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

警备队队部,初冬上午。

左藤的小二楼,一切都显出古朴、典雅、平和、宁静的气氛。

左藤当了队长立即把这个书房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且把老院子里的一些老东西都摆到小二楼里。

他穿一件白府绸的对襟小褂,一双圆口布鞋,一派中式打扮。只有不离手的那把武士刀显出小人得志的样子,让人感到有一些日本浪人的味道。

坐在一侧的则是为三岔河商会会长,邵飞的岳父卢家烧锅的卢万隆。

左藤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要消灭游击队,正要实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的第二步计划——合并大屯。以卢家烧锅为中心成立一个由何家屯、朴家屯、大九号、新安堡、新安镇组成的中日共荣部落,准备让你当部落长,你意下如何?”

卢万隆从心里说是一百个头的不愿意给日本军队干事,但一想到韩大哥让邵飞和卢玉花勾结龟田,被害得家破人亡,他想到怎么能给大哥出这个口气,也许这是个机会,所以才显得犹犹豫豫地望着左藤。

左藤不断地加码说:“建完大屯后,让你身兼三职,商会会长、部落长,再加上三岔河街街长!”

卢万隆故作推辞地说:“队长太看重我了!”

左藤把身边茶杯一推,站起来说:“卢老先生,你德高望重,不要推辞,这几天我还要准备到府上借五万斤粮食,你意下如何?”

卢万隆为难地说:“队长借粮食的事,我可以答应。不过,这几天借粮食,正赶上我儿子‘五七’,恐怕不便!虽然犬子不孝,但邵飞他们还要大办一下。”

左藤思考了一下,惊异地问:“儿子,就是结婚不成被吓出病的儿子?这事一定要大办一下!借粮再从长计议。”左藤一下子想到了,鬼三妈有可能也这个时候向卢万隆借粮食。

因为邵飞告诉他了,鬼三妈的疯爹就在后院祠堂,大批粮食都囤在那里,游击队一定要前来整粮,鬼三妈寻找她爹也要选这个时机。

一百零五

长白山南麓满山满坡的落叶,吼叫的寒风打着转,粗暴地把落叶从山坳里成片成堆地扔到空中。那些落叶飞快地在空中编成班排成队,瞬间,这些欣喜若狂的落叶,又像蝗虫般密麻麻地飘落到林间、山坡、山坳上,把整个游击队的地戗子周围点缀得五彩缤纷,靓丽异常。有的以红、黄、绿三色为基调,构成了用点、线、面组成的一幅幅后现代派顶级大师的美术作品。画面斑驳陆离,构思奇巧怪异。又如大写意的山水画卷,那粗犷流畅的线条,那突出冷色基调的韵律,那飞溅迸发的泼墨,构成视野中的整体,不但令人拍案叫绝,也使人叹为观止。

杨队长和吴团长站在山坡上,踩着棉絮般厚厚的落叶,望着一阵阵寒风,借着西去的红日热情奔放泼洒出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束,无言而又投入地欣赏祖国北方山区寒秋最后一幅幅色彩柔美、笔墨酣畅,而又浑然天成的艺术画卷。

有顷,杨队长才无限感慨地说:“长海啊,东三省的山山水水,一年四季都这么美,我们河南是真的赶不上啊!如果我们有个照相机该多好,把这寒秋冷凝但又独特的景色和我们不畏艰苦英勇奋斗的瞬间形象都记录下来,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多好!让他们看到这些照片,不仅仅是肃然起敬,而且还会激发出他们把祖国建设的更加繁荣昌盛的劲头来!”

吴团长遗憾地说:“等以后我们缴了日本鬼子的照相机再照吧。”

杨队长又情不自禁地说:“东三省一年四季分明,物产这么丰富,人又这么勇敢还富有情怀,我还真的有点嫉妒你们这个地方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啊!

杨队长最后一句话尾音拖得很长,里边还有点悠悠感伤和丝丝惆怅。

“杨队长,你想家了吧?”直言快语的吴团长直白地问着。

“说不想家,那是瞎话!”杨队长坦诚地说,“我出来快三年了,也不知道我妈还活着没有,我出来的时候她就常闹病,我是真想回家看看啊!”

吴团长安慰地说:“你没工夫回去,就给她老人家写封平安家书吧,快入冬了,让她多注意身体,别感冒,也省得我们打鬼子分心。”

杨队长遗憾地说:“写信咋写,就是想办法邮出去,她老人家万一活着,也没办法回信,咱们漫山遍野地打鬼子,她邮到哪?这才叫‘孝顺儿女少修书,梦唤家慈醒却无,边关誓酬男儿志,扫平敌寇待日出!’”

杨队长说到这,捡起脚下的一片红叶,端详着无不感叹地说:“长海啊,咱们所有的热血儿女不都一样吗?从打鬼子那天起,身边的父老乡亲就成了咱们永远离不开的亲人了。”

杨队长又沉思有顷说:“长海,咱们今后的处境就更难了,日本警备队是左藤掌权,咱们的眼线中村是副队长。可左藤一手遮天,他把集团部落建立起来,我们再和老百姓沟通就相当困难了!现在我们断粮好几天了,张班长也病了,王军医官和鬼三妈替他呢。我告诉他俩抖落过去的面袋子,给有病的孩子做碗面汤!咱们赶紧开会研究一下这类问题。但我想到,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一百零六

古往今来的非正义战争,都是以生命的消逝、家庭的破灭、财产的耗尽、土地的荒芜、社会的倒退为赌注的。因此,战争的罪魁祸首,为了一己之利,出于无耻目的,不管他胜败与否,应该永远是战争双方人民共同的敌人。

中村他是夹在两国战争缝隙之间的明智的选择者,他倾向了正义,倾向了弱者,倾向了友谊,倾向了万古不变人类独有的复杂爱情。

两次和鬼三妈的相见,也没机会表白自己的真诚。和鬼三两次相逢,也没有表达一点父子之情。

他几乎忘了头一次相遇的那天,鬼三妈是怎么走出她曾经的家园!如果不是左藤那小子偷偷地进来,他会接受鬼三妈更多的指责、哭诉甚至骂声。

中村坐在警备队副队长的办公室里,他几乎支撑不住了,他要倒下去,要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如果不是还有一种责任的话,他可能死过几回了。他想过自杀,想过用一颗子弹结束自己这短暂而又有罪过的生命。不过,他还是想过,月还是会圆的,太阳会出来的,正义一定为罪恶敲响丧钟。

因为毕竟在难以承受的苦难中有透进他心灵的曙光,在坎坷难行的路途中还有需要接轨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作他活下去有力的支撑!

罪恶的侵华战争把他推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举起橄榄枝也许成了破碎的残梦!

他忍气吞声地来到东三省,在日本关东军的**威下,在左藤的监视下,尽量做点对东三省人民有益的事情。

中村担心前些日子跟鬼三妈说话的内容,是不是被左藤听去了?到恒昌永换苹果的事,左藤能否知道一点风声?第二次到赵家大车店找师傅,为什么左藤也会突然到来?肯定朱歪嘴子他秘密盯梢他的行踪。

如果大爱无涯的话,中村相信十三年前鬼三妈交给他那块绣着半截老梅树的手帕,会完整无缺的合在一起,会成为院中那棵还能活回来的老梅树,傲视北来的雪,笑迎东来的风。如果苍天有知的话,中村相信他日夜盼望的鬼三会满含泪水、语不成声地叫他一声爹!即使这时他深陷绝境,也会带着少有的满足和带着足够的欣慰,在熟稔的白山黑水之间闭上眼睛,守望着来生满天朝霞一片彩虹。

多少年来,亲情让他牵肠挂肚,友情使他**在胸,那么他和鬼三妈的爱情成了中村一生中向往的召唤、力量的源泉、生命的支撑。

十几年来,不管他在什么逆境中,都没有倒下去,因为眼前总有让他活下去的韩岭梅的身影。

十几年来,不管他有什么心态,都毅然地活下去,因为他耳边总响着鬼三妈不绝于耳的期盼声。

于是,他操起能够缓解心灵的画笔,来绘画心灵中蕴藏十几年的苦难的人生。

一棵充满生机枝繁叶茂的梅树,占据了整个画面。粗大的枝干上开满了梅花,并有一枝梅花带着青春的羞涩、带着初恋的执着、带着热情的追逐,它越过墙去,向着渴望的自由,释放的人性,原初的情愫,不可遏制地伸向晴朗的天空。

他不知画了多少张,但是没有一张让他满意。虽然,画笔蘸满他心灵中流淌的鲜红血液,他亦倾注了孕育多年的**,去勾勒,去涂抹,去渲染,去着色,但那向往的效果始终没有展现,他只好撕了又画,画了又撕。这幅他心中的画卷不知画了多少年,也不知撕了多少次。也许北海道矿井巷道上还有遗痕,也许鸭绿江沙滩上还有那些吹不走的记忆和千古值得讴歌的人类纯情。

今天,中村又对着窗外的老梅树,画了一棵满是梅花的梅树。

他凝神静气的看着,瞬间,那线条、那气韵、那构图,都幻化成韩岭梅挚爱和煦的春风,手帕上“梅尚高洁,心存故园”八个金石般的大字和土地庙诀别时鬼三妈叮嘱的绵长细语在耳边轰鸣。

过于清晰的梦境,难以忘却的昔日,高于残酷的现实,使中村心烦意乱,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打开了身后那台百代公司带大喇叭的留声机,安好了针头,又摇了摇几下摇把,那黑色唱片便唱起了《四郎探母》中的“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的事好不惨然,我好比南来的雁失群飞散,我比虎禽山受了孤独,我好比潜水的龙”那似梦非梦的梦幻。

中村又换上了王又宸的京剧《连营寨哭灵牌》那张唱片。

当听到那段刘备哭关羽的唱段时,他不由得悲从中来:

眼见灵牌已摆好,点点珠泪往下抛。

当年桃园结义好,胜似一母共同胞。

不幸徐州失散了,万般无奈暂归曹!

中村再也不忍听下去了,他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嘴里却喃喃地哼唱着:“不幸徐州失散了,万般无奈暂归曹”!

正在这个时候,幸子却领着一雄到中村这背《百家姓》,但一雄却念得稀里糊涂。

当他念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时,下边却想不起来了。中村不悦地说:“我教你这么多天,你怎么就这么两句还记不住。”中村打了一雄一下,一雄哭了。

幸子一把搂过了一雄,劝中村说:“自己心情不好,不要把气撒到孩子身上。孩子这两天心里有事,就没心思背书了。”

中村生气地问:“小孩有啥事?”

幸子气愤地说:“左藤让他看着咱俩,听咱俩偷着说啥,然后告诉他,他就给糖吃,不告诉就打他!”

正说到这,左藤却像鬼魂一样飘了进来说:“中村君不要拿孩子撒气。”喷出来一嘴酒味。

幸子低着头把一雄领走了。

他酒性大发地说:“并了大屯,消灭了那些游击队,抓到鬼三妈之日,就是我升大官之时!《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关键是把粮食、武器、药品一断绝,大屯一建立,大雪一封山,游击队就会饿死冻死在深山老林里……”

左藤就带着这种亢奋和志满意得的心情,来到中村办公室说:“中村君,你这么重感情的人,怎么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左藤根本没喝醉,刚才说的重感情的事,明明是指中村和鬼三妈见面哭,以及他看到在赵家大车店中村在赵凤祥面前流泪的事。

他又漫不经心地说:“中村队长是个中国通,如果咱们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了,对执行大日本皇军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恐怕有障碍吧?”

中村没回答什么。

他又干脆就直奔主题地说:“中村队长,给过江龙下战表的那个女人,她是韩岭梅吧?”

中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两国交兵,不斩使者,她不是你放的吗?”

左藤说:“我没有说中村队长什么,只是耳闻关东军司令部那边有人认为你在中国社会关系有点复杂。”

”你说得对,这一点司令部是了解的,他们认为复杂一点还是好事,比如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就完全可以帮助我们建大屯,管理大屯。至于,我那些人所共知的关系绝不会妨碍我们围剿游击队,绝不会影响我们落实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

左藤沉吟了半天才说:“听说你认识一个妇救会会长?”

中村说:“认识还谈不上,我只知道她是妇救会会长,还是靖安军营长李元清的媳妇,我劝她给咱们做工作,这不叫策反吗?我命令她支持皇军的并大屯,这不还是为了实施咱们对游击队的经济封锁吗?她为什么哭呢?你应该懂得,想到没法见面的男人,想到还需共同教育的儿子,她能不动情吗?”

左藤追问:“那为什么你眼睛里也有泪水呢?”

中村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由此我想到我那样死去的老父亲!”

左藤还是狐疑满腹,但他还不能十分确定韩岭梅就是鬼三妈。

最后,他只得说:“中村君,咱们等卢家烧锅给他儿子烧完‘五七’后,向他借五万斤粮食,可以吧?”

中村不介意地说:“左藤队长,一切事我都服从命令!”

左藤假惺惺地说:“我们到啥时候还需要友情!”

一百零七

鬼三他们睡在用干草铺的**,脸都烧得通红。

鬼三挣扎着想起来,成基一把摁住他说:“王军医官说,不让咱们动。”

鬼三不服地说:“他说不让动,我喝西北风啊?我老肚子、老肠子好几天没进粮食粒了,一天竟灌些稀汤寡水的野菜汤!”

成基听完不高兴地批评他:“当这么两天游击队就怕吃苦了?”

鬼三理直气壮地说地说:“我不怕苦,我怕不打鬼子!”

鬼三说完这话假装呼呼地睡着了,当他发现成基他们都睡着的时候,便悄悄地起来走到厨房窗外。他隐着身子看见他妈和王军医官手里拿着面袋子,翻过来倒过去的往面板上抖落里面剩的面星儿,可是抖落半天,桌子上才有一点面粉。他妈赌气地说:“抖落半天,还装不满一烟袋锅子呢!”

窗外偷看偷听的鬼三,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王军医官说:“杨队长想得挺周到,孩子们病了,赵老师也病了,正好给他们做点面汤,再抖落抖落别的面袋子看看……”

鬼三妈边抖落着袋子,边说:“赵老师、杨队长也病了好几天了,咱们先给他俩烙两张小饼吧!”

王军医官听完高兴地说:“多烙几张才好呢,孩子们也都病了。”

王军医官又说:“咱们游击队从入秋以来,长期吃野菜、树皮,大家都得胃肠病,老闷儿好几天都拉不下屎了。”

鬼三妈无奈地说:“鬼子建立了大屯,这么封锁咱们,咱们也得想个办法呀,一会儿我找杨队长去!”

窗外的鬼三听到这,一闪身跑了。

他靠着一棵大松树,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乱叫,他随意骂了一句:“就你没出息,瞎叫唤个啥劲!”

鬼三紧紧地靠着那棵大松树,一棵在寒风中仍然墨绿的针叶松,他抬头望着那如伞盖的树冠,他由内心产生一种安全感,这种感觉不知为什么使他低落、饥饿的情绪渐渐离去,渐渐身上又有了点热乎劲。

他抬头看了看离他好像很远很远、很高很高的挂在天边的斜阳,好像同样死气沉沉,全没了夏天的火辣辣的劲,全没了光芒四射、神采飞扬的样子,只剩下淡而又淡的几条光线穿过树与树的空间、叶与叶的缝隙,懒洋洋地又漫不经心地散落到枯黄的草上,散落到层层叠叠的落叶上,也散落到鬼三那已经张开嘴、露着大拇脚趾头的旧鞋上。

它好像故意戏弄鬼三一样,顿时,让他产生一种怪痒痒的感觉。他看着那吝啬的阳光,落到脚面上好像还不安分似的跳来跳去,遇到他露出鞋梆子的沾着草屑的大拇脚趾头和二拇脚趾头直闪动,鬼三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

鬼三离开了那棵大松树,带着尚未减缓的兴奋走出了那块林地。他慢悠悠地无拘无束地向前走着,很像在赵老师那不愿意念“赵钱孙李”老师却突然宣布放学时,那般高兴那般轻松,又一下子来到他的心底。

鬼三把手里拎着的日军破战斗帽扣在脑袋上。这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子,不仅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少有的滑稽劲,而且透过他整体形象,让人在心头不断涌起一种和平岁月里少有震颤和难得的回忆。

鬼三又像在家里的时候一样,顺手掏出兜里从不离身的一些石头子儿来,抬起头各处看着,搜索着他心中的猎物——山雀。但他一低头却看见不远处,在树下蹲着大便的老闷儿。

他说:“老闷儿,你说这怪不怪,咱们挨饿,雀也饿趴窝了是不是?就因为你屎里连个粮食粒儿都没有。”

蹲在树底下使劲拉屎的老闷儿,在那浑身使着劲儿,脸还憋着得一阵阵地发白。无效地喘一口大气以后,才抬头求援似的看着鬼三。

鬼三到老闷儿跟前一看,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忙不顾一切地说:“老闷儿,喊三声打倒日本鬼子,一声比一声高,这屎保准能拉出来。不信你就试试!”

老闷儿听完他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抬着头半信半疑地望着他,目光里全是你说的准不准。

“你不信?”鬼三又肯定地说,“我有一回拉不下来屎,就蹲在茅楼大喊一声:‘打倒日本鬼子!’屎就大大咧咧地出来了。”

鬼三看见老闷儿的目光里还充满着疑问,他又说:“你要不信,我还有个招儿,挺好使。我给你打只山雀,肥点的。”鬼三晃晃手中的石粒儿又说:“完了给你烧着吃,肚子里添点油水,那屎就在你肠里呆都呆不住了,到时候你肚子里,不管是屎是啥都能扑里扑通地稀里哗啦地拉出来。”

鬼三说了半天,看老闷儿在树下干使劲没效果。因为他既没喊“打倒日本鬼子”,又没吃带油的山雀,所以鬼三看着憋得满脸通红,还挂了一些汗珠的老闷儿,无奈地说:“我给你选个好时辰,你再到老松树下去拉。一边拉一边喊‘打倒日本鬼子’,保准像瓦佳说的那样,哈拉少上高!”

最后鬼三说:“杨队长也病了,我妈和王军医官在厨房里给我们做小面饼呢,咱们赶紧回去吃小面饼吧。”

一百零八

鬼三妈忙着往锅地下添着柴火,又忙着刷锅,等锅热了才从屋里找出一小瓶豆油来,轻轻地往锅底倒了一点豆油星儿,又用刷帚尖轻轻地掸开。然后把屋里面板上擀好的两块小饼,特别慎重地放到锅里。

她一边往锅里放着,还一边喃喃自语:“抖落了挺多面袋子,才抖落出这么两张小饼,说啥也不能烙糊了呀!”

鬼三妈一边干着活,又一边跟王军医官说:“王军医官,今天咱烙这两张小饼就给杨队长吃,他都病了好几天了,他是咱们打鬼子的主心骨啊!孩子们先候候吧。”

王军医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鬼三妈又跟王军医官说:“王军医官你说我咋的了,昨天做梦又梦到我爹了……”

王军医官不抬头挑着树皮说:“梦是心头想呗。”

鬼三妈遗憾地说:“上次救赵老师的时候,就碰到我爹,还没来得及说啥又冲散了。我有时候就是想啊,这要是赶上有功夫,我咋的也不让他满大街瞎跑哇。”

鬼三妈说不下去了,王军医官安慰地说:“咋的也是骨血连着心啊,方便的时候你去看看他去。”

鬼三妈无不遗憾地说:“我爹呀,一辈子没做过啥坏事,可谁能想到老了老了到这步天地。好在赵老师家朴家屯也是他落脚的地方,他老往那跑,赵老师到咱游击队来了,可能他就往卢万隆那跑了,过去那老哥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从邵飞和卢玉花害我们全家以后,卢万隆就像一个罪人似的,见着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鬼三妈叹了一口气,情绪有些高昂地说:“可冤有头债有主,卖酒的管拎酒瓶子的要钱,到啥时候我鬼三妈也不能把七星宝刀摁在他卢万隆脖子上。一会我找杨队长问问去,我能不能在鬼子拼大屯之前下趟山,让卢大叔送点粮食来。”

鬼三妈一边烙着小饼,一边安慰地说:“好了,给杨队长,他也病了好几天了。”鬼三妈一边说,还一边咳嗽,她也感冒了。

她话还没等落地,杨队长就走进来,用鼻子闻着了说:“真香啊,我多少天没闻到这么好的油腥味了。”

王军医官说:“杨队长,你鼻子真尖,我们刚烙好饼你就闻到味了。”

鬼三妈忙说:“正好赶热乎,你就在这吃吧!你都发烧两天没吃啥了,我们看着心疼。”

杨队长从心里涌起一阵阵感激之情,但是他半晌才说:“你们烙这饼还有个什么说法没有?”

鬼三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还真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她把两张小饼放到锅里盖上锅盖。她瞅着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带着寒气逼人的云彩,想到大家伙都到这深山老林里受着罪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收复东三省,打跑日本军队,所以说:“叫‘团结抗日饼’!”

杨队长赞扬有加:“好,满腔爱国热情,这名起得好,代表了咱们游击队誓死杀敌的志气,发扬了咱们游击队爬冰卧雪的精神,我想给它改个字行吗?”

鬼三妈满口应承地说:“别说改一个字,就是换个名也没说的。”

杨队长胸有成竹地说:“咱们就叫它‘团结抗日汤’吧!”

鬼三妈疑惑地说:“‘团结抗日汤’?杨队长你上火了吧?我给你切吧切吧,烩烩吃还有滋味,连汤带水地还好往下咽!

杨队长商量地说:“多添点汤吧。把这两张小饼切碎了,我帮你切,像麦粒那样,烩上一锅汤,加上点盐。让鬼三、赵老师、张班长和老闷儿那帮孩子都喝上一碗‘团结抗日汤’。”

杨队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他人的关怀,对孩子们无私的热爱,确实让鬼三妈感动。但她还是无奈地低声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啊!杨队长,孩子虽是咱们国家的未来……”

还没等鬼三妈话说完,杨队长就接了过去说:“有了他们,咱们国家才能富强,咱们民族才能兴旺。咱们打鬼子不就是为了让国家完整,让老百姓高高兴兴地生活,让孩子们能在一个安定的环境里学习。那我们这个民族就有希望,我们这个国家才能富强!等鬼子打跑了,将来我们老了,国家还得他们建设呀!孩子是我们梦想中的梦想!”

鬼三妈低头不语了,她使劲地用两只手搓着身上那块破围裙,似乎她想从哪里搓出个两全其美的高招来。

杨队长一边拿起菜刀来,一边说:“要不叫日本鬼子侵略咱们东三省,这帮孩子能跑到长白山来,挨这个饿,冒这个险,遭这个罪吗?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生就骨头,长就了肉,多吃一口也不能长个三两二两的,少吃一顿也不能掉个一斤半斤的。可是孩子正是长骨头长肉的时候,就像庄稼那样,他们正在嘎嘎拔节的时候,孩子就是咱们的希望啊!”

鬼三妈激动地说:“杨队长,你啥也别说了!”

她说完,一把把杨队长手中的菜刀抢了过来,认真地切起饼来,一边切着,还一边念叨着:“快点做,做好了,先给孩子们端去,孩子们就是希望啊!”

汤做好,鬼三妈刚要端走,脚步又停下了,回头跟杨队长商量说:“杨队长,我想下山到卢家烧锅找找卢万隆去借点粮食,他跟我爹是拜把子兄弟,他可跟邵飞不一样,我再顺便找找我爹,我那疯爹常去那……”

一百零九

鬼三拉着老闷儿,很快回来躺在**。

少年营里很多孩子都病倒了,大家几乎都得的一样的病。

鬼三、成基、小号兵都躺在临时搭的木**,两个人盖着一个军大衣躺着。

鬼三把军大衣给成基盖严实了说:“成基,咱们这得的是啥病啊?我觉得浑身突突,身上像散架子一样。”

成基回答鬼三说:“这病王军医官不是说了吗,这叫流行性感冒,一站起来就打晃,像驾云似的。”

瓦佳大声地说:“我又饿又热!”

鬼三纠正地说:“你到底是热得厉害啊,还是饿得厉害啊?”

瓦佳哭了,他小声地说:“鬼三哥,我真不知道。”

鬼三看瓦佳哭了,忙用自己袖子给他抹眼泪说:“等明天我跟我妈回去整点粮食,让大家好好的吃顿饱饭就好了!”

小号兵听完这话,他扭过身来悄悄地跟鬼三说:“鬼三,等我吃饱了,跟你练练刀行吗?”

鬼三忙说:“以后别瞧不起我们新战士!”

小号兵激动地说:“一定!真的一定!”他一高兴刚往起一站,一个跟头栽在木板**了。

这个时候,鬼三妈端着两碗面汤走进来,看到这痛心地说:“傻孩子,病好了咋练都行,现在你可不能乱动,快喝下这碗面汤去。这汤杨队长起的名叫‘团结抗日汤’,一个人一碗,我回头再去端。”

鬼三妈看小号兵不吃,便把碗端到成基面前说:“儿子,你就领头先喝吧!”

成基说:“妈,大家都吃野菜,我还吃野菜,杨队长病得那么厉害,还是让他喝吧!”

鬼三妈声音哽咽地说:“这汤原是我给他烙的两张小饼,他一口八个说不吃,硬让我给大家做了一锅‘团结抗日汤’。”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费了很大的劲才说这么一句:“杨队长就惦着你们这些希望啊!”

鬼三说:“先让杨队长喝。”

鬼三妈摆摆手说:“你们不了解杨队长,你们要是不先喝,别说给他送一碗,就是送一勺他也不会张嘴的。”

鬼三毫无办法地说:“好,妈,你就放着吧,我们一会儿就喝‘团结抗日汤’,我们大家喝完了好去打日本鬼子!”

鬼三妈非常高兴说:“这才像个战士样呢!你跟小号兵先喝,我再给成基他们端去。”

鬼三妈又回过头冲老闷儿说:“老闷儿,妈让你也先喝。”

鬼三先把一碗面汤端给小号兵说:“喝吧,等有了劲儿跟我到外边练刀!”

小号兵端起碗来,一口气喝下去半碗。

鬼三又把那碗汤拿给老闷儿,命令似地说:“喝吧兄弟!”

老闷儿难为情地把碗又端给了成基。

杨队长来了,端着一碗面汤,用筷子把那碗里的小饼往老闷儿碗里拨。

鬼三妈流着眼泪说:“杨队长,你咋光想着别人呀?这一拨拉,你这碗里除了清水还能有啥?”

“我火大,”杨队长毫不在意地说:“我吃不下去干的,喝点稀汤就行了。‘团结抗日汤’‘团结抗日汤’,我这当队长的再不喝上几口汤,那叫啥‘团结抗日汤’?”

王军医官又端着两碗汤进来,听到杨队长这句话,半天没说啥。

杨队长把自己那碗面汤里干的拨给鬼三,然后开玩笑地说:“鬼三可劲吃吧,你这个抗日少先队的队长,可得带个头!”

鬼三没有说啥,只是瞅了瞅杨队长拨剩下的那碗汤。然后拿筷子,搅了半天,也没看到一块小饼沫子。他责备地瞅着杨队长,眼睛里闪着泪。

杨队长掩饰地说:“鬼三啊,可能你没想到我喝汤有个习惯,都是先吃干的再喝稀的。”

鬼三眼睛直盯着杨队长棱角分明而黄瘦的脸,晃着脑袋不满地说:“我相信,可你当队长咋撒谎呢?”

一句话把大家说得都没词了。

半天,鬼三妈才语不成声地说:“儿子,他怕你们这帮孩子成不了希望,忘了咱们的梦啊!”

鬼三轻轻地端起自己那碗“团结抗日汤”,默默无声地摆在杨队长的面前。

他用希冀和信赖的目光,望了望杨队长,转身就走了,但用袄袖直擦他的眼睛。

老闷儿也学着鬼三的样,把杨队长送给他的那碗“团结抗日汤”也端给了他,便迅速地拔脚撵鬼三去了。

鬼三妈左右为难地说:“这让我可咋办啊?”

最后,王军医官落泪了。

一百一十

县委决定在左藤没围剿游击队以前,让游击队和县大队、农协会、妇救会、青年团联合在一起攻打三岔河的警备队和靖安军,并让中村和李元清、赵亮他们在日军和靖安军中做策应。

杨队长一边传达着县委的精神,一边高兴地说:“到那时候咱们的粮食问题也解决了。鬼三妈,这回你知道中村是好人坏人了吧?”

鬼三妈听完这些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高兴劲,反而埋怨地说:“打个左藤费这么大劲,咱们是缺胳膊少腿啊,我都来游击队快两个月了……”

过江龙也赌气地说:“杨队长,你给我几十个兄弟就行,我要端不了左藤的老窝,你就把我‘插’了!”

赵秉义劝着他俩说:“鬼三妈、过江龙大兄弟,这次打这个仗可是个万无一失的大仗,只有运筹帷幄,才能决战千里之外。县委比咱们想得周到。”

会议就这样传达完了,鬼三妈弄了个一肚子不满意。

鬼三妈走出戗子,正好碰到鬼三和老闷儿。鬼三妈忙说:“鬼三、老闷儿,你们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鬼三晃着脑袋说:“我的老肠子、老肚子直打仗,我能躺得住吗?”

鬼三妈厉声地说:“躺不住也得躺,这是命令!”

鬼三眼珠子白楞他妈。鬼三妈瞅鬼三说:“你不服气,我还不服气呢!”

鬼三忙抢过去说:“妈,我跟老闷儿都服气,可是老闷儿肚子不服气呀!你知道他几天没拉屎了吗?”

鬼三妈忙转向老闷儿,凄楚地说:“老闷儿,你是妈苦命的儿子,妈知道你为啥拉不下屎来,这不杨队长想招了,我们就快有吃的了。”

老闷儿期待地点点头,一脸苦笑。

鬼三忙说:“妈,啥时候打鬼子啊?别等我们饿趴下再去,我想明天就去!”

鬼三妈笑了:“傻孩子,这是游击队,不是在咱们家你说咋的就咋的,招呼着黑子抬腿就走,这有纪律。”

鬼三仰着脖子问他妈”谁是纪律,我找谁去!”

鬼三说完,拽着老闷儿就走。过江龙拦住了老闷儿,却没拦住鬼三,他一直奔地戗子去找杨队长。

鬼三妈一看儿子去找杨队长,她也脚跟脚地去了。

鬼三进到地戗子向杨队长不高兴地问:“杨队长,谁是纪律,咱们能不能明天就打鬼子?”

杨队长听完鬼三的话,高兴地笑了。还没等他说什么,鬼三妈一把把鬼三拽住说:“鬼三,你是一个游击队战士,怎么进屋不向杨队长敬礼,不说报告呢?这也是纪律!”

鬼三红涨着脸说:“都火上房了,哪这么多啰嗦!”

鬼三妈一把把鬼三推出地戗子门说:“你重新进来!”

鬼三没办法,只好重新进去地戗子里,冲着杨队长说:“我报告还不行吗?”

鬼三妈啼笑皆非地说:“三儿,三儿,你这脾气到底随谁呢?”

杨队长亲切地把鬼三拉到自己身边坐着问他:“鬼三呀,你有什么要求?”

鬼三一见杨队长那和蔼劲,他往脑后推了推那顶破帽子,对杨队长说:“杨队长,咱们明天就去打左藤吧,不能老等啊……”

还没等杨队长回答什么,他妈就抢过去说:“三儿,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咱们这是游击队,大人研究什么事,你不能老插嘴!”

鬼三梗着脖子,望了望他妈,眼睛里充满了不高兴。

杨队长看鬼三一肚子不满意,忙劝说:“鬼三,等你们病好一点,咱们就打左藤!”

鬼三难过地说:“我们少先队是来打鬼子的,是让鬼子‘还我山河’的,我们养啥病?老闷儿好几天拉不出屎来了,我们没粮食吃啊……”

鬼三哭着冲出门去,鬼三妈欲上去把他拉回来,杨队长摆摆手,他无不赞赏地说:“岭梅同志啊,你生了个好孩子啊。”

“啥好哇?好苦吧!”鬼三妈摇了摇头,才所问非所答地说,“杨队长,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过来的吗?我一赌气离开韩家大院,十三年后我被龟田抓去才看到那个家,那真叫山河依旧,人事皆非啊。我们家那个长着挺高挺大老梅树的大院,一下子变成了警备队队部,我妈让鬼子打死了,我爹被逼疯了。我没来游击队之前,看见我爹疯了,在赵老师家,他不认识我了,他只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孩子,你怎么还不来?!’我跪在他面前哭着说:‘爹,我回来了,你不孝的女儿岭梅回来了!’我扶着他瘦得没有一点肉的双肩哭着望着他,他有点清醒,好像认出来我,眼睛里也涌出了一点泪水,还没等说出什么来,他一下子又糊涂了。嘴里又喊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他带着永远不能平复的心灵创伤,带着朝不保夕的病体又冲出门去了。杨队长,我咋这么任性呢,十三年当中哪怕我回一趟家,我爹也会谅解我和中村的事。可现在倒好,他老人家病到人事不懂的时候,还盼望见我上一面啊……”

鬼三妈哭了,哭得很伤心。

杨队长劝她:“岭梅同志,你的破碎家庭,就是咱们受凌辱的东三省三千万同胞家庭的缩影。”

鬼三妈叹了一口气说:“杨队长,我带着这个苦命的鬼三等中村,一等就是十三年啊!我为了鬼三这个孩子,才找了李元清。没承想十三年后,中村回来了,李元清又当了一个拿不起来放不下的日本鬼子帮凶!”

一百一十一

鬼三跑出地戗子后,看见过江龙在门口站着。鬼三焦急地问:“老闷儿呢?”

过江龙回答说:“到那边拉屎去了。”

鬼三一边嘟囔着,一边去找老闷儿,看见他在一棵树下脸憋得通红,没有一点效果,便一把把他拽起来说:“别光占茅楼不拉屎了,我有急事跟你合计。”

痛苦不堪的老闷儿,一边提溜着裤子,一边埋怨着:“啥事连屎都不让人拉?”

鬼三说:“这事比你拉屎还重要。我心里难过就想跟你说说话,因为你是我兄弟。”

老闷儿只是难受地点点头,啥也没说。

鬼三生气地说:“你怎么老跟个木头似的,火上房也没个响亮磕?”

老闷儿还是不无痛苦地说:“我这不听着呢。”

老闷儿拎着裤子,也只是无奈地瞅着他,表示听他的话。

鬼三学着他妈的样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才说:“咱们来游击队都这么多天了,又缺药,又没吃的,又不打鬼子,谁能老这么靠下去啊,我想了个招……”

老闷儿愣愣地望着鬼三,等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