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

左藤是个孤苦者,从小就寡为人和,他跟新京东宪兵司令部的那个中学同学,只是拿到毕业证的时候才说了声再见。

今天他握着那把武士刀,心里又打起了如意算盘。望着长白山的厚厚的初雪,听到森林不断涌起的阵阵松涛和刮得到处都是的落叶,他很自然地想到游击队很快就要被打败了消灭了。可是万一呢,战争是瞬息万变的。他在朝鲜的时候,就参加过镇压朝鲜人民的起义战争,虽然朝鲜人民起义运动被镇压,可是血腥两个字永远印在他的脑子里,因为双方都有血的代价。他看了一下身边默默无语的中村和站在不远处打哈欠的邵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左藤下意识地摸摸怀里老爹病危等待他归去的书信,不知道为什么脑袋一下子又空白了,半天只是死死地盯着树梢盘旋哀叫的那只寒鸦。当他脚上的那夹皮靴子,扛不住风雪的侵袭,冻得他脚趾头有点发痛的时候,左藤才回到这个联结着杀戮的冰雪世界中。左藤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注意看了一下中村和邵飞,似乎谁也没看到他这个反常的反应,左藤才镇定下来,下达他的包围命令,让邵飞率整个靖安军,守住东山口。他和中村率领日本兵把住西山口。左藤下达完了让邵飞率部把住东山口命令之后,又把他叫住说:“邵司令,咱们最后演一出‘历经人间磨难,夫妻以死相认’的大戏!你派李元清快把你岳父卢万隆请来,带二百人,每人拿一根长竹竿,带十口锅,抓十头大肥猪,把张喇叭匠叫来!”

左藤故意问一下中村:“中村君,对我这个导演还满意吗?”

中村毫不客气地说:“左藤君你认为怎么样?”

左藤一看他是有意回击自己,又居高临下地说:“中村君,你还应该知道,‘两军相遇强者胜’,杨队长、鬼三妈就要被我们抓到了,这是将有目共睹的事实!”

中村几乎要暴怒起来,他转念一想,这样做势必要把事态过早地激化。他没有说什么。

左藤踏着发响的雪,吹着他喜欢的那句“我是二八满洲姑娘”的口哨,对邵飞说:“邵司令,过去,赵秉义不是听着大喇叭逃走的吗,这回我用大喇叭、用炖大猪肉把鬼三妈、杨队长、赵秉义他们都请出来!”

突然,一阵风雪把左藤的眼睛迷了,而且那阵旋风带着山坡上的像棍子一样的树枝,向停在他眼前的摩托车狠狠地砸过去。一下子把他那指挥车上的日本旗砸掉了,刮跑了,直飞到半空中,又忽忽悠悠地没影了。

左藤望着那飞掉的日本旗,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远处传来一阵阵寒鸦的叫声,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由得在心里说:“吉凶未卜啊!”

过了好一段时间,左藤才心不由衷地问中村:“中村君,你还想你爹吗?”中村悲怆地说:“你不知道吗?想也没用了,十三年前死了……”

左藤也投入情感地说:“是啊,不管怎么的,你爹临死前,你还能见一面,可我呢……”

左藤说不下去了,他的手紧紧地摁着胸口装信的那个兜。

一百四十

赵秉义越来越感到不久于人世了,所以,他才忍着巨大的病痛,来完成对鬼三这帮孩子梦想的期盼。他坐在木墩子上,吃力地用木炭在桦树皮上写着自己生前也许看不到的希冀——“还我山河”四个大字。

他写在桦树皮上的第一个字“还”,就感到那字不清而且有一种漂浮感。赵秉义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苍天不公啊!”

他消瘦见骨的额头上,出了许多汗。

赵秉义一着急,忽然胸中一阵闷热,一大口血吐在一块青石板上。

那一滩殷红的血,像一轮耀眼喷薄欲出的红日。

他忘记了痛楚和不快,一种少有的喜悦一下子涌到他的心头。他找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迅速地从内心迸发出来,用二拇指在那口鲜血里蘸了一下,他随蘸随写,很快血没了,几块桦树皮也写光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到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快慰!

赵秉义感觉到心上和身上都很轻松,这种轻松他很少体验过,他觉得很累,忽然看到小希贤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亲切地叫着:“爹!”

赵秉义也不顾一切地跑了两步,一下子抱住了离别多日的儿子。他满眼泪水,瞅着小希贤说:“孩子,我咋这么累!”说完,不大一会儿,爷俩抱在一块睡着了。

当鬼三妈领着鬼三、瓦佳、成基他们,哭着喊着呼叫他的时候,赵秉义才慢慢地醒过来。他感到头很重,眼皮也很重,浑身很疼,特别是胸前都喘不过气来,憋得他说话都很困难。

赵秉义听到鬼三妈问他:“赵老师,你咋的啦?”

赵秉义废了挺大劲,才说:“我累!”

鬼三妈和孩子们都急成一团。

鬼三妈忙说:“鬼三,你赶紧找王军医官去。”

鬼三拽着瓦佳就跑了。

鬼三妈瞅着地下那摊血迹,又看了看赵秉义用尽生命的最后力量,给孩子们写的“还我山河”,流着泪说:“赵老师,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蘸着血给孩子们写希望,你这不把命都搭上了!”

赵秉义慢慢地睁开眼睛,不无遗憾地说:“你是我的好学生,我没教你什么,可我知道文丞相说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意尽,所以至仁’啊!”

赵秉义说到这又吐了一点血,挂在嘴角上,鬼三妈用反过来的棉袄大襟给他抹去。

赵秉义满足地说:“我教了你和鬼三他们这帮孩子,死也无憾了!”

鬼三妈忙说:“赵老师,等王军医官给你看看,打打针。”

赵秉义摆摆手说:“鬼三妈,我知我生之日,我当知我去之时!遗憾的是我不能和大家一起消灭左藤了!文丞相说过‘生无以救国难,死犹厉鬼以击贼’。现在我只能用一腔余血,给孩子们写下我的嘱托,让他们不要忘记‘还我山河’收复东三省的大梦了!”此时,赵秉义又大口大口吐起血来,鬼三妈哭着脱下棉袄来,撕下袄里子给他抹血。

王军医官拿出听诊器来,扣在赵秉义前胸。半天才说:“赵老师脉搏很弱,赶紧背到屋里去,需抢救,我没有药啊!”

鬼三妈跟杨队长说:“杨队长,我背着赵老师突围到陶赖昭医院,那有我一个亲戚,他是大夫!”

过江龙说:“杨队长,我跟鬼三妈去,我豁出命来也要救赵老师!”

杨队长为难地说:“敌人包围的情况,咱们还不清楚……”

赵老师睁开眼睛,冲着杨队长说:“杨队长别费心了,我谢谢鬼三妈和过江龙,我有一个请求……”

杨队长说:“您说吧!”

赵老师断断续续地说:“我走了以后,你让我冲东,坐在地戗子的最高那棵老松树下,就是老闷儿抱着死的那棵老松树,让我俩瞅着咱们游击队突围,瞅着你们打进三岔河消灭左藤!”

杨队长留着泪点点头。

赵秉义说:“等咱们胜利,你们把我和老闷儿都埋在三岔河乱尸岗赵希贤的旁边,省了他孤单!”

突然,赵秉义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像在找什么,他慢慢地把目光落在他写的桦树皮上。

鬼三拿着赵老师用一腔热血写的桦树皮,跪在赵老师面前说:“赵老师……”

赵秉义微笑一下,但笑得很艰难。他断断续续地说:“鬼三,你们别忘了,‘还我山河’啊!这是我们的大梦!”

一百四十一

杨队长、参谋长、吴团长、鬼三妈、过江龙、王军医官在开会。

杨队长说:“咱们被左藤包围,已经失去了和县委的联系。现在大雪封山,咱们既缺弹药,又没粮食。如果敌人这样包围几天,就是咱们坚持住,少年营孩子们也受不了,老闷儿已经活活憋死了,赵老师也走了,咱们不能让孩子们遭罪了!必须得找个敌人的薄弱环节,带着‘还我山河’的希望突出去!”

参谋长说:“我认为薄弱环节就是靖安军的包围圈。现在咱们突围地点就是东山口和西山口,敌人也必然在这两个地方重兵把守,突围前摸清两个包围圈的兵力布置和武器配备情况,这很有必要。”

过江龙突然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说:“杨队长,我对这一带哪个山长什么树,我都知道,这个侦查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一定摸清东山口和西山口鬼子和靖安军的布兵情况!”

鬼三妈接着说:“我看薄弱环节就在靖安军身上。对这一带,虽然我没有过江龙大哥熟悉吧,可我跟着赵凤祥师傅在卧虎山也学过武术。另外,李元清还在靖安军当营长。我请求杨队长批准去摸清突围点!”

杨队长拿出腰中皮包里的作战地图,看了半天才说:“咱们的尽快突围,突围以后在马鞍山三岔河边集合,和县大队取得联系,全力歼灭左藤和邵飞的部队。咱们必须侦查两个山口的敌人部署情况。”

过江龙和鬼三妈不约而同站起来请战:“这任务就交给我俩吧!”

这话音刚落忽然,鬼三领着瓦佳、成基进来,鬼三抢着说:“杨队长,少年营不能让你背着抱着突围啊,大仗我们打不好,就让我们也打个前站吧!”

杨队长开玩笑地说:“鬼三,你是偷听我们开会啊!”

鬼三说:“我哪是偷听,我们四个人都是大明其摆地站在窗底下听的。”

鬼三妈急了,站起来扯着鬼三耳朵,就往外推,一边推一边骂道:“你这孩子还真不争气,净给我丢人现眼。”

鬼三哭着说:“妈,我是丢啥人了,赵老师写的‘还我山河’,我参加游击队就是为了这个。”

鬼三妈半天才说:“你们先回去,我和杨队长商量商量再说!”

一百四十二

卢万隆在祠堂里,坐在那把大木坐椅上,嘴中念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等他念完,李元清跟卢万隆说:“我很佩服你的为人,卢老爷子,我来下达左藤的命令,我知道你当部落长,好像是吃王莽的饭,给刘秀干活!”

卢万隆放下手中的串珠说:“我罪孽太重!”

李元清劝解地说:“这些事鬼三妈都跟我说过,她不记恨你!”

卢万隆说:“也真难为她有那个心胸。”

卢万隆抄起手边竹箫,吹起了凄楚儿悲壮的充满骨气的《苏武牧羊》。李元清也情不自禁跟着唱起来。他一边唱着一边说:“我们东北军经常唱这个歌,我多少年不唱了。”

李元清唱得字正腔圆,充满情感。

忽然,外边喇叭也吹起来。

卢万隆说:“这是住在前院的张喇叭匠吹的。”卢万隆的声音刚落,满脸胡茬子的张喇叭匠,一边吹着喇叭一边走了进来。

李元清高兴地表扬张喇叭匠说:“大兄弟你吹得真好啊,不亏是百八十里地的人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你吹去!”

张喇叭匠说:“一小就跟李师傅学了喇叭。李师傅不但会的喇叭段子多,还会卡戏,什么《苏武牧羊》、岳飞的《满江红》了,他都会!”

卢万隆高兴地说:“我愿意听岳飞的《满江红》,你就给我们吹一个吧!”

张喇叭匠吹着,卢万隆用萧合着,李元清跟着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这声音传遍了整个集团部落,不少人都闻声来到后院祠堂听着悲壮的合唱。

因为前院开粥锅,不大一会儿,人就站了整个后院。张老板子、朴会长和龚铁匠也在其中。

朴会长说:“老掌柜的,你们这一吹一唱可把咱们部落里老百姓都招来了,你这部落长是不是说点什么啊?”

卢万隆高兴地说:“好!”

卢万隆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说:“我正想请大家呢,今天李营长传达左藤的命令,让我带着二百人拿着竹竿子,拿着粪叉子,拿着棍子,帮助他打游击队去!”

大家听到这都炸开了锅,有的说:“这是日本人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有的说:“日本人和靖安军拿枪、拿炮都打不过游击队呢,我们不去!”

龚铁匠瓮声瓮气地说:“日本鬼子太欺负人了。拼大屯,打游击队,我跟他拼了!”

张老板子挤到卢万隆面前说:“老掌柜的,你今天让我们去打游击队呀,我这个副部落长第一个不去!”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对!我们不去!”

朴会长说:“我们去不是帮鬼子打游击队,而是帮游击队打鬼子!”

朴会长激动地说:“大家知道我是一个朝鲜人。十三年前日本鬼子侵略了朝鲜,遭到朝鲜人民的坚决抵抗,我和我媳妇都参加了起义部队。我媳妇在那次敌人的血腥镇压中牺牲了,我的后背被日本鬼子砍了一刀。”朴会长说完,脱下小棉袄,露出伤残的后背。

“就这样我背着一岁的小成基逃到了东三省来,大家收留了我。今天日本鬼子又拿着刀枪来侵略东三省来了。虽然,我当了日朝协会会长,可我记得日本鬼子的仇啊。鬼三妈还领着我的儿子成基、鬼三他们在游击队呢!”

张挑水的大声说:“朴会长,我们知道你是好人,你说怎么干吧,我们就怎么干!”

许多年轻人都喊:“我们不受这亡国奴的罪了!”

朱歪嘴子悄悄地走上来,站在人群中说道:“这话谁说的,有种的站出来!”

突然间,龚铁匠手拿着大铁锤站了起来,厉声地说:“朱歪嘴子,你还够两撇吗?整天地蹲在集团部落欺负我们,我看你今天活到头了!”

龚铁匠还没等话音落下来,就一个箭步窜到朱歪嘴子的面前,一只手就把他手中拿着的枪夺了过来。

朱歪嘴子喊着:“大家伙都看见了吧,龚铁匠大白天抢枪,他这是国事犯!你们夺我枪,你们是聚众反满抗日!谁是你们的主谋?!”

李元清从人群站了出来,大声地喊着:“朱连长,你不问聚众谋反谁是主谋吗?是左藤让我来通知卢老先生让大伙来的!你想告、你想抓,就去找左藤算账去吧!”

狡猾成性的朱歪嘴子知道哪头轻哪头重,虽然他知道李元清有反满抗日思想,但一听说左藤的主意,他才向李元清说:“李营长,刚才我去三岔河街里办了点事,没看见你进部落!”

李元清忙说:“朱连长是想知道左藤让卢老先生干啥吧!左藤是让卢老先生,动员二百集团部落的人,每人拿根竹竿子、木棍子,去帮助皇军到草棵子,去找游击队的尸首,还让张老板子副部落长套几辆大车,拉十头大猪,十口大锅,带卢家烧锅的好白干,到那点火做饭,犒劳皇军,这些东西你家有吗?”

朱歪嘴子连连摇头。

李元清又问:“这些是你能办啊?”

朱歪嘴子摇完头,知趣地说:“李营长,我不耽误你的公事了,我还查岗去!”

朱歪嘴子灰溜溜地走了,身后留下一片嘲笑声。

一百四十三

李元清从卢家烧锅回来,拽开没上锁的门,一下子就倒在炕上,没一点热乎气的屋子,让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他感到有点透心凉。

李元清感到一阵阵的孤独。

忽然,一阵风把没有玻璃的窗户刮开了,进了一阵令人发抖的风雪。他感到寒冬来了。李元清从炕上爬起来,感到肚子里空空的。他找了半天柴火,做点什么吃呢?看看米袋子光了,看看苞米面袋子也空了。他好容易从两个苞米面袋子里,倒出一碗苞米面来。他一下子想到要是鬼三在家的话,他会听他妈的话,拎着小面袋子到前街李家磨坊赊五斤苞米面回来。鬼三妈会给自己做一锅大饼子,热腾腾的端上来。可现在啥也不行了,李元清瞅着那点苞米面发愁,最后和点水,烧开锅往锅里贴了三个大饼子。大饼子熟了,他揭开热腾腾的锅,好像鬼三妈就在跟前,跟他说:“元清你先吃吧,我还得衲衲鞋底,快到冬天了,鬼三没穿的!”

这话是鬼三妈临走前跟他说的,那言犹在耳。

忽然,一阵风又把刚才关上的窗户刮开了,一阵风雪全扑到三个大饼子上。李元清打了一个寒战,低头看到地上鬼三那双张开嘴的破棉鞋,想到了鬼三他冬天穿啥呢?他妈穿啥呢?李元清瞅了瞅那三个不冒热气的大饼子,他想到明天到山里去,万一遇到鬼三他们娘俩,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大饼子给他们。于是,他不吃了,他从地柜上拿过来小半瓶烧酒,记得那还是他过生日的时候,鬼三妈让鬼三到铁道口小铺打的半斤酒。

李元清自己喝了点白酒,吃了两口咸菜,好歹吃了一个大饼子,剩下两个带到包围圈去。万一遇到他们娘俩,就把这两个大饼子给他们。于是他用那块不常用的羊肚手巾,把那两个大饼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一百四十四

早晨,卢万隆家四门打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大院四角的四个粮仓的大门都打开了。不少人扛着粮食,还说:“卢掌柜真是个善心的人,在咱们集团部落真是百里挑一啊!”

一个老太太领着她的孙子,她背着半袋粮食,孙子抱着半袋粮食,颤巍巍地从粮仓出来,自言自语地:“这年头还有这么善心的人少啊!听说,邵飞是他姑爷,他跟那邵飞是两经啊!”

她正领着孙子往大门外走,迎面碰上了李元清。他看到老人的艰难劲,忙上去对老人家说:“老魏大娘,你把粮食给我……”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老人家惊恐往后躲着说:“怎么,你们靖安军缺粮食,就上里边取去呗,也用不着要我这么大岁数老太太的粮啊!”

李元清忙解释说:“老魏大娘你想错了,我是看你来一趟不容易,跟个孙子就拿这么点粮,我想给你灌一袋子大碴子,给你扛家去!”

老魏大娘听完,感动地说:“靖安军也有好人啊!大娘我谢谢你,我们娘俩也没啥事,就像耗子搬家似的,多来两趟就有了。只要卢大善人这扇大门不关上,爬我也要爬两趟啊!”

李元清激动地说:“老魏大娘,我也是中国人啊!你啥也别说了,把袋子给我!”

他从老人家肩上接过去那半袋子粮食,忙走到卢家烧锅的大粮仓那边,又从墙角找到一面袋子的大碴子,扛着麻袋,拎着面袋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招呼老魏大娘说:“大娘,咱们走吧!”

老人家忙说:“大侄子,你先跟我孙子走吧,我再兜一兜子大碴子!”

李元清停下脚步说:“老魏大娘,我等你!”

老人家脱下罩在破棉袄外边的单衣服来,又在粮仓里装了一兜子,抱着才往外走。

一百四十五

卢家烧锅后院祠堂。

雪还不停地下,落满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院中那棵老梅树临风不惧,整个树落满了皑皑白雪,远处望去好像一个身着白盔白甲的临阵迎敌的武士。

卢万隆站在老梅树下,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他站在那棵让他思绪起伏、难以平静的老梅树下呆呆地望着。多年来,这棵老梅树不但是他朝夕相处难以割舍的老朋友,也是他平复心灵惆怅与困惑的良剂,还是点评他半生歉疚与过失的诤友。

十几年前,他和韩铭箴挑着两副铁桶,去距三岔河六十里地的地方买香油。他们看着那家卖香油人的院子里栽满了梅树,迎着凛冽的寒风绽开了满枝头的梅花。

韩铭箴不断赞叹地说:“这梅花就像咱们哥俩,顶着风冒着雪,挑着八股绳走了一百多里地,来到这买香油,就是为了争口气地活着。”

那家梅树的主人也说:“人活着就有一种压不垮、冻不死、吓不跑的精神!”

韩铭箴忙说:“大兄弟,我关里家里有一个梅树,等我有了安身之处,我想买一棵。”

卢万隆也说:“等我们发财了,能盖上房子的时候,你就卖我俩两棵。”

那家梅树的主人应诺送两棵。就这样韩铭箴和卢万隆由贩卖香油到合伙做了三岔河的东合兴买卖,韩铭箴在三岔河买了院套,盖了房子,那院就有个今天警备队院里已经死去的那棵老梅树。卢万隆呢,也在陶赖昭那家也要了一棵梅树栽在今天的祠堂前。

没过几年他俩开的东合兴杂货铺越开越大,人气越来越旺,钱赚得越来越多。

可是,后来哥俩却分开了。

卢万隆在风雪中望着那棵老梅树,又觉得悲从中来。自然而然地又想到韩铭箴在梅树下吟诵的那首诗来:“老杜骑驴入草堂,独怜江路野梅香,定知深院黄昏后,疏影横枝更断肠。”

卢万隆也不知这是谁做的诗,但他可知道那天韩铭箴大哥是骑马来的,疏影横枝他不理解,但他觉得断肠那话,恰是他此时的心情。所以韩铭箴疯了后,卢万隆就到处寻他。他记得有一次,当韩铭箴看到这棵和他家房前长得差不多的老梅树时,停下脚步,凝神看着这棵梅树,上去用双手抱着它,不断用双手抚摸它。他眼睛里流着泪水。

正当卢万隆在老梅树下,踏着皑皑白雪,冒着刺骨的寒风,想着这些心痛往事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那声叫人既熟悉又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卢万隆回过头去,踉跄地走到手冻得通红、满脸胡须都是冰雪的韩铭箴跟前,一把拽住了他:“大哥,你又上哪去了?你别满山去找去韩岭梅了,我一定让你见到她!”

他听完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嘴残缺不全、七倒八歪的牙齿来。

卢万隆把韩铭箴送到屋里以后,一会儿院里站满了拿着竹竿子、拿着木棒的、拿着叉子的男男女女。

朴会长高兴地跟卢万隆说:“卢掌柜的,县委韩书记感谢你的爱国行动!他说,县大队一定和游击队里应外合,把日本警备队和靖安军打垮。把左藤这个日本鬼子活捉,给中国人民报仇!”

卢万隆说:“我前半辈子活得不够个人样,现在我做的都是该做的事,韩书记那么说不叫我无地自容了吗!大家把我的车全套上,把猪圈里的猪全拉上,把烧锅好酒都灌上,让日本鬼子和靖安军全喝醉,让咱们痛痛快快地打死这帮畜生,好给我大哥韩铭箴报仇,好让鬼三妈和她爹团聚!”

朴会长说:“好!咱们就将计就计,左藤要包围游击队围而不打,饿死他们,让我们用竹竿子、用木棒子去满山扒拉,去找游击队,咱们就把竹竿子里装满卢大掌柜的家的粮食,怀里揣着大饼子,借这个机会给游击队送粮去!”

这时,李元清来了,跟朴会长说:“我也有伸腰做人的时候了!”

一百四十六

在卧虎山的外围,左藤和中村都围坐在军用帐篷里烤火。左藤不时地透过敞开的门,望着外边飘进的雪花。

他不无遗憾地说:“中村君,咱们北海道的大雪,也没东三省的雪大啊!”

左藤望着外边的大雪,又长叹了一声说:“这雪洁白无瑕,心地透明,中村君,朋友为什么不能永远是朋友呢?”

左藤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又倒了一杯酒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对茫茫的大雪说:“白雪你给我证明,我敬我病中的老爹一杯,希望他还能见到我!也敬我自己一杯,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举杯良久,满脸凄楚地把那杯酒洒在雪地上。回到帐篷里,左藤坐在火堆旁,忽然对中村说:“中村君,你想家吗?”

中村无奈地摇摇头。

左藤既同情又难过地说:“对不起,中村君,我不是明知故问,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在日本还有个家啊,我在日本还有个盼望他临死看我一眼的老爹啊!”

他拿起那把武士刀来,悔恨交加地说:“爹,你不应当让我当兵,你更不应该给我这把短刀!”

他说不下去了,哭了!

中村心不在焉地劝说着:“左藤君,你不要悲伤了!下边等着你的不是泪水能替代的。”

左藤根本就没听他的话,他从上衣兜里掏出那封信来,望着信喃喃地说:“爹,我回不去了!”

他把那封信举到中村面前说:“中村君,我知道你不能看我爹的来信,可是咱们整个警备队,我没有一个朋友!我很孤独,你看这是我爹一个月前的来信,让我在他病危的时候,回去看他一眼,可是我怎么走啊!不管怎么的,你还跟你爹见上一面,可我呢,现在我爹可能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是个不孝的儿子啊!你还有个鬼三妈媳妇、鬼三儿子,我有啥?”

左藤说不下去了,吐了一地。过了一会儿他清醒了,捡起那印有“还我山河”的信封说:“看来我必须打赢这场仗,我就有条件请假回日本,祭拜一下我爹尸骨早已成灰的坟墓!中村君,你能协助我吗?看来你也只有这样做了!”

中村控制住满腔怒火说:“左藤,你可以以一个日本警备队队长的名义下命令,你既对我了解这么清楚,我怎么做你应该明白的!”

中村这几句话,让左藤一下子从悲愤甚至悔恨的境界走出来,又回到冷冰、充满血腥、充满杀戮的现实中来。他又很有分寸地说:“中村君,咱们都是天皇的臣民,我面对天皇和父亲的需要,我服从了天皇,你面对天皇的需要和鬼三妈的需要,你选择谁呢?”

这时邵飞从外边进来,看见了树墩子上的酒和罐头。说:“左藤队长,你好口福啊。”

左藤说:“也让大家都大吃大喝一顿,这是命令!让李元清到集团部落叫的人来了没有?”

邵飞说:“人都来了!竹竿子、三股叉、二齿勾子都拿来了,二百多年轻力壮的,还有五车大猪和两大车酒!”

左藤说:“好!咱们就按计划进行!那就犒赏我们三军吧,日满一德一心消灭游击队,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你把集团部落的人和猪都带到包围圈里去,把大铁锅安好,雪水烧好,杀猪,做饭,做得越香越好,大家吃饭的时候,让部落鼓手连吹带唱,大声地唱,使劲地唱!还让部落长他们不时地喊话,让大家快点走出大山和家人团聚。”

邵飞忙迟疑了一下,才说:“好!”

邵飞走后,左藤跟中村说:“中村君,对不起,我没得到你的允许,我就派人去接幸子和一雄了!”

中村心想,左藤好狠毒,但他还是平静地说:“你说了算,让他们也来庆祝一下咱们未来的胜利吧!祝贺一下你的生日吧!”

一百四十七

卧虎山的外围,雪渐渐地下小了,天空像撒下一些细细的银粉,刚落到大雪壳子上面就没影了。

左藤把包围圈整得从侧面看去像出大殡的场面,不管东山口的靖安军也好,还是西山口的日本士兵也好,除了外围哨兵以外,全体包围内人员都坐在帐篷里大吃大喝起来。

围着卧虎山,共安了十口大锅,除了炒菜炖肉以外,没有空着的,烟火缭绕,香气扑人,顺着风,离十里地也能闻到这里肉香和锅碗瓢盆响。有的靖安军还故意敲打着锅沿,响声震耳欲聋。

有的日本士兵还一边晃晃****地喝着酒,还一边唱着家乡的拉网小调,不少日本士兵也加入这个魔鬼的合唱团。

左藤从帐篷里走出来,坐在摩托车上认真地走了一圈,看到卧虎山的四周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他才放心又走到邵飞的帐篷说:“邵君,我们吃是为了消灭游击队,咱们在外边做菜是为了让久饿的游击队闻到香味,就会早点从山里跑出来,送到咱们的枪口上!”

左藤命令说:“现在你停止喝酒,立即派李元清、单臂虎带一营人把住东山口!西山口我已经布置好了!这边喝的唱的照常!”

一百四十八

鬼三妈和过江龙在密林中踏着雪走着。

鬼三妈跟过江龙说:“咱们快接近敌人了,这块是东山口,这样走有声音,不如编几个草辫子,在鞋底上系两个道,免得发出声音来。”

过江龙听完笑着说:“你比我老拉杆子还知道得多!”

鬼三妈不无感慨地说:“别提了,这都是为了活着逼出来的。我们娘俩就靠着给人家干零活活着,有时就东一口西一口的讨着要着干的、稀的、咸的、淡的、酸的、臭的,混个半饱。大人还能挺过去,那孩子没奶啊,我看见人家上山打野牲口,虽然我有一身功夫,可是我连烧火棍都要借人家的。没招了,我看庄稼人套山跳,我也就做了一个套子,好不容易套到一只大灰山跳,等我穿着破棉鞋嘎吱嘎跑着到山跳跟前,它老远就听见我来了,挣脱了套子早跑了。后来,我才想了这招了!才套到一个山跳,算是把鬼三这个小命保住了。”

鬼三妈说到这,忽然远处传来喇叭声和唱的声音。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拿起枪。

鬼三妈侧耳一听,跟过江龙说:“过江龙大哥,我听着喇叭声咋像张喇叭匠吹的那个《满江红》曲牌呢,怎么荒山野岭这么香?”

过江龙摇了摇头:“香味我倒是闻到了,好像过年大炖猪肉那个味!”

鬼三妈又说:“还有唱的,又吃又喝的,鬼子这里有招!”

一百四十九

游击队密营里,雪花不时从用松木搭的墙钻进地戗子里。

鬼三跟四锛儿喽、二胖儿、成基、瓦佳说:“杨队长光说突围,让咱们这么呆着等,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跟日本鬼子交上手啊?”

成基说:“杨队长不是让我妈和过江龙大叔侦查去了吗?”

鬼三不服地说:“他俩那么笨,能侦查出个啥来!”

“咱们不说这些了,少年营赶紧收拾准备和杨队长突围,我到外边用石子打个嘎玛的,这两天咱们肚子都薄了。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再看看赵老师和老闷儿去!”

鬼三走出了地戗子,他一出来就闻到肉香,又听到喇叭和唱的声音。但凭他的感觉像是谁家办喜事,他摇了摇头。但那肉香味和人的混杂声,让他否定了自己,到底是啥呢?看看去!

他大步流星地正往前走着,突然,一支枪顶在了他的背后,单臂虎厉声地说:“鬼三,你也有今天!”

鬼三回头一看,正是一只胳膊的单臂虎。

鬼三忙回过身来说:“单臂虎,上回在山上我要一枪打死你,你也不会有今天!我问你,你一个中国人老跟日本鬼子屁股后边转个啥劲?”

单臂虎恬不知耻地说:“跟着皇军转,能吃香的喝辣的。跟游击队钻山洞有啥好处,还不整天挨饿受冻遭罪。我问你今天出来干啥,是闻到香味饿,出来琢磨东西吃吧?”

鬼三脖子一扬说:“我才不饿呢,我是来抓你这个没人味的败类来了,上回让你跑了,我觉得冤得慌!”

单臂虎说:“我看在你后爹李元清的面上,你跟我说一句:‘我投降!’你在原地再给我磕个头,我就饶你不死,怎么样?”

鬼三冷不丁地说:“李元清,你看单臂虎!”

单臂虎一回头,鬼三上去一脚把他手中的枪踢飞了。

两个人同时上去抢枪,单臂虎距离近,一把把枪拿到手里,照着鬼三就要打。

正在这个时候,后面断喝一声:“单臂虎!”

单臂虎下意识地停止射击,李元清来到他的面前。

单臂虎不依不饶地说:“好,鬼三是你的带犊子,他是游击队,就交给你处理吧!”

李元清说:“我处理!”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辆摩托车吱地一声,在他们面前站下了。

左藤走下来。看到这个情况说:“李营长,这个事交给我,怎么样?”

他一脸伪装的和气走到鬼三面前说:“小孩子,你叫鬼三吧?不要害怕!”

鬼三用手正正皮帽子说:“我怕你干什么,你也没长三头六臂!”

左藤紧跟着说:“鬼三,你说得好,咱们日中本来就是亲善的,你们应该听日本人的话!我放你回去劝劝你妈投降怎么样,你饿了吧,我让你好好地吃上一顿,你再回去带点吃的!”

鬼三讽刺地说:“你真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儿!日中亲善,大东亚共荣圈,我们上你日本圈去行吗?”

左藤语塞,脸色为之一变。

鬼三理直气壮地说:“没说的了吧!再说,我饿是饿,但是不吃你给的东西!”

左藤示意让单臂虎拿来一个猪肘子,跟鬼三说:“鬼三,我知道你挺厉害的,有时候比你妈还厉害。咱们交个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爸的生日,可巧遇上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咱们不能兵戎相见啊,从今天起咱们和好!”

他伸出手,让鬼三来握。

鬼三没理他,反而在他手上吐了一口。

左藤冷笑一下说:“好吧,不握手也不一定成仇啊,你给我唱个《满洲姑娘》吧!唱完我放你回去!”

鬼三说:“我不会唱,我会喊。”

于是他高喊:“打倒日本鬼子,还我山河!”

左藤一脸杀气地喊:“停!”他怒气不休地将单臂虎的猪肘子扔到雪地上去,命令:“不唱也罢,不友好也罢,我出于人道主义,你饿了这么多天,你把它吃了就回去吧!”

鬼三看看来气了,但又转脸跟左藤说:“好,听人劝吃饱饭,我给你吃了!”

左藤的“约西”还没落地,鬼三一哈腰,把左藤掀个四肢朝天,鬼三顺势骑在他的身上。

旁边的单臂虎拔出手枪就朝鬼三射击,在他身边的李元清往鬼三面前一扑,一颗子弹把李元清打倒了。

左藤一翻身爬起来,拿枪欲击鬼三。忽然,唰的一道黑影,十三节乌龙鞭像闪电一般把左藤手中的枪带出多远,落在雪地上。

鬼三飞快地捡起左藤的枪来照着他就打。

左藤一看鬼三妈和过江龙出现了,感到形势不利,立即撤退,单臂虎也尾随其后。

鬼三妈立即跑到李元清的面前,用从大襟上撕下来的布,给李元清包扎伤口。罪恶的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

李元清痛苦地从上衣兜里掏出鬼三妈临走时给他的手帕,交给她说:“这个东西交给中村吧,这是你们的一个念想。”

鬼三妈哭了说:“你这完全是为了救鬼三啊!”

鬼三疾步走到李元清面前,嘴张了几下,终于哭着喊:“大叔!”

李元清痛苦并满足地摸着他,说:“三儿,我这一辈子,有你这个孩子叫我一声大叔,我就知足了!”

李元清说完又指了指自己上衣兜里,跟鬼三妈说:“里边有点东西,你掏出来和鬼三你们吃吧!”他用手艰难地指了指过江龙。

李元清又对鬼三妈说:“鬼三妈,我前半辈子活得窝囊,今天我没给中国人丢脸,我死也闭上眼睛了。你们就从东山口突围,有赵亮,我还告诉你一个事,中村是个好人啊,他心里整天惦记着你们娘俩,你跟他……”

李元清说到这,闭上了眼睛。鬼三拿着带血的大饼子跑到他的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呼喊着:“大叔!大叔!”

过江龙也流泪了。

鬼三妈又哭了。

鬼三妈说:“咱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一会儿,左藤就派兵来抓我们!”

过江龙也说:“咱们赶紧回去吧这个情况告诉杨队长,好组织大家找赵亮从东山口突围。”

鬼三见状忙说:“妈,我过去那么多年都没跟喊李元清叫过什么,今天他为了救我死了,我不能把他扔在这,我要为他报仇!”

说完,他把李元清背起来,但是有点力不从心。

鬼三妈悲痛地说:“三儿,还是我背他走几步吧,背到大树林子里,给她找个有记号的地方。等咱们打完左藤,把他和赵老师、老闷儿都埋到三岔河乱尸岗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