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
游击队地戗子里,过江龙问单臂虎:“你说咱们跟杨队长上山找鬼三那天,你是不是把树枝子都踢到一边去了?”
单臂虎脸色煞白,忙说:“大当家的,这事我都想好几天了!可不是我干的,上山那天我也没离开杨队长和你俩半步啊!”
过江龙问:“那天尿尿,你咋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单臂虎狡辩地说:“我怕在后边追不上你们,找错道。”
过江龙又问:“你为什么顺着鬼三摆的树枝子跑那么远?”
单臂虎没理辩三分地说:“我这个人从来不让别人看我撒尿。”
气得过江龙上去就打了他个嘴巴说:“都是老爷们儿,你怕啥?你长的是勾连枪啊?”
过江龙又说:“你太阴损了,你跟鬼三妈有底火,你咋往鬼三他们身上扯?那是几条命啊!”
单臂虎忙跪下说:“大哥,咱们可是弟兄,你可别跟别人说。”
过江龙走出门,单臂虎踉跄地跟出去说:“大当家的、大哥,你就饶了我吧。”
过江龙回头踢了他一脚说:“这回我再不让你给山林队丢人现眼了!你等着!”说完他走出地戗子。
单臂虎看见过江龙的衣服包,背在身上要走。
一个原山林队员甲进来说:“单臂虎,你干什么?”
单臂虎一把推开那个人,夺门出去说:“过江龙让我换粮食去!”
那个原山队员甲说:“我找大当家的去!”
转瞬,单臂虎钻进林子去了。急匆匆走来的过江龙问原山林队员甲说:“你看见单臂虎了吗?”
原山林队员甲说:“他说你让他拿你的东西下山去换粮食了。”
过江龙看了一眼东西没了,便大声地说:“这小子,是偷了我的东西逃跑了!”
一百二十一
初冬。
游击队密营。
鬼三、老闷儿、瓦佳、成基在一个山根下挖着草根。老闷儿拿着小刀呆呆地望着那棵老松树。
那棵老松树,树枝繁茂,高过山梁。树干上明显处用小刀扎着一块桦树皮,这就是鬼三妈临下山前留给鬼三交给杨队长的条。
鬼三看着老闷儿说:“你就在老松树下拉屎准行。”
老闷儿痛苦地没吱声。
鬼三神秘地说:“老闷儿,一会儿你就抱着它拉屎。”
鬼三指大松树皮上的两个空洞说:“那就是山神爷的眼睛,它把啥事都看在眼里,谁有为难遭灾跟它一叨咕,天大的灾祸也没了,巴掌大疮也消了。老闷儿你拉屎那点事算个啥,它一眨眼睛你那屎就出来了。”
老闷儿说:“那我一会就试试,省了喝咱们游击队那半瓶苏籽油了。”
大家正说着话,单臂虎从山林里钻出来了,看到桦树皮上的字,便大声地念出来:
“岭梅去了,不要寻找,去取粮食,回来分晓!韩岭梅即书。”
“我说游击队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原来鬼三妈下山了。”
鬼三厌烦地说:“下山就下山呗,你管得着吗?”
单臂虎一晃脑袋说:“我看她下山取粮是假,我下山取粮是真!”
鬼三气急了,上去一把抓住他,拿着手中的刀,指着他鼻子说:“不兴你埋汰我妈!我问你,谁让你下山整粮的?”
单臂虎说:“我大哥。”
鬼三不信地说:“走,咱们问过江龙大叔去!”
单臂虎赶紧向鬼三说:“鬼三,我没工夫跟你磨牙,我给你磕一个还不行吗?”
鬼三刚一松手,单臂虎几步就跑出去两丈远,站在一个坡上,高声骂道:“鬼三,你们别狗仗人势,等老爷子取来打将鞭,再会会你们这帮三十六路小妖。”
鬼三望着他跑的方向,思考了一下,自言自语:“这事不对劲!一会儿,我问过江龙大叔去!”
鬼三生了一肚子气,没好样地往筐里扔着野菜,问老闷儿:“老闷儿,你说吃多少天野菜、树皮、草根了?”
老闷儿痛苦地说:“我记不住了,可我有三四天不拉屎了。”
鬼三安慰地说:“别急,我妈下山取粮去了!”
瓦佳高兴地说:“妈回来能给我们做中国窝头吃吗?”
成基回答:“那还能假,吃一个大窝头能把你撑个倒仰。”
忽然,过江龙拎着匣子急匆匆地跑上来,看着鬼三忙问:“你看见单臂虎没有?”
鬼三忙说:“我正想问你呢,他说你让他下山换粮食,还背着一包东西。”
过江龙说:“他偷了我的东西跑了。你妈呢?”
鬼三忙答道:“她下山取粮去了,杨队长的条还在那棵树上呢。”
不大一会儿,杨队长和吴团长边走边说地来了,见了这帮孩子,杨队长告诉大家,左藤已经在三岔河周边地区,建立了三个大屯,卢家烧锅那个大屯最大,卢万隆、张老板子当正副部落长。
鬼三忙问:“我们朴家屯呢?”
杨队长说:“何家屯、朴家屯都并到以卢家烧锅为中心这个大屯去了,它叫东亚共荣集团部落。左藤想切断老百姓和我们的关系,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等天一变就想法围剿我们!”
鬼三走到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我妈下山取粮去了!”
杨队长、吴团长都一惊。
鬼三忙不迭地说:“你看树上还给你们留个条子呢。”
鬼三取下树上的那块桦树皮给杨队长说:“我妈让我过一个时辰再告诉你!”
吴团长生气地说:“这是不是……”
还没等吴团长把话说完,鬼三就抢过去说:“我妈是真下山取粮食去了,单臂虎才是真饿跑了呢!”
过江龙气愤地说:“他偷了我的东西跑了。”
杨队长当机立断地说:“过江龙兄弟、吴团长,你快派人去追!情况紧急,可能左藤要提前实施他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的第三个步骤,要围剿我们。韩岭梅刚下山,单臂虎又逃跑了,我们赶紧开会研究对策。”
一百二十二
深秋。警备队,办公室小二楼。
左藤从卢家烧锅回来以后,他的心思就沉重起来,他到三岔河已经快半年的时间了,跟游击队还没有真正地动过手,可是,他消耗的精力、煞费的苦心,就够他负载的了。半年多的时间,跟鬼三妈纠缠就够他呛,更何况鬼三妈背后还有那么多数不清、看不见的抗日分子呢!
左藤想到这,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自己亲自点名安排的集团部的部落长,竟然跟鬼三妈挂上了。闭上了他那终日思虑过度的双眼,希望用片刻脑袋的空白,来排解一下那些他永远无法排解的烦恼和急躁。
似乎战争一下子都推到很远很远,只有他父亲闪现在眼前。
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经常逃学,他父亲从来不打他,只是让左藤坐在他身边,教他的几个汉字,所以,左藤就特别熟悉他老爹的字。他爹是个日本浪人,他既敌视中国,又喜欢中国。那信纸是他老爹从中国带回去的宣纸,他清楚每当他爹要写重要的信,都用那种宣纸用毛笔写。
又一次从他爹自己糊的信封里,抽出那沉甸甸的信来,他止不住流出泪来。
儿子:
我老了,你妈走得太早了!我不该让你去打中国,更不应该给你那把武士刀。就那把刀断送了我的青春。我不该让你去陆军学校,你更不应该听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四郎在你们学校的讲话,什么占领满蒙会决定“日本国命运”啊?这是一个战争贩子说的狂言。
病中,一个老朋友来看我,带来一个让我震惊也让我反思的中国信封,一个普普通通的白信封,上边却盖着“还我山河”的四个红字的邮戳,这是”九一八”事变后中国的民意呀,民意是不可违的。孩子,我老了,睡不着老想这个问题,我们占领朝鲜,占领满蒙,怎么能说是解决“日本命运”呢?这不是偷天换日的侵略吗?”
亲爱的儿子,你能不能回来,看老爹最后一眼。最近两天只要我闭上眼睛,就梦到你站在火山口上,在烈焰中带着满身焦灼和创伤向我跑来,当我抱你的时候,原来是一场噩梦。也许你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人世。
父绝笔
左藤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十八年前神户大地震,他母亲被压在瓦砾中离世了,左藤读完高中又考上了陆军军官学校。父亲以为儿子到中国来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可是,后来他发现了,这纯属是一种强盗的侵略行径。他也被战争分子的狂言欺骗了。他怀疑了,他病倒了,并且得了一种绝症,希望能在死前见到左藤一面。
左藤知道自己是一名军人,他得服从命令,战争不告一段落,他怎么能回国看望老爹呢!作为唯一的儿子,在父亲临死前的时候,都不能见上一面,他又觉得那太残忍了。
左藤再一次拿出老父亲寄给他那个印有“还我山河”的白信封,他双手颤抖着,浑身有些战栗。他仿佛看到在他眼前敞开了两个大门,一个是死亡之门,一个是军事法庭的大门。
左藤真不敢想下去,他从到三岔河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
三岔河周边的游击队什么时候消灭呢?也许这次冬季围剿把游击队消灭了,他才有可能向新京关东军司令部请假,回家看望一下即将告别人世的老爹。
这时,他甚至在这个时候可怜起自己曾经千方百计地陷害过的中村,他甚至于感到他不该那样做。
他梦见自己在围剿游击队的战斗中失败了,他把武士刀扔掉了,他跳崖了,最后他幸免一死,但是他疯了。他拿着老爹寄给他的那封信和那个印有红戳“还我山河”的中国信封,嘴里不停说着:“爹,我回不去了,爹,我回不去了!”他满三岔河走着,街上的人既不叫他左藤队长,也不叫他日本鬼子。
他出过几身大汗,接二连三地做几场噩梦。
这时,一个战士进来报告左藤说,有个叫单臂虎的游击队员要见他。
左藤说:“让他快进来!”
左藤问明了单臂虎的来意之后,他刚才那举步维艰、左右为难的思绪一下子就没了。喜出望外地说:“我正想快点打赢这场战争,回家看我父亲……”
他又高兴地说:“你对我们皇军在三岔河一带实现《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是一个关键的人物,你就做我特别行动组的组长!”
单臂虎说:“我对皇军还没有一点功劳呢,让我怎么感谢左藤队长才好呢!”
左藤说:“现在就有一个给皇军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单臂虎喜出望外地说:“啥好事?”
左藤忙说:“你给游击队送一百斤小米去!”
单臂虎吓得趴在地上了,仰着头,语不成声地跟左藤说:“大皇军左藤队长,你的话是不是走嘴了,现在游击队一粒粮食都没了,正是打游击队的好机会,怎么还给他们送粮食呢?”
左藤说:“你不懂中国有句话叫‘欲取之先予之’吗?”
单臂虎哭丧着脸说:“左藤队长,你这不是还没打游击队,就先把我送回游击队了吗?你予之,也不能先予之我呀!”
左藤安慰地说:“你放心。你背一百斤小米回去,他们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
单臂虎惊恐未定地问:“我进山之后呢?”
左藤说:“白天你就冲着我们部队的方向学三声狼叫,要大声地叫!晚间你在至高点点燃信号!”
单臂虎害怕地说:“要让他们知道了,不嘎巴一下子把我收拾了!队长,你还是换人吧!我这个人在游击队顶风臭四十里,我去了就肉包子打狗,一去回不来了!”
单臂虎说完,想要退出左藤的办公室。
左藤勃然大怒,他把那武士刀往桌上一拍说:“单臂虎,日本皇军的驻地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单臂虎刚迈出的那一条腿一下子就定在那里,忙改口说:“队长,你别生气,我不是想走,我是试试我这条腿还能不能动弹了。”
左藤满意地说:“就凭你这机灵劲儿,一定会让我满意的。”
把签署的特务证,交给了单臂虎。单臂虎战战兢兢地拿到特务证,像拿到一块烧红的铁块,哆哆嗦嗦地掀开衣服,摇了摇头,又摘下帽子来,又摇了摇头,认为不可以。最后他脱下鞋子看着后跟,瞅了瞅,扑腾扑腾的心跳才稳当一点。
左藤高兴地说:“你很聪明!”
一百二十三
游击队密营。北风呼啸,阴云密布。
鬼三妈拿出怀里揣的银元、银锭和一些金银首饰和半袋小米,交给杨队长,说:“杨队长,我下山取粮去了,看我爹去了,我们几个屯子都让左藤合并成集团部落了。卢万隆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我到后院祠堂时他正和我爹在一起唠嗑呢,我们刚说了两句话,左藤就到祠堂来了,所以我没弄到粮食。这枪和这东西都是卢万隆给的,我从地道出来了,这点粮食是老百姓饿着肚子给我们的。”
“这次行动我错了,我就是为了别饿死这些希望,任打任罚。随你便!”
杨队长摇了摇头,苦笑一下。
过江龙则埋怨地说:“鬼三妈,为啥不叫我一声?”
吴团长说:“岭梅同志,是不是有点无组织无纪律呀?”
鬼三妈情急难忍地说:“孩子都饿这样了,我请假去你们能让去吗?老闷儿这孩子胃肠消化不了那些草根树皮呀,他都要憋死了。赵庆芳给他那点苏籽油喝,他一点也没动呀!这些孩子都是我的亲儿子。瓦佳也病了,成基也脱相了,我错了,外边有粗树枝子,这里有手枪!”
鬼三妈哭了,她继续地说:“我没能耐,整来这么点粮食,又在道上捡来一双旧皮鞋,我想给孩子们泡泡它煮着吃,总比那树皮草根好咽啊!他们肠子太薄了,杨队长,我还要去下山,给孩子们买粮去!上西荒买粮去,咱们有钱了!”
鬼三忙拦住说:“妈,你别去了,单臂虎都说你饿跑了。”
鬼三妈把头上的帽子一下子甩掉,拿起那把匣枪说:“这个兔崽子,我找他算账去!”
杨队长忙劝解地说:“鬼三妈,你别着急,单臂虎已经跑了。”
过江龙气愤地说:“当初我就不应当带他上游击队,他是下山投靠邵飞、投靠左藤去了!”
过江龙狠抽了一口烟:“杨队长,我请求批准我吧,把那小子给你生擒活拿回来!”
杨队长略有沉思地说:“事情恐怕都不像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现在下山恐怕都下不去了。大雪就要封山了,单臂虎又跑了,左藤肯定就要围剿我们。吴团长、参谋长、过江龙、鬼三妈,咱们赶紧研究一下转移问题,让少年营去宿营地外二里地放哨,有情况就学熊叫!”
一百二十四
在中村办公室里,中村面对左藤,表现出不卑不亢的神情。
左藤说:“中村君,你比我年长几岁,私下里我应该叫你哥哥,你生活上是不幸的!”左藤从他父亲在日本寄来病危信后,他失掉了刚当上警备队队长的锐气。
不过,左藤这个人转化角色还是很快的,他知道自己的前程、他的命运,甚至他能否回日本一趟,看看病危的老父亲,就全在围剿游击队上了,所以,左藤说:“中村队长,你看咱们今冬的军事围剿什么时间合适?”
“我看咱们得在各方面准备一下,粮草和人员的配合,至少得五天!”中村合情合理地分析着。
左藤觉得正中下怀说:“那咱们就五天以后的拂晓,协同邵飞部队围剿游击队!”
左藤让中村去准备五天后的战斗方案,自己却悄悄命令邵飞的靖安军和部分警备队跟着单臂虎进山了。
左藤认为这样,即使时中村送出去情报,也晚了三春了。
一百二十五
鬼三和瓦佳正在高岗的树后面站岗,就听对面不远处传来,踩树叶和干树枝的声音。
鬼三一听忙告诉瓦佳:“听这声音不像四个蹄子的大牲口,像是两条腿的人!”
瓦佳一听,跟着鬼三说:“怎么办?”
鬼三忙说:“像我这样把枪端起来,啥事都有我这个少先队队长呢!”
两个人端着枪,鬼三厉声向远远的脚步喊道:“干什么的?站下!”
那个脚步声,立即做出了回答:“鬼三,是我单臂虎!”
鬼三命令瓦佳:“你好好监视看来了多少人,我先过去看看。”
他几步就跑到单臂虎面前,立即用眼睛环视了周围一遍,厉声地问道:“单臂虎你不逃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单臂虎把肩上的那一袋小米,放在身边说:“鬼三,你看我像逃跑的样吗?我不是下山换粮食去了吗!”
单臂虎说完,直往鬼三眼前凑乎:“鬼三,你来摸摸这小米子,都是炕谷子乏的,黄乎乎肉头头的,吃起来保险不硌牙!你尝尝。”他欲解开袋子抓一把给鬼三。
鬼三端着枪,命令他:“你站下,你别装猫变狗,假套近乎,你小子放屁都掺假,我看你身上有什么?”
鬼三在他身上翻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忙问单臂虎:“你后边还有多少人?”
单臂虎诡诈地说:“我是掉井不挂下巴,到多咎都是老哥一个!”
鬼三赌气地说:“你小子是好人堆里挑出来,从来不说人话!”
单臂虎告饶地说:“我扛着这么沉的小米,跑了一百多里地回来了,不喝水、不抽烟倒可以,你怎么也不能把我冻这啊!”
鬼三动了动眼珠子,命令单臂虎说:“你把面袋子给我解开!”
鬼三又不放心地说:“你用手往里使劲掏掏!”
单臂虎又往里边掏了两下,鬼三才放心地命令单臂虎把粮食扛起来跟他走!
一百二十六
左藤下达了出发的命令以后,就立即返回中村的办公室,没等进屋就看见幸子挎着那个竹筐领着一雄往外走。左藤不无讥讽地笑着说:“幸子,你又是买苹果去吧,晚了!”
幸子和一雄都呆呆地站在门口了。
左藤直接走到中村面前说:“对不起,中村队长,咱们的计划变更了。关东军司令部命令咱们现在就去围剿游击队。警备队的事一切交给小野君,咱俩现在就随队伍出发!”
中村没想到左藤这么狡猾。他刚要幸子给县委送情报,就让左藤打乱了。但他面色平静地说:“好吧,我安排一下一雄!”
左藤笑着说:“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一雄在家孤单,我让人把副部落长张老板子的闺女彩云请来陪他玩!再让幸子领着他俩就万无一失了!”
一百二十七
鬼三把单臂虎押到密营之后,杨队长、参谋长、吴团长、过江龙、鬼三妈、王军医官、赵老师正在研究转移的事。
过江龙一眼看到单臂虎,上去当胸一把抓住单臂虎骂道:“你小子给我丢透人了,你不是投靠邵飞去了,怎么还有脸回来!”
单臂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哥,你把手松开,让我说句话,到时候你是罚我‘插’了我,我不皱一下眉头。”
杨队长说:“过江龙兄弟,你让他说!”
杨队长又对吴团长说:“你赶紧排几名同志去把瓦佳换回来,向外搜索五里地,看有没有敌人跟踪上山!”
过江龙松开手后,单臂虎笑脸地跟杨队长说:“杨队长,我单臂虎吃人饭,绝不能干那养活孩子没屁眼的事,我怎么能领鬼子来搜山呢!”
单臂虎又走到过江龙面前说:“大哥,我这次下山一是没投敌,二不是饿跑了。我不像有的人那样,是害怕挨饿才留下一块桦树皮溜了!”
也该这小子倒霉,他进屋就没看到鬼三还站在他身后。他正要洋洋得意地往下说的时候,鬼三上去就踢了他一脚,骂道:“你小子是屎壳郎打喷嚏——满嘴喷粪,你敢说我妈!”
鬼三妈制止了鬼三,跟单臂虎说:“你既然带来了小米子,那一定挺香,你先给我尝一口!”
鬼三妈说完,上去就解开了袋口,从里边掏了一把米,一下子塞到他嘴里。单臂虎吓得连嚼都没嚼,一下子就咽到肚子里去了。
他伸了伸脖子,冲着过江龙苦着脸说:“大哥,我这是好心变成了驴肝肺!”
他又拍拍肚子说:“这回行了吧,杨队长,我啥刑都上了,粮食里没毒药吧,你们知道我单臂虎是啥人了吧!”
说完,他抬腿要走。杨队长制止了他说:“单臂虎话还没说完呢,下山遇到谁了?你后边跟多少鬼子和靖安军?”
单臂虎跑到过江龙跟前诉苦:“大哥,我话都说绝了,怎么杨队长还不信呢!”
过江龙生气地骂道:“你小子是蹲啥上拉啥屎,从来就不地道!”
单臂虎只好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转向杨队长说:“杨队长,杨司令,我单臂虎冲着日头敢说,我下山就是换粮去的。”
单臂虎转悠一下眼珠子,又跟杨队长起誓发愿地说:“我单臂虎下山,一没投敌,二没叛国,我没家没业的,我能找谁?就得找原先绺子上那些兄弟吧,这一袋小米是他们给我用衣服凑的。他们听说我大哥在游击队有了难处,一边拿给我小米子,一边掉着眼泪说:‘单臂虎你回到游击队告诉大当家的一声,他要是有个啥为难遭灾的了,吱一声就行。我们这帮弟兄,还拎着脑袋帮他!’”
过江龙有点被他说晕了,他说:“我还真想刘老三他们,快别说这些了,你回山的时候,身子后边干净不?”
单臂虎立即展开攻势说:“大哥,哪次上山我带过尾巴!”
鬼三妈指着单臂虎的鼻子说:“你小子从来就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过来,我检查检查你身上!”
单臂虎有点油腔滑调地说:“鬼三妈大姐,我这个大老爷们,让你摸摸搜搜的,真有点抹不开!”
放屁!鬼三妈生气地骂道:“你把衣裳给我脱下来!”
单臂虎无奈把衣服脱下来,让鬼三妈检查,没发现什么。他又一件件地满不在乎穿上说:“怎么样,鬼三妈同志!”
鬼三妈生气地说:“少废话,谁跟你是同志,你给我站好!”
单臂虎双腿一立正,显得有点一个腿长一个腿短。
鬼三妈突然发问:“单臂虎,你左腿怎么长了一块呢?”
单臂虎赶紧又双脚合并地站了一下,果然他一条腿显得有点不自然。
鬼三妈问:“怎么腿又让人打瘸了?”
“不!”单臂虎有点慌不择口地说,“我这双鞋让掌鞋匠给修没修好,我穿着就有点一脚低一脚高的!”
“你把鞋给我脱下来。”鬼三妈命令道!
单臂虎搪塞说:“一双旧鞋有啥好看的,臭烘烘的直打鼻子!”
杨队长命令道:“你赶紧脱!”
单臂虎无奈,把那双旧皮鞋脱下来。
鬼三妈看了半天两个新换的后掌,居然有一个厚点,一个薄点!她忙让杨队长看,杨队长向鬼三说:“你把这只鞋的后掌给我起下来!”
鬼三很快找到一把刺刀,拿起跟高点的那只鞋。
单臂虎向杨队长求情说:“杨队长,你可怜可怜我单臂虎吧,我一个胳膊给大家伙背来一百斤小米。我单臂虎家里外头就这么双鞋,要给我整零碎了,我穿啥跟大家打鬼子呀!”
鬼三妈啥也没说,一把从鬼三手里拿过那把刺刀,几下子就把层后掌起下来了!
鬼三妈发现两块皮子是粘在一起的,她一下子撕开了,里边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特务证来。
单臂虎一下子跪在过江龙面前求救地说:“大哥,这不是我干的,是左藤那个小鬼子给我硬钉在鞋后跟里的,你不信你问问他去!”
过江龙一脚把他踢开了,大声骂道:“我‘插’了你也不解恨!”
他说完,一下拿出他那镜面匣子来。
杨队长一把拦住了他:“过江龙同志,先把他押下去,让鬼三他们看着,咱们要走在左藤前边!”
一百二十八
长白山下起了第一场大雪,迷迷茫茫开始覆盖了一切。
左藤率领日本士兵和靖安军跟着单臂虎的足迹前进。他突然停下来,发现单臂虎留下的脚印不清晰了,便命令所有的部队都停下待命。
左藤说:“单臂虎的已经进山了,距离不到十里的地方,可能是山高路险的游击队密营。邵飞司令,你领着靖安军从东向西包围这座大山,我和中村君从北向南包围这座大山。咱们这个像铁箍一样的包围圈,就一枪不放包围他半个月,就会活活地把游击队都饿死!不想饿死就得向我举手投降!”
中村清楚左藤是要对自己下毒手了,但是,他没有惧怕的意思,他只想到能和鬼三妈团聚一天,哪怕是好好地畅谈十分钟也行,把自己多年来的想念之情说说,化解化解她心中的愤恨和不平,到那个时候死了,也为东三省老少爷们兄弟姐妹做成了点给该做的事情。他想一定想办法让游击队鬼三妈和自己的儿子突围,等自己临死前让鬼三叫一声爹,他也就会笑着闭上眼睛!
左藤自己得意忘形表演完了以后,看看中村脸上没有任何焦急不安的表情,他反倒有点抻不住劲气。
左藤瞅着中村平静如水的脸色。对着邵飞说:“邵司令,你要不信我这些话,你就等着看我的杀手锏吧;如果游击队打死单臂虎,我会听到枪声,发现他们的密营所在。如果游击队信任了他,单臂虎晚间会在制高点点燃信号,白天会学三声狼叫!”
这时,中村不但没焦急表情,反而表现出一派称赞、欣喜的样子来。
左藤实在有点装不住了,他迅速地走到中村面前说:“中村君,你不是有个鬼三妈的朋友也上游击队了?只要她能投降,我会给她一条生路的!”
中村万万没想到左藤这小子在两军阵前,当着邵飞的面向他刺了这么一枪。
中村冲着左藤毫无掩饰地说:“我跟韩岭梅十三年前是朋友,她现在叫鬼三妈了,这你是知道的!她跟了李元清,这事邵飞也是知道的。她投不投降,你处不处理她,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就像咱们十三年前在朝鲜驻兵时,我就把你当成朋友,可到今天为止你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左藤有点羞愧难当,忽然,冲着邵飞大声说:“邵飞,你把李元清给我叫来!”
一百二十九
在密营旁边的山脚下,就山势走向建造了一个装东西的小屋,但三面临山,一面安了一扇挺结实的木窗户。
单臂虎就关在这个屋子里。鬼三又把单臂虎绑着单手和双脚的绳子紧了紧,而且把单臂虎的那只手整个又栓在双腿的绳子上,给单臂虎弄了个野马倒蜷蹄,让他一点都不能动弹。
鬼三指着地下木桩上的那块点燃的松明子说:“不等松明子点完,杨队长他们会就开完了,到那个时候,叭勾一下子你的小命就找你姥去了!”
单臂虎央告鬼三说:“鬼三兄弟,你看我是个快死的人了,你能不能让我死前宽松宽松!”
鬼三忙说:“咱们不能称兄道弟,我跟老闷儿、瓦佳、成基、四锛儿喽都是哥们儿。你是日本鬼子的走狗,你是中国人的汉奸!我这个人好说话,你说怎么个宽松法吧!”
单臂虎说:“你能不能把我脖子上的绳子松一松!”
鬼三说道:“不行!”
单臂虎说:“那我喝点水咋办?”
鬼三说:“你一肚子坏水!”
单臂虎又说:“那我有尿呢?”
鬼三说:“有尿就往裤子里尿,正好你的裤裆挺宽绰!”
单臂虎半卧在地上不吱声了,他闭起了眼睛又想招。
鬼三看着老闷儿,在地下蹭来蹭去的样子,知道他是肚子里屎憋的,忙跟他说:“老闷儿,你上那棵大树下蹲一会儿去,兴许能蹲出来,要不你就喝那半瓶苏籽油吧!”
老闷儿摇了摇头说:“苏籽油还得给赵奶奶留着做衣服用,那我到大树下蹲蹲去,你看着这小子,在意点!”
鬼三自信地说:“没事,你去吧,别说是绑着他,就是松开他也跑不出我如来佛手心去!”
老闷儿走了,又回头来说:“别让松明子灭了!”
鬼三不耐烦地说:“老闷儿你今天怎么了,像个没事的老太太一样,嘚嘚起来没完没了!”
老闷儿走了,屋子里就剩下鬼三和单臂虎了。鬼三望望烧着的松明子,又望望不说话在那闭着眼睛的单臂虎,他感到很寂寞。他又望了望窗外的高山一片漆黑,只听见远处树丛里有两个小野牲口,在那寂寞地吼叫,那声音由远而近,传到鬼三的耳朵里,让他更感到孤独和寂寞。
他上去扒拉卧在地下的单臂虎,于是单臂虎睁开眼睛望着鬼三。鬼三不耐烦地说:“你是死人啊,你咋不说话了?”
单臂虎回答:“你让我说啥?”
鬼三忙说:“你随便!”又改口说:“那就先说说左藤让你来干什么吧。”
单臂虎不吱声了,而且又闭起了眼睛。
鬼三见他不说话了,便又打起让单臂虎吱声的主意来。
忽然,他看见墙上有一个草爬子,便拿起来一下子放到单臂虎脖子里去了。
单臂虎便一惊一乍地叫唤起来:“鬼三,你看看我脖子里爬进什么去了?”
鬼三佯装不知地说:“你小子不是往你嘴里灌狗尿也不吱声吗?为啥现在叫唤着求我呀?是你踩着猫尾巴了,还是猫蹬你脖子了?”
单臂虎哀告说:“比猫上我脖子还难受呢,在衣服领子直爬,又疼又痒,像十个爪子挠心似的,我求求你快给我抓出来!”
鬼三推脱地说:“让我抓,我是来看管你的,不是给你挠痒痒的!”
单臂虎疼痒得在地下滚来滚去,鬼三只是捂着嘴乐。
单臂虎又进一步地求鬼三:“我叫你鬼三叔行不行吗,你给我抓出来吧,我真受不了啦!”
鬼三解气地说:“受不了你也得受,现在你叫我鬼三爷也不行!”
单臂虎改口地说:“我就叫你鬼三爷,鬼三爷你帮助我拿出来吧!”
鬼三解气地说:“你就是叫祖宗我也不管这码子事!”
单臂虎没招了,看见了鬼三手中的大枪,便对鬼三说:“你开枪把我打死算了,省了我这么零揪着遭罪!”
鬼三直截了当地说:“你寻思我不敢用枪打你呢,只是没到那时候!”
这时。老闷儿神情恍惚地进来。鬼三问拉了没有,老闷儿难受地摇了摇头。
鬼三跟老闷儿说:“你回去把瓦佳、成基、连铁子、小号兵都找来,就说我让他们来看西洋景!”
鬼三撵他让他去找人,老闷儿拗不过他,只好低着头走了。天黑了,鬼三点上了照亮的松明子。
可也怪,老闷儿走了,单臂虎却闭起眼睛,不吱声了。
长白山的夜晚很静,连窗外大雪落地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屋内更是显得有点寂寞难熬,只有地下树桩子上的那个松明子有点不安分地亮着。
单臂虎瞅了一眼坐在小凳上的鬼三也渐渐闭上了眼睛,他又假装紧闭上眼睛。
不大一会儿,鬼三睡着了,一只握着枪的手却低垂在枪筒子上,嘴里还喃喃地说着梦话:“妈,他跑不了……”
单臂虎轻轻地咳嗽一声,见鬼三没动静。他又大声地咳嗽一声,鬼三还是没动静。他便大着胆子在地下有目的地滚着,他一直滚到树桩子上烧着的松明子旁边,把捆着手和腿费力地挪到松明子旁边,那绳子的角度正好和点燃的松明子一致。
他便背着身子一点一点地靠近那燃烧的松明子。那松明子一挨着手,他便疼得要喊出声来。单臂虎咬着牙,用松明子火去烧掉绑着自己的那根野马倒蜷蹄的绳子。
他闻到一股烤肉味,又忍着疼去烧身后的绳子。
单臂虎抖落着身上的绳子,一下子站起来,走到鬼三面前,想夺枪,但是他没敢,因为鬼三把枪抱得紧紧的。
单臂虎推门,没推开,用背的力量一顶,那扇窗户开了。
他飞快地跳出了小屋。
鬼三一下子睁开眼睛,发现窗户开了,单臂虎没了。
他抱着枪一纵身便跳出了窗户。
鬼三听见远处有奔跑的声音。
他便喊着:“你站下!”
单臂虎还是奔跑着,鬼三喊着:“你站住!”单臂虎还是跑着。
鬼三有点着急了,绝不能让他跑掉,如果过了那个山头,他钻到密林中便没办法找了。
鬼三端起了枪,借着月光瞄着,又喊了一遍:“站住!”
单臂虎还是拼命地往前跑。鬼三没办法了,他冲着单臂虎便开了一枪。
那枪声震惊了四野,让林子的宿鸟都惊恐万状地扑扑刺刺地乱飞起来。
随着枪声,单臂虎倒在地上了。
鬼三跑到单臂虎的跟前,刚要上去抓他,没承想单臂虎就地给了鬼三一脚,冷不防把他踢了一个跟头,单臂虎借这个机会,就跑进密林去了。
杨队长、吴团长、过江龙、鬼三妈听到枪声都跑到关押单臂虎的小屋前边,看见窗户洞开,鬼三在不远处的地下刚爬起来,他看见杨队长、他妈都来了,他并没有向杨队长说明什么情况,却向着单臂虎跑的方向说:“单臂虎你跑不了了!”就要追单臂虎去。鬼三妈上去打了鬼三一个嘴巴,鬼三看了他妈一眼,飞也似的去撵单臂虎。
鬼三妈厉声地喊道:“鬼三,你别逞能!”
鬼三根本没听他妈的话,空着手就去追没影的单臂虎!
杨队长、过江龙都喊:“鬼三,你别撵了!”
鬼三妈看鬼三没有停下的意思,立即一个箭步追上去,眼看母子俩追个首尾相连,鬼三妈立即从身上取下那条十三节乌龙鞭来,一抖手向鬼三腰间打去。那软鞭不偏不倚,一下子把跑的鬼三的腰缠个正着,鬼三妈顺势往回一带,只见鬼三一下子摔在雪地上了。
鬼三站起来哭开了。鬼三妈一把抱住鬼三也哭着说:“三儿,妈不该打你!你给游击队惹了大祸了!”
鬼三哭着跟他妈说:“妈,我错了!”
“三儿,”鬼三妈抹着泪水说:“你一响枪,左藤就知道,邵飞他们就在山下等着你这一枪呢!”
鬼三妈拉着鬼三一下子跪在了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你先处理我吧,子不教,母之过,三儿,长了十三年也没看见亲爹一面,错误就全在我这个当妈的身上!”
杨队长、过江龙一下子把他们娘俩拉起来。杨队长安慰地说:“岭梅同志,单臂虎下山,鬼子就要布下包围圈了,这事就别过多地责备孩子了!”
他沉吟有顷,然后说:“咱们现在重要的问题是研究如何突破左藤的包围!”
一百三十
左藤听到枪声,才高兴地唱了一句“我是二八满洲姑娘”,刚唱完这句就兴冲冲指着枪声响处说:“游击队就离咱们不到十里地,咱们赶快以枪响处为中心点,把那个山头包围起来。邵飞、中村君,咱们一起行动,这是咱们报效天皇实现《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的最好时机!咱们要共荣共存!”
他刚说完这些话,又唯恐别人不重视,赶紧补充说:“我们虽然办学校没办起来,可是,集团部落建立起来,早已切断游击队和老百姓的联系,现在又把整个游击队包围起来,三天以后咱们就可以全部消灭干净所有游击队。当然,鬼三妈不要打死,新京关东军司令部要特别处理她!”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又瞅了瞅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