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春夜。三岔河镇,天上飞舞着鹅毛大雪,十字街除了新泰春店和春记饭店以及平康里妓院还挑着灯以外,其他几家杂货铺和水果店,早就把闸板上得严严实实。警备队大门前那高挑着的大泡子灯,把门前挂的“吉林省扶余县三岔河警备队队部”那块木牌照得贼亮。

大门外一个日本哨兵,缩着脖子抱着枪在门楼前站岗。忽然,从东南墙角闪过两个人影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二菊,你等我一会儿,我杀了龟田,取了风筝就出来!”二菊说:“鬼三妈,你小心点!”

鬼三妈便拎着七星宝刀,疾步走到大墙下边,把身上带长绳的铁锚一下子抛到墙头,又顺手捡起一块小砖头,一扬手把日本人的岗楼旁边大探照灯打碎了。她飞快地顺着绳子爬到墙上的电网跟前,用七星宝刀“咔”的一下子把电网砍个大口子,一跃身子,就跳进警备队的院内。

她望着灯下庭院中心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和树上挂着写“打倒日本鬼子”的风筝,一幕幕往事都涌现在她的眼前,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突然在她爹妈住过的小二楼房前,站岗的日本士兵喊了一声:“什么的干活?”她拿出兜里白灰布袋,一抖手打在日本士兵脸上,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她闯进小二楼,切断电话线。摘下墙上的手枪和指挥刀,刚要去杀屋里的龟田,忽然电铃响起。她扭身跳出窗外。遗憾地望了望老梅树上挂着那个“打倒日本鬼子”风筝。几步便飞到墙下,丹田运足全身力气。一下子纵到墙上,顿时院子里喊叫声、警笛声响成一片。她翻身越到墙外领着二菊便跑。站岗的哨兵正举枪向她瞄准,她急忙从腰中拽出十三节乌龙鞭来,抖手照着站岗的日本士兵就是一下,那个日本士兵便再没响动,她领着二菊飞快地隐蔽在柴禾垛旁边。警备队长龟田领着一帮日本士兵,来到门口儿。看见倒在地上站岗的日本士兵,脑袋上有个窟窿气得像疯狗一样地吼叫:“怎么是个窟窿?龟田队长。”邵飞说:“鬼三妈,十三节乌龙鞭,武艺超群,是不是她……”龟田如梦方醒,鬼哭狼嚎地叫着:“快快抓鬼三妈。”日本士兵兵骑着摩托车向四面八方驶去,突然,老龟田领着几个日本士兵调转车头,把鬼三妈和二菊隐蔽的柴禾垛团团包围了。鬼三妈没容分说,一个箭步,就从柴禾垛旁边纵了出来,挥起七星宝刀就砍死两个嚎叫的日本士兵。二菊随即抄起身边的一个木头棒子,也跟着鬼三妈和日本士兵打了起来。

鬼三妈看见龟田,怒吼一声:“龟田!你给我妈偿命!”鬼三妈这一着急把睡觉的李元清踹醒了,李元清说:“又做梦打鬼子了吧?”鬼三妈说:“不打跑鬼子我就睡不好觉,你到底什么时候脱下你那身狗皮!”李元清回答:“你明着打鬼子,我暗中帮你不就结了吗,我告诉你一个事儿,龟田要滚蛋了,换个叫中村的来。”李元清说到这儿又翻了个身睡着了,鬼三妈,这回再也睡不着了。过去她搂着刚刚满月的鬼三,在人家房檐底下一样呼呼地睡大觉。可是今天两个眼皮就像让人拿洋火棍支上一样,说啥也合不到一块儿去了。

她透过窗户上的那块儿破玻璃,望着外面那圆圆的寒月。总觉得月亮里边那眉清目秀的女人就是她妈,总像冲着她掉眼泪。她躺不住了,穿上棉袄棉裤悄悄地拿着柜上那把七星宝刀和十三节乌龙鞭,轻轻地推开房门急匆匆地向障子外走去。黑子狗也颠儿颠儿在后边跟着,鬼三妈边走边喃喃地说:“日本咋这么多叫中村的呢?”鬼山妈刚走出院子门。鬼三就起来了,他扒拉起瓦佳说:“快走,咱俩也到大车店去偷着看我妈怎么练武。她怎么练咱俩就怎么学,兴她打鬼子,就不兴咱们打鬼子?”

他说完拽着瓦佳走到外屋,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到肚子里边半瓢,剩下半瓢递到瓦佳鼻子底下,瓦佳摇了摇头。

鬼三开玩笑地说:“在东三省生在东三省养的小老毛子,咋还不服东三省的水土呢!”鬼三领着瓦佳刚走出房门,示意让瓦佳等他一会儿,他到房山头尿完尿,就听到房山上,家雀窝有叫声,他搬来梯子,上去就掏了两只家雀,一手攥一个。便大步流星地领着瓦佳往赵家大车店走。鬼三一边儿走一边说:“我到大车店给你露两手看看!”

初春的早晨还是招人不招水的时候。三岔河镇靠西门赵家大车店,在黎明中刚刚露出来了破旧的轮廓。在院内水井旁边的灯笼杆底下,鬼三妈正在练刀加十三节乌龙鞭,二菊在一边儿看着。她步法矫健,刀起刀落呼呼生风,动作流畅,鞭进鞭退,很有章法,把到水槽旁边找冰岔子吃的马驹子吓得颠颠乱跑,不料想头撞上了刚刚开开房门张老板子。

张老板子一手拎着棉裤腰,一手揉着睡意惺忪的双眼,被小马驹这一撞,立即清醒了,赶紧到房山头尿了一泡尿,便看鬼三妈练功来了。一边看着,一边自言自语对鬼三妈的功夫加着小批:“鬼三妈你这两下子,是不赖,可是跟八嘎牙路的日本人一比呀,这刀只配给鸭子剁苦麻菜,扎个围裙当个锅台转吧,还省了我媳妇儿跟你乱呛汤子!”鬼三妈忙说:“还没长腰眼儿呢,这哪有你小子说话的地方!”张老板子嘎巴了半天咀,才找出一句解气的话来:“刮风下雨我不知道,你那点家底儿还不是明知眼漏的事儿。”张老板子刚说到这,鬼三妈就觉得他是拿钝刀子捅她的肺管子。下边的话肯定就是他爹十三年前骂她的那句:“你就是一枝伤风败俗的野梅花!”在三岔河方圆几百里地,谁不知道韩明铭箴韩大善人,在十字街上有买卖,在东南街口有街基,就是闺女韩岭梅让他操心。她十八岁还跟田先生念《论语》呢,当时的东北军营长后来投降日本士兵的邵飞,就托人说媒要娶她,这时他爹不知道,她早就跟日本青年钟国新好上了,并且身怀六甲。当韩铭箴知道了,便把她骂出了家门,骂她最难听的那句话,就是现在张老板子嘴边没说的那句“你就是一枝伤风败俗的野梅花”。鬼三妈想到这,不由得火冒三丈,一跺脚,握着七星宝刀,纵到了张老板子眼前。

他吓得直筛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鬼三妈,老嫂子,李营长媳妇,你就大人不见小人怪,就饶了我这一把吧!”

张老板子又望着二菊说:“媳妇,咱们可是一家,我也恨日本鬼子啊!我只是开了点玩笑!”

鬼三妈瞅着张老板子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拍着他肩头膀子说:“张老板子,我再听你扯老婆舌,看我不把你腮帮子豁开,把你舌根子挑了,让你见到你媳妇儿叫妈。”鬼三妈说完这堆话,自己先哈哈地乐了,二菊也乐得前仰后合地说:“谁让你贫嘴了!”

这时,正好赵家大车店的老掌柜,赵凤祥手里拎着一只铜箫,从屋子里出来,他一看见赵凤祥站在自己面前,忙说:“赵大爷,你快管管你那撒野的闺女吧,你再晚出来一步,她就得把我大卸八块了!”赵凤祥老人说:“我闺女的事儿我管!你先进屋歇会儿,吃点儿饭饮马套上马车上路吧,你人是好人,就是嘴没把门的!”张老板子忙对老掌柜说:“老英雄我一口八个敬佩你,你当年在关里家打洋鬼子的时候谁不知道,一口单刀就劈死过十来个拿洋枪的鬼子。”

赵老英雄真不愿意有人提起他过去的那些事,忙跟他说:“张老板子好汉不提当年勇。那些事儿都是旧皇历,我现在能将就活两天就行了。”

张老板子听到这,觉得面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还真慈祥和气,一脑袋白头发,一下巴白胡子,光着个脑袋红光满面,他不由得在心里产生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敬佩,便拉着老人家的手说:“赵大爷,啥也别说了,满三岔河的人我就敬佩你有侠士心、有英雄胆。听说你过去把个六七百斤的大碾盘都能背起来,悠悠地满地走,你这大手把我拎起来扔到垣墙外去。还不像甩清鼻涕一样!”赵凤祥微笑说:“说实在的话,我就剩这口气了!”张老板子听到这才心满意足地进屋了。老英雄来到鬼三妈面前,鬼三妈忙拍拍他身上的土对他说:“爹,你一着凉就咳嗽,我还寻思一会儿,给你熬点儿姜糖水去让你发点儿汗呢!”

“感冒发烧,对我还算病,那还不像蚊子咬一口苍蝇踢一脚似的。”老人家说得挺轻松,那下巴颏的根根银须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耀眼的洁白,耀眼的沧桑。他看了看满脸汗水的鬼三妈和二菊,把布袋儿里的两条毛巾递给她俩擦汗,才关切地跟鬼三妈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重,谁能想到老天爷把这么多的人间苦难都压在你身上了,钟国新走了十三年还没个影儿。鬼三,这孩子还太小,太任性,日本鬼子又跑到咱东三省来了。霸占了你家的房子,你妈被打死,你爹被逼疯跑丢了,邵飞又霸占了你们家的买卖……”

老人家有点说不下去了,两只眼里含满了泪水,鬼三妈忙拿手巾给他擦眼睛说:“爹你放宽心,这点儿事儿压不倒我。从钟国新回日本的十三年前,我就被我爹撵出家门儿了,我啥罪没遭过,我啥苦没受过。那些我都熬过来了,现在我还怕啥?好在我身边还有个老实巴交的李元清帮我带着这个鬼三,虽说他是靖安军,可他心里尽向着咱们中国人,一点儿也不帮日本鬼子的唬洋气。现在我着急上火的就是想杀掉、逼死我妈、逼疯我爹的龟田,再找到我那疯了的老爹。爹我求你,你教教我们妇救会这些姐妹吧!”她指着二菊说:“她们都想打鬼子,他们都让鬼子欺负过。”老人家被鬼三妈的不幸遭遇又一次感动了,他慷慨地答应着:“中!我赵凤祥向来就不怕欺负人的,我还能活几个八十多岁,到时候我豁出这条老命也打鬼子!”

鬼三妈和二菊都激动地跪了下来,鬼三妈给赵凤祥磕了一个头说:“爹,你不是我干爹,你就是我的亲爹!”二菊说:“师傅,我爹也让鬼子给杀了,你就是我爹!”老人家拉起她们对鬼三妈说:“爹不就你这么一个好闺女和一个淘气的外?鬼三儿吗!”又对二菊说:“二菊,我收下你这个徒弟!我豁出这把老骨头来也得教你们妇救会打鬼子、除东洋,三十年前我就杀过洋鬼子,现在我和你们一起,打日本鬼子,我身上的玩意儿,都教给你们!”

赵凤祥后面这句话倒给鬼三妈提了一个醒,他冷丁地向老人说:“爹,你教谁武艺都行,不能告诉鬼三,他惹祸了?”

“啥祸?”老人瞪圆双眼,抖动着银须问。

“鬼三把写着打倒日本鬼子的风筝。”放到警备队的院子里去了!

“那不是你们家吗?随便放!”老英雄理直气壮地回答。“可风筝上面还写着抗日少先队呢!”“鬼三妈,你别怕。你们打鬼子,就不行孩子们骂日本鬼子啦!”鬼三妈说:“他那是惹祸,他上学都不好好的。在赵老师那儿念书,还得我天天陪着他上私塾馆,这可倒好,连二菊都搭上了!”二菊忙纠正鬼三妈说:“我可跟你不一样,我可不是为了彩云,是为了学几个字,听赵老师讲英雄事!”鬼三妈不高兴地瞅了瞅二菊,又生气地说:“爹,你看他念书不好好念也行,就别起什么高调了,他在那儿把老闷儿、瓦佳、四锛儿喽、成基、彩云他们都找到一块儿,要成立个打鬼子的少先队!”

赵凤祥高兴地说:“好,这才是我孙子呢!”

鬼三妈说:“爹,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钟国新一旦回来,我咋向他交代啊!”老人家沉默了,鬼三妈动情地说:“爹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了鬼三才活着,就是为了钟国新回来给他一个全枝全叶的好儿子!你老人家可别教他什么了,这一天我还寸步不离的看着他呢!”鬼三妈话音刚落下,鬼三高声喊:“妈!”鬼三妈一看,不但他来了,还领了一大帮孩子,她感到一时手足无措,说:“你们咋都来了?”

为什么鬼三妈,对鬼三这么不放心呢?还得从鬼三他们把写着抗日少先队的风筝,放到日本警备队的那件事说起。昨天鬼三领着瓦佳从道东老于家文具店出来,把头上的破帽子往脑后一推说:“这笔要看峰,这马要看鬃。好儿马子鬃毛倒立、油光锃亮,才是千里马!好笔笔尖儿顺顺溜溜,才能写出一手好梅花篆字。咱们出来一回,我再领你到我姥爷家的老宅子去看看。”他不容分说,拽着瓦佳就走,很快就来到日本警备队队部。

鬼三气愤地说:“这个大院套是我姥家的,日本鬼子进来就抢了这个院子。龟田打死了我姥,气疯了我姥爷!”站在岗楼子的日本哨兵冲着鬼三他俩喊着:“开路开路的,八个牙路!”鬼三冲着那个日本鬼子,呸了一口说:“唬啥?走着瞧!”他俩刚想要走,不远处来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浊的老疯子,下意识地往院子里走,那个拿枪的哨兵,一下子用枪拦住了他,喊道:“八嘎牙路,什么地干?”一脚把那个老疯子踢倒了。

鬼三跑上去,扶起来那个老疯子,老人用呆滞的没有表情的眼睛瞅了瞅鬼三,就凄厉地呼喊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又飞快地跑远了。

鬼三愣了一下,便立即冲着那个远去的疯子喊着:“姥爷!”

鬼三对瓦佳说:“他好像我姥爷!”他冲着警备队队部,大声地骂道:“日本鬼子,我是你祖宗!”

鬼三领着瓦佳回家跟鬼三妈把这事一学,她就掉眼泪了。

半天鬼三妈才说:“那就是你姥爷,我跟赵老英雄练武,就是为了打鬼子,就是为了报国仇家恨,我一定找到他!”

鬼三大包大揽地说:“妈,找我姥爷,给我姥爷们报仇,这事都归我!你就让我们也跟赵姥爷练武就行!”

瓦佳也高兴地说:“我也跟鬼三哥打鬼子!”

鬼三妈瞅了瞅两个孩子的认真劲,摸了摸瓦佳的脑袋说:“都没三块豆腐高呢,刚穿上几天死裆裤,就说这么大的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鬼三说:“妈,你太小看我们了,你们打鬼子成立一个妇救会,就不兴我们成立一个抗日少先队吗?”鬼三妈冲着儿子喊道:“小鬼三,从今往后不许你提打鬼子一个字!”

鬼三说:“别的屯子少先队咋兴打鬼子呢?”鬼三妈悲苦有加地说:“人跟人能比吗?”

鬼三怕他妈打开话匣子,没完没了,好歹地把他妈安慰住了,这样他才跟老闷儿和瓦佳做了个风筝放到警备队队部去,所以,从家出来才找四锛儿喽、成基、魏才、彩云。只有四锛儿扛着一把大刀。他站在高一点地方说:“今天把大家召集来,一会儿,咱们到我姥爷的大车店去,让他教咱们练武术!”

四锛儿喽高兴地说:“听说你姥爷可能耐了,那让他先教咱们上警备队房呗!”

鬼三忙说:“有这个任务,那警备队大院原先是我妈家的,蹦上去也得我先蹦上去!”四锛儿喽有点不高兴了:“我还拿着刀呢,你说我干啥呀!”鬼三说:“等大家选我当队长的时候我再下命令吧!我想咱们第一件事,都到赵家大车店去,我姥爷一定教我妈练刀练鞭。咱们去了先不管他老人家收不收我们,都齐刷刷地跪下喊姥爷!大家看中不中?”

瓦佳先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说了一个“中”字,引得彩云先笑起来。老闷儿半天说了一句:“那你姥爷不教咱们呢?”鬼三忙说:“他把七星宝刀都给我妈了,又给她十三节乌龙鞭,教咱们点武艺算啥,他那么大岁数,不能偏心眼!”

鬼三自豪地告诉大家,少先队还没成立之前,他就跟老闷儿代表咱们少先队,往警备队院里放了一个风筝。

魏才忙问:“那管啥用?”

鬼三说:“我糊的风筝,老闷儿用毛笔在风筝上写的‘打倒日本鬼子!’你说龟田看着了,那不叫干气猴!背面还写写上了咱们抗日少年先锋队。”

大家一齐说:“写得对,写得好!”鬼三又咳嗽了一声,让大家静下来,说:“明天咱们都到土地庙,正式成立抗日少先队!”

就这样鬼三领着这一个小队人马,才呼呼啦啦地来到赵家大车店。

赵凤祥和鬼三妈谁也没想到鬼三能带这么多孩子来。老英雄赵凤祥表扬地说:“谁这么大能耐,带着大队人马来了!”

鬼三一拍胸脯说:“三岔河除了我还能有谁!”鬼三妈忙说:“还背不动粪箕子呢,就鬼子长鬼子短的!”

鬼三听完,把手中一个家雀,往空中一扔,刚想掏石头打,没想到他妈早把十三节乌龙鞭抛到空中,那家雀立马掉下来。鬼三赌气地又把另一个家雀也抛到了空中,还没等他拿石头呢,只听嗡的一声,老英雄手中的铜箫,一道金光直奔家雀而去,家雀和铜箫同时落地。鬼三噘着嘴说:“我打不着家雀,我照样打龟田,打邵飞!”

鬼三妈生气地说:“你还嘴硬,你把写着抗日少先队的风筝放到警备队去,老龟田他不找你们算账啊!”

鬼三不服地说:“妈,别的屯子的少先队都合计夺鬼子枪呢,我们放个风筝就把你吓成这样!

鬼三妈、二菊、老英雄都不吱声了。鬼三走到他妈跟前,悄声地问:“妈,你为啥不让我打鬼子?是不是因为我有个日本爹,你怕我打着他?”

鬼三妈难过地说:“妈不怕别的,就是怕一旦你那个日本爹回来,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担心咋向他交代啊!我等了十三年了。”

鬼三跑到老英雄跟前,搂着他说:“姥爷你说我是啥命,亲爹是个日本鬼子,后爹是个靖安军,我还咋当抗日少先队的队长啊?”

老英雄说:“鬼三,人跟谁都是个缘分,不管他哪国人,是个好人就够了!”

鬼三妈跟鬼三说:“你爹中村是个好日本人!”鬼三仰头,问老英雄:“我妈说的对吗?”

老英雄肯定地点头说:“你爹不是好人你妈能跟他吗?你爹还跟我学过武艺呢!”

鬼三又跑到妈他跟前,责问地说:“妈,我爹是个好日本人,你咋还找靖安军李元清呢?”

鬼三妈靠着二菊哭了,哭得很悲痛,半天没说啥。

老英雄解释说:“鬼三,你知道你妈有多难,带着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等你爹等了十多年,实在没法了,才找了个老实八脚的李元清……”

鬼三跑到妈的面前,搂着母亲哭着说:“妈!”

鬼三妈给他抹着眼泪说:“三儿,这事以后妈好好地跟你说说。”

鬼三一看形式对他们有利,忙回过头来向老闷儿、四锛儿喽他们说:“咱们少先队打日本鬼子怕不怕?”

大家喊不怕!

鬼三带头,老闷,四锛儿喽、瓦佳、成基、魏才、彩云、都一齐地跪在老英雄面前了。

瓦佳连跪带爬地飞快地抱着老人家的大腿说:“中国姥爷,我想我妈!”

他说完脑袋紧贴着老英雄的大腿哭起来,老英雄感到似乎有人用一把一把的盐,来揉他伤痕累累的淌血的心。他落泪了,那晶莹的泪珠挂在雪白的银须上,迎着渐渐升起的红彤彤的朝阳,显得五光十色,夺人眼目。

赵凤祥双手把瓦佳抱起来说:“孩子,你也是命苦啊,你爹你妈也是好人啊,想不到都让鬼子给杀了!”

老人家有点哽咽了,仰面长叹一声,说:“想我赵凤祥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绿林好汉谁不知晓,我杀过欺负中国人的洋人,我杀过赃官污吏,我杀过恶霸土豪,本来我想归隐到三岔河了此终生,没想到日本鬼子又来东三省骑在我们脖子上了!”

突然,他大声地说:“瓦佳,你啥也别说了,孩子们都起来!”老英雄轻轻地放下瓦佳,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话,只用闪着刚毅的大眼睛,环视了眼前的孩子们说:“孩子们,你们都闪开!”

鬼三、瓦佳他们闪到一旁,只见老英雄把棉袄袖子绾了绾,紧了紧棉袄外边的青布腰带,便箭步纵到院子里一棵杨树面前,飞起一脚便把那碗口粗的树干拦腰踢断。那些干树杈子都飞的老远,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马驹子,吓得靠在垣墙没命地绕起圈来。在空马槽上伸着长脖子,刚要打鸣的大红公鸡也惊魂似的扑打翅膀一下子飞出去好远。鬼三妈,忙跑到英老英雄面前心疼地说:“爹你这么大的岁数干啥动这么大的火,啥事儿都有我呢。”她俯下身子,摸着老人脚面,心疼地说:“爹你的脚没事吧?”老英雄捋了捋银须,自豪地笑着说:“有事儿,我八十年的早晚功夫,。那还不成了光说不做,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了!”

鬼三见老英雄情绪挺高便说:“姥爷,我听街上评书说:“过去的英雄劲头可大了,他能举鼎啊,背磨盘,姥爷,我光听我妈说你可有劲了,你有那么大的劲吗?”鬼三说完,扬着脖子,用焦急的目光望着老英雄。鬼三妈忙说:“你没想到你姥爷多大岁数了,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老英雄不在乎地笑着说:“八十多岁才活个头,孩子们你寻思光你们想打日本鬼子呀,我都想得睡不着觉。把日本鬼子打跑了,我那徒弟中村再回来我才能闭眼睛瞇一会儿。”老英雄说完,不紧不慢地走到井台边,在一辆破旧的大车跟前,掂了掂说:“车有三四百斤沉,鬼三妈,你领着孩子来拉拉这辆车。”从来不服气的鬼三妈,忙说:“不用孩子,我自己来。”说完便跑到大铁车旁边一把手攥住一个车辕子,一下腰,一使劲儿,拖着那车走了很远,并且双手攥住车辕子,原地把大车转两圈,老英雄忙说:“闺女你能担大活儿了!”鬼三、老闷、四锛儿喽、成基、魏才、瓦佳、彩云等都一哄而上,紧紧抱住给鬼三妈,齐声喊道:“妈!”鬼三妈抹了一把汗,充满真情地问:“儿子们,妈还能打鬼子吧?”

鬼三他们齐声地喊着:“能!”鬼三妈看这老英雄在一旁笑呵呵地看她,便对老人家说:“爹,我这点能耐还不是你教出来的,爹年轻的时候就驮六七百斤的碾盘!”老人家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些变化,他沉吟了半天才说:“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鬼三忙说:“姥爷,你就说说日本鬼子逼你的事儿吧。”瓦佳、成基也都说:“姥爷你就跟我们讲讲吧。”

老英雄说:“三十年前两个膀大腰圆的日本浪人,一天来到天津镇远镖行,就要跟我比武。结果他们都输了,两个人不服地指着磨盘说:“‘咱们比比力气。你输了,这镖行归我俩,要是你赢了,你就走镖。’俩胖家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七八百斤的大东西抬着走了两步,扔下后便对我说:“‘你行吗?’日本鬼子这明明是欺负人,他们两个人抬让我一个人抬,当时我毫不示弱地告诉这俩鬼子:‘你们两个人抬走两步,我要一个人背着碾盘在场子里走一圈怎么办?’两个人齐声地说:‘那我们爬出这个门去!’当时我冷笑说:‘好,君子一言。’他俩说:‘快马一鞭!’我找了一根大煞绳,把那个碾盘系好,我较足了劲,一下腰,把那个碾盘抱起来四尺高,一下子把碾盘背在背上。我围着习武场子走了两圈,才放回原地。那个日本鬼子吓得不会说话了,都傻呵呵地站在那连动都不动!我断喝道:‘你们爬出去!’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履行诺言,我气得飞起两脚把他们踢出门去。”

孩子们不会说话了,鬼三半天才说:“姥爷真是天下第一!”老人家又感慨万千地说:“老了那都是往事了!”老英雄向鬼三妈和孩子们摆了摆手,大家聚拢到了他身边来了,他长叹一声,说:“咱们练武,从来就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防身。我活了八十多岁了,向来没随便动过别人一个手指头。可是别人欺负到我们脑袋上来了,骑着我们不是拉屎就是撒尿,咱们不能饶他!”

鬼三妈说:“爹,我知道你老人家的心思,我走了这步不也是逼出来的吗?”她情感有些激动了,想起那历历在目的往事!“十三年前我啥样?跑回日本的钟国新知道,如果他不丧良心的话,他手里应该还有一块我绣着半截梅树的手帕和照片。”

鬼三赶紧补上一句:“妈你那天掉眼泪拿出来的那块手帕跟你说的这块差不多吧?那天我正好搂草回来,一进屋就看见你捧着它掉眼泪,我问你为啥,你就说了一句话,等以后再告诉你!”

鬼三妈激动地说:“那就是为你那远走的日本爹留下的半边念想!今天他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样,十三年了,连个字也见不着,我才领着你找了李元清。可今天日本鬼子又来杀人放火了。我哪有一天好日子!”

老英雄忙劝慰她:“鬼三妈,你为难遭灾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懂,我豁出去这把老骨头来,也替你报仇,替那么多惨死在日本人刀下的中国人报仇!”

鬼三妈一下子扑到老人家的怀里,哭着叫着:“爹,我这是啥命啊?”

老英雄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鬼三趁机说:“那我们跟你学武术行不?”

老人家他捋了捋银须哈哈笑着说:“我早就说行了,行!行!行!”鬼三忙把老闷儿,四锛儿等人叫过来,大声地说:“大家重新给我姥爷磕头。”

大家又整整齐齐地跪在老英雄的面前,正要磕头的时候,鬼三妈拦住了:“不行!不行!”鬼三着急了:“妈,咋回事?”鬼三妈心事重重地说:“谁都可以跟我爹学武术,就你不行!”鬼三一听蹦起来了:“妈,你咋老太太吃柿子专挑软的捏呢!”

鬼三妈看看儿子,担心地说:“我真怕你一练上武就不念书了,就到处惹祸了!”

鬼三保证地说:“妈,你放心我上赵老师的私学馆一定好好念《百家姓》,你不是大班长吗,你看着我!”

彩云忙插嘴:“那么大的孩子还让看着,多丢人!”老英雄关切地说:“鬼三,你妈对你不放心是应该的,因为你眼珠子一转悠就是一个道儿。”鬼三妈担心地说:“爹,他领着老闷儿放的风筝,鬼子能不抓他吗!”

老闷儿着急了,走到鬼三妈面前说:“大婶,我没爹没妈的,只是个小放牛的,要鬼子抓鬼三的时候,我顶他!”

鬼三妈感激地说:“老闷儿,我谢谢你!可是这恐怕你顶不了,昨晚我做梦都蹦进警备队找龟田算账,取你们放的风筝去了!”

老英雄斩钉截铁地说:“鬼三妈,你放心,这些孩子我收下了,咱们不能听拉拉蛄叫就不种豆子了,打龟田的事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找县大队去,找游击队杨队长去!”

自从龟田到三岔河来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天天晚上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眼睛一闭就是有人拿刀杀他,找他报仇!这不,自从昨天鬼三和老闷儿把写着“打倒日本鬼子”的风筝放到警备队的院里以后,他白天坐在屋子里都惶恐不安,心惊肉跳。他望着桌子上的风筝,半天出冷汗。他老想游击队没打着,又出了妇救会、农协会,这回又冒出个少先队,这少先队是什么人呢?他猛地抓了两把头发,突然,露出他满口的大金牙,狰狞地笑了,他想明白了,这少先队就是一帮孩子!他想到这又拿起桌子上的风筝,反复地看看,他想到被调出三岔河以前,就在这个风筝上做文章,这也许是个将小功赎大过的有利时机!

龟田当三岔河警备队队长还不到一年的功夫,为啥要把他调走了呢,原来,日本侵略东北三省后,他是第一个到这个南北交通枢纽的三岔河来当警备队长,还没等新官上任三把火呢,游击队就把他刚刚组建的粮栈组合给端了个一干二净。刚收到的一百多吨粮食,转眼间就让游击队和老百姓给拿光了。以后的日子就是摁下葫芦起来瓢,还没等他秋季大扫**呢,游击队杨队长他们就组织老百姓把铁道线扒了好几百米,弄得南北交通瘫痪好多天。新京关东军司令部,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所以,才决定把他调出三岔河降职使用。让新队长三天之内到达,这样他觉得太没面子了,才决定和全体日本士兵来个解释性的告别。没想到就在昨天那棵老梅树下,冒着小雪要讲话的时候,突然,从半空中飞进一个戴着半截绳子的风筝来。

这风筝放的是个时候,正赶上龟田要调走,落的也是个地方,一下子正落在龟田的脚下。忙让翻译给说了一下子,他好悬没把眼珠子气冒了。因为这小子平时就对士兵心狠手辣,所以,那天少先队用这个给他送行,那帮站在他面前的日本士兵,都暗自发笑,都暗自解恨。不过,龟田眼睛子一转,他草草的给士兵们做了个简单的讲话,让大家准备力量春季围剿,他才把鬼三他俩放的风筝放到桌子上相起面来。

他看了半天得出这样的结论,这风筝是孩子干的,是哪些孩子呢?他实在弄不明白。龟田拨通了靖安军司令部邵飞的电话。“邵飞你马上来!”龟田把话筒挂上,就坐在桌边端详起风筝纸来,他觉得他这张纸他没见过,想让邵飞来辨认一下。

邵飞来了,龟田让他看那个风筝。邵飞一看上面的字,他噗嗤一下子乐了。龟田大骂:“八嘎牙路,你良心大大的坏了!”邵飞,忙哈腰说:“哈依,我的八嘎牙路!”

这样龟田的气消了一半,他换了口气问邵飞:“邵君,你的认识这纸?”邵飞望着风筝纸,终于想起来了,他猛地拍了一下秃脑门说:“龟田队长,这纸是写仿影的纸!”“什么的写仿影?”龟田高声地追问。“就是孩子们写仿影写大字的用纸!这纸可能是私学馆的!”“邵君,你的知道私学馆的有?”邵飞忙点头说:“知道!知道!三岔河东南朴家屯,有个赵老头子,带着一个儿子,一天在炕上教几个孩子,天天在那哼哼唧唧地念‘赵钱孙李’!”

龟田眼睛一亮问:“他们的是好人?”邵飞说:“大大的良民!”龟田把手往桌子上使劲一拍,指着风筝上的字说:“他们天天念这个,是反满抗日的坏人!”邵飞顺从地答应着:“哈依,大大的坏人!”龟田又进一步地问:“邵君,那老头子手中有武器吗?”“有!”邵飞肯定地答着。龟田两只眼睛睁得大大地问:“什么的武器?”“不是武器是毛笔!”邵飞纠正地说!龟田冷笑说:“你的混蛋,明天咱们发兵朴家屯,捉拿少先队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