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飞刚从办公室出去,龟田眼前那个风筝,忽然,在办公桌动了起来,开始在桌上旋转,把他的钢笔水瓶,都碰到地下了,一会功夫,那风筝八个角,像八把刀一样把他整个桌子上的东西,都风卷残雪般砍到地下去了,让龟田感到心疼的还是那一枚武士奖章。那风筝忽然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抓住了。他想掏身上的枪,可是怎么也掏不出来,因为风筝的八个角,又一下变成八个小孩,每个小孩手里都拿一把刀,八个小孩又一起喊着:“我们抗日少先队要替韩铭箴他们家报仇!”八个小孩八把刀都向他搂头盖顶砍来,他吓得满屋跑,跑着跑着一下子跌倒在椅子旁边,龟田猛睁眼一看,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他记得很清楚,他带着一队日本兵把车站旁边的二层俄国兵驻扎的大白楼打下来之后,他就住那了。

靖安军司令邵飞,就跑到他面前说:“太君,你住的这个地方不安全!”

龟田疑惑不解望着他,手里还握那把战刀。邵飞胆怯地说:“太君,咱们朋友的是,我说的是好话。这是老毛子的营盘,他们在这里边杀人放火,这里边有屈死鬼、吊死鬼,还有淹死鬼,会让你睡不着觉!”龟田攥紧了手中那把战刀,还是半信半疑地摇摇头。

邵飞又说:“太君,我半夜在这住过,就让一个披头散发的吊死鬼,把我镜面匣子硬给下下去了。”

邵飞连说带比划,虽然龟田不全懂他的话,但那意思他可明白。他想起来在日本时,晚上有时睡着睡着,自己就飞起来,一下子让一个张血盆大口锯齿獠牙的大鬼怪,把自己从半空硬是拽下来,摔在榻榻米上,醒来用手一摸身底下全湿了,一泡狗尿都浇在被窝里了。

邵飞看见龟田半信半疑的表情,又进一步地恐吓说:“再说,老毛子这满屋子有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那安几个炸弹,到时候你那兵都不知道哪有什么梢梢,不老实一下子给碰响了,不连你也玩完了吗!”

龟田考虑半天没说话,邵飞说:“十字街有个大院套,是青砖大瓦房,三进一厅大院,门都是铁皮的,进门有个大影壁墙,你在里面脱光了洗澡外边人也看不见。院里有小二楼还有小花园,有果木树,特别房前还有一棵两米高的大梅树。那老头子还有那么多古玩字画,那东西可值钱了!”

这下子把龟田给吸引住了,因为他临来中国的时候,他的一个朋友就告诉他,到中国以后给他整点中国的古玩什么的,到时候他要多少钱,他就给多少钱。

龟田一想到朋友的嘱托,又考虑到自身的安全,所以就决定把三岔河警备队队部设在十字街旁的韩铭箴家。当然,龟田去了叫韩铭箴让出这些用心血挣来的产业来,韩铭箴摇头一百个不答应。韩铭箴冲着龟田说:“太君,我们是善良的中国人,这房子是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赚下的房产,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

他指着庭院里那棵在春天里已经花满枝头的梅树说:“这梅树是我的**,我喜欢它,在关里家我有棵大梅树,在这里我有这棵大梅树,它们都迎风斗雪!”

邵飞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韩老先生喜欢古董,更喜欢梅花,连她姑娘都起名字叫韩岭梅。”

韩铭箴看见邵飞觉得有点面熟,一听他说韩岭梅的事,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就是十年前追他女儿的邵飞。韩铭箴生气地说:“邵飞,我姑娘韩岭梅早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十几年音讯全无,她妈都想出病来了,你还提这段断肠子事有啥用。”龟田安慰地说:“韩先生,姑娘的事,皇军的大大的帮助你找,只要你住的地方给皇军,我的给你找个更大更好的房子,还一定把你的女儿找回来。”

韩铭箴生气地说:“我姑娘不用你给找,再大的房子我也没命住,我就在这住,心里舒坦,眼里亮堂!”几句话把龟田顶回去了!他半晌也说不出啥来。邵飞过来解围说:“韩老先生,你要愿意的话,皇军可以拿车站老毛子兵营大白楼跟你换!”

韩铭箴指着邵飞的鼻子说:“邵飞,你们家那么多好房子,咋不给日本人住呢,为啥偏要我的呢!”

邵飞脸绿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龟田说:“我的喜欢你这里,你要的房子可以随便在三岔河挑,损失的我大大的赔!”

韩铭箴理直气壮地说:“过去我闺女,是我的**,现在这个院子就是我的**,谁想要谁就先要了我的命!”

龟田一看没戏了,他生气地握着战刀说:“老东西,我跟你客气的不行!”韩铭箴也怒火中烧地说:“你个小鬼子,打算抢怎么的?”邵飞忙对龟田说:“太君这么大的事,还是先让老韩头想两天!”龟田一想,一来三岔河就开无名的杀戒,对他以后的影响不好,也只好顺水推舟地说:“韩老先生,咱们的最好不要刀兵相见,我给你一天时间,我听你的回话!”

韩铭箴非常坚决地说:“别说一天,就是一个月,一年也没门儿!”邵飞附在龟田耳边说了点什么,龟田会意地跟他走出了里屋门,来到外间屋的时候,邵飞向龟田示意,让日本兵士把腰间的手榴弹,放在水缸后。龟田笑着说:“约西!”

后,龟田和邵飞来了,邵飞故意绕了一圈后,忙走到放手榴弹地方,说:“老韩头,你这是什么?”就这样不容分说,就把韩铭箴抓走了。抓走韩铭箴之后,又让韩岭梅的妈搬家,逼着她交出古玩字画。她家只有韩铭箴用三间房子换来的一个元代画松竹梅岁寒三友青花梅瓶,自从她姑娘韩岭梅出走后,那个瓶子就被韩铭箴包起来放到箱子底下了。

日本士兵到处乱翻,就从柜子里把那个梅瓶翻出来了。邵飞赶紧拿来,递给龟田说:“太君,这就是中国的宝贝!”

龟田把梅瓶拿到手里仔细地看起来,用鼻子闻了闻,又用手敲了半天,一脸贪婪相。

这时,躺在病**的韩铭箴老伴,听到他们说的话,费了半天的劲才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龟田面前,指着他手中的梅瓶说:“太君,这个不对,好的在我屋里!”

她说完一把将梅瓶抢过来摔了个粉碎。龟田恼羞成怒,一刀竟把病体缠身的韩岭梅妈砍死了。

从此,韩铭箴的这个院套就成了日本警备队队部,而韩铭箴被抓进监狱去,呆了两个月又被放出来。他听说老伴被日本士兵砍死了,他又往门口一看,门外边设了两个岗楼,一边一个日本兵荷枪实弹的把门,自己所有的买卖也都被邵飞和卢玉花霸占了。

韩铭箴前思后想,大喊一声:“天啊!”便气血归心地疯了。

当然,龟田没有想到韩铭箴的这个后果,而且,他也没想到他来到三岔河才一年,就要被降职调离。龟田拉开电灯,屋子里一片惨白。桌子上的风筝还原封不动摆在那,他爸爸给他的那枚武士奖章,还静静地躺在桌子的一角。

他开开窗户,望着韩铭箴喜欢的现在已经枯死多日的老梅树,他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顺着玻璃窗户望着东方鱼肚白色,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猛然,转过身抄起墙上电话机的话筒,便摇了起来。他大喊着:“邵飞!”半天,电话听筒里才传来声音:“谁?他妈了个巴子半夜三更的拔拉这个玩意儿!”龟田怒火中烧,大声地骂着:“八嘎牙路!”电话听筒里又传来了,是八嘎牙路。龟田对着听筒又大声地:“快快的,快快的,朴家屯私学馆的干活!”

朴家屯就离三岔河八里地,它背靠峨巍雄险的大青山,面临奔流不息的三岔河。山上有数不尽的山货,甚至有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老山参,河里有捞不尽的鲤鱼、鳇鱼、鳊花鱼,随浪翻滚,追逐戏水,随处可见。山坡旁,老百姓只要春天把种子扔到地里去,秋天就可以长出囤满仓流的粮食来。朴家屯私学馆还得从赵秉义老先生说起,他原来是关里人,是大清光绪年间的最后一榜秀才。早年间,他跟孙中山活动过,大革命失败后他便弃武从农,又赶上他时舛运衰,能干的老婆子暴病而死,扔下个十来岁的儿子就撒手人寰了。他听说闯关东倒是一条活路,所以,他就带着儿子赵希贤跑到三岔河来了。他到朴家屯的第一个熟人就是朴会长。朴会长原来叫朴相基,因为日本人侵略了东三省,日本士兵也开进了三岔河,所以,各地老百姓都竞相起来打日本侵略军,一时,农协会、妇救会、少先队等组织,都风起云涌地组织起来了。朴会长在朝鲜打过日本侵略军,后来失败了,领着儿子来到东三省投奔了朴家屯。这次日本人侵略了东三省,占了三岔河,他带头组织了打日本侵略军的农协会,大家把他选为头。事情该着,赵秉义领着儿子刚一到朴家屯,便遇见了朴会长。两个人见面一唠很投机,便以兄弟相称。赵秉义年长为兄,朴会长岁数小为弟。朴会长把回国朋友在屯子边上的那两间屋子,让给爷俩住了。朴会长知道赵秉义写一手好字,装一肚子好书底,为人义气,朴会长就让他在家里开了一个私学馆。

朴会长给他搬来一张八仙桌,又借来几个长凳子。赵秉义写了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架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贴在墙上。朴会长对赵秉义说:“你就只管教你的三字经、百家姓、学费我给你收。有钱的主他可以凭赏每月几块,没钱的孩子抽工夫给你弄几背柴火也中,我让你们爷俩饿不着冻不着。”

就这样,三岔河周边十里八堡的人都听说朴家屯来了个前清的秀才,为人好,又有学问,穷的富的孩子都收,一下子就来了二十来个孩子,鬼三、四锛儿喽、成基、魏才、彩云就是这里边学习骨干。让赵先生万万没想到,除了来了一帮小孩子外,还来了个半老徐娘的鬼三妈和年岁大点的二菊。鬼三妈领着鬼三来的那天,她和二菊就站在外边听声。鬼三妈一听就只有鬼三一个人念《百家姓》,不是好动静。鬼三妈进去瞪了他一眼,他一伸舌头,好了一会儿,又跟四锛儿喽唠上了。四锛儿喽不搭理他,鬼三是硬拽着人家的耳朵,让人家听他拿扣网打山雀的事。鬼三妈开开门,上去就把鬼三从凳子上拽起来,照着屁股就给了他一脚,鬼三用眼睛斜斜楞着他妈。鬼三妈跟赵老师说:“我也来念书,我还给你带着学生,孙小菊,我们叫他二菊。我给你来当班长,我们娘俩,再加上二菊给你三份的学费!”

赵老师望着鬼三妈,说:“你们要来我挺高兴,收你们两个女弟子,你过去念过几年书?”鬼三妈心情有点低沉地说:“论念我念了六七年了,可是,这几年都就饭吃了!”

赵老师决定给她从《论语》开蒙。就这样,鬼三妈和二菊天天领着鬼三来念书,早上还得去赵家大车店练武。她又主动担负起了班长的任务。谁也没想到,鬼三妈陪鬼三上学没几天,龟田就到私学馆来抓鬼三。

在赵老师屋里念书的鬼三妈,又想起了和鬼三达成协议那件事。那天早上,她在大车店里,当着老英雄的面说:“早上让鬼三这些孩子跟老英雄练武术,但他必须下午到赵秉义老师那念私学馆,再不许出什么高调,写什么打倒日本鬼子了。”可鬼三心里还嘀咕,这年头念书也不顶打日本士兵!

鬼三妈和老英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老英雄才跟鬼三说:“鬼三呀,我知道你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念书,可是,文化到啥时候都有用啊!”

鬼三知道姥爷和他妈都猜透了他内心活动,只得说了一句:“以后我好好念《百家姓》不就得了吗!”

鬼三妈说:“爹,每天我跟着鬼三到赵老师那去念书,一来我捡捡书底子,二来也帮助鬼三!”

鬼三感到有点扫面子,就不服地跟他妈说:“在私学馆你纯粹是管制我,到茅楼拉屎得先告诉你一声!”四锛儿喽揭鬼三的底说:“你上完茅楼就到后边房山掏雀窝去了!”

鬼三失望地说:“四锛儿喽,上次掏那几只家雀不是烧熟了给你吃了吗!”瓦佳说:“鬼三,你的雀都给我吃!”鬼三妈看到鬼三的表情,所以又重复一遍:“爹,我每天还真得去,跟赵老师学学《论语》啥的,对做人做事还真管用!”

就这样,鬼三妈领着鬼三早就坐在赵秉义老师那里间屋子的炕头上,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念起,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的《论语》来了。

全屋孩子们读书声此起彼伏,像小和尚诵经一样,全是一个调。因为大家全从《百家姓》开始,顶多有的念得快点,有的念得慢点罢了。可是,没有杂声。

突然,鬼三妈觉得没有鬼三的声音了,她立即往北炕看了一眼,发现鬼三正在桌子底下摆弄什么了,她厉声喊了一句:“鬼三!”

鬼三立马把手从桌底下拿出来,坐在那又像模像样念起书来。

坐在上首的是赵希贤,坐在鬼三下首的就是瓦佳,她虽然是个俄国孩子,可是,从她爹妈被龟田进三岔河打死以后,大坑沿的老刘太太就把他收养了。她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管他东洋人西洋人呢,只要他是个人,就应该拉帮他一把。

鬼三在仿纸上画一笔回头鸟,两个人都看见了。所以,鬼三妈一呵斥他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地把没画完的一笔回头鸟藏在瓦佳屁股底下,并且挠了他一下脚心,瓦佳先笑了起来,随后,希贤也笑了。赵秉义听到儿子希贤的笑声,马上把老花镜往鼻梁上边移了一下,批评他说:“希贤,你应该懂事!”

赵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闪动着什么。希贤答应了一声:“爹,我知道了!”念了一阵子书,紧接着赵秉义就让大家写仿。赵老师让鬼三写的仿影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七八座,八九十枝花!”

瓦佳他们都是上大人,孔乙己这些嗑儿。鬼三妈呢,赵老师就给她写了一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唐诗,作为她的仿影。鬼三看写仿影又该他过关了,因为他念私学馆有两关,一是别人写的仿影有的字都让老师给画上双圈,可是他呢,一篇仿影十二个大字,准让赵老师给划上十个叉;再一个难关是背书,别人背书都是照着书本上背,可是,鬼三一背就串词,背不了两句就把别的嗑儿整上了。他妈没来的时候,鬼三没少挨剋。今天赵老师让写字了,鬼三又皱起眉头,当着他妈的面,也不能让老师老在自己的仿影上画“×”呀,再说她妈还是班长,这脸可不能丢。

鬼三眼珠一转,他忙对希贤小声说:“我说兄弟,咱哥俩关系是不是嘎嘎的?”

希贤点点头。鬼三忙说:“哥哥遇到点难处,需要你帮帮我怎么样?”希贤说:“啥事?”鬼三忙说:“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你帮我写三篇“一去二三里”怎么样?”

希贤为难地说:“我爹不让!”

鬼三忙说:“咱俩来三把一把成,我输了,哥哥再不求你,你输了,不但给我写三篇仿影,还得让我在你嘴唇上画个你爹那样的两撇小黑胡!”希贤被激起来了,他说:“谁怕你!”希贤玩这套他怎么能玩过鬼三呢,结果希贤输了,他仰着脸说:“鬼三,你先给我画胡子,完事我给你写三篇“一去二三里”!不过,一会儿我背书去你给我擦下去!”

鬼三重重地在希贤的嘴角上给他画上两撇小黑胡,把自己的仿影纸推给了希贤。希贤很快就把鬼三的仿影纸写完了,鬼三满意地看着希贤的仿影说:“希贤,你够哥们意思,哪天我抓俩家雀给你添点油腥!”

鬼三说完瞅着他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乐了。他拍着腿说:“我看你爹不用退休,你就可以接班了!”

他这一说不要紧,瓦佳、彩云都笑了,连坐在后边梳着小分头的魏才也凑过来看着乐了。他一边乐,还一边贴着希贤的脸,在他的嘴唇上比划着八字。

鬼三妈仔细一看希贤那两撇八字黑胡,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连把牛放在山坡上啃草来听课的老闷儿,进屋里一看见希贤的样子,也逗得嘿嘿地笑了两声。

本来赵老师耳朵有点背,老闷儿进屋这门一响,他一抬头才听见大家伙的笑声。

他想批评大家两句,可是一看鬼三妈、二菊也笑了,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赵老师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别写了,吴畏到我这里来背书!”吴畏是赵老师给鬼三起的大名。赵老师一喊吴畏,不但连鬼三不习惯,连大家也感到陌生。

鬼三半天没搭茬,还在那若无其事地摆弄别人拿来的铜仿圈。赵老师瞅了半天,有点来气,又大声叫着:“鬼三,过来背书!”

鬼三这才把《百家姓》不情愿地拿着,走到赵老师书桌跟前,低着头。忽然,鬼三抬起头来,眼珠子一转,先发制人地说:“赵老师,你以后就别喊我大号了,叫鬼三你顺嘴,我听着得劲儿,你这一叫吴畏呀,我背得再熟的东西,也忘光了!”

赵老师知道吴畏这是跟他耍心眼,但是,他没发火,还是和蔼地跟鬼三说:“行,以后我就叫你鬼三行吧!”鬼三还真不在乎,背得头两句还真嘎巴溜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背到这他晃了晃头,说啥也想不起来下边是啥了。用眼睛只瞅着希贤,他还想乐。可是,他不敢望他妈,希贤只冲他摇头。鬼三妈见状,气得一咬牙,一拍桌子,不小心身边的铜仿圈掉地下了。这下子鬼三急中生智地接上茬了。他从容不迫的背起来了《百家姓》前边的几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先生上课,霹雳乓啷!”屋子里哄堂大笑!

鬼三妈忽地一下子站起来,上去就拽着鬼三的耳朵,大骂道:“你算给我丢透人了,你一睁眼就没个爹,我一把屎一把尿,讨着要着,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我就记着你那没见面爹说的话,到啥时候也得让孩子念点书,可你倒好,赵老师这么教你,我这么看着你,你属犟驴的,就是不上道儿!”

鬼三妈哭了,她一边拽着鬼三,鬼三一边往后退。二菊上来劝解,老闷儿也上来解劝“大婶大婶”地叫着。赵老师也掉眼泪了,忙站起来对鬼三妈说:“韩岭梅我知道你这半辈子是真不容易!你是个刚强人!孩子还小,咱们慢慢来吧,不管咋的,他是咱们的将来呀,也是咱们国家的希望!咱们不能一锹就挖个井,孩子都是好孩子,只是生不逢时啊!”

老闷儿听到赵老师的话,哭了,赵秉义问他哭啥,他才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讲,老闷儿,只要有爹这口气,我跟你妈就是当裤子当袄,也得供你念几天书。我们不能让你当睁眼瞎呀。没两天我爹给王尖头家扛长活,累着得了伤寒病死了。我妈借了几捆秫秸,把我爹卷了卷埋上了。等我跟我妈烧纸时候一看,坟被扎吗啡的给盗了。我妈一边哭一边数落着:‘老天爷,你咋这么不公呢,孩子他爹这坟里有啥啊,几捆秫秸卷了个死人,你还让人把他扒出来扬了!’我和我妈把狗没啃完骨头捡回来埋上了。我妈跟我说:‘你爹爹死了还有几捆秫秸呢,等我死了,恐怕连几根秫秸棍都轮不上了。’我妈领着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最后,她把身上穿的一套夹裤夹袄送当铺当了,买了五斤苞米面,给我蒸了一锅大饼子,自己却空着肚子。等我睡着了,她走到外屋一下子扎进水缸死了。我妈死了,我咬着牙跑到卢万隆那说:‘我给你们家放猪,不要工钱,你把我妈埋了就行!’就这样,我给卢大善人放了猪,放了牛。”

他含着泪走到赵秉义面前说:“赵老师,像我这样没爹没妈的孩子也有希望吗?”

赵老师一时语塞了。鬼三妈看到老闷儿那样伤心,一把把老闷儿拉到身边说:“孩子,你就是我第二个亲儿子!”老闷儿噙着眼泪,不顾一切地喊了一声:“妈!”

赵秉义态度异常地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书说:“今天我给大家先念念墙上那首《满江红》吧!”他说完,大家也随同他念了起来,慷慨悲怆,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当大家吟诵到下边两句,“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时,有人改成“杀敌饥餐龟田肉,报仇喝饮邵飞血”,赵老师一下子停止吟诵《满江红》,抬头望着大家。大家都怔住了,只有鬼三在那表现出义愤填膺,言犹未尽的样子。

鬼三妈说:“赵老师你别生气,这准是鬼三起的高调儿,我回家好好剋他一顿!”赵秉义说:“鬼三妈,这回你可不要责怪孩子,我还要夸他呢!”

他说;“鬼三这两句词改得好,改到我心里去了,吴佩孚将军曾用《满江红》这个曲牌填过新词,他把‘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填成‘北望神州,渤海中,狂风大作’,这表明了一个爱国将领的收复国土,不忘雪耻的胸怀。今天鬼三把岳飞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改成‘杀敌饥餐龟田肉,报国渴饮邵飞血’,表达了东三省人民共同心声!”

赵秉义又说:“咱们就按鬼三的意思,让他按照《满江红》曲牌填个新词吧。”鬼三忙站起来说:“赵老师,我连‘赵钱孙李’都背得囫囵半片的,我咋能写歌呀。”赵老师说:“你看谁行呢?”鬼三用眼睛瞅他妈说:“我看除了老师,谁岁数最大谁行!”

鬼三妈充满嗔怪地说:“你这孩子,你拉完了屎,怎么总让大人揩屁股。”

二菊忙拉拉手说:“鬼三妈,我看你行!你念那么多年书,又恨鬼子,还是我们妇救会会长,你就写吧!”

鬼三妈说:“老师,这个歌词我就试试,填不好,你再给我改!”

鬼三妈说到这,她从赵老师的炕席上,掐下来一块席糜子,用手刮了刮,贴在自己的左眼皮上。她茫然地说:“右眼皮跳财左眼皮跳灾,我咋左眼跳呢?!”

邵飞从龟田办公室出来,跑到靖安军司令部,便喊起来;“二连长老歪,麻溜地招呼三团长赵长胜,一营长李元清,让他们到我这来开个紧急会!”

一共就这么四五头蒜,咋叫个靖安军司令部呢?邵飞原来跟东北军张营长时是一个马弁,后来升了连长。早年也打过内战,也打过日本军队,再后来张营长升了团长,他当了营长,在打日本军队的一次战斗中,邵飞用枪把营长打死了,便领着赵长胜、李元清、朱歪嘴子,投靠了占领东北三省的日本军队。日本军队就让他回到他的老家三岔河招兵买马,帮助日本人打抗日联军和维持地方治安。他伙同卢玉花和龟田坑害了鬼三妈全家,从此他野心勃勃地招兵买马,不到一年功夫,五百人马刀枪让他成了靖安军司令。把兄弟赵长胜升了团长,李元清成了营长,朱歪嘴子成了连长。

邵飞告诉大伙:“这回咱们哥们儿到朴家屯抓少先队去,可是一件美差,一定能把几个放风筝的小孩牙子抓来。到那个时候龟田再赏给咱们哥们两包烟土,两挺歪把子,咱们靖安军就人多枪多了,大伙到时候也会提个一官半职的。”

邵飞说到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忙对李元清说:“元清你给我到外面小铺拿俩盒白马烟来,先让他记账!”

李元清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他一出门就想直奔赵凤祥的大车店,可巧,刚走到半道上就遇上了朴会长。

李元清一把拉住朴会长说:“朴会长你快回去,告诉赵老师,私学馆的人都猫起来,一会儿邵飞和鬼子要去那抓少先队!”

朴会长听完转身就走了。

李元清取了两盒白马牌香烟,稳了稳情绪,进屋交给邵飞。

正当邵飞一边让大家回去集合队伍,一边抽烟卷的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卢玉花进来了。

她大大咧咧地说:“过几天是我爹的六十大寿,大家不用带啥东西,出张嘴就算赏光了!”

邵飞忙制止说:“这事都耽误不了,你先回屋去,我们还要上朴家屯!”

卢玉花晃着脑袋说:“咋的,我们家的事就不重要了,鬼子是你爹是你爷。你别忘了,老爷子从韩铭箴家出事起,就不跟我说话了吗?现在咱们不给他打进步,将来他把嘴一撇就晚了。”邵飞忙嬉皮笑脸地说:“好。姑奶奶,我不听日本人的,谁让我们吃香喝辣的,穿红挂绿的?”

卢玉花笑了,刚到门坎那,又回过头来说:“邵飞,你可别忘了我说的事儿,我是罗锅子上山钱紧哪!”

邵飞赶忙说:“叫姑奶!我忘了抽几个烟炮儿,也忘不了你的事儿!”

赵秉义想看到鬼三妈坎坷半生,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他悲愤地说:“我是一个清末的秀才,我是孙中山同盟会的会员,我打过军阀,也反抗过日本鬼子在关内所做过的一切坏事。后来我跟李大钊、张宏勋这些同志们宣传革命,宣传过共产主义。李大钊同志被日本鬼子借大军阀张作霖之手给杀害了,而张鸿勋,我大哥在日本鬼子的**威下,任凭敌人的各种摧残和凌辱他一声不响,后来被绑到我们的家乡昌黎县赤乜庄,又严刑逼供,但他始终没有说出敌人需要的一个字。”

“他牺牲前,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冲着大家说:‘今天我一个人倒下,明天还会有千万个人站起来,中华民族永远是不能被战胜的!’”

“后来,我就领着小希贤来到咱们的朴家屯。”他说到这,脱下半个袖子,露出一只胳膊来,指着上边的深深刀痕说:“你们看,这就是日本鬼子给我砍的!”

鬼三想要站起来,被赵秉义制止住了。他说:“孩子我还有话说,我教你们学文化为了将来建设咱们的国家,给你们讲苏武、岳飞、文天祥、威继光的故事,是为了让你们做一个堂堂正正、不受欺辱顶天立地的中国人!孩子们,我们东三省没了,日本鬼子来了,我这土埋半截的老头子,都不答应他们!”

赵秉义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红布来。鬼三给赵老师拿来毛笔,又给重新研了一下墨,就站在一边看赵老师要写什么字。

赵秉义拿起大笔来,饱蘸了一下子墨,在那块红布上飞快地写下了“还我山河”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逼人,大有不屈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

鬼三妈接过赵老师手中的毛笔,跟赵老师商量说:“赵老师,能不能在下边写上这几个字?”

赵秉义看看鬼三妈写的“抗日妇救会”的刚劲挺拔、笔意飞动的行楷,连说:“好!”鬼三妈听到赵老师的默许和赞扬说:“赵老师,你这块红布就是我们的战旗,给我们吧,我代表抗日妇救会全体同志谢谢你。”二菊也站起来激动地说:“赵老师,我也感谢你。”说完还给赵老师鞠了个躬。

赵秉义高兴地点点头。鬼三妈说完,就要把那面战旗卷了起来,站在旁边的鬼三一下子急了,他忙拦住他妈说:“妈,你咋拿走呢?干啥不有个先来后到吗,赵老师给人也先轮不到你,我在这是鞍前马后,研墨拿笔的,你怎么就擎现成的呢?”

“你这兔崽子,就敢说妈这话,你真没大没小的了!”鬼三妈又说:“打鬼子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都是些杀人的魔王,大人打他们都费劲呢,你们那帮小孩牙子,说说就算了!”鬼三坚持说:“你把赵老师写的战旗让给我们抗日少先队吧!”

鬼三又求援地望望赵秉义老师说:“赵老师你说句公平话,这块写字的红布是不是应该给我们抗日少先队做队旗?”

赵老师一下子想起来一个解决的办法,他胸有成竹地说:“你们娘俩这样争起来也不能解决问题,要不是一家一半吧,整个旗还得撕开,这样吧,旗上边写的字谁认识谁就拿走!”

鬼三一听赵老师这招不好,他眼珠子一转悠说:“我赞成赵老师这招,当着大家的面,我跟班长一人念一遍怎么样,但尊老携幼,班长先念,我后念。有一个念错的算输,念对的就算赢。两个念对了,这个旗大人就得让给小孩子!”

屋里的同学有的笑了,有的还纳闷儿。

鬼三妈向赵老师指出的这种夺标的方法有漏洞:“最大的漏洞就是我先念了,鬼三就照着我的念了,再来个以大让小,这面旗自然就落到他手了!”

赵老师忙说:“鬼三妈,你看怎么办?”

鬼三妈说:“我跟鬼三一人写一条,谁上面写的字跟你写的四个大字一样,那这块红旗就归谁!”

鬼三一听她妈说出的这个怪招,当时就傻眼了,上边字他知道是啥,但他又不会写,回过头来求援地瞅着老闷儿、希贤他们,希望他们给想个万全之策。

老闷儿望着鬼三摇摇头。彩云干脆说:“大婶,这块红布就给我们抗日少先队吧!”突然,外面砰的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