算个候补队员行不?”彩云急了,红着脸跟鬼三说:“姑娘咋的?姑娘日本鬼子就不杀了,前几天朴家屯的小凤,才十多岁不也让龟田他们用刺刀给挑死了吗?”彩云这些话说完,眼泪都气出来了,把辫子往脖子后边一甩,她一咬牙就冲着自己的中指咬了一口,然后大声地命令:“给我碗!”鬼三还真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他冲着彩云伸了伸大拇指。他看小碗里几个人的血都有了,忙从兜里又掏出个小酒瓶来,拧开盖就咕咚咕咚地往小碗里倒。等倒完了,他冲着赵老师写的那面红旗,高高地把碗举过头,鞠了三躬说:“还我山河红旗为证,今天打鬼子我们少先队就要出征,下午两点我们到双峰山去,让龟田给我姥、给希贤他们偿命!不怕掉脑袋的,就喝这口血酒,不行的……”还没等鬼三说完,彩云忙抢过那个血酒碗,使劲地喝了一口,她一边流着泪咳嗽着,一边斩钉截铁地说:“我像你妈那样,打鬼子不要命!”等大家都喝完了血酒,就推选鬼三为抗日少先队的队长。队长高兴地命令瓦佳、魏才回家去拿两挂鞭和几个双响来,给他们送到双峰山口,再找几个破洋铁桶!拿起赵老师写的那面“还我山河”的红旗,大声地呼喊,心想让中村他顶着血灾来,让龟田断了气走!
二十四
鬼三他们六七人起了个大早,倒赶了个晚集。等他们来到三岔河火车站的双峰山口时,山两边的树林里,都密密麻麻地埋伏了好多人。他看见朴会长领着农协会的人,拿着大刀、洋炮、大抬杆啥的,都规规矩矩地趴在树林里。朴会长看见鬼三,领着成基他们也拿着一些家把什兴冲冲地来了,一把拦住鬼三说:“鬼三,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快领着这帮孩子回去,一会儿,老鬼子龟田要从双锋山下逃跑,新鬼子中村要从双锋山进三岔河街。”
鬼三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么大的一个少先队长,领着抗日少先队上这闹着玩来?我们是找老龟田算账来了!”
这时,老英雄赵凤祥从一个大树后边闪了出来。他摸着鬼三的脑袋,安慰地说:“鬼三,你领着老闷儿他们回去吧,这帮鬼子一个也跑不了,让我们来收拾它!”
鬼三看到自己的姥爷也来参加这次战斗了,他打日本士兵的热情就更高了。
“姥爷,你咋也这么说呢,我们跟你练了这么多天的武艺,还不是为了打鬼子保国家,再说,我妈还在警备队队部押着呢!”
老英雄有点激动了:“鬼三,这是真刀真枪地打鬼子!”
鬼三忙说:“姥爷,我的刀是纸糊的吗?!”他说完拍拍自己手中的七星宝刀。
老闷儿、成基、四锛儿喽、魏才、彩云一下子把朴会长和老英雄围上了。七嘴八舌地说:“姥爷,让我们打鬼子吧!”
鬼三见状,觉得这样做丢了抗日少先队队长的面子,忙从老闷儿手里拿出赵老师写的红旗,展开在朴会长和老英雄的面前,他们一看“还我山河”的这面红旗,两人的眼睛都湿润了。鬼三看到姥爷赵凤祥和朴会长的表情,他忙向四锛儿喽他们下令:“大家都停止发言,听我一个人跟朴会长和我姥爷合计怎么参加这次战斗!”大家齐声回答:“服从命令!”朴会长忙表扬说:“少先队军纪挺严明的!”鬼三满意地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人是歃过血、盟过誓、拜过旗的正牌抗日少先队啊!”老英雄说:“我跟朴会长都没那个意思,你们想打鬼子,你们可以在我们身后猫着,等我们和县大队、游击队把鬼子和靖安军都消灭了,你再领着少先队到战场上收拾战利品!”鬼三仍不依不饶地说:“收拾战利品,咱们大家一起收拾,打鬼子咱们一块打!”老英雄坚决说:“不中。”他只好跟姥爷和朴会长再要求:“我们就在你们旁边趴着不动弹还不行吗?”朴会长和老英雄让鬼三纠缠得没办法,也只得答应他。朴会长最后还说:“鬼三,你小眼睛一咔吧就一个心眼,不过这回你必须听我的!”鬼三爽快地答应了:“中,还不行吗?”那火车鸣笛的声音还没停止,就听双锋山的进山口传来一阵阵的洋鼓和洋号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连齐刷刷的脚步声都听到了。鬼三忙站起来一看,坏了,日本兵和靖安军都露头了。但是没法打了,因为,在他们队伍外边有两层道东街小学的学生,一边打洋鼓一边吹着号,热热闹闹地来接中村。龟田缩着个脑袋,紧挨着吹洋号的学生,焉头巴脑地走着。老英雄和朴会长一看这要真打起来,日本士兵和靖安军外围的小学生,要首当其冲地挨打。鬼三一脚把身边给日本士兵预备的大石头,赌气地踢到山后去了。龟田今天怎么摆出这个阵势来接中村呢?这就是他昨天在警备队队部秘密授计给邵飞的高招。要不邵飞的大洋马用手牵着他不骑,因为他害怕他要比别人高出一头来,双锋山的两边万一有个神枪手,打他的大脑瓜子,不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二十五
三岔河火车站第一站台,下午两点钟慢慢地驶来一列火车,它缓缓地行进着,让到站台上迎接新警备队队长的龟田和邵飞,都感到特别焦躁和不安。可是,等龟田和邵飞、伪团长涌到第一站台,等那趟车缓缓停下打开第二节车门时,半天才从车厢里走下来四五个一般的士兵。又过了一会儿,才从车厢里走下一个士官生来。龟田问那个日本士官生:“中村队长……”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那个士官生就生硬地下命令:“开路的有!”龟田像没听懂士官生的话似的,还在站台前便迟迟地不动,脑袋出现了一片空白。士官生再一次大声喊:“快快地开路!”龟田才有气无力地对身后来迎接的人们重复着:“快快地开路!”邵飞斜愣眼睛跟伪团长说:“这是咋回事呢?”其实,本次列车在三岔河的前一站团山子停了五分钟,从车上走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他们很快地出了检票口,又很快地坐上了一辆大轱辘车,前边岁数大一点的赶着车,后边坐着一个掌包的和一个小孩。那个掌包的冲着前边赶车的说:“中村队长,新京关东司令部交给咱们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跟龟田的打法不同了!”赶车的老板子只是摇着鞭子赶车,并没回答什么。那个后边坐着的掌包的见中村没回答什么,又炫耀地说:“中村队长,我这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招好吧?三岔河的反日力量再厉害,让他们也摸不着咱们的边。咱们人神知鬼不觉地就进了三岔河,让他们都扑个空!”那个中村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调侃地说:“要不为什么新京关东军司令部,会任命年轻有为的中国通左藤为警备队副队长呢!”那个坐在车厢后的左藤副队长笑了,他又逗着身边的男孩说:“一雄,等两天叔叔再给你找个年轻的妈妈,好照顾你们!”一雄扭着头说:“我才不要呢!”就这样,那天他们没接到中村一行,杨队长他们打伏击也落了空。龟田带着满心的忐忑,邵飞装着一肚子狐疑,让那个士官生骑马,他摇头拒绝了,那马只好由伪团长牵着在前边引路,那新来的几个日本士兵,很快地跟接他们的日本兵融合到一起,夹在吹吹打打的学生中这个保护圈里边了。
二十六
游击队杨队长和县大队的赵队长一看到这种情况,立即命令县大队、游击队、农协会、妇救会,当然也包括鬼三的抗日少先队了,一律不许开火,以后找机会再消灭日本士兵!等敌人走过双峰山口,各个部队依次撤出双锋山。“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那我妈怎么办?”这是鬼三接到朴会长通知撤退的第一句话。鬼三还没等朴会长说什么,他就领着老闷儿、瓦佳,拽着彩云,拉着四锛儿喽、成基、魏才他们,赌气从后山下去了。
鬼三他们很快又回到了古刹,进了庙门后鬼三就气不打一处来跟大家说:“咱们少先队打鬼子还要听谁的!日本鬼子到东三省杀人放火,把我妈都抓去了,咱们不打能行吗?”大家齐声回答:“不行!”鬼三听到大家的回答以后笑着说:“好!打鬼子凭什么?得凭本领,一会儿,我就到坟圈子旁边那个空场,教给大家练刀去。现在就有一把大刀,大家伙先拿树枝学着练,等以后咱们再让四锛儿喽他爹给打几把大刀!完了再从靖安军和鬼子手里夺刀夺枪!一眨眼功夫少先队就人高马大了!”他说完,领着大伙来到了公路旁边乱尸岗子空地,让老闷儿把“还我山河”的红旗挂在一棵树上,那面红旗一挂出来就哗哗地直响,像这帮孩子的爱国心肠一样的沸腾起来。“大家看我的。”说完鬼三就把七星宝刀飞快地舞动起来,他把周围野草棵子砍倒不少。前边大家还能看到人影儿,以后连个人影也没了。刀带风声,风助刀势,真像雨打梨花一样,大有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之势。彩云看得直吐舌头。魏才正要鼓掌,成基拦住了说:“鬼三不需要掌声,他要的是跟他一样的劲头!”正说到这,公路上跑过来一辆大轱辘车,看到鬼三神出鬼没的刀法,吁的一声,那大车一下子停在那了。从车上下来一个老板子,站在鬼三面前,认真地看鬼三练刀。当鬼三把那套刀舞下来之后,那个中年的老板子跟鬼三说:“小伙子,你的刀跟谁学的?”鬼三翻了翻眼皮看,意思说你管得照吗?那个车老板又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了一遍。鬼三才自豪地跟那个车老板子说:“你这么愿意听,我就告诉你,我姥爷就是南七北六十三省天下无敌的十三节乌龙神鞭赵凤祥!”车老板子沉吟了一下,跟鬼三说:“你姥爷在哪?”鬼三一看来人问的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忙说:“他在哪,也不能告诉你呀!”那个车老板子笑了。正要说什么,车上的小孩喊开了:“爸爸,咱们快走吧!”车老板子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鬼三,像有什么没看明白一样。鬼三忙说:“别看了,咋看也不能看出花来!”那个车老板子友善地笑了,笑容中有些许苦涩。他赶着大轱辘车慢慢地走了,临走前有仔细看了一眼古刹的山门。
当车走出一百米的时候,车老板子后边那个年轻一点掌包的,唱起了“我是二八满洲姑娘,三月里花正红”的日本歌曲。车老板子回头扔过一句话:“佐藤君!”那个掌包的很听话,再也不出声了。
鬼三舞一阵刀也不解气,觉得刚才跟车老板子的对话也没意思,就赌气地告诉魏才把拿来的鞭炮都扣到洋铁筒里。他告诉大家:“咱们没打着鬼子,就做一次军事演习吧!”于是魏才和瓦佳点着的鞭炮就噼啪地响了起来。鬼三挥着大刀领着几个伙伴,顺着公路跑着,他们又无意中撵起那辆大轱辘车来。一边撵还一边高喊:“游击队来了!”前边那个车老板子,听到喊声,又听到后边的“枪炮”声,还以为真有人追来了!那辆车飞一般地进了西门,往三岔河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