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朴会长进屋跟鬼三妈说:“我赶紧去通知县大队,你们赶紧跟着孩子们上后山。”鬼三妈迅速包起赵老师写的那面“还我山河”的红旗,塞进锅腔里,又顺手拿起旁边的乱秫秸扔在灶坑旁边。赵老师让二菊、鬼三他们带着书本上后山。鬼三说:“我不上后山,我就猫在房后用石头,打瞎龟田的眼睛。”
赵老师催着鬼三妈说:“这帮孩子听你的话,你和二菊赶紧把他们带到后山去,龟田是冲着他们来的,我对付敌人。”鬼三妈跟赵秉义说:“咱们一起走!”赵老师说:“屋子不能没有人,你们走吧!”鬼三妈迟疑一下说:“我领他们走,我还回来。”她拽着鬼三,带着二菊、老闷儿、四锛儿喽、彩云、魏才、成基、瓦佳希贤跑向后山了。谁也没想到希贤又跑回来拽他爹,赵秉义大声喊:“你快跑!”希贤跑了两步。突然,又转身跑了回来。希贤哭了,他小声地说:“爹,我怕再没有……”赵秉义也落泪了,摸着希贤的脑袋说:“顶多像你妈那样,可你虽小,咋的也是老赵家的香火!”
正说到这儿,龟田、邵飞和两三个端着枪的鬼子闯进屋里来。龟田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问:“你是赵老先生吧?你的学生哪里去了?”
赵秉义回答得干脆:“这两天家里都准备倒粪、种地,没来。”
邵飞忙出来解围说:“太君问你少先队的事!你快说,票子的大大的!”
还没等赵秉义说什么,小希贤毫无畏惧地说:“我们家没来过少先队!”龟田还和缓地说:“小孩的不要说话!”邵飞高声骂道:“小兔崽子,等一会把他们抓住,我先扒了你的皮!”
赵秉义忙说:“有啥事跟我说,你骂孩子干什么!”
龟田忙说:“对!对!对!咱们还得问赵老先生。”
邵飞又气又恼地说:“老赵头,你就把反对太君的少先队交出来吧,省了麻烦!”赵秉义用眼睛直盯着邵飞说:“你让我交啥少先队,这满屋子里就我们爷俩。”
龟田立刻抽出战刀来说:“赵老头,你教少先队,反对大日本皇军,该当死罪,你的快说,我不怪罪你,你要不说,我叫你死了死了的!”
十二
鬼三妈拽着那些孩子,把他们安顿到山后的一个背阴处,便对鬼三下命令说:“鬼三我可告诉你,我不叫你,你一步也不要动,还得看好这些孩子!”
老闷儿忙说:“大婶,我得看牛去,牛还在草甸子上呢。”鬼三妈说:“你也不准动,你一走鬼三他们谁还能呆得住!”
老闷儿不说什么了,可是,鬼三憋不住了,便叫了一声:“妈!”鬼三妈用眼睛使劲地瞪了他一下说:“你就在这等我的话!”她忽听啪的一声枪响,鬼三妈便一步蹿了出去!
十三
原来枪声是从赵老师屋子里传来的。龟田见赵秉义啥也不说,便命令日本士兵四下翻一遍,但还是一无所获,便怒气不休地拽着赵秉义就往外走。
他一边连推带搡地让赵秉义走,还一边命令邵飞:“你的下令让全屯子的人,都集合到他们家的大树下!”
邵飞像狗一样地走了。
赵秉义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抓我?”
“你的不是良民!”龟田脸又紫了。
希贤在他爹的后边,紧紧地拽着他的棉袍后大襟。赵秉义劝着他:“希贤,你别动,咱们老赵家以后的事,还得你顶着呢!”
哭坏了的小希贤,还是死死地拽着赵秉义的后大襟不放。龟田急了,上去踹了希贤一脚。希贤倒下了,又很快地爬起来,上去就还了龟田一脚。
因为龟田没有防备,希贤踢在他正迈步的小腿上,一下子把龟田踢个前趴子,正好磕在前门的门坎子上,把他磕得满嘴是血。
他掏出手枪来,照着希贤就是一枪!
希贤倒在他爹的怀里,吐了一口血,叫了一声爹,便咽气了。赵秉义骂着龟田说:“强盗,你们纯粹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强盗!你们到中国土地上来杀人放火!霸占我们土地!夺取我们财产!你们的末日就要来到了!你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
十四
藏在后山的鬼三,虽听到枪声,但还不敢贸然出去。他看到魏才,走到他跟前问他:“魏才,你想不想入少先队?”
“想!”魏才高兴地说:“我想第一个入!”鬼三说:“你想入,我考验考验你!”魏才满不在乎的等鬼三的下话。鬼三直截了当地说:“那好,你带着瓦佳赶快绕道回你们小铺,取两挂鞭来,再带几个双响子,捎两个小铁桶来。”魏才有点迟疑,站那没动地方。鬼三忙说:“我们少先队也不白拿群众一针一线,先记我鬼三的账上,等咱们把鬼子打跑了,我双倍还你们家钱!”
魏才冲着鬼三点点头,便领着瓦佳、成基猫着腰顺着三岔河跑了。
十五
那年冬天雪多,刚下了两天大雪,又漫山遍野下起了米粒子般的小雪。邵飞马尾巴上还拴着“打倒日本鬼子”的风筝,冻得直绕圈儿。
日本士兵和靖安军早把几十户老百姓都赶到了赵秉义家门前的大杨树下,四周架起了两挺歪把子机枪。赵秉义扬着头,眼睛似乎冒出两道火焰,直逼站在他面前的龟田。
邵飞不羞不臊地说:“诸位乡亲,我邵飞带龟田君到咱们朴家屯就一件事。啥事呢,前天你们这的少先队往警备队队部放了一个风筝,今天我们就是让少先队出来,我们认识一下就行!”
他说完,不少老百姓都七言八语地问着:“啥是少先队?”
邵飞示想着,啥叫少先队,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忽然,看见树下他那匹在尾巴上拴着风筝的灰儿马,指着它说:“你们那大家望后看看,马尾巴拴着那个晃**的风筝,往那风筝上边写‘打倒日本鬼子’的孩子,就是抗日少先队!”
龟田一听,气得挥起战刀来,八丈远就冲着邵飞砍来,并高声大骂着:“八嘎牙路!”邵飞吓了一个趔趄,一面奴颜婢膝地回应着:“是队长,八嘎牙路!”龟田更火冒三丈,高声大骂道:“邵飞,你混蛋!”
让龟田这一骂,邵飞才找到一点说话的感觉,并又随着高声地骂道:“邵飞,你混蛋!”
半天,龟田才无可奈何地说:“约西!”
四周的日本士兵、靖安军见到邵飞那个狼狈相,都呲着牙乐了。
连被包围的一些老百姓,也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站在他面前的赵秉义,便使劲地瞪了他两眼。
邵飞得到龟田的表扬后,一边对龟田摇尾乞怜地表示道歉,一边对被包围的群众凶神恶煞般地说:“你们都看见了吧,用风筝骂太君的孩子都出来,免得再挨狗屁呲!”
邵飞后边说的这半截话,龟田没听懂,可是,站在外边的靖安军李元清、赵亮他们都乐了。被包围群众中的妇救会赵庆芳说:“你们找少先队,抓赵老师干啥?”龟田说:“赵老师是少先队的老师!”赵庆芳反问了一句:“龟田队长,你怎么知道少先队,就是赵老师的学生!”邵飞说:“风筝上的仿影纸就是私学馆用的!”赵庆芳反驳道:“少先队是自己个儿造的仿影纸吗?”
邵飞说:“那谁知道,三岔河老于家文具店买的呗!”
赵秉义单刀直入地反问:“既然是文具店买的,三岔河周边新安堡、五家站、大七号,哪个屯子的人都可以买,你们为什么要到朴家屯来抓少先队呢?为什么认准我就是少先队的老师呢?”
龟田便不顾一切地掏出手枪来,往空中连打了三枪,回身对赵秉义说:“老赵头,今天要是反日的少先队不出来,全屯的大人孩子一个不留!”
赵秉义看到灭绝人性的龟田和认贼作父的邵飞的凶残劲,怕这样下去会连累后山的鬼三他们,也会连累朴家屯的老百姓。
突然,他身子一挺大义凛然地说:“那风筝是我做的,那上边‘打倒日本鬼子’是我写的,我就是抗日少先队的老师!你们要杀要剐由我一人承担!我就是抗日少先队!”这时,龟田算是轻松地喘了一口气,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忙对邵飞说:“邵君,咱们撤回三岔河,把老赵头子交给新来的中村吧。”他的声音刚落,突然,后边想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
十六
原来在龟田后边响起的这阵枪声,就是鬼三让魏才从他家小铺里拿来的那些鞭炮和双响子发出的爆炸声。
魏才他爹魏老三就在三岔河铁道口那开小铺,卖一些烟卷、烧饼、酸梨、瓜籽、落花生、下杂瓣、鞭炮、烧纸一类东西。
两口子就带这么个宝贝儿子魏才,所以,他在家里干点啥拿点啥,也不说啥。魏才回到家,给瓦佳抓了一把饼干,自己回屋把书包倒出来,到前屋就装起了鞭炮和“二踢脚”,一边装一边跟他妈说:“我们少先队有点事,拿点东西先记我的账上。”说完他就和瓦佳就要走。他妈还叮嘱他:“啥队都行,就别惹祸呀!”
鬼三把魏才和瓦佳拿回来的鞭炮,把火药都扒出来装到自己和四锛儿喽的火药枪里,里边又装上铁沙子,就冲着后边围着群众的日本士兵开了火。随后又让老闷儿他们把鞭炮放在洋铁筒里,也放了起来。所以,刚才龟田他们听到的声音,还真的响动挺大。
鬼三发现靖安军的一些兵,都乱成了一锅粥,邵飞带头喊:“游击队来了!”只有龟田挺冷静,用望远镜观察枪响的方向。
鬼三从兜里掏出石子儿,刚要对着龟田打,不知谁咣的一脚,把他的手中石子儿踢飞了。
他妈指着鬼三的鼻子骂道:“你个兔崽子,你还嫌祸没惹大呀!你寻思鬼子就比你傻?你放两下玩的火药枪,放两挂鞭,就能把鬼子吓跑了?就能把赵老师救出来?”还没等鬼三跟他妈说完,龟田领着日本士兵和靖安军很整齐地撤退了,连赵老师都忘了带了,拴着风筝的那匹灰儿马都没牵走。鬼三乐得直蹦高,跟他妈说:“妈,鬼子吓跑了,赵老师没带走。”刚想一个高蹦出去,冷不防被他妈抓住了脖领子,把他拽个趔趄。他妈骂道:“你还叫鬼三呢,我看你傻实心了。你没看见鬼子和靖安军撤的垅是垅,行是行!”
鬼三不服地用白眼根子,翻愣着他妈。
“我说你还不服,”鬼三妈指着他鼻子说,“赵老师那是龟田故意留那的,那马、那风筝也都是诓人上钩的。你们一出去,他就回身抓你们个正着。你们要不出去呢……”还没等鬼三妈说完,瓦佳、老闷儿、魏才、成基、彩云他们都来了,围着鬼三都想要说什么。
鬼三妈忙制止地说:“你们都把嘴闭上,快回到后山上去!”又命令鬼三道:“你领着大家都回去,我去救赵老师,鬼子就要来包抄咱们了!”
还没等鬼三妈再说话,突然,日本士兵和靖安军回转身来,从四面八方把整个朴家屯,都包围个水泄不通。
刚走出去的村民又被他们用枪逼回来。
龟田大声地命令邵飞:“你的带人去那边搜少先队的,我的从这边的搜少先队。刚才响的不是真正的枪声,少先队就在附近!”突然,鬼三妈把十三节乌龙鞭交给二菊,大喊一声:“龟田你别走,我就是打倒日本鬼子的少先队!”鬼三妈几个箭步,就跨到龟田的面前。
鬼三妈这个意外的举动,让赵秉义惊呆了,也让站在邵飞身后的李元清不知所措了。更让龟田感到一阵阵摸不着头脑,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是昨晚做的梦。
最让人感到突然和不知所措的还是邵飞,他想到十三年前的韩岭梅,心里暗暗地想,这是她吗!
鬼三妈的举动,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和唐突,因为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周密的对敌斗争的方法了,再说如果晚一步,敌人就会把孩子们都抓起来。惊魂不定的龟田,忙握着那把战刀,疑惑不解地问道:“你的少先队?”
鬼三妈不屑一顾地回答:“我就是少先队!”龟田反问:“你怎么是少先队,这么大岁数?”鬼三妈以攻为守地反问:“我怎么不能是少先队?少先队大人就不能参加了,就像你的名字龟田,把它说成是种王八的田地也可以吧?如果说是长寿的源泉也成吧?”被说得啼笑皆非的龟田围着鬼三妈转了一圈才说:“谁让你当的少先队?”
鬼三妈理直气壮地说:“我自个儿!有血性的中国人看到你们这些强盗,来到东三省杀人放火,谁还能忍下这口气,谁还不挺起腰板,拿起家把什来,把你们打回东洋去!”
赵秉义忙说:“鬼三妈,你说得好!”但是,他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担忧。赵秉义走到龟田面前大包大揽地说:“日本鬼子你听明白了,我儿子赵希贤就是放风筝的少先队,我就是风筝上边写‘打倒日本鬼子’字的赵秉义,你们真赃实犯不都抓住了吗?你们不要听她说的话。”
鬼三妈快步地走到赵秉义跟前,斥责地说:“你这个傻教书的,一天光知道‘赵钱孙李’‘之乎者也’,你懂得啥叫反满抗日?!”
鬼三妈又走到龟田眼前,说:“那风筝是我在你们墙外扔进去的,你和邵飞霸占的那个地方,就是我的家,你们杀死了我妈,你们逼疯了我爹,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他的人影呢,我跟你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放个风筝算啥,我把你们宰了,都难解心头之恨!”
鬼三妈真的哭了,她一幕幕往事,都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她忘记一切了,她像一颗即将要爆炸的炸弹一样,一下子跳起来向龟田撞去,冷不防把龟田摔在雪地上,他把那把战刀摔倒旁边大粪堆上去了。
龟田像疯狗一样地爬起来,掏出手枪来,“砰”的一声,鬼三妈的左胳膊被打伤了。几个日本士兵上前,把她紧紧地绑起来。李元清欲上前解救她,鬼三妈暗示地骂道:“你们这帮日本鬼子的帮凶都滚开!”
李元清从鬼三妈的目光中,明白了他该怎么办了,所以他才把手中的枪痛苦地放下了。邵飞听到鬼三妈的愤怒的控诉,他心里一震,这个生死不怕的胖女人,就是他十三年前追的韩岭梅吗?十三年前,韩岭梅是整个三岔河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她不但书念得好,而且人长得也漂亮。所以当上营长的邵飞便相中了她,让媒人上韩铭箴家提亲,却遭到韩铭箴的拒绝。他眼前犹如电影回放的镜头一样,迅速地闪过了他那年拎着大包小裹的礼物,韩岭梅把他拿的那些东西给扔出墙外的情景。
当赵秉义看到鬼三妈被龟田打伤的那个场面时,便指着龟田骂道:“你杀了我儿子赵希贤还不算,又开枪打伤了这个无辜的妇女,你们这种禽兽,人人得而诛之,天地难容!”
赵秉义他一下子扑向了龟田,龟田迅速地把身子一闪,赵秉义便倒在雪地上。
龟田掏出枪来的时候,鬼三妈已经把老人挡起来了,她护住老人问:“赵老师,希贤他怎么样!”
龟田刚要向站起来的赵秉义开枪,忽然在他身后“咣”的响了一枪,龟田忙问邵飞:“邵的,这是哪里的真枪声?”邵飞摇摇头。他慌乱中看看自己手枪的枪口,疑惑地又放下了。
龟田下令,赶紧回三岔河!这时鬼三妈趁势撞了赵老师一下,一下子把赵秉义推到草垛旁边,他老老实实地趴在那了。
撤退的日本士兵也顾不得他了,只押着被绑的鬼三妈,向三岔河街方向逃窜。
张挑水的、张老板子早已抄起铁锹、镐头、三股叉去追那些逃窜的敌人。
赵庆芳抄起藏在谷垛里的大刀,向前猛地追去!
十七
当鬼三听到前边龟田方才打伤他妈的枪声后,便嗖地一下子跑掉了。二菊拦都没拦住!他正跑着,忽然又听到空中一声枪响。一眨眼功夫,四锛儿喽、老闷儿、瓦佳、成基、魏才、彩云,都各自拿应手的家把什往前跑。二菊也没拦住,自己也拎着十三节乌龙鞭跟着跑。
鬼三跑到赵秉义眼前,急忙地问:“赵老师,我妈呢?”赵秉义难过地说:“让龟田抓走了!”鬼三听到这,就像天塌下来一样。十几年来他跟自己的母亲相依为命,从他生下来就光知道有妈,从来就没见过爹,就这个妈才让他一点点活下来,饭少了他妈给他盛一碗,自己却偷偷地喝点饭米汤。天冷了,他妈把自己的棉袄棉花拽下来给他絮上做个小棉袄,自己却抱着膀子在街上给人家缝穷。鬼三想到这,他大喊着:“妈!”
他顺手夺过二菊手中的十三节乌龙鞭,发了疯一样追赶着逃跑的日本士兵和靖安军。
鬼三前边,有一帮愤怒的人群在追赶逃跑的日本士兵和靖安军。鬼三后边,跑着二菊、老闷儿、四锛儿喽、成基、瓦佳、魏才、彩云那些心灵单纯,只为打跑杀人放火的日本军队的人群。
他们像冲破闸门的洪水,呼啸着、奔腾着,以冲毁一切的气势,带着无穷的力量向前跑着。
可是,突然大家都停下了飞奔的脚步。
鬼三和二菊他们一下子看见了朴会长。朴会长对鬼三难过地说:“我们县大队、农协会来晚了一步,只打伤了几个鬼子和靖安军,却没救下你妈!”
朴会长说得很低沉,鬼三一下子扑到朴会长怀里,高叫道:“朴大爷,我要去救我妈!”泪水顺着鬼三的小脸,都滴哒进朴会长的怀里。朴会长忍着悲痛劝慰着鬼三说:“孩子,你妈一定要救回来,咱们有游击队、有县大队、有农协会、有妇救会,还有你们这些为国争气的孩子,可眼下咱们还得先掩埋希贤,安慰安慰赵老师!”
鬼三几大步便跑到赵老师的屋里,过去喧闹而热烈的私学馆现在到处是死一般的沉寂。赵老师的书和被日本士兵扬了一地。他喜欢的那本《论语》,就扔在希贤的旁边。鬼三看到躺在地下的希贤很安详,就像答应给他写三篇“一去二三里”仿影时那么安详。只是脸色苍白的吓人,胸前流出的血浸洇在地上。鬼三看到希贤脸上的那两撇小胡,哭了,他伏在希贤的身旁,泣不成声地说:“希贤,你咋走了,咱们少先队还没成立呢!我一定替你报仇!”
朴会长、二菊领着大人们在外边,研究怎么样安葬小希贤和打龟田、救鬼三妈的事。屋里鬼三布置怎么样收拾屋子的事。
他让四锛儿喽,收拾赵老师的破箱子。自己到外屋端来了半盆水,给希贤洗去他嘴角上那两撇小胡。鬼三又给希贤洗了两把脸。突然,他跑到外屋地下,一下子把灶台上的那铁锅拔下来,迅速地把他妈放在里边的那面红布旗拿出来。孩子们很快把屋子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鬼三、瓦佳、老闷儿、成基四人抻着那面红旗跪在赵老师身边,赵秉义说:“你们都起来,你们心里面有‘还我山河’打跑鬼子这个愿望,我就知足了。”
十八
三岔河的冬夜是漫长而寒冷的。虽然,下了一天小雪,夜晚开始放晴,可是小西北风刮得就像有人哭似的。鬼三躺在瓦佳的身边根本就没睡着,他觉得身底下总像有什么东西挠他,他一时说不清,他只觉得身边的赵老师好像从来没躺下,他躺在那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想他妈想希贤,二是惦记着赵老师咋没睡觉呢!他抬头透过破玻璃窗户,看看直眨眼睛的满天星斗,好像都为希贤流眼泪。他躺不住了,悄悄地起来,外屋地锅台上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小油灯,那灯火被顺着窗户格子刮进来的小风,吹得忽忽悠悠,晃晃**当,像三岔河乱尸岗子坟丘上夜晚跳动的鬼火。鬼三看见赵老师静静地坐在希贤的旁边,像平时坐在炕沿边看着自己的心爱儿子睡觉一样。气不长出,眼珠子一动不动。一只手捂着希贤胸前的伤口,另一只手却摸着希贤的脉搏。
鬼三悄悄地站在赵老师的跟前。他像没发觉旁边还有一个人存在一样,还是在那一动不动。鬼三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凉,头皮一阵阵的发乍,他侧耳听了听里屋只有瓦佳他们粗重的酣声。鬼三蹑手蹑脚地仔细看了看赵老师,两只通红的眼睛一动不动。
他真有点害怕了,希贤走了,赵老师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让他再找谁说心里话去呀,谁教他们念书呀?!他举起右手来,在赵老师眼前晃**了两下,看赵老师一点感觉都没有。再看看他的嘴微张着,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来的气。鬼三觉得坏了,忽然他想起来他妈教给他的救昏过去人的办法,一掐上嘴唇的人中就行。鬼三刚一掐赵老师的人中,忽悠一下子赵秉义醒了,还抖动了两次下颏的长胡须。“赵老师,你睡觉怎么还睁着眼睛?”鬼三莫名其妙地问。赵老师说:“国仇家恨未报,谁睡觉能闭上眼睛!”鬼三思忖着赵老师这意味深长的话,忙学着说:“老师,我以后睡觉也跟你一样,睁着两只眼睛,好想国仇家恨!好想我妈!”他劝慰鬼三说:“你不要担心你妈,她顶多受点皮肉之苦,龟田不能把她怎么样的,因为她既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少先队,也不是我这样的少先队的后台,敌人拿她也没啥办法。这事朴会长,一定会和县委和游击队取得联系,怎么的也能把你妈救出来。”
鬼三在淡幽幽的灯光下,看到从窗格里飘进一些雪花来,打在赵老师的脸上,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鬼三脱下棉袄给他披上,赵老师感激地望着鬼三说:“吴畏,你真长大了!”鬼三忙纠正赵老师说:“赵老师,你别叫我吴畏!”赵秉义忙改口说:“对,叫鬼三,看我这记性,鬼三,我看你倒是穿得单薄,要不嫌的话,我给你找两件上衣你披披!”赵秉义走到屋子里,摸着黑找出两件上衣来,一件是对襟小黑棉袄,另一件是比较大一点的灰夹袄,也是双排扣,拧蒜门疙疸,对襟还带有两个大兜。赵老师拿起黑棉袄来就给鬼三披上,并指着这件棉袄说:“鬼三,这是你大娘带着病给希贤做的!”鬼三想起来了,希贤还穿着这件棉袄跟他到东门外柳条通的雪地里套过兔子。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俩把套子下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等他俩一溜套子的时候,一只大灰兔子被套住了,他抓住兔子两个耳朵,摘下套子来,拎着往回走。希贤跟在后边,就穿这个小棉袄,他还回头跟希贤说:“你快点走,拿你家让你爹给咱们炖着吃,这比野猪肉香多了,它有点土腥味,野猪肉有松树油子味,土腥味让你爹放点荤油,就没了,可是野猪的松树油子到人肠子里还有。”鬼三记得那天也下雪,不是鹅毛大雪,是小米糁子雪,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疼。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逗希贤笑,可是他偏不笑。不但不笑,还绷紧个脸到他跟前说:“鬼三,咱们这个兔子不吃行不行?”希贤这句话把鬼三问蒙了,他张着嘴没说为什么,只是等希贤继续说下去。希贤瞅着兔子发红的眼睛说:“你看这兔子它没招咱没惹咱,咱们怎么活生生地吃它,它也是一条命啊,你看它都掉眼泪了。”鬼三一看兔子真掉眼泪了,一抬手就把兔子放了。那只灰兔子跑了很远,还回过头来瞅着他们,两只后腿沾地,站在那把两只前腿合拢在一起,照着他俩拜了一拜,才恋恋不舍地走掉了。
鬼三从那以后,听了希贤的话,再也不领着黑子满山遍野地去套兔子了。鬼三看到这个棉袄,又一下子想起希贤,他眼泪又出来了。鬼三冲着赵老师哭着说:“赵老师,希贤怎么一下子就不说话了!”鬼三哭得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拿着小棉袄的手颤抖着。他凝视着地上希贤那张他非常熟悉的没了一点血色的脸。山村的后半夜,显得很宁静,只有偶尔听到三岔河边几股风卷残雪呼啸而过的声音。锅台上那盏豆油灯,昏昏沉沉的,让鬼三感到压抑,他站起来用剪子把多余灯捻子剪掉,豆油灯才亮了点。鬼三想他不该提出的那个让做父亲非常心痛而又不需回答的问题。鬼三看着赵老师,脸色又有点苍白了。这时,瓦佳也揉着眼睛出来,他看到地下的希贤,虔诚地在自己小得可怜的破棉袄前边,划起了十字。鬼三让他挨着自己坐下,随手把手中的小棉袄给瓦佳披上。赵老师叹了一口气说:“鬼三,你们这些孩子,将来都是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物!”
鬼三忙跑到屋里去,把从灶火坑里拿出来的那面“还我山河”的红旗,又展在赵老师的面前。
瓦佳和他各拽一头,赵秉义遒劲有力四个行楷大字,让人一看不仅体现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抗敌救国、誓死保家的战斗精神,而且像面巨大的战鼓,咚咚地把三岔河击响,让整个东三省轰鸣。让有血性的中国人都站起来,用拳头、用长矛、用大刀,把日本军队赶出东三省。当然,鬼三体会不到这么深远的意义。但他可以知道那“还我山河”四个字不但是她妈妇救会的决心,也是他们的决心。他把那面旗拿给赵老师看,让他给少先队也写一面旗。赵秉义知道鬼三的心意,他为难了,赵秉义忽然看到那件灰夹袄,跟鬼三说:“我给你在后背上写行不行?”鬼三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写在我脑门子上也行,就这四个字!”鬼三又要求说:“赵老师,你在旁边再给我们注上抗日少先队。”赵老师写完,鬼三很神气地在瓦佳面前穿起来,有点炫耀又有点自豪地气他说:“上高不?”瓦佳有点受不了啦,他跟赵秉义说:“赵老师,你给鬼三写一个,能不能也给我写一个穿上!”赵秉义说:“你和成基一样,他是个朝鲜孩子,你是个俄国孩子,你参加我们的战斗,保卫我们的国家,这也体现了保护和平是世界各国人民的决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基也站在鬼三背后了,望着鬼三背上那四个字,说:“我爹常说,战争对谁都不好,不管他是哪国人,大家都起来保卫和平就好了!”赵秉义高兴地说:“朴会长说得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十九
朴会长连夜找来了十来个农协会的大小伙,带着锹、带着镐把坑挖好了。天刚放亮,鬼三就张罗着给希贤出殡。老闷儿、彩云、魏才他们都来了,鬼三向赵老师提出要背希贤的尸体去乱尸岗子,赵老师、朴会长他们没答应。大家用连夜打的小板材把希贤装殓好,张老板子赶着大轱辘车直奔三岔河铁道边的乱尸岗子。一切很顺利,当要埋第一锹土的时候,赵秉义昏倒了。朴会长扶着他,鬼三忙去掐人中,半天老人家才长出了一口气,缓醒过来。他哭得很伤心,他摆着手,把脸扭到一边,示意大家把希贤埋上吧。鬼三埋的第一锹土,他扔下那锹土时,一下子把手中的铁锹扔在地上,坐在坟坑旁边就呜呜地哭开了,一边哭一边说:“希贤兄弟,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鬼三这一哭,这帮在私学馆的同学都哭起来,其中四锛儿喽、老闷儿哭得最厉害。特别是老闷儿,他没爹没妈,平时放牛在这路过了,就进去看看赵老师,爷俩唠上几句,跟希贤接触的时间最多。虽然,老闷儿平时不多说话,可是跟希贤还能唠到一块。有时老闷儿在山上采点什么野果了,什么榛子了,什么打雷出来的蘑菇了,到时候都给希贤他们爷俩兜回来。一来二去时间长了,老闷儿跟希贤像哥俩似的,所以每天两个人不见一面,就都感到心里难受。
有时希贤问老闷儿:“你长大了干啥?”老闷儿想了想说:“我现在是小半拉子,给卢大善人放牛,以后长大了就给卢大善人扛大活了!我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这件事老闷儿记得很清楚,他说完了就这几句话之后,希贤就给他纠正了:“你以后要多念点书,学点文化,学点本领,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垄沟里找豆包给人家扛活呀。”那天希贤给了他很大的点拨,使他幼小的心灵在迷茫的人生路上似乎看到了一点亮色。所以,以后听到赵老师讲书就更来劲了,每天他把牛安排到离赵老师家近的地方,有时坐在鬼三旁边和他在一起读一本书《百家姓》,有时和希贤坐在一块读《三字经》。特别是赵老师每天给他们讲的中国古代忠臣贤士的故事,他每个都不落地听。他听到戚继光打倭寇的故事,他感到今天的日本士兵和过去倭寇一样的坏,就应该有像戚继光那样的人领着他们打,因此当鬼三一提出要成立抗日少先队的时候,他就从心里赞成。但是,他没鬼三的张扬劲,所以,他是一个心里有数、嘴上从不提的人。他看到昨天还和自己一起念《三字经》的好朋友,一下子埋到很深的土坑里,他真有点接受不了。他从来很少掉眼泪,从他妈扎到水缸里淹死以后,他把眼泪流干了,就再没有哭过,可是今天他再也忍不住了。老闷儿哭着往希贤坟坑里添土,他干得最多,甚至比那些农协会的大小伙子还干得猛,他越这样干,就越觉得对日本士兵增加了数不清的仇恨。大家很快地就把希贤埋上了,而且埋了一个很大的土堆,鬼三还不知从什么地找来一块木板,让成基想法写上“抗日少先队员赵希贤之墓”。当朴会长让大家都回家的时候,赵秉义却一下子坐在希贤坟头,他没有哭,他只是两眼望着他十三岁儿子的新坟,眼珠子一动不动,鬼三又有点害怕了,怕像刚才那样赵老师再晕过去。朴会长劝他:“老赵大哥,你啥事都得想开点,回家吧,今晚我给你做伴去,咱们老哥俩好好合计合计以后的事。”
赵秉义还是没动。许多人都拉他劝他,他还是像铁打钢铸一样地坐在那没动。彩云、瓦佳都来搀他,他好像没有感觉。忽然,赵秉义长叹一声以后,泪水又流下来,他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命运的控诉和谴责说:“我好端端三口人,老伴死了,儿子也没了!”
鬼三品味着赵老师的话,心里立即明白了,她妈老跟他说:“人生两大不幸,就是中年丧妻,老来丧子。”可这些事都让赵老师摊上了。赵秉义用双手抠着坟上的冻土块,哭着说:“希贤,你走了,把我扔下了。”朴会长和一些农协会、妇救会的男人和女人们,都来劝他说:“赵老师,你以后有啥事,只要你吱一声,我们就给你办!”朴会长深切地体会赵老师失子之痛的孤单心情,他忙说:“大兄弟,你要是不嫌弃我淘气儿子的话就让他认你干爹!”鬼三一下子明白了,忙站在赵秉义面前说:“赵老师,我从小没有爹,你要不嫌弃我淘气的话,今后我就做你的儿子!”赵秉义被鬼三这突如其来的话感动了,他一把将鬼三拉倒怀里,激动地说:“我愿意,我愿意!”鬼三一把把赵秉义拉起来,跪在他的面前,哭喊着:“爹!”这声音不仅让赵秉义整个身心震撼,就连朴会长他们也都掉眼泪了。紧接着成基、老闷儿、四锛儿喽、魏才都向赵秉义喊起“爹”来。彩云跪在雪地上拉着赵秉义的手说:“赵老师,我做你的闺女,行吗?”赵秉义把她拉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忙说:“行!行!行!”最后,瓦佳胆怯说:“我也做你的儿子可以吗?”赵秉义笑了,激动地说:“我收下你这个外国儿子!以后老刘太太那是你的家,鬼三妈那是你的家,我那也是你的家!”瓦佳跟赵秉义高兴得叫起“啊洁嗤(爹)”来!赵秉义忙说:“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啊,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又有了这么多的孩子,我赵秉义不孤单了!”忽然,鬼三很郑重地问赵秉义:“赵老师,我当儿子还有一个条件!”他这一说,把大家都说怔了。“啥条件?”赵秉义疑惑地问着。“我打日本鬼子行不?”鬼三单刀直入地把她妈反对的事当着赵秉义提出来。“行!我以为啥事呢?国破家亡之日,群起逐敌之时,我赵秉义双手赞成。”鬼三随随即把那件写着“还我山河”的灰夹袄穿上,对孩子们说:“明天咱们抗日少先队,就在土地庙开会起誓!想法救我妈!”朴会长看着这个场面,也很激动,他说:“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听说龟田这两天要调走,要新调来一个叫中村的做警备队队长!”鬼三急眼了,红着脸把狗皮帽子往脑后一推说:“那可不行,他打死我姥逼疯我姥爷,又打妈一枪,他跑哪我也把他的王八尾巴揪下来!”朴会长紧跟着说:“鬼三说对了一半,咱们得想法把老鬼子和新鬼子都一起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