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一
鬼三妈和赵庆芳带领七岁的小贞淑在一间小地戗里,忙着给突围前的战士们用一台老式缝纫机补衣服。
鬼三妈一边用手针给战士补衣服,一边还跟小贞淑说:“小贞淑长大了,给鬼三做媳妇吧?”
小贞淑噘着嘴说:“我谁也不跟,我就愿意跟奶奶给叔叔们补衣服,打跑日本鬼子,给我爷爷报仇!”
她们都清楚小贞淑跟爷爷的关系最好了,平时她爷爷一咳嗽,她就给爷爷从窗台上拿来一个罐头盒子。她爷爷腰酸背痛的时候,她就用一双小手给他捶背。她爷爷总高兴地说:“小贞淑就是我下半辈子的拐棍儿!”可是,他就是在左藤拼大屯的头一天,死死地抱着日本士兵,被左藤用那把武士刀给杀了!
拼大屯时,左藤带着日本士兵气势汹汹地闯进赵庆芳的家里,见东西就扔,见人就骂:“快快的,到大屯住!”
躺在炕头的小贞淑爷爷,忙问左藤:“为什么让我们到大屯去住呢?那边供吃供喝有柴火烧吗?”
左藤气得够呛,旁边的邵飞装腔作势地说:“老赵头子,你得知道好歹,皇军让你们搬到一块去住,这不省了游击队老下山向你们抢东西了吗?”
小贞淑爷爷一句不饶地说:“给游击队多少我们都愿意,那不是抢!日本鬼子拿一根草刺也不行!”
邵飞说:“你是游击队家属!”
赵庆芳忙接过去说:“邵司令,儿大不由娘,你当靖安军,你老丈人说个不字吗?我儿子当游击队,我们也说了不算!”
邵飞说:“你们全家都跟游击队穿一条裤子!”
左藤一把拉住了小贞淑。小贞淑咬着左藤的胳膊喊:“爷爷!”
左藤举起小贞淑要往地上摔。小贞淑爷爷急了,忙对左藤说:“你放下我孙女,我搬家!”
左藤放下小贞淑,小贞淑立马跑到奶奶身边。
邵飞说:“老东西,你真他妈的奴性,不给你动硬的就不行!赶紧往大屯滚!”
赵庆芳也骂道:“邵飞,你先给你姥我滚滚看看!”
小贞淑爷爷忙说:“青山妈,你别跟那兔崽子废话,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搬家我说了算!邵飞你过来把我扶起来!”
邵飞胆怯地没动。
左藤命令道:“邵司令,你过去把他扶起来!”
邵飞战战兢兢地过去把手伸向小贞淑爷爷,老人家一张嘴就咬住了邵飞的两个手指头!
邵飞疼得嗷嗷地叫。左藤见状拿着那把武士刀,一下子便刺死了小贞淑的爷爷。
赵庆芳见状便扑向左藤,左藤看到赵庆芳来势汹汹,便对她说:“明天你们搬家,要不搬的话,烧掉你们的房子!”说完便走了。
赵庆芳抄起炕头那把剪子,拼命地追了出去。
小贞淑在后边哭着喊着:“奶奶!奶奶!”
追到门外的赵庆芳,忽然,腿软了下来。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哭着说:“奶奶要是不为了你,我咋的也用剪子把左藤扎个窟窿!”
她说完紧紧地搂着小贞淑,两个人一起哭了起来。
屯东头的二菊和张老板子,听说赵庆芳家里出了事,便立即套车埋上赵庆芳的老头子,又连夜把赵庆芳和小贞淑送到游击队。
鬼三妈说:“我要是不为了鬼三,我也早就死十回了。”
忽然,赵庆芳说:“鬼三妈我又想起老闷儿来了,他好几天拉屎了,我看那孩子脸都憋青了。杨队长早就告诉我了,把这半瓶苏籽油让他喝下去,我给老闷儿,他说啥也不喝,我好说歹说把这半瓶苏籽油给他,他还背着鬼三把这小半瓶苏籽油,给我偷偷地送回来了。”
赵庆芳说:“要不鬼三妈你给他送去吧,咋的你也算个当妈的,那孩子命真苦哇!长这么大连个姓也不知道在百家姓哪篇里写着!”
鬼三妈接过了那半瓶苏籽油,掂了掂觉得很沉重,她叹了一口气说:“大婶,今后就难为你了!”
一百三十二
赵秉义领着鬼三、老闷儿一帮孩子,高兴地在地戗子里学文化。
墙上挂着一块大桦树皮,上边是他用一块木炭写的“还我山河”。赵秉义一边指着字,一边领着大家念:“还我山河!”
鬼三念的声音最高,老闷儿忍着拉不出屎的难受,跟着念“还我山河”,但让人觉得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
鬼三瞅了瞅老闷儿,跟赵秉义说:“赵老师我请个假!”
赵秉义说:“你要有尿就去吧!”
鬼三说:“我没尿,我是替老闷儿请假去拉屎!”
赵秉义忙说:“老闷儿,你赶紧去吧!”
老闷儿苦笑着走了。
赵秉义刚要让大家在桦树皮小板上,拿木炭写“还我山河”四个字时,鬼三站起来问:“赵老师,你咋不教我们‘赵钱孙李’了?”
他说完,从兜里把赵希贤临死前念的那本《百家姓》拿了出来!
赵秉义接过去一看,书的封面上有自己儿子写的名字,泪水一下子涌上了他那双昏花的老眼。
瓦佳忙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说:“赵老师哭了!”
赵秉义悲喜参半地说:“我不是因为我儿子赵希贤让日本鬼子打死流泪,我是为鬼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没忘掉中国文化高兴啊!”
鬼三跟赵秉义说:“赵老师,那你就教我们‘赵钱孙李’吧!”
赵秉义说:“孩子,你说得对!可是,现在日本鬼子骑在咱们脖子上了,我们就不能在这四平八稳地念《百家姓》了!”
赵秉义说:“古人说,言为心声!现在咱们心里憋的那句话是啥呀?”
赵秉义继续说:“咱们在深山老林里,日本鬼子围着咱们,又缺衣服,又缺子弹又没吃的,为什么呢?”
鬼三还没等赵秉义说话,就一下子抢了过去说:“为了‘还我山河’!”
赵秉义点头称赞说:“对,鬼三说得对。杨队长领着咱们吃苦就是为了让日本鬼子‘还我山河’,为了打跑他们!”
赵秉义一边在那块桦树皮黑板上写着“还我山河”“打倒日本鬼子”,一边领着大家念。
杨队长、参谋长和过江龙在外边都听了半天了。
等孩子们的声音刚落下来,杨队长进了地戗子说:“谢谢赵老师,你替我向孩子们,不,也包括我们做了一次最有效、最有力的突围前动员报告。而你结合咱们民族抗争历史和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来向孩子们进行教育,你这种灵活的教学内容和创新的教学方法,不但是我们战争时期的学习文化的典范,也许会是和平日子里永远值得后人赞叹不已的学习楷模!”
杨队长给赵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鬼三也领着孩子们喊着:“谢谢赵老师,谢谢赵老师!”
赵秉义有点难为情地说:“老朽无能,来到游击队只能执鞭教育童蒙。民族危难之秋,哪一个有热血的中国人民,不想早一点横扫敌酋,直捣黄龙!”
鬼三又忍不住地说:“赵老师不但会讲岳飞的《满江红》,还想咬住左藤!”
过江龙也激动地走到赵秉义的面前,紧紧地拉住他的手说:“赵老师,你说的拽文我虽然不懂,可是,你心里装着打鬼子收复东北三省,早就给我心里点上了一盏亮堂堂的明灯!我也谢谢你,只要我过江龙有口气,谁也拉不住我当你的学生!”
他真诚地给赵老师鞠了三躬。
赵秉义赶紧说:“过江龙,我教你认字!”
过江龙说:“赵老师,你也得先教我鬼三妈唱的那个《满江红》!”
赵秉义点点头说:“我就教你鬼三妈唱的那首《满江红》!”
“鬼三你来唱。”
赵老师和鬼三都唱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赵庆芳、小贞淑也来了跟着唱了起来:“怒火冲天,东三省,血流遍野……”
杨队长也随着大家高声唱:“打鬼子,全民奋起,气吞山河。”
鬼三忙捡起一个松枝来,站在大家的中间,打着拍子,大家都唱得义愤填膺,气吞山河。
歌声刚停止,鬼三妈就端一盆冒着热气的“肉皮”上来,盆里放着一把木头勺子。
她把盆放在桦树皮黑板底下说:“大家壮志歌也唱完了,打日本军队的劲也鼓起来了,我犒劳犒劳大家,小米粥喝没了,都过来吃块牛‘肉’吧!”
鬼三用勺子舀起来一块牛肉皮捂着鼻子说:“妈你这是做啥呀,好悬没把我熏个倒仰!”
杨队长说:“孩子,这是你妈拼命到卢家烧锅借的粮食,遇到了左藤,在地道口的边上捡到这双在树上挂着的破皮鞋。咱们实在没吃的了,就给你们泡了几天,放了点盐又煮了两天两宿,才给你们端上来的!可是我们得活啊,我们得打鬼子呀!”
他说完,用铁勺子舀了一块“肉皮”就放到嘴里去了,吃得还挺香,一边吃着一边跟鬼三他们说:“我是借你们光了!”
过江龙用手拿了一块“肉皮”,恭恭敬敬地送给赵秉义说:“赵老师,你别嫌乎,这就是我的拜师礼。等打跑了日本鬼子,我过江龙那时候好好在三岔河街春记饭店,请你吃一顿。”
赵老师接过来,一边嚼着一边说:“又过年了!”
鬼三带头一人拿一块“肉皮”给赵老师送过来。
赵秉义摆摆手说:“孩子们,美味不可多得,你们就都替我吃了吧!”
鬼三忙说:“恭敬不如从命,赵老师那我就替你吃了!”
他嚼了几下,就把“肉皮”一扬脖子,一闭眼睛吞下去。
那些孩子也都学着鬼三的样子,把手中的那块“肉皮”吃掉。
过江龙看了看盆说:“剩下的那些汤,那就是我和参谋长的了!”
他端起盆来,喝了几口汤,又给了参谋长。
鬼三妈说:“过一会儿,我再帮助张班长给你们做一锅好吃的去!”
鬼三一听这话,他一拍大腿说:“坏了!”
瓦佳忙问:“咋的了?”
鬼三妈说:“我忘了给老闷儿留一块‘肉皮’了!”
鬼三妈说:“我这还有他喝的!我忙完饭就给他送去。”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那半瓶苏籽油来,这是杨队长批准给老闷儿的小灶!
一百三十三
一帮孩子和鬼三妈都到张班长的地戗子里帮他做饭了。孩子们捡着草根树皮往盆里放,鬼三妈点着火往铁锅里倒着水。
鬼三妈跟张班长说:“张班长,你当火头军几年了?”
“我到游击队就干这个!”张班长自豪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放枪!杨队长说火头军重要,打那我就当上了炊事班班长,说班长说排长都行,到忙不过来了,大家都来凑个手!”
鬼三妈问:“张班长,你有家吗?”
“我咋没家,我有个全枝全叶的家,有老婆、有孩子,那时候我一天在外边拉个洋车让她们娘俩吃口饱饭!”
鬼三妈说:“你咋参加的游击队!”
“咋参加的?那年日本鬼打奉天,那天我们全家正在睡觉,没料到一颗炮弹落在我们房上,等我瘸着腿痛醒来的时候,娘俩都炸死了。我找了半天就找到孩子他妈给虎子没做完的一只小鞋!”
张班长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水泡包来,打开露出一只血迹斑斑的小布鞋!
张班长哭了,他说:“我儿子活着也跟鬼三同岁,我一看见鬼三他们活蹦乱跳的,我就想起我儿子来了!”
鬼三妈劝说:“咱们都差不多,都是让鬼子害得落到这步田地!”
张班长说:“听说你命也不好!”
鬼三妈说:“可不是咋的,挑个男人,还是个日本人。”
张班长说:“听说他人不坏,老跟中心县委联系,给咱们送情报!”
鬼三妈生气地说:“可为什么这次左藤包围我们,他一个字没告诉咱们!”
两个人都沉默了。
鬼三妈一抬头,看见老闷儿在外边,她喊瓦佳:“你过来帮妈烧把柴火!”
鬼三妈抬身走到老闷儿身边,一把把他拉到那棵老松树底下,对他说:“老闷儿,你听妈一句话,把这点苏籽油喝了,喝了就拉下屎来,拉了屎咱们好痛痛快快地突围打鬼子!”
老闷儿眼睛里流泪了,这么多年从他妈死了以后,长这么大还第一次感到鬼三妈给的温暖,他带着苦味喊了一声妈,便扑倒鬼三妈的怀里。
鬼三妈抚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听妈的话,这是杨队长让你喝的!”
老闷儿抬着泪眼,望着鬼三妈说:“妈,我喝了这半瓶油,赵奶奶用啥浇机器,用啥给叔叔们缝衣服啊?”
鬼三妈劝慰地说:“你赵奶奶说,现在这点活我和她用手针拱就行!等咱们突围了我去买,这回我有钱了,是卢万隆给咱们的!”
老闷儿没吱声。
鬼三妈叮嘱他:“你先喝,我回去帮助张班长开饭!”
等鬼三妈回来,孩子们都围着张班长,一个人盛一碗树皮草根汤。
铁子、小号兵喝了一点,都摇摇头,直吐舌头。
鬼三和瓦佳成基他们都在那端着碗,在那发愁怎么吃。
鬼三小声跟瓦佳说:“老闷儿好几天都拉不出来屎,我也两天没拉了!”
瓦佳也说:“我肚子老疼。”
孩子们端着草根树皮做的稀粥,里边很少有几个小米粒,在那直发愁。
张班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知道孩子们都多少天没进一个米粒了,铁打的金钢也都靠倒了,他又想给每个人碗里加一粒盐。
他拿起那个咸盐罐子来,拿起一粒盐来,凑到鬼三面前说:“鬼三,给你加点‘嚼谷’!”
鬼三看了看张班长手中装着不多点儿的盐罐子说:“张班长,你留着吧,咱们还得突围呢!”
结果他这一说,成基、瓦佳、小号兵、铁子少年营的战士谁也没加一粒盐。
张班长抹着眼泪说:“孩子们,你们这一说,我的心像让人揪着一样难受,我这炊事班的班长真不合格啊!”
半天,大家都端着碗啥也没说。
忽然,张班长乐了,他高兴地跟鬼三妈说:“鬼三妈,我给孩子们讲个‘蛤蟆三鲜汤’的故事吧!”
“这是我爹的一件真事!那年我们山东家赶上大旱之年,头一年庄稼只收了三勾的一勾,到第二年春又碰上了两个月不下雨的大旱年。家家把种子下到地里去,不但没拱芽,反倒粉了。各家吃的早就断顿了,吃完缸里那点粮食,吃糠皮子、吃树叶、吃树皮,那东西是又苦又涩,还拉不出屎来。我跟我弟弟每天吃饭就遭一次罪。饿得我俩眼睛都蓝了。有一次我爹从外边回来了,怀里揣个新鲜玩意,赶紧对我俩说:‘我给你们做新鲜东西吃!’我娘赶紧问:‘你是上天偷仙桃了,还是下海捞鱼虾了?’我爹高兴地说:‘我在水沟子蹲了两个钟头,才抓到一只蛤蟆,我给他俩做‘蛤蟆三鲜汤’!那汤煮出来可新鲜了。’我们俩听完,嘴里都引出馋虫来了,我弟弟直吧嗒嘴,还催爸爸快点做。我爹不让我妈插手。他自己抱柴火,点火,刷锅,倒水。结果,那天我和弟弟都喝了好几碗‘蛤蟆三鲜汤’,吃着汤里的草根树皮都变味了,比过去没放蛤蟆的汤好吃多了。过去是又苦又涩,不愿意下肚,现在是又鲜亮又顺溜,往嘴里一喝,它就自己往肚子里跑。让我爹歇着,我妈去刷锅。我妈很快就收拾完了桌子碗,又上外屋地刷锅,很快就把锅刷好了,可是,她一拿锅盖就乐了。‘老头子,’我妈异常高兴地说:‘你出来我有个事问问你!’我爹出去到锅台一看,自己也忍不住乐了,乐得前仰后合。原来,他给我们做的那只蛤蟆并没有死,它瞪着两只圆眼睛在锅台后边蹲着呢。我爹又乐着说:‘一只蛤蟆吃两顿,好事。’”
少年营和后勤部的全体战士都乐了,大家在欢乐中把一大锅汤全喝光了。最后,鬼三说:“咱们这汤真好喝!”
鬼三妈放下碗筷,跟谁也没说啥,心情沉重地走了。
一百三十四
被日本士兵和靖安军骚扰和践踏一天的长白山,终于沉睡一会儿。
天地间,几乎只剩下左藤命令日本士兵和靖安军点燃起成密集式的三圈跳动发着噼啪声响的野火。
长白山骤然间的发威,使穿得单薄的左藤语言含混,丑态百出。他紧紧地靠在篝火旁,手里的武士刀像鸡吃米一样地抖着,不知道是由于天气的骤然降温给他带来身体上的不适,还是即将落到头上的命运凶吉未卜而招致来的躁动所致。
背靠着一棵苍松,听着身边不断吼叫的松涛,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村一下子想到了十三年前,在三岔河道西土地庙里和韩岭梅离别的那个令人永远挥之不去的日子。
两个人在土地庙里边坐着。那天也下着这样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把整个三岔河的上空点缀得迷迷蒙蒙,光怪陆离。
岭梅靠着他说:“你一个日本人为什么改名叫钟国新呢?”
那天,中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反而问了她一句:“你为什么叫韩岭梅呢?”
“那是我爹喜欢梅树,它经风雨又耐严寒,既有坚贞不屈精神,又有冰清玉洁的品质,我爹希望我永远有老梅树那种立在风雪中不屈的骨气。”
那天中村是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的:“中国有句老话,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所以,我才叫钟国新!去年我们爷俩从日本来到三岔河谋生,如果没有好心赵凤祥师傅和东三省百姓,我爹也活不到今天,我也不能坐在这跟你这个三岔河的大小姐说话!”
事情过去十三年了,沧海桑田,世事难料,他没想到又遇到左藤这个小人!
中村望着漫山遍野的大雪,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他正在考虑下一步行动时,左藤来到他面前,望着中村说:“中村君,你的心思太沉重了!你咋不多想想咱们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就要完成,围在山里的游击队就要消灭呢!”
中村言不由衷地回答:“当然我高兴!”
左藤得意忘形地说:“真的快了,因为一切都等游击队往我口袋里钻,他们不突围得饿死,突围得被打死!中村君,我左藤时来运转的时候到了。游击队被包围了,中村君你有什么要求吗?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不管怎么的咱们过去还是朋友!比如要对哪几个人照顾,还是我说了算!”
中村没有吱声,因为他心里知道左藤指的这几个人就是鬼三妈他们母子。
左藤见中村没有说话,便直截了当地说:“比如抗日妇救会长叫鬼三妈的那个女匪首,到时候你不会给她求点情吗!”
中村只用满不在乎的目光瞅了瞅左藤。
左藤疯了,歇斯底里地说:“很快我就导演一出戏,一出《三夫夺一女》的大戏。”
他大声地喊道:“邵飞,你赶紧过来一下!”
他让邵飞把李元清叫来!
他一板一眼地说:“我们这次围剿游击队,大人孩子一个都不要放走,特别是鬼三妈,我们有人想帮助她,谁放走了她,我就把谁就地枪决!”
左藤用带杀气的眼睛,迅速地看了一下中村、邵飞和李元清。
中村并没有把左藤这些敲山震虎的招放在心上,甚至都没有认真地去听,当左藤说这些话的时候,中村正在想如何帮助游击队突围呢。
左藤又怒气不休地跟李元清说:“你跟鬼三妈是什么关系?”
李元清说:“我跟她就是搭伙的关系。她给我洗洗涮涮做口饭,我给她拖着一个只会尥蹶子的鬼三。”
左藤说:“李营长,你不要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鬼三妈、鬼三都是反满抗日的游击队员,你承担什么责任?”
不知怎么的,一向老实巴交的李元清一反常态地跟左藤顶撞起来。“队长,你想了没有,你跟鬼三妈打了多少交道,你都没把她咋的,你说我能把她怎么的!”
左藤把李元清、邵飞找来的目的,不是惩治他们,而是做样子给中村看,让中村清楚他左藤把鬼三妈和他的关系早掌握了,因此,左藤才换一副面孔说:“李营长,我今天把你找来,不是追究你的责任,而是希望你知道,咱们在围剿游击队上永远是共荣共存的,我告诉你谁也不许有私心,谁要有半点私心,就是我左藤放过他,新京关东军司令部也饶不了他!”
左藤看到中村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只好又把这场戏的谢幕词交给了中村!
他说:“中村君,你说咱们现在消灭游击队只是时间的问题,咱们还应当怎么办?”
中村又不得不违心地说:“为了实现大日本帝国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尽快地消灭游击队。不管是什么人,咱们都应当摒弃前嫌,把这场战斗打好,把鬼三妈抓住,把游击队早日消灭!”
左藤细细地品味着中村说的这番话,基本上没有什么毛病,只是那个“摒弃前嫌”的字,让他心里一阵阵的犯堵,不过他还是接纳了这番话。最后,左藤充满希翼地说:“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咱们都随时准备为天皇尽忠!”
一百三十五
下午,赵秉义在地戗子里,忙着用刺刀割一些桦树皮。他显得很吃力,虽然桦树皮很薄,但对年老有病的赵老师来讲,也是个突破极限的事了。他已经有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因为他吃下那些草根树皮很快地就吐出来。可是他吐还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特别是当鬼三当这帮孩子的面吐,那样整个游击队不就全知道了,那给杨队长他们增加多少负担啊!他想自己都快六十的人了,走了也行了。他吐都是乘人不注意的时候,走到林子里吐去。有一次他吐血了,吐完了又用雪盖好。有一次王军医官发现他消瘦得厉害,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说:“赵老师,我给你用听诊器听听你心肺有啥问题没有。”
赵秉义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小鬼不叫阎王爷不要了。”
今天他就想自己临走前,给鬼三他们留点什么。他拿着一把刺刀到桦树林里剥了一些桦树皮,用刺刀割成一个个长方块,那长方块正好给孩子们每个人都写一个“还我山河”。
他正在吃力地割第二块桦树皮的时候,鬼三领着瓦佳、成基、老闷儿来了。
鬼三看到赵老师脸上冒出虚汗,他忙抢过桦树皮来说:“赵老师这活都是我们的,你就支支嘴就行了。”
鬼三说完,用棉袄袖子给赵秉义抹了抹汗。抹完他跟赵老师说:“赵老师,你割这个是想给我们做小黑板吧?”
赵秉义夸奖地说:“鬼三真聪明,我就想给你们少年营每个人做一个小黑板,上边写点字,让你们行军走路也不忘学点文化。
赵秉义见到这帮孩子的高兴劲,真从心里喜欢他们。他问瓦佳:“瓦佳,等鬼子打跑了你干啥呀?”
瓦佳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干啥,我回国吧,我爸、我妈都没了!”
成基看到瓦佳有点难过,忙接过话茬说:“你就留在中国念书吧!”
瓦佳乐了:“我就跟赵老师念《百家姓》!”
鬼三又批评瓦佳说:“《百家姓》早就念完了,咱们该念《论语》《大学》了!”
瓦佳乐了,蹦着高兴地说:“我要念大学!”
鬼三看着大家都高兴,唯独老闷儿站着他身边,还是那种拉不出屎的痛苦,一直折磨着他。鬼三换了个话题跟老闷儿说:“老闷儿,等咱们打跑鬼子,你第一件事干啥?”
老闷儿憋了半天才难为情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就想好好地吃顿饭,痛痛快快地拉泡屎!”
老闷儿这一说,大家的高兴劲都没了。
为了扭转孩子们的情绪,赵秉义忙说:“孩子们,你们都不用说了,等你们打跑日本鬼子,大家都找个自己喜欢的学校念书,杨队长不早说了吗,你们是祖国的希望,中华民族的梦想!”
突然,老闷儿诚恳地问赵秉义:“赵老师,你说我将来念书行吗?”
赵秉义爽快地说:“你行,你好动脑筋,记忆力强!”
老闷儿被赵老师说得高兴了,他拿起一个小桦树皮,又拿起一个早已烧焦的小棍子,在桦树皮上写上了“还我山河”四个大字,送到赵老面前说:“老师,你给我最后看看,我写的行吗?”老闷儿说的声音很低,好像每个字都有一种哭腔。
赵秉义听完一怔,不知老闷儿这话里什么意思,说得挺苦涩,希望中还透出一点绝望来。
他拿起老闷儿递给他写的小桦树皮,看了一会说:“老闷儿,你进步挺快呀!意在笔先,你心里有了打鬼子收回山河的愿望,才写出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力度和骨气来,你写得好!”
老闷儿苦涩地笑了,但那一闪即逝的笑容,不大一会儿,就被他永远挥之不去的痛苦和难过所代替了。
他难受地跟鬼三小声说:“咱俩站岗去吧,我还想到大松树下蹲一会去,我这是咋的了!”老闷儿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哭了。
赵秉义瞅着老闷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
一百三十六
雪停了。遍野大雪,在日光下耀人眼睛。
在游击队密营的东山头,老闷儿和鬼三两个人拿着一支枪,在大树下站岗。鬼三怕老闷儿冷,把自己那件写着“还我山河”的夹袄,给他穿上了。
鬼三问:“我妈给你那半瓶油,你为啥不喝啊?”
老闷儿说:“那点油是咱们游击队的**,我喝了拉下屎来了,可咱们游击队那么多人要挨冻了。”
鬼三半天才说:“要不,你还用我教你的办法到大松树后边去拉吧,一边拉一边骂着日本鬼子,这边站岗有我,你去吧!”
老闷儿点点头刚要走,鬼三妈手里拿着那半瓶苏籽油上来了,一把拉住了老闷儿。
“儿子,你上哪去?”鬼三妈说,“我知道你是要找地方拉屎去,去吧,把这个喝下去!你咋又送回去了呢?!”
鬼三妈把半瓶油举到老闷儿面前,老闷儿无奈地接过来想走。
鬼三妈一把拽住了他说:“儿子,你哪也别去,妈看着你把这半瓶油喝下去,把屎给我拉出来。”
老闷儿感动得流泪了,他扑通一声就给鬼三妈跪下了。
鬼三妈忙说:“儿子,你这是咋的了?”
老闷儿跪着说:“我从小就没妈了,我长这么大连个名姓都没有,你对我比我亲妈都好,比我亲妈都亲。这几年你没少照看我,自己舍不得吃就给我吃,自己舍不得穿给我穿。妈,今天我给你磕几个头吧!”
老闷儿说完,便在雪地上,给鬼三妈磕了三个头。
鬼三妈拉着老闷儿的手说:“儿子,你要舍不得喝,我给你灌到嘴里去。再说你今天喝了这半瓶,明天妈就给你找来半桶!”
老闷儿红着脸求着鬼三妈说:“妈,你就让我到那边大树后边去拉吧,我到那边就喝下去,喝完了我再拉还不行吗?”老闷儿眼里又流出了泪水。
鬼三妈用手给她抹去泪水,难过地说:“行吧,你都是游击队的少年营战士了,咋磨开解裤子呀!好吧,你一定喝了它,妈等你向我报告好消息!”
她说完急急忙忙地走了,走了三步又对鬼三和老闷儿说:“儿子们,妈还得赶紧回去听杨队长的突围计划和侦查任务去!鬼三,你耳朵灵点眼睛尖点,再有像单臂虎那样人上山,你就赶紧报告!”
鬼三妈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叮嘱老闷儿说:“儿子,你可听妈的话!”
老闷儿艰难地回答:“妈,你放心吧,我一定听话!”
一百三十七
老闷儿很从容地来到老松树前边,把那半瓶油放在雪地上。
他捡了一根松树枝子在雪地上写了四个“还我山河”大字。老闷儿觉得这字比那天写得都好,一个没名没姓的孤儿,蘸着自己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血写成的。
他来到那棵长了一百年的老松树下,望着它参天遮日的树冠,看它遒劲盘曲的树枝。他停下来自己的脚步,心里觉得一切都净化得无影无踪,脑袋只想到能够抱着这样一棵老松树拉屎,也许会得上苍的怜悯,让他痛痛快快地把几天来没拉出来的草根树皮都拉出来。
老闷儿想到这,一下子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那棵老松树的坚硬而具有质感的树干。他紧紧地抱着使出来所有的力气,忘记了手指甲抠进树皮里去的剧痛。他感觉不到那十个手指已经有六个在抠进树皮的指甲缝里,流出了殷红殷红的血!
老闷儿咬着牙,使着全身的力气,瞪着眼睛向外排便。他没感到冷,他只感觉得肚子里那些忽隆忽隆地直响,像日本士兵吃了败仗要撤退一样。他想着快了,他快要拉出来了,老闷儿甚至冲着那看不见的夕阳,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觉得一会儿,就要和大家突围了,一会儿就要把左藤打死了。以后他就要痛痛快快地吃几顿饱饭,痛痛快快地睡上几觉,再痛痛快快地拉上几泡屎,再痛痛快快的干啥他想不出来了,因为他没有鬼三的想象力,没有鬼三的思维模式……
但是,他想到鬼三告诉他的话,连喊了三声“打倒日本鬼子”!但一声比一声低。
忽然,老闷儿看见了,他妈,一个矮矮的瘦瘦的老太太,急冲冲地向他走来,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妈。一句话没说,就帮助他使劲地揉肚子。他觉得肚子不那么疼了,不那么涨了,不那么难受了。老闷儿好舒服,过了一会儿,肚子里积攒多日那泡屎终于拉下来。还没等老闷儿叫一声妈,他就带着那种少有的幻觉抱着那棵老松树死了,眼角都流出了鲜血……
老闷儿双手紧紧地抱住那棵老松树,似乎他和那棵松树结为一体。在老闷儿的褐色外衣的背后,写着气壮山河的“还我山河”四个大字。透过树缝隙的那点微弱的阳光,把那四个字映照得气势飞动。
一百三十八
等鬼三妈、过江龙、赵老师、杨队长他们来了之后,鬼三早已把老闷儿从树上抱下来,鬼三放声哭了,他一边哭着一边说:“老闷儿,你不跟我放风筝了?”
瓦佳、成基、铁子、小号兵、小贞淑他们也都哭了。尤其瓦佳哭得非常厉害,因为他是最初认识老闷儿,后来才认识鬼三和鬼三妈的。他哭着说:“老闷儿哥,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打鬼子呢?你还没教我怎么放牛,怎么放羊呢!”
鬼三妈一把抱起了老闷儿说:“老闷儿,我的好儿子!你咋选这条道啊,你才十二岁啊!”她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块珍藏十三年,绣着一树梅花写着“心系故园”的白绸子手帕,给老闷儿抹去眼角和嘴角的血迹,埋怨着自己哭了,说:“刚才我不该走啊,我要早知道你这么走了,我灌也把那半瓶苏籽油给你灌下去。刚才你给我磕三个头的时候,我心里就感到划魂!”
她抱着老闷儿的尸体走到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我要求去找左藤给我儿子报仇!”
这时,鬼三、瓦佳、成基这群少年营的孩子,都一起走到杨队长面前喊着:“杨队长,我们要给老闷儿报仇!”
过江龙也拽出他那随身带着的净面匣子来,走到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这都是左藤这小子逼的,我找他算账去!”
他说完就要走,杨队长一把拽住他说:“过江龙兄弟,现在咱们不是单纯地去替老闷儿报仇,而是应该把突围和报仇结合起来。韩岭梅同志,过江龙兄弟,你们说对吗?左藤围而不打的战法,更有他阴险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