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
白雪覆盖的大树林,有一块开阔地,开阔地中间有一棵参天大树。鬼三妈、鬼三、过江龙三个人正在用厚厚的白雪临时把李元清埋起来。鬼三还迅速地在白雪堆上用手雕塑出一个人头像,远远看去很像李元清。
鬼三妈冲这个雪堆说:“元清啊,你真对得起我们娘俩啊!”
她哭着说:“等我们消灭了左藤,把你安排在三岔河土地庙旁边的乱尸岗子,挨着赵老师、赵贤希、老闷儿他们。我给你买口花头棺材,你没儿没女!让鬼三给你披麻戴孝……”
鬼三妈说不下去了,鬼三劝解说:“妈你别说了,说得我好心酸,过去我不懂事!”他说完,一下子跪在那个大雪旁边堆磕了三个头说:“大叔,我一定给你报仇,一定给你披麻戴孝……”
突然前边出现了靖安军和日本士兵。鬼三妈小声地说:“敌人来了。”远远地就听见单臂虎的呐喊声:“追鬼三妈,她跑不了了!”
过江龙着急地说:“鬼三妈,你领着鬼三绕到山上,快让杨队长带着大家从东山头突围我引开敌人!”
单臂虎领着日本士兵和靖安军越来越近,踩雪声和喊叫声不断地向他们传来。
鬼三妈果断地说:“过江龙大哥,别争了,现在我说了算,要不咱们谁也走不出去了!”
她说完,一下子把鬼三推向过江龙,告诉鬼三说:“三儿,你听妈的话,你们赶紧绕道钻树林子吧,要不咱们三个谁也走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一下子迎着敌人走过去。
单臂虎一惊,没想到鬼三妈出现在眼前。他忙说:“好哇,找你挺费劲,你自己送上来了!”
单臂虎刚说完这句话,鬼三妈一枪就把单臂虎撂倒了。那些靖安军一乱,鬼三妈向着过江龙和鬼三走的反方向跑去了。
单臂虎爬起来捂着伤口,一边打枪一边喊:“抓鬼三妈!抓鬼三妈!快别让她跑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左藤和中村。
中村一惊。左藤一喜。
左藤说:“中村君,恐怕你去抓鬼三妈不太方便吧,还是我去吧!”
不大功夫,左藤和单臂虎撵上了鬼三妈。
鬼三妈绕着树开枪打死了好几个靖安军和日本士兵,但是敌人还是嚣张地喊着:“缴枪不杀!”
单臂虎躲在一棵大树后,喊着:“鬼三妈,快缴枪投降吧!”
鬼三妈猛的一枪,把那棵树掀下一块树皮来,单臂虎紧紧地缩着脖子在树后不吱声了。
突然,左藤下令,停止射击。
他站在一棵树后边,用流利的中国话说:“鬼三妈,你已经被包围了,我劝你还是缴枪投降吧!我看在中村的面子上,我可以既往不咎!”
鬼三妈听到这些话,气得冲着左藤那棵大树打了一枪,把左藤吓了一跳。
鬼三妈再想开枪打露头的日本士兵,没有子弹了。
左藤又喊了:“鬼三妈,说话算数,我可以不杀你!”
鬼三妈拿着空手枪看了看,又看了看腰中系的那条十三节乌龙鞭说:“我把枪扔地下,你必须让单臂虎来取。”
左藤答应:“好,你把枪扔出来,我就命令单臂虎去取!”
鬼三妈又加重一句:“君子一言!”
左藤回答:“快马一鞭!”
鬼三妈一下子把手中的那把没子弹的枪,扔出去有两丈远。
左藤命令单臂虎:“你快去取!”
单臂虎有点胆怯,左藤拿着枪说:“你去不去取?往前走了几步,就退回来了。”左藤上去踢了单臂虎一脚,单臂虎忙说:“我去,我去,我还不中吗!”
他胆战心惊地走到枪前边,还没等到伸手,鬼三妈嗖地一个箭步,在离单臂虎一丈远的空中,就把手中那条十三节乌龙鞭,向单臂虎的脖子打去,一下子把单臂虎的脖子缠了三圈。
鬼三妈大叫一声:“起!”
不到一百斤重的单臂虎也倒听话,在半空中还蹬着两条小腿!
鬼三妈刚抽回乌龙鞭,只见单臂虎叭嚓一下子,摔到一块青石砬子上了。
靖安军和日本士兵都惊呆了,左藤脸都白了,他壮大了胆子喊着:“鬼三妈妈,鬼三妈妈。”他吓得都说差辈了。
鬼三妈把十三节乌龙鞭从容地系在腰间,对左藤说:“不用喊了,老娘我来了!”
她走到单臂虎的尸体前,踢了一脚说:“这算给李元清报仇了!”
鬼三妈走到左藤面前,使他既感到震惊,又产生了本能的神经质防范。左藤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武士刀,往后退了两步,语无伦次地说:“你要干什么?”
鬼三妈义愤填膺地说:“我来找你算账!”
一百五十一
过江龙和鬼三回到游击队密营。
杨队长对过江龙说:“你们带来的情报很好。你和吴团长就带着少年营这帮孩子,从
靖安军东山口突围,赵亮会帮助你们的。”
在一旁哭天抹泪的鬼三焦急地说:“杨队长,我不跟过江龙大叔走,我带着瓦佳、成基他们去找我妈!”
杨队长语重心长地说:“鬼三,你带着瓦佳、成基他们跟过江龙、吴团长和后勤组从东山口突围,我和参谋长去救你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出你妈的!”
瓦佳也哭着说:“鬼三妈是我妈,杨队长你一定救出她来!”
杨队长答应着:“孩子们,我说话一定算数!”他说完又接着告诉过江龙和吴团长说:“孩子是咱们国家的希望,你们保护他们从东山口突围,我带领其他同志去救鬼三妈,县大队和农协会他们都会跟咱们配合,等战斗结束后大家在一线天南头集合!”
机枪连长刘青山说:“杨队长,你们力量单薄,我们机枪连跟你们去打左藤吧!”
杨队长忙说:“你们东山口突围的人员力量弱,你一定要保护好这帮孩子和你妈他们!”
赵庆芳不高兴地说:“杨队长你放心,我除了背机器和那半瓶老闷儿没喝苏籽油以外,我一定拿枪消灭几个鬼子替青山他爹,替老闷儿他们报仇!”
鬼三忽然哭着说:“杨队长!赵老师,我大叔,我不能扔下我大叔和老闷儿不管啊。”
杨队长劝说:“鬼三,咱们不会忘记也不该忘记,咱们打败了左藤,吹着号、唱着你妈编的《满江红》歌,来接他们!”
突然,四周传来了日本士兵的喧嚣声和混杂的歌声。杨队长对鬼三他们说:“咱们胜利的时候就要到来,现在你们就开始突围!”
一百五十二
在西山口的左藤、中村的帐篷内,鬼三妈双手反绑着,双脚也反绑着。她毫无惧色地站在左藤和中村面前。
左藤、中村并排坐在树墩子上。左藤一边用眼睛瞅瞅中村,一边瞅鬼三妈穿的那件赵老师写的“还我山河”的夹袄。
他试探地问:“鬼三妈,我这么叫你行吗?”
鬼三妈头一扬,眼睛一瞪说:“你有屁就放,有话就讲!”
左藤说:“好,我们大日本帝国愿意帮助你们建立东亚新秩序,我们大日本帝国携手和你们共荣共存,你们为什么不同意呢?”
鬼三妈忙说:“左藤,你问得好!我问你,东三省是中国的还是你们日本的?”左藤语塞。
鬼三妈又问:“既然是中国的,还用你们来共荣共存吗?”左藤无语可对。
鬼三妈又进一步地说:“‘还我山河’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每个有热血中国人的心愿,你没听说全国各地都掀起反日**吗?你没听到到处都高唱打倒侵略者的歌声吗?!你没看到连我们的信封都盖着‘还我山河’的大红戳吗?”
左藤无语可对,但却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父亲的那封信和印有“还我山河”的信封,他打了一个寒战,忙说:“鬼三妈,咱们不谈这些理论问题,今天是家父和我的生日……”
鬼三妈坚定地说:“今天也是你黑道日子,中国人该给你送行了!”
突然,左藤冷笑地说:“鬼三妈,你说错了,你听……”
外边有几辆摩托车疾驰的声音。
左藤说:“这就是我的五十辆摩托车部队,已经把东山口和西山口团团围住,你们那几百个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的游击队就要被消灭了。包围你们最外一层是摩托车部队,第二层是一千名皇军和五千名靖安军,第三层就是卢万隆和张老板子领着二百名集团部落敢死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竹竿子各种武器。他们既可以找到你们隐蔽的地方,也可以拿竹竿子当武器在前边打游击队,你们忍心向二百名同胞开枪吗?”
鬼三妈生气地说:“左藤,你们就有二百名日本鬼子装腔作势,邵飞只有五百靖安军,还不够脱逃送死的!你摩托就五六辆。虽然我们游击队吃不饱穿不暖,但我们可以以一当十,他们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女!集团部落那二百名老百姓。也是杀敌的报国男儿!”
左藤摇了摇头说:“我不谈这些,谈点现实问题,你饿了吧?”
鬼三妈赌气地说:“你留着那些东西喂败家狗吧!”
左藤无奈地说:“鬼三妈,你既然不喜欢我对你的关心,一会还有你的好戏!”
一百五十三
卢万隆领着集团部落的二百名老百姓,手里拿着竹竿子、二齿子、大刀片等向卧虎山走着,后边一些靖安军跟着。
龚铁匠拿着大铁锤,站在雪地上不动了,他跟卢万隆说:“卢掌柜的,我不能往前走了!
卢万隆问:“咋的,老龚大兄弟?”
龚铁匠怒不可遏地说:“我想用铁锤把邵飞砸死!鬼三妈他们在山里挨饿受冻打鬼子,我一个六尺高的汉子,让邵飞这帮兔崽子撵着去杀亲人!这是人干的吗?”龚铁匠气得拿铁锤一回身,向身后一个靖安军砸去。
卢万隆一把扶起那个受伤的靖安军说:“骨头伤到没有?”那个靖安军胆战心惊地说:“没大事!”
那个受伤的靖安军跟卢万隆说:“这位大哥为啥不去打邵飞,单打我?我是抓来的兵啊!”他哭了。
龚铁匠,如梦初醒地说:“卢掌柜的,我这是有劲没处使了!”他一把搂住那个靖安军哭了。
一百五十四
在卧虎山前,吴团长、过江龙、刘青山、赵庆芳、张班长带着少年营突围。
鬼三和成基走在后边,两个人拿着三四个日本士兵的钢盔装雪,在大家后边盖着脚印。鬼三一边盖着一边说:“咱们这么盖啊,就是大罗神仙也找不着咱们了!”
成基说:“还是你想的这招好!”
鬼三得意地说:“好招有的是,就怕过江龙大叔他不让我使!”
一百五十五
山林里寒风凛冽,林子里的雪,不断地被卷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左藤站在帐篷外边,不可一世地对双手反绑着双脚被绑着的鬼三妈说:“我想你不仅仅是一个中国人!而且应该是一个日本人的媳妇吧!”
鬼三妈照着左藤就吐了一口:“谁是你们日本人的媳妇!哪个好人能骑在中国人的脖子上,枪杀中国人,抢中国人的土地!”
左藤忙搪塞地说:“鬼三妈,你是不是日本人的媳妇,中村君最了解!好了,咱们不提这个敏感问题了!今天是家父和我的生日,又适逢大东亚圣战之际,在这开个庆祝会,我把歌手都请来了!”
一个日本兵把幸子、一雄、二菊和二菊的女儿彩云,从帐篷里拉了出来。
幸子向鬼三妈鞠了一躬,鬼三妈一惊。
左藤说:“好,既然你们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那就先请幸子小姐,在这个简陋的生日宴会上,给我唱个祝酒歌吧!”
左藤端着一旁士兵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又兴趣十足地说:“下边就请幸子小姐唱个我最喜欢听的《满洲姑娘》吧!”
“对不起幸子小姐,现在是非常时期,咱们每个大和民族的子民,都应该毫无条件地为完成大东亚圣战尽职尽责,现在就请幸子小姐唱首《满洲姑娘》,以助我大日本皇军的军威!”
幸子怒目而视左藤。左藤拔出武士刀相向。
一雄面向中村喊着:“爸爸!”
彩云面向鬼三妈高喊着:“大婶!”
突然,中村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后,大声对左藤说:“左藤,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你对我有想法,你就把枪口对着我中村吧,何必牵扯到幸子姑娘和两个孩子呢!”
左藤也厉声地喊道:“中村,你再往前一步的话,不是关东军的军事法庭惩处你,而是我用枪来结束你的生命!那个不幸的时刻,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你还没有时间和鬼三妈叙旧呢!你还没有跟新婚的幸子告别呢!”
鬼三妈一想到大敌当前,不管怎么的中村还是有一点中国心,帮助过游击队,她压下怨气,大声冲着左藤说:“左藤,我就是游击队!我就是妇救会会长!我就是鬼三妈!你有能耐冲着我来,卖酒管拎瓶子的要钱!”
左藤虽然有点失望,但一想到鬼三妈说自己是妇救会长,立即来了精神,他看了看四周站着的几个年轻女人,高兴地对鬼三妈说:“鬼三妈,你这个妇救会长,就请你认识认识,哪一个是妇救会的人吧,如果你认出来十个人,我不但放了你,而且还要大大的奖赏你!”
鬼三妈说:“左藤,妇救会的人,站在你面前都不是,是的呢还一个没来!”
左藤对中村说:“中村君,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完成《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的最后一个步骤——消灭游击队。做到这一点,你也算尽到对天皇的职责了,至于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出面为你去说服上级和辩解一些问题!”
中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左藤也冲着中村面和心不和地笑了笑说:“既然好心不被人理解,咱们还是在消灭游击队前娱乐一下吧!幸子小姐,你就看在我和中村的面子上唱《满洲姑娘》吧!我听说你在日本唱歌还小有名气!”
幸子气冲冲地说:“左藤,歌我不会唱!”
左藤忙说:“幸子小姐,我让你来就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尽快地消灭游击队,你不会唱,我来教你!”
左藤说完还真的有腔有调地唱了起来:“我是二八满洲姑娘,三月里花开正红……唱!”
幸子理直气壮地说:“我喜欢的歌,不用教,我不喜欢的歌,谁教我也不会!”
左藤狞笑一声说:“那么幸子小姐就对不起了,你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说完他抽出那把武士刀来,照着幸子胸前冷不防地刺去!
中村大喝一声:“左藤!”
幸子胸前流出一股殷红的血。她晃了晃身子,冲着左藤说:“你说错了,我不是天皇的忠实子民,我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你这个禽兽,你把我从开拓团整来,你奸污了我,又要把我嫁给中村,你让我监视他!”
她吐了一口血,对着鬼三妈说:“大姐,中村是个好人,他一下子也没碰过我!”
她说完,一大口血全吐在左藤的脸上。
中村上去抱住了幸子,痛苦地呼叫:“幸子!”
幸子倒在中村的怀里,又吐了一口血,雪地一片殷红的血,像在陡峭的寒风里,盛开的一树梅花。
像疯了一样的左藤拿着短刀来到二菊面前,声嘶力竭地问:“你是不是抗日的妇救会分子?”二菊瞪了他一眼,脸上一点惧色也没有。
左藤说:“好,那你就学唱《满洲姑娘》!”
他说完自己又唱了一遍那开头两句,他看到二菊没唱。
左藤似乎乱了分寸,他怒冲冲地说:“我再唱一遍,你再不唱,我就统统地枪毙你们!”
他的话刚说完,鬼三妈高喊着:“左藤,你这个王八蛋,你要听歌,还是姑奶奶给你唱!”
中村一惊,二菊急呼:“鬼三妈!”
左藤半嗔半喜地说:“约西,鬼三妈你唱歌的好,但不要骂人!”
一百五十六
天晴了,雪也停了。
县委韩书记带领一些民兵和地方武装以及卢家烧锅一些护院的炮勇,都拿枪在雪地站着,等待韩书记向日本军队发出的进攻命令。
卢家烧锅的护院班长说:“韩书记,你快下令吧,我们老东家一会儿就要让左藤给杀了!”
韩书记胸有成竹地说:“咱们得等包围圈里游击队的信号,他们里边打响后,我们里外一起夹攻鬼子,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护院班长说:“我们来一打鬼子,二打邵飞那个汉奸,我们得替老东家卢万隆出那个冤枉气!邵飞两口子干的坏事,让老东家长年背这个黑锅!”
韩书记说:“卢万隆的事我们都清楚,他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次他给游击队带来一些吃的,都告诉我们了。里外夹攻鬼子和靖安军的事,是他派人给我们送的情报。”
一百五十七
天又飘起了雪花。老英雄赵凤祥听到山那边歌声和呐喊声响成一片,他在卧虎山真呆不住了,他招呼黑子说:“咱们赶紧下山去!”
鬼三妈和鬼三三次进城买药以后,他就到卧虎山来了。他住的卧虎山和游击队的密营旁边,在敌人包围圈里,所以,日本士兵喧叫声和靖安军鬼哭狼嚎的歌声,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老英雄赵凤祥,收拾了一下马架子里的东西,背了点粮食和药材,穿好衣服带上大皮帽子,背起长铜箫,唤起身边的黑子。
“黑子,咱们下山去找鬼三妈去!”赵凤祥说完堵好了马架子,领着黑子就下山了。
一百五十八
左藤焦急地跟鬼三妈说:“鬼三妈,你快点唱吧,《满洲姑娘》词写得好,旋律又好掌握,要不我再给你唱头两句!你就唱头两句!”
鬼三妈生气说:“你快闭上你的狗嘴,我知道唱什么,我自己知道从哪唱!”
左藤高兴地说:“好!你唱就行!”
鬼三妈向山坡上走了两步,便站下唱起了她新编的《满江红》::“怒火冲天,东三省,血流遍野。保家园,全民奋起,气吞山河。抛头颅,誓扫强寇,忍饥饿,铲除敌人……”
鬼三妈这一唱,除了左藤和日本士兵以外,大家都喜出望外,二菊他们跟着唱起来。
中村在心里暗暗地叫好。
左藤一下子气炸了肺,他语无伦次地吼了起来:“你,住嘴,住嘴你!谁让你唱的?”
鬼三妈笑着说:“不是左藤队长刚才让我唱的吗!”
左藤气得蒙头转向地说:“是我让你唱,是我让你唱,不是让你唱这个打鬼子的歌!”
左藤自知气得走嘴,忙改口说:“是《满洲姑娘》,《满洲姑娘》的!”
鬼三妈忙说:“我唱《满江红》不更好吗?”
左藤气得拔枪就向空中开了一枪。
他怒吼着说:“不许唱这个!”
不久,漫山遍野都唱起了这只气壮山河,不打跑日本军队不罢休的新《满江红》歌!
一百五十九
在东山口邵飞负责的包围圈里,又饿又冷的靖安军跟赵亮说:“赵营长,我们知道你跟李营长生前关系嘎嘎好,他让日本鬼子打死了,你心里能好受吗?”
赵亮悲愤地说:“元清死得太冤了!”
靖安军张三说:“我看日本人这是敲山震虎,以后谁敢不听他们的话,就是第二个李元清!”
靖安军李四说:“日本人对我们太不公平了,二个月都没给咱们关响了,就是让我们在大雪地里站着喝西北风行,家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啊!”
他这一说不要紧,不少靖安军都嚷嚷开了。
有的高声地说:“赵营长,你真的替我们说句话了,邵飞又有房子又有地,在三岔河又开大买卖又开烟馆的。他一天吃香的,喝辣的,我们不能老喝西北风啊!”
忽然,一个老靖安军人冻得哆哆嗦嗦地跑到赵亮面前,哭诉着:“亮子,我怎么也算是和你一块土上的大哥,我跟你们投日本的时候,是因为我不愿意回家扒拉土坷垃块了。为了养活我那八十岁的老妈,为了我这张嘴,才当上了这对不起东三省老百姓的损头兵。现在倒好,咱们两三个月都不给饷钱,家来信说,我妈饿得上吊死了,听说她临死前跟邻居们说:‘我不拖累我儿子了,也别让他给鬼子当差了。’后来她就半夜挂在门槛子上吊死了!”
赵亮情急地说:“大哥,你咋不早吱声,我怎么的也不能让我大娘走那一步啊!”
那个老兵哭了起来,众兵一惊。
赵亮忙解劝:“大哥,你不要哭了!”
那个老兵痛心地说:“我哭的不是我妈呀,我哭的是咱们中国人咋这么熊呢,日本人杀咱们,砍咱们,咱们还得趴在地下管人家说:‘哈依!’还得听人家支使!这够人字的两撇吗!这个靖安军你愿意当就当吧,我跳井不挂下巴了,我脱了这身狗皮当游击队去!”
赵亮劝说:“大哥,你先忍两天……”
忽然,那个老兵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大声地说:“亮子,我忍,你能忍下去吗?”
老兵痛恨又同情地说:“亮子,你媳妇在日本鬼子扫**的时候,让那帮禽兽给祸害了!”
赵亮急问:“大哥,你再说一遍!”
老兵悲伤地说:“你媳妇让日本鬼子祸害后,她跳井死了!”
赵亮一下子僵立在雪地上了。半晌,他清醒过来,拎起枪就跑。
老兵一把拽住他急说:“亮子,你要干什么?”
赵亮大声地说:“我找左藤报仇去!”
这些靖安军们同声地说:“赵营长!”
赵亮哭着说:“我咽不下这口气!”
老兵劝解他:“你刚才不劝我吗,让我等等,我劝你现在也消消火气,合计合计咱们怎么干!”
众靖安军也同声地说:“赵营长,李营长没了,你就领着我们干吧,大家早就不能忍受这窝囊气了!”
赵亮说:“我领着咱们弟兄找游击队去,让他们从咱们这个地方突围!”
一百六十
在左藤的西山口,左藤说:“中村,咱们过去是朋友,也许将来还是朋友。但此时此刻,我首先想到你,我再说一遍你应该和我站在一起,为大日本皇军圣战竭尽全力!”
左藤说到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中村倒了一杯酒。
左藤说:“幸子说的话你就不要往心里去了,鬼三妈唱的歌,我不计较她!正好你劝劝她,让她对那些孩子,做点咱们政治宣传。等咱们把游击队消灭了,关东军司令部不但不再对你有看法,而且还会嘉奖你,给你军功章。这样你和鬼三妈不是可以团聚了吗!”
中村说:“鬼三妈她早把我视若敌人了!”
一百六十一
卢万隆领着张老板子、张喇叭匠等人往山里走着。一边走张喇叭匠一边埋怨地说:“卢掌柜的,我实在不愿意当这个亡国奴!”
卢万隆说:“你寻思我愿意当这个部落长,游击队和那帮孩子都在山里饿多少天了,没吃的没穿的,可他们就一心想打鬼子,我卢万隆活了六十多岁了,我就没一点人心吗!我今天带大家到东山口来,就是为了给游击队送点吃的,看看我们能不能把游击队和那帮孩子带出包围圈!”
张喇叭匠说:“卢掌柜的,你说让我们干啥吧。”
张老板子说:“要不大家把竹筒里的粮食都倒给我,你们该喊的还喊,这样糊弄鬼子和邵飞。我背着粮食进山里去,又送粮食又报信!”
卢万隆说:“你一个人能带多少粮食?再说,你道不熟,想一个最好的办法!”
忽然,张喇叭匠大声地说:“过去我老给鬼三那帮孩子吹鬼三妈编的《满江红》打鬼子的歌,我要在这一吹大喇叭,鬼三他们一听,就知道我来了!”
他说完,从背后包里拿出大喇叭来,兴奋地瞅着卢万隆。
卢万隆忙说:“你吹吧,我们大伙唱鬼三妈编的那个《满江红》!”
张老板子说:“我也胆壮了,邵飞问我就说我领的头!”
卢万隆高兴地说:“我卢万隆先谢谢大家的报国心吧!”
张喇叭匠悲愤地吹起了《满江红》歌!漫山遍野响起了喇叭声和歌声:“怒火冲天,东三省,血流遍野……”
一百六十二
过江龙、大个子机枪连长刘青山、吴团长,正领着少年营鬼三他们和后勤组赵庆芳、王军医官、张班长他们往前行进着。
鬼三把李元清给的那个大饼子给了小贞淑。
忽然,鬼三听到了喇叭声和歌声,他停下脚步。
瓦佳忙问:“鬼三哥,你饿了吧?”
鬼三没好气地:“我才不饿呢!”他说完,又顺手从树上摘下一个干吧野果子放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跟过江龙去说:“过江龙大叔,你听到喇叭声没有?”
过江龙没好气地说:“鬼子连唱带作,吹个喇叭有啥新鲜的!”
鬼三忙说:“不对,这吹的唱的不是别的曲子,是我妈编的那个《满江红》打鬼子歌!你听还有唱的呢!”
吴团长夸奖地说:“你这鬼小子,什么都知道,《满江红》又怎么了?”
鬼三忙说:“《满江红》是接我们来了!”
过江龙说:“谁呀?”
鬼三忙说:“张喇叭匠他们来找咱们了!”
“这是我跟他说好了的。我临到游击队前,就跟张喇叭匠说:‘我上游击队你有事想我,就吹我妈编的那个《满江红》打鬼子歌。’那天我俩还合作过。他吹我唱!你们等着,我去看看,张喇叭匠一定找我有事!”
鬼三说完,头不回地寻找喇叭声跑了。
一百六十三
鬼三妈站在一棵松树下,她望着白雪皑皑的远山,看着绕山远去已经冻结的三岔河,听着呼啸的松涛声,她欣慰地笑了。
当她听到张喇叭匠那边的人唱着“生餐邵飞肉,渴饮左藤血”时,她非常激动。她快速地移动着双脚,在不远的地方,用脚尖写下来“还我山河”四个大字!她站在那望着覆盖着白雪的起伏的山峦,看到自己刚才在洁白的雪地写下的“还我山河”四个大字,又看到自己穿的那件赵老师给写的“还我山河”的夹袄,非常惬意,又非常自豪。她融入了一种意境,她忘记了自己是被日本士兵看押着的,她觉得是正穿这件衣服在众多的人群中,参加敲锣打鼓庆祝左藤被打跑的盛大游行。
突然,那喇叭声消逝了,消逝得无影无踪。左藤醉醺醺地来到她的身边,说:“鬼三妈,我不愿意看到你那条不归之路!”
“呸!”鬼三妈冲着他吐了一口说,“至于你说的那条不归路,我没有什么恐惧和遗憾了,因为我看到了我们国家的希望!”
一百六十四
赵亮他们很快来到张喇叭匠跟前。张喇叭匠高声地喊着:“赵亮,赵营长,你是来替鬼子抓我们还是怎么的!”
赵亮说:“朴会长知道我们的情况,我们是来和你们一起找游击队的!”
朴会长说:“他们都是有良心的中国人!”
赵亮忙说:“我们恨透了日本鬼子!”
朴会长一回头,发现了鬼三。吴团长、张班长、过江龙大叔、成基、四锛儿喽他们都来了!
龚铁匠一把拽住四锛儿喽,儿子儿子地叫着。
朴会长也跟成基说:“成基,儿子,你瘦了!”
卢万隆忙跟朴会长说:“老朴大哥,让孩子们先吃点东西。”
过江龙、张班长、赵庆芳、小贞淑、赵青山都围住了朴会长、卢万隆。吴团长紧紧地拉着赵亮的手说:“我早就听说你们这些弟兄的为人!”
卢万隆忙向那些拿着竹竿子、二齿子的乡亲们说:“大家快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把怀里的干粮给孩子们、给咱们的游击队,拿出来让他们先吃点吧!”
鬼三一边咬着干粮一边高兴地说:“老张大叔给我这大饼子还冒热气呢,就像我妈刚从锅里给我揭下来的一样好吃!”
张班长一边吃着那块饼子,一边高兴地说:“这回我可不用给孩子们讲‘蛤蟆三鲜汤’的故事了!”
卢万隆这时才看到站在树下瓦佳,他惊异地问:“这是哪来的外国小孩?”
四锛儿喽解释说:“他们家原来就在三岔河大白楼那住,他爹是修铁道的工程师。鬼子来了把俄国人打跑了,他爹他妈都给打死了……”
瓦佳听到这些话偷偷地掉起了眼泪。
鬼三过来问:“瓦佳,你是想哪个妈?”
瓦佳想了一下,忙说:“我两个妈都想,我不吃了,这就去救中国妈!”
鬼三一听激动得哭了起来,一把抱住瓦佳说:“一会咱们去找左藤算账去!”
吴团长劝孩子们说:“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救韩岭梅同志的任务是杨队长他们的事,咱们的任务是从东山口突围!”
赵亮也说:“吴团长,突围任务包给我们那个营了,你们就从我那个防线出去。我们都愿意参加游击队,我们有两挺机枪,完全可以打跑我们身后的鬼子!”
吴团长忙说:“怎么,你们身后还有鬼子?那我们就得再和杨队长、县大队他们联合起来消灭鬼子,打死左藤!”
赵亮看着冻得发抖的孩子,忙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鬼三的身上。
卢万隆也把衣服披在赵庆芳身上。
那些乡亲也纷纷效仿,给孩子们和战士披上一些衣服。
赵亮说:“让孩子们和后勤部的人们赶紧到帐篷里去吧,突围的事,咱们再研究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吴团长!”
吴团长说:“咱们研究一下,怎么和杨队长他们里外夹攻,打左藤个措手不及!”
一百六十五
左藤站在鬼三妈的面前说:“你是中国一个好女人,我很钦佩你,你是在为你们自己的民族而战,我也是为我们的大和民族出征。”
“在非常时期咱们每个人都应当理性地对待现实。你看到雪地寒风中的荒草了吧,它任其摇摆,是为了躲避寒风的侵袭,它丢掉身上的残枝碎叶,是为了春天更好的新生!你为什么不想想,你一个女人,从年轻时就身许异国人中村,你带一个孩子,你受尽坎坷,你到处飘零,好不容易盼到中村归来,还不赶紧和中村重逢?何必在冰天雪地里,蹿来蹿去。带着你们的鬼三,到我们这边来吧,我可以为你们安全做出任何保证!虽然我没有子女,但我有日夜盼望我归去的有病在床的父亲,我希望你不要凭一时之勇,放弃完美的家庭不顾,丢掉与中村团聚相逢的大好时机!”
鬼三妈还没等他说完,便大声驳斥说:“左藤,你住口!我们成千上万的家庭被谁毁灭的?!我们成千上万的同胞为什么丢掉性命?!我们大好山河为什么被践踏?!我们的中国学堂为什么没有琅琅的读书声?!因为你们这些东洋狼来啦,想侵略中国,想吞并亚洲。你们的美梦一定会在头破血流中毁灭,你们的末日不是命丧异国,就是被送上国际法庭!”
左藤好一会才说:“鬼三妈,我们皇军包围了你们,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游击队不是被击毙雪野,就是全部投诚!”
鬼三妈信心百倍地说:“左藤你说错了,一场战争不全是决定双方的武器,很多时候是双方战士的责任和使命!”
左藤觉得谈不下去了,便掏出怀中的韩岭梅的照片说:“鬼三妈就是韩岭梅!你就是中村媳妇!好了,鬼三妈,你只要到对面那个山顶去,把鬼三喊出来就行了。到那个时候你们一家三口,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决定!”
左藤又对中村说:“中村君,对不起,也请你配合我执行命令!”
鬼三妈冷静地望了望站在身边的中村说:“中村,你该知道一个敬畏祖国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心声!”中村点点头。
鬼三妈回过头来对左藤说:“左藤走!但你得把那张照片给我!”
鬼三妈把照片交给中村说:“这叫初心依旧,大梦难醒!”
中村接过照片全身热血沸腾。
鬼三妈又说:“左藤你让我喊鬼三,你得跟我到山顶上去!”
左藤说:“可以,咱们多去几个人!”
他回头对中村说:“中村君你也随我们去山顶喊话!但你把武器交出来!”
左藤说完就去取中村身上的短枪,中村将枪交给了他,左藤带着鬼三妈、中村和几个日本兵,便登上了对面不远的山顶。
一百六十六
县大队在韩书记的领导下,带着县民兵和农协会、妇救会的同志们,都在西山口左藤部队的后边埋伏着。
有人焦急地问:“韩书记,咱们还等啥呀,早点打左藤吧!”
韩书记忙说:“咱们要统一行动,一起消灭左藤!”
一百六十七
鬼三妈站在山峰上,左藤命令说:“你快喊鬼三!你咋不喊呢?”
“你让我喊什么呢?”
左藤脱口而出,你就喊:“鬼三,你到妈这来!”
鬼三妈忙说:“就这些?”
左藤爽快地说:“说多了没用,你让鬼三领着那些小孩都出来就更好了!”
鬼三妈说:“我先唱个歌吧!”
还没等左藤说什么,鬼三妈便唱起大家熟悉的《满江红》:“怒火冲天,东三省,血流遍野。保家园,全民奋起,气吞山河!”
左藤大声地制止:“不许唱这个!”这时,不但鬼三妈继续大声地唱,连中村也加入了这个合唱的行列:“抛头颅誓扫强寇,忍饥饿力挽祖国,正气汗青长卷,我来写……”
鬼三听到他妈的歌声,忙高喊:“妈!”飞快地向前跑着。山那边张大喇叭又吹起了《满江红》这个曲牌,二菊她们也唱起了这支歌。
愤怒的左藤大声地对鬼三妈和中村骂道:“你们都八嘎牙路!”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捂鬼三妈的嘴,鬼三妈忙喊:“鬼三你听着,妈对得起中国人这两撇!”
一百六十八
鬼三奔跑着,高喊:“妈!”
鬼三妈说完,上去全力用身子去推站在身上的左藤,要和他一起坠入山谷之中。
心急眼快的中村便飞快地把鬼三妈拉到自己身后,中村拽着持枪的左藤跳下山崖。
就在他和左藤跳下的那一瞬间,中村使尽全身力气高喊着:“韩岭梅,我还是钟国新!”
鬼三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忙喊:“钟国新,你对得起中国人!”
山上的那几个日本士兵慌乱地到山下寻找左藤,在半山腰树杈上救下了衣服破乱、手枪丢失、遍体伤痕的左藤,逃往三岔河了。邵飞和一些靖安军也都逃跑了。
这时,杨队长和参谋长赶到了,他俩很快解开了鬼三妈手脚上的绳子,说:“中村同志真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咱们赶紧下山去救他!”
一百六十九
西山口山崖下边,雪地上躺着满身是血的中村,他脸色苍白,早已失去了知觉。
鬼三妈和杨队长、吴团长都疾步来到中村的身边,鬼三妈拉着他的手,哭着说:“钟国新你醒醒,我是你想念十三年的韩岭梅啊!”
中村毫无知觉,还是在雪地上僵直地躺着。
她带着哭说:“中村,你为中国人民抗日斗争尽了所有的力量!你是鬼三的好爹!”
这时,两股突围的力量很快就汇合到西山口山崖下边,人们都围着中村。
王军医官检查着说:“杨队长,中村同志他失血太多了!”
鬼三妈哭着用眼睛到处找鬼三。这时,鬼三他正领着瓦佳、成基、一雄一帮孩子向这边跑。
鬼三妈一把拽住鬼三的手说:“鬼三,你快给你爹跪下,他是为了救我死的!是为了救东三省的黎民百姓死的!”
鬼三妈翻看他的眼皮说:“中村,你醒醒,哪怕是醒一会儿呢,看看我,看看你想了十三年的儿子鬼三!”
鬼三跪在那哭了。瓦佳几个孩子也跪下了。
鬼三妈的泪水和鬼三的泪水都洒在中村消瘦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突然,他奇迹般睁开了眼睛。
鬼三妈一把拽住鬼三说:“快,鬼三快喊爹,他是你的亲爹!”鬼三再也不顾得什么了,一把拽住中村冰冷的带有血迹的手喊:“爹,我是你的儿子鬼三!”
中村慢慢地睁开眼睛,并且痛苦地笑了,笑得很阳光,笑得很满足。他有气无力地说:“鬼三,爹不是个好爹。”又跟鬼三妈说:“岭梅,再让我看看十三年前的远处的土地庙吧。”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一百七十
鬼三跑到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我背我爹行不行?”
老英雄赵凤祥也心情沉重地说:“杨队长,我来背中村。他过去十三年,我们也没工夫唠唠离别之情。今天他又要走了,谁能跟我说明白他这么多年的苦衷?!”
老英雄哭了,抑制不住的眼泪洒满前胸。鬼三妈忙用袄袖给他抹泪水说:“爹,这事还有我呢。”鬼三和瓦佳安慰她妈说:“妈,背我爹的事就全交给我们少年营!”
杨队长用商量的口气,说:“我看这样行不行,先把中村和李元清放在一起,咱们攻下三岔河后,再厚葬赵老师、老闷儿、中村和李元清这些抗日的英灵!让青山铭记,叫白雪作证,我们的朋友,我们的英雄,都是为了我们中国人抗战事业,为了东三省人民苦熬苦盼的大梦,牺牲了他们的宝贵生命!”
一百七十一
过江龙和大个子机枪连长张青山,都拼命地追赶着逃窜靖安军和日本士兵。
日本士兵小队长急命一些撤退的日军阻击他俩。
邵飞也命令靖安军配合阻击过江龙和端着机枪的刘青山。
双方激烈地交战,敌方渐不支,多数败退,只有一挺机枪和几个日本士兵正拦住了跑在前边的过江龙。脸上冒着热汗的过江龙,一下子甩掉了头上的帽子,拎着两把枪,左右开弓,一下子把机枪旁边的日本士兵,消灭得所剩无几。
他越跑越快,越战越勇。突然,一颗子弹射中了过江龙的左腿,他躺在了雪地上。
双方都停止了攻击。
日本军的机枪手命令两个日本士兵,爬出遮掩他们的大树出来看个究竟。
两个战战兢兢的日本士兵,端着机枪刚到过江龙的跟前,过江龙咬着牙抬起双枪,两声过后,日本士兵再也不吭一声。
随即过江龙大骂一声:“日本鬼子,我是你大爷!”便翻身跃起,直冲向那个拿机枪打他的日本士兵。
机枪手旁边的几个日本士兵吓得都逃了,过江龙一枪便射中了那个机枪手。就在日本军的机枪手停止射击的那一刹那,过江龙几步跑到他的面前,一跃身子便骑在他的身上,把机枪夺在手里,向那几个逃跑的日本士兵射击。这时,杨队长、参谋长、王军医官鬼三妈和孩子们都赶到了。
王军医给过江龙包扎。过江龙笑着跟杨队长说:“杨队长,留着拿点药给别的弟兄用吧!”他说完,胸口涌出大量的血。鬼三妈难过地说:“过江龙大哥,我背你上医院不行吗?”
过江龙痛苦地笑着说:“鬼三妈,我给中村报个了小仇,左藤跑了,留给你们!”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鬼三妈急呼:“过江龙大哥你醒醒!”
突然,过江龙醒了过来,痛苦地说:“杨队长,我走了有一件事……”
杨队长说:“你说吧,天大的事我也想法担承!”
过江龙困难地用手掏胸前的那个兜,鬼三妈帮助他掏出那块带血的老银元,交给过江龙。
过江龙艰难地说:“杨队长,鬼三妈知道,我啥人也没了,就剩下一个爹,这是他交给我的一个念想,让我买几颗子弹打鬼子。我死了,你就替我有功夫看看他老人家!”
鬼三妈哭了,许多跟他来的山林队员也哭了,都流着泪跟过江龙说:“大哥,你是我们的好大哥,我们能替你报仇,我们抓住左藤一定把他‘插’了!你老爹我们大家给你照看!”
过江龙欣慰地笑了,轻声地说:“谢大家了!”
杨队长问:“过江龙大兄弟,你老爹怎么找啊?”
过江龙艰难地用手指了指兜中那个小烟袋。杨队长拿着小烟袋,鬼三妈说:“那不是他亲爹,是单臂虎抢过的老百姓。老人认识过江龙大哥的这烟翟嘴子,过江龙大哥给过他一个烟袋荷包,有块翠牌子,跟这个烟嘴是一块材料。他就在东长林子住,以后我带你们去看看他!”
过江龙听完,满足地笑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大家把过江龙也暂时安排在大青山边。
杨队长跟战士们说:“同志们,咱们先把过江龙同志放在这,现在咱们向三岔河发起总攻,小号兵,吹号!”
小号兵自豪地吹起嘹亮的进军号。鬼三妈打着“还我山河”的红旗跑在前边,后边跟着潮水般舍生忘死的英雄!
一百七十二
警备队小队长指挥着众日本士兵和靖安军,向三岔河逃窜。四个日本士兵用临时帐篷做成担架抬着左藤在前边走。左藤伤势不重,但神智不清醒。小队长一边跑着一边跟身边的那个伪团长说:“中村跳下去了,死不了也落个残废,这个左藤呢,现在是落个浑身是伤人事不醒。”
两股败兵,很快地进了三岔河的西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日本士兵小队长,命令靖安军关好西门的大木门。
邵飞见关好门后,命令部队回靖安军司令部。
日本士兵小队长忙说:“邵的不行!你的命人把城门的二道闸门放放!”
日本军队进三岔河的时候,四个城门只有一个西门还完整,龟田为了安全起见,把南北东三个城门,干脆全堵死,只留下西门让大家出入三岔河。又重新加固加高一下周边的城墙,把西门大木门上边加了一道五六百斤的大木闸。如果把它放下来,那真是一匣把门,千夫莫入。
那个日本小队长,胆战心惊地瞅了瞅城门,忙向邵飞说:“把那个木匣放下来。”
一百七十三
鬼三妈和老英雄、赵青山他们赶到西门时,大门已紧紧地关闭。
鬼三妈说:“咱们只有破门而入了!”
韩书记说:“这个西门我熟悉,一个城门,一道木匣。第一道城门咱们还可以想法撞开他。可是第二道五六百斤的大木匣,一旦鬼子把它放下来,咱们进去就困难了!”
龚铁匠急得拿大锤去砸城门,那门毫无开启的意思。他退到一边。
杨队长说:“咱们得快点撞开城门,才知道里边放没放二道闭门!”
老英雄赵凤祥说:“我看杨队长说得对,咱们找个东西撞开它!”
正说着,鬼三领着几个孩子,从瓦盆窑回来说:“瓦盆窑那也有个大碾盘!”
于是人们很快把那磨盘抬来,大家合力抬着它去撞门。效果非常差,大家有点失望。
赵凤祥把手中的铜箫交给鬼三说:“鬼三,你给我拿着!”
老英雄高喊一声:“大家都躲开!”杨队长、县委韩书记,也不知所措了。就见老英雄一个箭步,冲到大碾盘跟前,双手紧紧抱住碾盘,一较劲高喊一声:“起来!”
那五六百斤的一个大碾盘乖乖的让赵凤祥立在地上了。人们还没来得及从惊呆中走出来,老英雄又很麻利地把那块碾盘驮在自己背上。
赵凤祥驮着那个磨盘,后退了五六步,才冲着那道城门快速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道城门豁然打开了,不知道为什么二道木匣只放了一半。
鬼三妈忙走到老英雄面前说:“爹,你的威风还不减当年啊!”
杨队长摸着赵凤祥的背说:“老英雄真是钢筋铁骨,练就一身的硬本领,我代表游击队谢谢老英雄!”
大家把第二道木匣推上去。大队人马很快走进西门,在后边的鬼三妈发现那几个孩子不见了。鬼三正领着大伙在碾盘旁边,试试谁的力量大。
鬼三妈生气地骂道:“鬼三都啥时候了,还这么没组织没纪律!”
赶紧过西门,追大部队去!
鬼三领着瓦佳他们几个人,嘻嘻哈哈往西门里走。突然,鬼三妈发现城门上二道木匣咔咔地直响。
鬼三、瓦佳、一雄正走到城门中间。
鬼三妈一个箭步,纵到那道快落到鬼三他们头上的木匣下边,双手一举,两膀叫足了力气,硬是用肩头扛住了那五六百斤的二道木匣。她高喊:“快跑!”
可是,跑出去的鬼三他们一回头,又都哭着喊着向鬼三妈跑来!
鬼三妈断喝一声:“都滚!”
孩子们都跑开了。鬼三妈神速地躲开二道木匣,随后,只听二道木匣嘭的一声,落到城门槛上,把那个厚重的城门槛砸得七零八落。
鬼三伸伸舌头,忙跑到鬼三妈面前,拽着她的手问:“妈,没事吧!”
鬼三妈面色苍白,勉强地摇摇头。
一雄也问:“妈,你没事吧?”
鬼三妈脸色苍白,痛苦地摇了摇头。
瓦佳也问:“中国妈,你没事吧?”她还是痛苦地摇摇头。
鬼三妈领着这帮孩子,很快地撵上了大部队。
游击队、县大队、农协会等人民武装,很快地消灭了警备队的日本士兵和靖安军。邵飞在混战中和那个卢玉花一起被打死了。
邵飞是死在老英雄的那只铜箫下。
卢万隆站在警备队大院,望着邵飞和卢玉花的尸体,不胜感慨地说:“报应!这都是报应!”
不知什么时候,韩铭箴也疯疯癫癫地来到这个曾经的家,望着日本军队和邵飞、卢玉花的尸体,站在那棵已经掉光树叶的老梅树前笑了。一边惨笑一边喃喃地说:“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鬼三妈看见亲人,一下子扑到老人的怀里,哭着说:“爹,我回来了!”
韩铭箴呆呆地望着鬼三妈,似乎清醒地说:“孩子,你回来了!”
鬼三妈紧紧地抱着老人家,泣不成声地说:“爹,我真的回来了,我是离开你多年的岭梅啊!”但她说话的声音很小。
卢万隆也说:“大哥,她就是你闺女岭梅!”
韩铭箴摸摸鬼三妈的脸,又半清醒半糊涂地问:“你就是岭梅?快看你妈去,她在炕上还病着呢!”
“爹!我就是你的岭梅!我妈……我看我妈……”
鬼三妈还没说完话,就吐出一大口血来!
杨队长见状,忙找王军医说:“快给她检查!”鬼三妈摆摆手,说:“杨队长,我就想跟我爹说几句话!”
她趴在韩铭箴肩上,紧紧地咬住牙,半天没说什么。
韩铭箴清醒了,他颤抖地问:“你就是我的岭梅?”
鬼三妈含着泪点点头,还是紧闭着嘴。
韩铭箴悔恨地说:“爹错了,中村是个好人!”
鬼三妈眼泪落在老人的肩上,他肩上湿了一片。
老人家清醒地说:“你妈死了,就死在这棵老梅树下,让龟田打死的!”
鬼三妈还是咬着牙,一句话没说,只是眼泪不断地涌出来。
老人家又说:“岭梅,中村有信吗?”
鬼三妈再也忍不住了,她刚悲痛地说完“他死了”三个字,就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
鬼三妈又跟鬼三说:“三儿,你把妈怀里的照片和手帕留着,你想妈就看看照片,想你爹就看看手帕!”又顷,她又对孩子们说:“儿子们,你们要为东三省人民活着,你们是希望啊!”
她说完这些话,便伏在他爹的肩上,永远不再说话了!
韩铭箴困难地叫着:“岭梅!”
鬼三高喊:“妈!”
孩子们都高喊:“妈!”
杨队长他们高喊:“韩岭梅同志!”
韩铭箴老人把鬼三妈放在那棵老梅树下,他围着老梅树哭了,突然,又撕心裂肺地喊起来:“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大家都落泪了。鬼三跪下泣不成声地说:“妈,你咋死了?你还没看到我好好念书呢!”
二菊说:“鬼三妈,你还没看到鬼三念完《百家姓》《三字经》!鬼三妈,你走了,咱们这个妇救会可咋整啊!”
赵庆芳哭着说:“鬼三妈,你这一走,还有谁帮助我给战士们缝衣服啊!”
张班长也老远奔来说:“你咋就这么走了,连顿咱们自己做的饱饭都没吃一口啊……”
黑子含着眼泪,用舌头难过地舔着鬼三妈手上的血。
半天,杨队长悲痛而意味深长地说:“虽然,韩岭梅同志走了,她却给我们留下宝贵的民族希望和善良人们的梦想啊!我们反对侵略战争,我们需要人类和平!”
一百七十四
三岔河街,西门外土地庙边的乱尸岗子。
虽然春天来了,白雪仍然覆盖着大地,坟圈子里到处是随风吹起一些烧不尽的纸钱。
乱尸岗子里又修了八座大坟。鬼三妈的左边是中村,右边是李元清、过江龙,靠着过江龙是老闷儿、赵秉义、小希贤,还有幸子。
鬼三拿着两块手帕在妈坟前祭拜。突然,整个手帕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他惊哭说:“妈,这是咋的了?!”
他哭着说:“妈,爹,我忘不了你们,我要为希望活着!我要像你们一样活着!”然后在他妈和中村坟前磕了三个头。他又走到李元清坟前说:“大叔,你是个好人,我谢谢你救了我一条命!”给他磕了三个头说:“逢年过节我来看你们!”他又给赵老师、过江龙磕了头。
鬼三领着瓦佳、成基、二胖儿、魏才、彩云、一雄来到过江龙、小希贤、幸子、老闷儿坟前祭拜。
不知什么时候,杨队长拿着一块银元,跟举着带翠牌子火车票袋的荷包在过江龙坟前哭的老人说:“你不仅是过江龙的老爹,也是我们游击队的父亲!”
尾声
这段正义战胜邪恶的战争,暂时结束了,三岔河呈现出一片瞬间的宁静。西门外大门开着。土地庙没有什么香火,显得冷冷清清,像人们淡化的一段往事。
从东边来的年老疯子,手里拿着一个大饼子,他嘴里喃喃地说:“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后边跟着一个步履尚健的老人,他就是卢万隆。
当人们听到这个声音,回想起韩铭箴家那一段悲惨的往事,人们更想起鬼三妈那悲壮而短暂的人生。
鬼三扛着“还我山河”的大旗,领着成基、四锛儿喽、瓦佳、一雄在杨队长他们前边走着,忽然,看到西边来了一个年轻的疯子穿着破军装,手里拿着一张破碎的信纸,嘴里答应着:“爹,我回不去了!”
人们认出来他是左藤,他贪婪地看着韩铭箴手中的大饼子,韩铭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大饼子给左藤。这一幕让鬼三看个正着,他把那面大旗交给成基说:“你先扛一会儿,我去教训佐藤两句。”
鬼三急步走到左藤跟前说:“左藤你吃归吃,听归听,你害了中国人,到头来我姥爷还给你吃的,我们中国人心胸多大呀!将来你回去,先告诉你家管事的,别老惦记别人家的东西,别老惦记拿枪拿刀吓唬人,还是赵老师说得对,‘多行不义必自毙’!”
当我们翻阅这段尘封已久的历史快要进入尾节的时候,三岔河古镇又出现两件怪事。
一个是鬼三妈喜欢的黑子,鬼三妈死后就再也找不到了,鬼三却在他妈坟前看到黑子两眼流血,僵直地望着主人的坟墓。人们很难猜测它是用双爪扒坟墓累的,还是呼唤主人长嘶气绝而亡的。
另一个是鬼三妈她家的老梅树,突然开花了,开得满树满枝,团团簇簇,那梅花都红得像愤怒的火焰,红得像流淌的鲜血。目击者说:“突然,一天从高空落下一块绣着梅树,绣着“梅尚高洁”“心系故园”的手帕落在老梅树上。”又有目击者说:“有时候晚间,鬼三妈和中村还在梅树下,哭诉离别的痛苦和共同杀敌的誓言。”
不管这两个事是真是假,但却让人们懂得谁发动侵略战争,到头来谁就灭亡!谁用什么邪招,也抹不掉那段罄竹难书的丑恶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