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
卢万隆记得刚进警备队大院,他看见大门楼站岗的日本哨兵,突然间一下子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满身满脸血污,从他身后一把把他抓住,向他喊着:“卢万隆,你女儿太坏了。”他出了一身冷汗,带着满脸惊恐,走进左藤的办公室。
当卢万隆走出左藤的办公室,似乎把刚才跟左藤谈话的内容差不多都忘记了,只恍恍惚惚地记住了“部落长”这三个字。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棵血迹斑斑的老梅树,他脑袋里出现一片空白。那片空白立即又变成了龟田用枪打死韩岭梅母亲时恶魔般的面孔,和韩铭箴扑向龟田的那一幕情景。
虽然,卢万隆并没目睹这一幕幕悲剧,但是找韩铭箴便成了他心头上第一件大事。
虽然,那次韩家大院血案是他姑爷邵飞一手策划的,但是,他觉得罪魁祸首就是他。
卢万隆不知道怎么走出日本警备队大院的。他机械地走到十字街聚仁堂中药铺,又买了六盒朱砂还魂丹,又稀里糊涂地走到家。
卢万隆回到院里见到管家就问,我大哥回来没有,听见他说回来了,便一头就扎进后院的祠堂。
卢万隆的祠堂不是专供祖先排位每年盛大节日祭祀的地方,而是他在韩铭箴家破人亡,自己深感内疚、痛心不已的情况下,靠近大院后墙两米的地方,为自己修造的一座鲜为人知而又特殊的祠堂。
卢万隆平时除了三餐到厅堂以外,从来就不出这个祠堂的大门。
门里边有一个粗重的横栓。铜鼻子上边扣一把大铜锁,那把大铜锁的钥匙只在卢万隆终日打坐的身边大红木匣上放着,有时在卢万隆的胸前的佛珠上戴着。
这个所谓的祠堂,平时谁也进不来,他也关门谢客。
祠堂当初供两个牌位的时候,不但儿子反对,就连他姑爷邵飞也百般地阻拦。邵飞气哼哼地跟卢万隆说:“你老糊涂了,你供一个老疯子韩铭箴,一个韩岭梅母亲,你供着这两个牌位,叫日本人知道咋整啊?再说,你个三岔河商会会长,一天疯疯癫癫在这么个死屋子装神弄鬼的,这是咋回事呢?”
卢万隆没等邵飞说完,就一跺脚骂道:“你给我滚,要没你,我还做不下这些孽呢!”
卢玉花赶忙把邵飞拉跑了。
这个祠堂在他打坐的地方,还有条暗道。这条暗道是他姑娘卢玉花偷着修的,她怕自己平日作恶多端,万一有个事躲在老爷子这,好从这个地方逃出去。出口就在离大院二里地以外的山上,平时蓑草丛丛,乱石横生。
另外他把烧锅和买卖完全交给了那个死去的儿子,把一些存的金银财宝,都换了金砖、金条,放进身边一个大红木匣里。
就这样暗道祠堂修好了,他也找到韩铭箴了,平时得看着,你一转眼他就跑了,有时候自己还会回来。
在一般情况下,老哥俩就在一起吃,就在祠堂的屋子里住。卢万隆给他洗澡,给他换了一身薄棉裤薄棉袄。韩铭箴要走的时候,卢万隆就悄悄地在他后边跟着,他自己要没工夫了,就让一个固定的长工跟着。
所以,卢万隆从左藤那回来之后,第一句话就问那个长工:“我大哥回来没有?”卢万隆听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立即跑到祠堂里。卢万隆惊呆了,他看见韩铭箴大哥在他妻子灵牌面前鞠着躬,那礼节虽然不太规范,但是,让卢万隆看起来还无比的喜悦和无限的痛心。
他高兴的是韩铭箴的情绪,在药物和抚慰的作用下开始好转了;他难受的是韩铭箴一天天好起来,他会一天天更恨自己。
所以,当卢万隆看到韩铭箴给自己妻子鞠躬的时候,他一下子跑到灵位碑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痛心地说:“老嫂子,是我卢万隆害了你,是我让你家破人亡!”
卢万隆哭了,哭得挺伤心的。
站在他旁边的韩铭箴那迷失的眼神又恢复正常,他慢慢把卢万隆拽起来,用袄袖子给他抹眼泪。
卢万隆激动地抱着韩铭箴说:“大哥,你真好了?”
韩铭箴也很激动,他的嘴嗫嚅了半天,又凄凄楚楚地说:“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卢万隆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病治好了!”
忽然,卢万隆向又陷入不清醒状态的韩铭箴说:“大哥,我可能又要做一件你听起来不高兴的事了,我当了日本鬼子东亚集团部落的部落长了。”
卢万隆又难过地说:“大哥,我过去错了,现在当这个日本走狗是为了给自己赎罪。我得借日本鬼子这身狼皮,给咱们中国人办点事。”
卢万隆拉着他的手说:“大哥,我这么做你愿意吗?”卢万隆瞅着韩铭箴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点点赞许的目光,他激动地说:“大哥你高兴了,我就这么做。左藤盯上我了,过几天要跟我借五万斤粮食,那是要把卢家烧锅整黄了。黄就黄吧,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也死了,我早就想不开烧锅了,我想把这些粮食都给游击队!”
卢万隆不管韩铭箴听明白了多少,他一气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把韩铭箴当成了一个自己忏悔罪行改恶向善的神父。
卢万隆紧紧地握着韩铭箴的手,觉得他的手渐渐地有了回握的力量。他又高兴地说:“大哥,你就看我怎么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吧!”
一百一十三
靖安军司令部的里屋。
冬初的朝阳显得有点冷漠,从大玻璃窗外直射到屋里,卢玉花一边叼着烟,一边跟邵飞怄气地说:“你要不给我哥烧‘五七’,咱们就没完!”
邵飞听了不耐烦地说:“我说等一会儿,左藤找我有急事,现在左藤又要拼大屯又要打游击队,你们家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卢玉花气得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指着邵飞的鼻子说:“‘五七’是我哥回家的日子,不大办能行吗?我哥要回来,都不燎一张纸,到时候他不找你呀?”
邵飞赶紧说:“办!办!办!”
卢玉花把手中的象牙烟嘴扔到一边说:“这还是个人话,我不让你今天就去,你每天给我派几个人张罗张罗。”
正说到这,朱歪嘴子进来报告说:“司令,左藤队长请你快去!”
邵飞忙拉住刚走出门槛子的朱歪嘴子说:“老歪,你带一排弟兄每天到卢家烧锅去,帮老爷子张罗张罗烧‘五七’的事,我赶紧上左藤那去。”
朱歪嘴子点头应承地说:“知道!”
邵飞笑了:“你知道个屁,你赶紧找一排人去吧!”
卢玉花还不满地说:“你可脱个净身了,就日本鬼子的事是大事。”
“老娘们儿,真是缠脚条子长见识短,”邵飞说了这么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自以为得意地往下说,“哪头炕热你慢慢就知道了,你别把左藤看扁了,他现在当队长,还没抓住中村的小辫子,再说他在关东村司令部还有靠山,他能是个等闲之辈?”
一百一十四
邵飞到了左藤的办公室,左藤命令他要抓两件事,第一,让他帮助卢家烧锅办‘五七’,第二,要他在并大屯上多出力。
邵飞糊涂了。并大屯的事这对实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切断老百姓与游击队的关系至关重要。可是,他大舅子烧‘五七’那算啥事呢?
邵飞怔怔地看着左藤。
左藤说:“我要在对游击队大扫**之前,就给他们来个致命打击。”
邵飞更怔神了,目光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左藤不可一世地说:“中村放长线钓大鱼,是放虎归山,我引蛇出洞,是要立奇功!”
左藤接着说:“现在大雪要封山了,大屯拼完了,游击队早就断粮了,你岳父要生祭自己,这是游击队下山的好时机。”
还没等左藤说完,邵飞就抢过去说:“我派一团人把卢家大院前后左右都围个不透风,看他游击队有多大能耐?”
左藤忙打断他的话说:“不,要让游击队进去,咱们要抓活的。不但抓住游击队的大官,还要抓鬼三妈。”
邵飞把握十足地说:“抓鬼三妈这个事归我吧!她是我老相好的!”
左藤忙打断他的话说:“不,问题没那么简单,咱们想个办法抓住他们,让他们来得容易出去难!烧‘五七’这天我让朱歪嘴子带着一连人化装成老百姓随礼,都暗藏枪支,埋伏在卢老先生祠堂的四周。他们一定会去找你岳父要粮库的钥匙,到那时候咱们就可以冲进屋去,一个不剩的抓住他们。这样游击队不但没抢去粮食,反而遭到巨大损失。另外,我的后院也安全了,中村和鬼三妈的关系也真相大白了。到咱们冬季围剿时,游击队也就全交代在深山老林里了。”
邵飞忙迎合地点着头说:“队长说话太神了。”
左藤说:“这些都是秘密,走漏一点消息都军法论处。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第三个人绝不让他知道,懂吗?”
邵飞说:“队长你放心吧,我冲老天说话,这种事要从我邵飞嘴里漏出去半个字,我就天打五雷轰!”
一百一十五
邵飞为什么当着左藤的面,称鬼三妈是他老相好呢?这里还有一段鲜为人知到故事。
原来,韩铭箴和卢万隆本是一块土上的拜把子兄弟,韩铭箴长卢万隆一岁为大哥。
辛亥革命以后,军阀四起,相互火拼。
一年春天,正在地里撒种子的韩铭箴和卢万隆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一串马铃铛的声音。卢万隆放下手里点种子的柳条小篓,跟韩铭箴说:“大哥,你看马上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像像两个逃兵。”
韩铭箴把手中刨垵子的锄头停了下来,望了一眼远处向他们走来的两个马背上逐渐清晰的官兵说:“没事,谁和咱们种大地的过不去呀。”
韩铭箴正说到这,两匹马站在他俩面前了。
那个瘦高个儿像当官的人,指着地头上放的干粮筐说:“那里装的什么好‘嚼管’?”还没等谁答话,那瘦瘦的便翻身下马说:“老疙瘩,我们是张大帅的兵,我们一哨人马被郭鬼子给偷袭了,两天没吃饭了,你们能不能把‘嚼管’给我俩一点。”
韩铭箴听到那个当官的,说得挺可怜。忙跟卢万隆说:“万隆兄弟,把咱们干粮给他们一半吧?”
卢万隆瞅瞅干粮筐没吱声。
韩铭箴说:“这样吧,万隆,把我的那份给他们。”韩铭箴说完就从筐里拿了两个窝窝头,给了站着的两个官兵一人一个。
韩铭箴又给每个人从瓦罐里盛了一碗粥,拿了两块咸菜疙瘩。
那个当官的一边吃着,一边说:“我们俩都是东三省人。我从东北陆军学校毕业就参加了东北军,我姓张叫张洪达,他是我的马弁,叫邵飞。”
韩铭箴看这个军官说话这么随和,说:“你们东北军咋不打日本鬼子呢,为啥老打内战?”
“唉!”张洪达喝了一口粥叹着气说:“谁知道这帮大官的都安得什么心,不是今天你打我,就是明天我打你,中国不少好地方,都让外国鬼子割去当了租界地,可是他们谁敢动英国鬼子、德国鬼子、日本鬼子一根汗毛?”
张营长和邵飞吃完了那点饭,忙对韩铭箴说:“谢谢大兄弟,你们以后到东三省去就找我张洪达。在山东种大地能种个啥来,到我们那去吧,那土抓一把都直冒黑油。”
张洪达这一句话不要紧,真就促成韩铭箴和卢万隆闯关东,落下今天双双不幸而又悲惨命运的结局。
那一年三个月滴雨没下,韩铭箴和卢万隆下地里的苞米种子,抠出来,照样可以放到磨里推出苞米面来。这一年他俩种的庄稼颗粒无收,又逢一冬没雪,春天又大旱。
韩铭箴他爹看实在没招了,到儿子屋里说:“我看你就带我孙女岭梅和你媳妇也闯一趟关东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韩铭箴把事情跟媳妇说了一遍,还没等他媳妇说啥呢,坐在地八仙桌子旁边写毛笔字的韩岭梅高兴地把笔一放抢过去说:“妈,我爷爷这么想是对的,在家里老啃这几垧地有啥意思,再说我爷我爹都念一辈子老私塾了,也没派上个用场,等我爹家到东三省还兴许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呢!”
岭梅妈忙说:“一个丫头家的,大人的事你别插嘴!”
韩铭箴说:“你妈说得对,这是大人的事。”
还没等她爹说完,岭梅就抢过去说:“爹,你又来诸葛亮空城计那套磕了,此乃是国家事,何用尔等操心!现在是啥时候了,满清皇帝都跑了,五四运动都这么多年了,家里事还能没我的份,我都是十好几了!”
韩铭箴高兴地说:“岭梅没白念私塾,这事听你的,可是,你将来终身大事,可得听我的!这个事咱们也来个民主听听你妈的。”
岭梅妈说:“闯关东我也没说的,咱们在那混好了,再把老人接过去。可是,这孩子让你惯得不像话了,将来不啥事都自己说了算啊!”
韩铭箴安慰地说:“岭梅妈你放心,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以后找婆家,这事就由不得她了!”
韩岭梅一听还真来气了,噘着嘴说:“你让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没门!”
岭梅妈见状,忙叹口气说:“这孩子让老爷子他们惯得不像话了,以后,岭梅的事就够你操心的了。”
韩铭箴毫不在意地说:“岭梅她妈,以后的事,就听天由命吧,这个事我再跟万隆弟说说去。”
韩铭箴说完,几步就来到卢万隆家。卢万隆有个好身板,自己那点地和儿子卢少华弄完了,他就给韩铭箴打短工,两个人关系非常好,虽然主仆关系,可是,平时又像亲兄弟,有啥事两个人就合计合计,再加上卢万隆的闺女卢玉花、儿子卢少华都和韩岭梅般上般下的,也常到一块玩。
韩铭箴一说,卢万隆就蹦着说:“大哥,老爷子这个主意挺好,咱哥俩到关东干点什么都可以,你有好书底,我也念过几天书,我还有身子骨,咱们不一定种大地。我把房子、地卖了,带着老婆和孩子跟你走,像那个张营长马弁邵飞说的那样,咱们到那一定能混出个人样来!”
就这样,卢万隆卖了房子、地,带着老婆孩子,韩铭箴带着老爷子的一生积蓄,又卖了三垧地,两间大瓦房,才凑上一百块现大洋,带着老婆带着十几岁的女儿韩岭梅,两家人就来到了吉林省的三岔河落脚。
虽然,两个人没找到张洪达营长,可是却经人介绍在三岔河十字街赁了一个门市房开了一个叫东合兴的大杂货铺。两家便在三岔河铁道东、铁道西租了两处房子住了下来。
东合兴按照入股多少,到过年的腊月二十三分红。韩铭箴拿着八十块现洋,卢万隆出二十块现洋,两个人自然是八二分成了。
几年下来,东合兴的效益很不错,韩铭箴就买了现在日本警备队抢去的那套带着小二楼的大院,又把两进青砖瓦房做了进一步的修葺,因此,这座大院显得更幽静宜人。尤其前院那棵他从陶赖昭移来的老梅树,长得越发显现出它超凡脱俗、卓尔不群的精神和品格来。
韩铭箴常指着那棵老梅树对韩岭梅说:“你爷爷就喜欢梅树,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你就有点这个劲,可惜两个老人都没了。”
她妈半嗔半喜地说:“她从生下来就不太听话,你就别老顺着她说了,连个婆家都难找!”
韩岭梅说:“妈,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可是我老想最近咱们买卖好像有点事!”
韩铭箴脸浮上了一块云彩,半天才说:“我寻思咱们最近买卖自从对面那家义发和布匹行开张后,顾客就少了一半,上货也难了。义发和说是李胖子顶着,可是出来进去的是你卢大叔家的姑娘卢玉花和他儿子卢少华。”
韩岭梅猛醒地说:“爹,我早想跟你说了,我看最近几天,卢万隆笑得都不自然了。”
韩铭箴忙说:“岭梅,你可别瞎猜人,我跟你卢大叔在家就亲如兄弟,到三岔河来还上土地庙还拜过把子了呢。”
岭梅妈也说:“我看卢万隆这两年有点只往钱眼里钻。”
韩铭箴忙解释说:“谁做买卖不想赚钱?”
岭梅不服他:“赚钱也不能赚黑心钱,我看他称上总缺斤少两,扯布总在手指头上下功夫。”
韩铭箴寻思可半天说:“怪不得近几个月回头客少了,难道老二真的变了?”
其实,韩铭箴半信半疑的话,还是让他说对了。过去卢万隆家逢年过节让他到集上去打点烧酒,他每次都打三分之二的酒,掺上三分之一的水,大绿棒子还装得满满的,他爹喝了觉得酒劲不对。有一次他爹在他后边瞄着他,发现卢万隆把酒打回来,再到村外的那眼井里兑上凉水。他爹打他说:“你小子怎么什么钱都赚,你赚钱都赚到我头上了。”
这事是韩铭箴和卢万隆在关里家锄地时,卢万隆亲口当笑话跟他说的。但是,韩铭箴不信,他这个拜把子老二会挖他墙角。
可事实就是这样。突然有一天关里来个客户,是贩卖布匹的,蓝土林布、花其布、花洋布应有尽有。那天结完账,那个老客户就请卢万隆到春记饭店吃了顿饭,两个人喝得云山雾罩,那个人就告诉他:“万隆啊,咱们受穷都是死心眼,你寻思你在卢家崴子开个小烧锅,就算满足了?你看人家韩大掌柜的,除了东合兴大杂货铺以外,身边还有一个成泰益的大金店!”
卢万隆又喝了一口闷酒,嘴里没说啥,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那个老客又进一步地说:“你不要光会英雄气短,大哥,就凭你这能耐,这嘴皮子,黄县人都说不过你,我看咱们也合伙开个绸缎布匹店吧?就开在你们东合兴的对门,咱哥俩赚了二一添作五,赔了算我的!”
那个老客胸有成竹地说:“咱俩儿义气相投,咱就开个义发合布匹行吧?你还在你东合兴当你的二掌柜的,就是到时候把大客户介绍到义发合布匹行就行。我还给关里老板推货,咱们上货还不用本,这不是没本就有利吗?”
卢万隆还是不解地问:“那谁顶门市啊?”
“我看你姑娘卢玉花就行,你儿子当个帮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义发合布匹行的人气越来越旺,东合兴的买卖日渐冷落。这事韩铭箴始终蒙在鼓里边。直到有一天,一个好心的顾客告诉他:“你这买卖不好有底漏啊!”
一句话把个忠厚老实到家的韩铭箴说愣了。
那个人告诉了他知道的卢万隆所作所为,他不但把那些老客户都介绍到义发合布匹行去,好像卢万隆还给义发合布匹行挪钱用。
韩铭箴仔细一听,又认真的查了查账,脸都气白了。他把卢万隆叫到后屋,一脸怒气地说:“万隆,你咋这么做事呀?你缺钱你吱一声,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样!”
就这样两个共患难的拜把子兄弟闹掰了。
卢万隆羞愧难当地流着泪,叫了一声大哥,他根本就鼓不起勇气来到义发合布匹行当掌柜。
自然这个义发合布匹行就落在卢玉花和他儿子卢少华身上了。卢万隆只是在卢家崴子经营他那个卢家烧锅。老哥俩一年也见不着个面,因为卢万隆没脸见韩铭箴。
说来事情也巧,正当东合兴又东山再起,义发合布匹行日渐萧条,卢玉花无计可施的时候,韩铭箴遇上了一件让他挠头让他终生难忘的遗憾事。
不知怎么的,东北军的张洪达当上了团长,邵飞当上了营长。他们路过三岔河到嫩江驻防,看到了韩铭箴和卢万隆又不得一番叙旧,邵飞一下子就相中了韩岭梅。当然,这桩婚姻不但韩岭梅不同意,韩铭箴也闭口不谈。
这件事没成,却成了韩家败落的开始。张洪达邵飞他们是马占山的部队,一转眼日本军策划了“九一八事变”,炮轰了北大营,占领了奉天城,又平推到吉林、黑龙江。由于蒋介石采取的不抵抗措施,等待国联处理,日本军队更猖狂了。马占山的东北军坚决抗日,在嫩江江桥打了半个多月的苦仗。在里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张洪达把一个团剩余不多的战士集合起来撤退。正在此时,心怀叵测的邵飞早就跟日本军队有了勾结,打死了张洪达,带着一些人投靠了日本军队,做了三岔河地区靖安军司令。
这时,邵飞又相中了做买卖的卢玉花,这样两个人一拍即合就凑到一起。卢玉花又借邵飞的力量,借当时警备队队长龟田之手,害死了韩岭梅的母亲,吞并了东合兴才引出了韩铭箴气迷心邪,鬼三妈买药报国仇家恨的这件事来。
后来,三岔河的两处大买卖都成了卢玉花的财产了。卢万隆得知此事已晚,便从此不和卢玉花来往了,就守着一个半尖不傻的儿子卢少华经营着那个烧锅。但是,好梦不长,那个卢大少因为娶亲惊吓一命呜呼了。
从此,卢万隆更感到自己罪孽深重,除了外出想找自己疯了的结义哥哥韩铭箴之外,就很少出门,包括给自己儿子出殡烧‘五七’的事都是卢玉花一手包办,只是搭两台经棚是他的注意。一台是给他儿子超度阴魂,一台是给自己生祭。
左藤让他当部落长,他想通过这个差事,给部落里老百姓办点好事,好进一步洗刷自己的罪孽。
一百一十六
卢家大院这几天真够热闹的了,两扇大木门成天成宿地敞着。
两扇大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善人善事有善报,下联,恶人恶果定遭殃,横批,回头是岸。
这副对联是卢万隆为他英年早逝的儿子卢少华亲自写的。虽然卢万隆他没有韩铭箴书底深厚,可是,这副直白的对联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有金盆洗手改恶向善的表示。
不但对联是这么贴的,就连里外院搭两个经棚也是卢万隆的主意。
卢万隆的想法是外院请一帮和尚念经,给他儿子卢少华超度亡灵。里院就在卢万隆祠堂的前边,请一帮道士给他驱魔打鬼,让他平静地了却今生。
卢玉花说啥也不同意,他说我哥哥烧‘五七’,你弄一些老道干啥呀?”
邵飞忙在她耳边说:“他整得越热闹越好,咱们正好借机会抓游击队!”
卢玉花狐疑地问:“能抓住游击队?那鬼三妈呢?”
邵飞学着左藤的话说:“来个引蛇出洞,他们早没粮食吃了,他们能不借机会到卢家大院来抢点粮食?”
就这样,前后院,搭起了两座大经棚。
前院经棚里专供九个和尚奉经,棚内两侧挂着《十八层地狱图》。
后院经棚大小高矮格局跟外边经棚一样,只是这里边让九个道士念咒。棚两侧各挂着一幅道教图,图中画着老子乘牛西去,飘然潇洒,大有超凡脱俗之感。卢万隆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黑帽子,痴呆呆地坐在正中,一脸悔罪的样子。
今天整个卢家大院笙管笛箫,鼓乐齐鸣,人流不断,把个大支宾朱歪嘴子忙得不亦乐乎。但是,卢万隆在灵堂坐了一会后,就跑到祠堂跟韩铭箴坐在一起了。
韩铭箴靠着木椅子半睡半醒地听着卢万隆讲遥远的过去。他说:“大哥,你还记得那些日子吗?咱俩小时候在山东老家那些日子,天天形影不离,可今天落到这个地步,我真没想到。食亲财黑的卢玉花会跟邵飞干出这种灭绝天良的损事来,大哥,我冲着太阳说话,他们和龟田勾搭连环地害你们,我是一点不知道!”
今天卢万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悔恨地说:“大哥你常说,高天万丈有眼睛,地下三尺有神灵,做了坏事准报应!大哥,报应已经到我头上了,你那个傻侄死了,以后还不知道我们家谁死呢?等烧完‘五七’我带你到大地方治治病去。你病好了,把我的卢家烧锅交给你!”
卢万隆发现半睡的韩铭箴睁开了眼睛,眼睛里还流着晶莹的泪水。他忙用手帕给大哥抹了抹眼睛说:“大哥,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对我真没比呀!你还记得不,大旱那年,咱们在地里耕地的时候,筐里就剩半个饼子,你让给我,你背过身去喝那半碗稀粥,你就是我的亲大哥!”
突然,外边刮起一阵大风,把院中的杨树叶子挂得满天都是。竟然一阵风把窗户啪的一声吹开了,一些落叶也随着风飘落到祠堂里,外边经棚里道士们驱鬼镇邪的咒语声,也都涌进屋里。
韩铭箴一惊,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卢万隆,卢万隆忙安慰地说”大哥,你别怕,只要有我在,邪魔妖怪都不来。”
卢万隆瞅着韩铭箴惊恐万分游离不定的眼睛说:“大哥,我告诉你吧,左藤想借我儿子烧‘五七’抓游击队,抓岭梅呀!”
韩铭箴又机械地动了一下,随之他又凄厉地喊起来了:“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一百一十七
鬼三妈决定这次不辞而别下山是有她的想法的。
第一,她到游击队都这么长时间,杨队长也没说什么时候打日本军队。
第二,她觉得游击队缺粮、缺药不能再等了。老闷儿拉不出屎多少天了,孩子们都病了。
鬼三妈拿起菜刀就到桦树上砍下来一大块桦树皮。回到食堂从灶坑里找出一块烧过的木柴头来,唰唰在这块桦树皮上写下了:“岭梅去了,不必寻找,取点粮食,回来分晓!”写完用钉子钉在桦树上。
鬼三妈又穿好了临来穿的男装,戴上帽子,又把十三节乌龙鞭系在腰间。
她又把鬼三、老闷儿找来说:“妈,下趟山……”
还没等她说完,鬼三就说:“妈,我也跟你去!”
鬼三妈急了,她一拍大腿说:“你还去呢,我都没有许可呢!”
鬼三妈就指着桦树皮跟鬼三说:“等两袋烟的功夫,你告诉杨队长我在那给他留了个条子。”
鬼三妈离开游击队宿营地,很快就来到了何家屯。刚到屯子头,就看见二菊端着瓦盆出来倒泔水。她一看见鬼三妈便把瓦盆放下,几步跑上来抱着鬼三妈,半天也说不出啥来。
鬼三妈忙嗔爱地说:“怎么像离开十年八年似的,咋的了,我去游击队不就是一个月的功夫吗!”
二菊委屈地说:“你说得轻巧,事太多了,鬼子拼大屯了,卢万隆当上部落长了,张老板子当上副部落长了,他总想去杀邵飞和卢玉花给你们家报仇!”
鬼三妈说:“你可劝张老板,先不要动手,咱们等县委和游击队的命令!”
二菊说:“鬼三妈,张老板子当副部落长还是没有办法,他拿左藤的钱,就得听人家使唤!”
鬼三妈说:“那钱朴会长交给我了,我们拿来买枪!”
二菊又不安地说:“张老板……我总让他退去!左藤让张老板子当东亚共荣大屯的副部落长!”
鬼三妈快人快语地:“当,咋不当呢?只要对得起中国人的事就干。张老板子那人我了解,人是好人。”
二菊如释重负地笑着说:“那我就让他干!”随后又小声地问:“你下来整粮吧?朴会长我们正合计给你们送呢。”
鬼三妈说:“除到卢家烧锅整粮食,还要找找我爹。”
一百一十八
卢家大院这几天松了,门上也没站岗的了,来人进去带点什么,也不查问,就别把枪扛在肩上就行。因为这是左藤下的命令,就用这种内紧外松的办法,让游击队上钩。
鬼三妈熟悉卢家大院,她穿过前院,正往后院走的时候,朱歪嘴子一下子认出了鬼三妈。
朱歪嘴子怕鬼三妈发现了自己,忙漫不经心地向东厢房走去。
鬼三妈怔了一下说:“朱连长,你也来帮忙了?”
朱歪嘴子说:“怎么是李元清家嫂子?”
鬼三妈厉声地说:“嫂子就嫂子吧,别加上李元清。”
“我再告诉你,我来了跟谁都不要说!”
“知道!”朱歪嘴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问你,卢万隆在哪呢?”
“在祠堂里打坐呢。”
“朱老歪,你要跟谁说我来了,小心摘下你的嘎拉哈来!”
“是,摘下我的嘎拉哈来!”朱歪嘴子说完这句话,吓趴下了,手里拿着东西都扔在地下了。
鬼三妈说完,就径直往后院祠堂奔去。
还没等朱歪嘴子爬起来,左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一把把朱歪嘴子从地下拽起来。
“朱连长怎么平地还摔跟头呢?”
“队长,我不是摔跟头,我是脚下一滑。”
“左藤上去就是一嘴巴,混蛋,我离很远就看见你跟一个人说话呢。”
“没有哇!”朱歪嘴子梗着脖子说。
化了妆的左藤飞快地从衣襟里抽出一把手枪来,顶住朱歪嘴子的胸口说:“你说不说?”
朱歪嘴子吓得尿了一裤子尿,便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队长,我不说。不是我不说,我说了鬼三妈要摘掉我的嘎拉哈。”
左藤把枪从他胸口拿下来,又飞速地装入怀里,极其兴奋地说:“约西!”
一百一十九
鬼三妈来到后院祠堂,进了屋门,一下子惊呆了。她看见自己疯了一年多的父亲,就睡在卢万隆的身边。
卢万隆不知所措地望着鬼三妈。惊魂未定地说:“你是岭梅?”
鬼三妈难过地说:“大叔,我不是当年跟你玩的岭梅了,我是没家没业的鬼三妈了!我是想借点粮食,再想找找我爹。没承想你们老哥俩又在一块了。”
她说完,一下子扑到躺在炕上睡觉的韩铭箴面前,哭着说:“爹,你咋得这种病啊?”
半清醒半糊涂的韩铭箴一睁眼,惊疑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眼睛里表现出不尽的疑惑。
鬼三妈一下子摘掉了头上的帽子,哭着说:“爹,我就是你多年不见的岭梅呀!上次在赵老师那见到你,你又跑了,爹!”
鬼三妈说到这,就泣不成声了。韩铭箴眼睛里有泪水,他摸着鬼三妈的头发,摸着她的脸,大声哇哇地哭了起来。
卢万隆慢慢地从自己得做的皮褥子底下,拿出个镜面匣子来。
鬼三妈警觉地说:“大叔,你要干什么?”
她一把抄住了卢万隆持枪的手腕。
卢万隆平静地说:“岭梅,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把匣子枪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想用这把枪打死自己。我真对不起我大哥啊,我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妈!可是我还不会使呢。”
这时,鬼三妈才看清楚,在卢家祖先堂旁边还供着自己母亲的牌位。
鬼三妈慢慢地松开了手。
岭梅,卢万隆诚恳地说:“你们家破人亡,你爹疯了,这都怨我。我那傻儿子也没了,我也不愿意活了,你就用这把枪把我打死吧!我盼望一年了,这样,我死了痛快!”他把枪交给了鬼三妈。
鬼三妈接过枪,又慢慢地放下说:“卢大叔,这些账不能算在你身上。那是邵飞、那是卢玉花、那是日本鬼子干的!”
她说得很激动,迅速地解开外衣,露出赵秉义老师写的那个“还我山河”四个大字的大襟来。
他难过地说:“孩子,我白吃这么多年人饭了……”
鬼三妈平和地说:“大叔,国仇大于家恨哪!我下山是来借粮食的,是来看我爹的。可是我看到我爹跟你在一起,我又想起了你们老哥俩在关里家时的事情,大叔,你还是我的好大叔,我先谢谢你了!我看到你们老哥俩又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给卢万隆跪下了。
鬼三妈看着穿戴整齐、被照顾得很周到的老父亲,万分感谢地跪在卢万隆的面前,哭着说:“大叔,我先替还不明白的老爹谢谢你了!”
卢万隆一把拉起鬼三妈说:“孩子,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让我心里有愧啊!外边有鬼子,粮食今天拉不走了,明后天我让朴会长给你们送去,我卢万隆到啥时候都是一个中国人!”
他又从身边的大红木匣里拿出一个包来,交给鬼三妈说:“这是我跟你爹的时候挣的一点钱,你先拿回去买点枪,买点粮食,好替我打日本鬼子!左藤、邵飞他们在前院……”
还没等卢万隆把话说完,外边一阵喧哗声,就传到屋子里来。
卢万隆迅速掀开身子下边的地道口说:“孩子,你赶紧走,左藤、邵飞他们就是抓你呀!”
鬼三妈抄起那把枪,拿起了那个布包,又瞅了瞅还不太清醒的韩铭箴说:“爹……”
卢万隆说:“孩子,你快走吧,打日本鬼子少不了你,你爹由我看着,我一定让人给他治病!”
鬼三妈又深深地给卢万隆鞠了一躬,便跳入地道中。
卢万隆又铺好褥子,看了看还不清醒的韩铭箴大哥,又在那平心静气地打坐了。
外边喧哗越来越近,并且夹杂着“鬼三妈跑不了”的声音。
左藤跑到祠堂的前边,大声地用中国话喊着:“鬼三妈,你出来投降吧!”
喊完,他迅速地闪在一边。
屋子里半天没动静,左藤命令朱歪嘴子去开门,朱表示不敢,左藤一脚把他踢进门内。
左藤立即命令邵飞等人一齐冲到屋里。
半 晌,邵 飞 才 问 卢 万 隆:“鬼 三 妈 呢?”.卢万隆给躺在他身边的韩铭箴盖了盖被,只是鄙弃地摇了摇头。
邵飞有点耐不住性子了,忙对左藤说:“我想起来了,卢玉花在这屋里还修了地道!”
左藤厉声地说:“邵飞,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邵飞说:“要不先把卢万隆绑起来,问他个六门到底?”
左藤摇了摇头,半天才说:“卢万隆部落长的使命还没完成呢。”
这时,韩铭箴忽然坐起来喃喃地说:“‘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左藤看了看与他爹年岁相仿的韩铭箴,心情不无复杂地说:“快了!”
说完,他命令大家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