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萧索冷落的三岔河街突然热闹起来,十字街头搭起一丈多高的大戏台,戏台全用红松木檩子搭起架子,外边用芦苇严严实实地把三面遮上了,只留正南面台口。台口的最上方又搭起了一个能挂横幅的装饰物。上面挂着用红布写的“赵秉义先生就职三岔河小学校长典礼大会”十八个大字,非常醒目。台口柱子两侧上则挂上了两条红彩带,它随着寒风在瑟瑟地发抖,但两边台柱子上则贴上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楹联。

台上已经摆满了桌椅等设备,虽然赵秉义就职小学校长还有两天的功夫,这气势头一天就造出去了。

赵秉义这么要求也正合左藤的想法,每天唱大戏,人越聚越多,宣传力度就大。但左藤不懂这些戏文,他来到中村办公室说:“中村君,你说赵秉义提出的既唱戏又吹喇叭,这是怎么回事?”中村向左藤说:“赵秉义就为热闹几天吧!”

左藤不无顾忌地说:“不管怎么的,答应了赵秉义的要求,他就任三岔河小学校长,这是咱们实施关东军司令部《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第一个步骤的良好开端。家长孩子们都知道老赵头子的威望,上学就会闻风而至,三岔河一带的民心不就向我了吗,少先队不就没了吗?中村君,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有另外一些安排!”他再没说啥就走了。

幸子带着一雄来了,她看中村面有愠色,忙解劝地说:“中村大哥,你如果相信我,我死也不怕,你是个好人。”

中村觉得她在他所处的危险圈内是个可靠的日本人,因此他想让她和一雄去恒昌永买点苹果。前天,中村开摩托车上街,遇到十三年前在老常家扛大活的长工,但两个人谁也不想说话。那个长工打着竹板说:“你不走慢慢瞧,你的心事我猜得着,上火就找恒昌永,五斤苹果火就消。”中村觉得他话里有话。

中村告诉幸子带着一雄去鲜货店买几斤苹果。

一雄抓着幸子的手说:“幸子姨,我愿意上街去。听左藤说,十字街头要唱大戏呢!”

两人出了警备队的大门,找到了门口堆了几筐冻梨和山楂的恒昌永水果店。一个小伙计,比一雄大不了几岁,在那高喊着:“贱了,贱了,山楂、橘子、大苹果,要买好货就找我!”他一边喊着,还一边瞅着幸子和一雄。

幸子到屋看到通红的大苹果,她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说:“掌柜的,我买五斤的这个!”

卖苹果的韩掌柜就是在街上遇到中村的打板先生,看了看幸子和一雄说:“太太我这就给您称,您道远吗?我派个伙计给您送去。”

幸子弯腰说:“谢谢,警备队不远!”

韩掌柜忙说:“这么点苹果给两位队长的不够吃,再多买点吧。”

幸子忙说:“这是给中村队长买的。”

韩书记一下子想到了游击队杨队长告诉他,在战场上留下血书‘我有中国心’那件事,让他迅速和他接上头。

小伙计给幸子称完苹果,顺手从第二个筐里拿出两个大苹果,其中包括他刻了白心的苹果,放到幸子的筐里。

幸子弯腰说:“谢谢。”然后领着一雄走出了恒昌永鲜货店。

六十九

三岔河从来还没有这么热闹过。阴历四月初八、十八、二十八、也就是三天庙会,在东大街老爷庙前,虽然摆摊卖各种小孩玩的木头刀、木头枪等各种耍物的,还有卖纸浆在泥母子上做出的各种彩绘小人,生动夸张,逗得小孩不离地方,可比起赵秉义就职小学校长这三天热闹劲差远了。

今天三岔河比哪天都热闹,南来北往,挑八股绳收山货的,十里八村到三岔河街来卖青菜的,搭着钱搭子给姑娘办嫁妆的,有老太太到东合兴杂货铺扯包脚步子、买针头线脑的,有拎着两个玻璃棒子到三义兴打清酱醋的,有赶着卖完的小叶张大的车,有骑着马到老龚家铁匠炉钉马掌的……都一下集聚到三岔河的十字街头。有的扬着头,有的伸着脖子,有孩子骑在大人的肩上的,有的早就站在买卖家的台阶上,静静地等着十字街戏台上的开场戏。

那些没找到好地方的人们,就心里不自在的议论起来,不逢年过节的唱什么大戏?

有个戴红毡帽头,叼着小烟袋锅子的白胡子老头,指着戏台顶上的横额说:“你没看那上面写着字吗?”

那个因为没找到好地方看戏,而埋怨唱大戏的卯子工抬头瞅瞅上边,不无戏虐地说:“我是瞎子踢毽——一个不个,扁担横到地下我也不知道那是一!”

夹在人群中化了妆的靖安军生气地说:“别他妈乱戗场子了,有热闹看就行呗!不比你蹲沿沟边上闻那个臭味强!”

那个不认字的青年卯子工刚要发作,一下子认出了他就是在赵家大车店西门外常站岗的靖安军。

他伸了伸舌头说:“老总说得对!”

那个化妆的靖安军忙制止地说:“别他妈老总老总的,你没看我今天什么打扮吗?”

原来这就是左藤背着中村让李元清管的那个特工营,全化装成老百姓穿插在看热闹的人中间,随时防止县大队和游击队的不测行动。

他命令邵飞的全体靖安军负责三岔河的治安和宣传工作,并且连夜就让民工加固了三岔河三个城门。只留西门通行,严查过往人群,不准携带任何违禁物品和可疑人群进入三岔河,回头又找来朱歪嘴子让他秘密监视李元清的行动。

李元清却把左藤的计划,暗暗地告诉给恒昌永掌柜的韩书记。他得知后又立即召开县委会议,决定借此机会主动进攻,劫取左藤,并救赵秉义老师。所以,他立即命令县大队农协会和妇救会一些同志化装成看戏观众接近戏台。并选取几个精壮的年轻人,化装成戏班子中的人在后台伺机待动。只要左藤上台制止赵秉义讲话,就擒拿左藤,搭救赵秉义。

七十

为了配合赵秉义任命校长的活动,左藤又让朱歪嘴子领着人满街贴告示。

两个靖安军一个人夹着一卷子告示,一个人拎着一桶糨子在后面无精打采地跟着。嘴里还不闲地说着:“左藤也真能出馊招,让咱们满街贴这玩意儿,这不是拿咱们不当打人的傢把什使吗!让一个老掉渣的糟老头子当校长,那不是逗孩子玩吗!”

缩着脖子、夹着纸的那个靖安军,也忍不住地发牢骚:“啥他妈也别说了,端哪家饭碗,听哪家使唤。想当年咱跟张少帅的时候啥样,他说打鬼子咱就打鬼子,他说进关咱就进关!现在可好,邵飞这一投降日本子,咱们可落到后娘手里了,不但到时候不发饷钱,就连这身狗皮也换不下来了。你看着都快到冬天了,咱们还拎着要饭的罐子,丝丝哈哈地满街刷糨子。”

两个人说着来到一个杂货铺的外边,看到那块有一灰砖墙空地,一个刷糨子,一个就往墙上贴告示。

两个人又找到一块谁家不用的板障子门,也要贴一张。

这时,就围过来不少人看热闹。那时候多数人不认字,就是少数人认识几个字,也是囫囵半片的认不全,不是丢胳膊拉腿,就是东葫芦安西架上去了。

大家围着刚贴的那张告示面面相觑,正赶上张挑水的在那,他咧着嘴说:“你们谁认字,给我念念都是嘛对嘛!”他操着天津卫口音,还没完没了地说:“这他娘的那边十字街要搭台唱戏,又要搭棚吹喇叭,这边又满街贴大白纸,这是要出嘛事了?”

有个刚念两天书的愣头青,扒拉开人群,他站在那念上了,粗门大嗓一脸正经地把告示两个字念成了告二小了。他这一念不要紧,有一个小名叫二小的小伙子,一听撒鸭子就跑了,一边跑一边说:“我一没反满抗日,二没当胡子绑票,告我干啥呢?”

人群里有个粗通文字的人,忙指着那个念告示的小伙子说:“你小子是跟师娘念的《百家姓》吧?怎么把告示念成告二小三个字了?”

他这一说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可是,这告示下边的内容他也念不出来,憋一头热汗也连不成句。

他摸着短头茬子,求饶地说:“哪位念大书的,有大学问的,赶紧给大家伙念念吧!”

这时,一个念书的青年学生,从人群中站出来给大家念贴在墙上的告示:

告示

三岔河街日本警备队,特任命德高望重的赵秉义先生为三岔河街小学校长。望三岔河街周边地区的孩子家长,速把适龄的孩子送到学校就读,这对早日促成东亚共荣共存会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切切此布,望众周知。

日本警备队队长左藤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六日

这个青年念完告示之后,冲着张挑水地说:“你快把孩子送到学校念书吧,这是警备队对你的照顾。?”

张挑水的把扁担往地上一杵说:“谢谢日本皇军吧!要赵秉义真的当上了这个校长,别人我不敢说,可鬼三那帮孩子就不答应!?”

张挑水的这几句软中带硬的话,使四周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也叫无巧不成书,张挑水的说这话的时候,鬼三他们在赵老师那儿呆不住了,他说:“咱们得到三岔河找我姥爷。”就这样他领着瓦佳他们来到三岔河十字街。

鬼三、瓦佳和成基领着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进了人群,听到那个青年学生念叨让赵秉义老师当小学校长,他以为耳朵没听准呢,到告示前边瞅了瞅,鬼三回头跟成基说:“你给我看看有没有让赵老师当校长这码事?”

成基上前看了一下说:“有,日本人让他当三岔河小学校长!”

鬼三嘴一撇说:“赵老师才不稀罕那个官呢!”

他说完,一拍黑子脑袋,用手一指墙上那张告示,黑子就地蹿起有五六尺高,冲着那张告示一伸爪子,吡的一声,那张新帖的告示被撕去一半。有的人见状喊:“好!”有的脑瓜皮儿薄的,脸都吓白了,赶紧从人群里往外挤,一边挤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坏了,这下子可捅马蜂窝了!”

不大一会儿,围着看告示的人,不管是关心的还是反对的都走光了。

等人们走散了以后,鬼三又上去把黑子没撕掉的那半张也撕下来说:“咱们撕告示去!还让黑子帮忙!”

他说完便领着瓦佳、成基和黑子,顺着南十字街往北走。鬼三看见有两张告示,他看四周没人便迅速上去,一把把告示揭下来,团巴团巴塞到自己的帽子里,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帽子戴到头上。三个孩子领着一条狗,正往前走的时候,看见了朱歪嘴子领着一个靖安军在贴告示。

鬼三乐着跟瓦佳和成基说:“这叫火烧冰窑——该着!这回还不用费二遍事了。”他又十分得意地说:“你们两个看我的,要不给这两小子一点厉害,他也不知道我鬼三爷三只眼!”

鬼三看见朱歪嘴子,正在找什么地方合适,琢磨怎么贴呢,挟着一沓子告示的那个靖安军正往前走。鬼三冲着黑子,又指指前面挟着告示的那个靖安军,一拍黑子脑袋,黑子像箭一样几步就蹿到那个靖安军身后,一跃身子,两个爪子一下搭到他身上,还没等他回头,照着他脖梗子就是一口。把那个小子咬得嗷的一声,回过身来下意识地拿起挟着的那沓子告示就打黑子。黑子身子一旋,躲开了那个靖安军手中的那沓子告示。因为那个靖安军用力过猛,一下子就栽倒在地,将手中那沓子告示都甩在地上了。

突然,来了一阵旋风,把那一沓子告示全吹到十字街屋脊和高空去了。急得朱歪嘴子放下手中的糨子桶,哭丧着脸到处去追那些告示,一边追还一边骂着:“谁家养的这丧天良的狗!”

鬼三见状,上去飞起一脚就把朱歪嘴子放在地下那半桶糨子踢到沿沟里去了。

这时鬼三才洋洋得意地跟瓦佳和成基说:“这就是我的绝招!”

龇牙咧嘴的朱歪嘴子,指着鬼三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等我起来扒了你的皮!”

绝不示弱的鬼三也骂道:“你这个王八犊子,等着邵飞摘你的肝吧!”

七十一

三岔河十字街西侧,深秋的夜晚。

这是三岔河的繁荣地带,春记饭店肥胖秃顶的孙长印掌柜,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等着。他站在门前的大灯泡下边,还用胖手驱赶着落在自己秃头上的几个神出鬼没的苍蝇。

围在饭店门口卖粉刀牌香烟、冰糖葫芦、槟榔萝卜、五香烧鸡,乃至金枪不倒药的小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喊声不断。

楼下客人早已坐满,几个肩搭白抹布的跑堂的嘴里高喊着:“大爷,紧走慢回身!”端着一胳膊菜盘子跑来跑去,像杂技表演。

由于一楼满座,许多客人都出来跟站在门口的孙掌柜说:“孙掌柜的,我们上二楼雅座吧!”

孙长印满脸赔笑地解释:“大家海涵!大家海涵!敝店二楼今天让警备队左藤队长全包了,改天光临,九折优惠!”

那些客人中的一个吃惊地问:“怎么警备队老换队长啊,去年龟田干了不到一年,就不知道哪儿去了,中村刚来了不几天又换成了左藤了,这是咋回事啊?”

孙长印神情莫测地说:“刘老板,这都是日本皇军的事,咱们一个草民还是莫谈国事为好!”

他话音没落,只见门口停下一辆吉普车,从里面走出四个人来,左藤满身戎装地走在前边。

后边紧跟着光着脑袋的中村,身着一套黑花其布裤褂,脚穿双黑布便鞋,领着儿子一雄,他旁边还跟着幸子。

站在门口的孙掌柜,赶紧移动着胖墩墩的身子,伸着右手,赶上两步谦卑地说:“左藤副队长,请!”

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左藤没好脸色地瞪了他一眼,使劲用带刺针的马靴蹬着饭店的门槛子走进去了。孙长印掌柜的知道自己由于紧张,把左藤又当成了副队长了。所以,他才红涨着脸,并用手做着请的姿势,还一边赔礼似的说:“对不起,左藤队长!”

左藤为什么在三岔河既唱大戏又鼓乐齐鸣的头一天晚上有这个举动呢?他是想来一个一石三鸟。

他请三岔河大大小小头头脑脑的人,上到街长、警察署长、自卫团长、靖安军司令,下到道德会长、商会会长,这些方方面面的人物,齐聚春记饭店,左藤想借此机会说明一件事。宣布上级两个决定,以便于他的蓄谋可以顺利得逞。

第一,他要说明,三岔河为什么要唱三天大戏,吹三天喇叭,就是证明日本很重视东亚教育。并且,请出赵秉义老先生当校长,这一定会引起大家的喝彩和支持。

第二,他想当的队长的梦终于实现了,他要当众宣布这件事。昨天新京关东军司令来了急电。电文就出揣在他上衣兜里。上边写着:

电令

根据三岔河日本警备队队长中村的身体状况,特命左藤副队长暂时代队长职务,协助中村队长工作。

此令。

新京关东军司令

康德二年九月二十日

他只能这么说,从军事秘密来讲,他小子绝不会过早地把并大村、打游击队这些都说出来。

另外,他要说明的事就是介绍幸子和中村的关系,并以此挑起鬼三妈对中村的仇恨。因为他从第六感觉上就想到了,鬼三妈就是中村日夜想念的中国妻子韩岭梅。因为他在朝鲜和中村在一起的时候,中村就好画梅花,在鸭绿江的沙滩上他画了不少梅花。

一切都按章办事,左藤目的达到了。

回警备队,汽车开得很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突然左藤听到一种挺特殊的声音,好像是敲击什么,好像是一个孩子一边打着还一边唱着。

左藤奇怪地问中村:“中村君,你听那是敲打什么乐器?”中村告诉他:“唱的是莲花落,打的是猪骨头。”

中村听清楚了,那是几个孩子,在一起念文天祥的《过零丁洋》那首诗。

左藤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天都黑了,还有几个孩子在街上唱这样内容的莲花落呢?!

每句词就像一把把铁打的小勾子,紧紧地勾住他的心,紧紧地向下拽,大有不致他于死地不罢休的感觉。

特别是那文天祥的《过零丁洋》里最后的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左藤感到发疯。这是谁家的孩子,也唱赵秉义吟诵的《过零丁洋》诗呢?他坐在车前边,紧挨着那个年轻的日本司机。左藤甚至想跟司机说:“富山君,如果我为天皇尽忠了,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国去交给我年迈的父亲……”

突然的预感,几乎使他精神崩溃了。他只是咧着嘴,用似乎有些友善的目光,望了望正在开车的那个叫富山年轻司机,但他啥也没说。

尖厉悲壮而又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那两句诗,又一下子像一把尖锐无比的刺刀一样,一直透过它厚厚的衣服,刺到左藤的心里去。

左藤神经质的哎呀了一声,让坐在后边的中村、幸子和一雄,都不由得一怔。

中村忙探身问他:“左藤君,你怎么了?”

左藤定了定神,才说:“三岔河的孩子都这么可怕吗?”

他长叹一声。突然说:“中村君,你想你爸吗?”

中村半天没回答他。

左藤茫然而又歉疚地说:“对不起中村君,你爸过世很多年了。”过了一会儿,左藤才跟中村说:“我有点想我老爹,他年龄大了……”

汽车快到警备队时,对面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拿着萧正吹《苏武牧羊》的曲子。哀怨中透着悲怆,凄楚里又流动着壮烈。这声音又一下子让中村一阵阵地感到亲切熟悉和难以忘怀。

十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朔风渐起凛冽袭人的日子里,中村和他父亲为了生计从日本的北海道乘船到大连,又从大连坐火车来到东三省的三岔河。他们举目无亲,生活无以为继。他父亲想让中村在这打点零工,或者找个扛大活的地方,来维持他爷俩的生计。

过了两天中村没找到零活,只好把随身带来的一些应急药品和几盒牙粉拿到三岔河的十字街头去卖。

虽然中村在地上摆好了那些东西,因为语言不通,人们只能围着看,但是谁也不买。

围的人就开始议论起来了,“这爷俩也不容易,挺远的从日本来东三省,又赶上老爷子急病了。”这个说话的人,很同情这个爷俩,从兜里掏出点钱来,放到老爷子手中,中村爷俩连声感谢。不大一会儿,人群的不少人,都开始义举了。这个一角那个两角,中村铺在地上的那张纸便积满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钱。

在人群里一个游手好闲的地痞,看到地上的一些钱,感到非常眼红。他分开众人,用手把那些零钱装在自己的兜里。然后,用脚把地上那些药品和苦林牙粉使劲踹了两下,冲着中村说:“小日本子,你们赶快滚出三岔河,别拿这点破洋货糊弄中国人!”

中村说:“我们日本人就应当受欺负?我们爷俩儿困在三岔河了,我卖点随身东西给我爹治病还不行吗?”

围观的人知道这个人是三岔河有名的一霸,谁也不敢上去拉架。只能说:“爷们儿,你抬抬手让他爷俩过去吧,日本人也有好的,也有坏的!”

没想到的是大家给他父亲治病的这点钱,转眼让这个地痞装兜了,中村立刻怒火上升,但是,他还是把火压了下来,上去拉着那个泼皮的袄袖子说:“求求大哥了,把大家帮助我爹治病的那点钱留下吧!”

那个地痞把中村的手架开说:“怎么的?你小子还想来这个武把抄!”

他说完,一下子就把中村劈手一把抄在怀里。

中村爹哀求他说:“小伙子,你行行好,放了我们爷俩吧,日本要是能活下去,我们也不上这边来,打扰大伙了。”

白发苍苍身体虚弱的老人,说完这几句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大家的苦劝,老人家的乞求,都不能让那个地痞回心转意,胆子小的人开始走开了,知道眼看就要打个头破血流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大喊一声:“放手!”

大家回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胡须挺长的老头,从远处奔来,手中拿着一支大铜箫。

他飞快地分开人群,来到那个地痞面前,让他放开手。地痞用白眼珠子望望这位老人说:“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活够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老人用手指头轻轻地一点,他抓着中村的那个胳膊自然而然地就松开了中村。

那个地痞一边抖落着那条发麻的手臂一边说:“不管你用什么邪招,我这个混世魔王也要把你送回阎王殿去!”

他说完,一个飞腿就向老人面门踢去。老人家身子往旁一撤,左手一下子把那小子那条右腿抄在手里,接着往前一用力,那个地痞噔噔噔地一连退出五、六步随后,便像一滩泥似的摔在地下。

中村父子惊呆了。围观的不少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地痞这样下场,大家都不由得喊起好来。

那个地痞在地下缓了半天,偷偷地爬起来,猛地一头向老人致命处撞去,这叫恶狗钻裆。

可是,这位久走江湖的老人他没等那个地痞到他眼前,就立即把双腿来了个旱地拔葱。那小子扑噔一声,栽出去有一丈多远。

老人家用一只手把他抓起,并轻轻地举过头,绕了两圈然后一撒手,那个地痞立即来了个狗吃屎,那只铜箫始终没离手。

地痞兜里的那点钱,全倒在地上了。这下子围观的人可开怀大笑了。

中村拉着那位老人的手千恩万谢地说:“谢谢,多亏你救了我们爷俩的命!”

老英雄把地上的钱,划拉划拉,又掏出自己兜里的钱,都给了中村。中村父亲老泪纵横地表示感谢。

从此,中村就拜了赵凤祥老人为师,在扛活的空闲练起了武艺。有时也跟着老人家学吹一曲《苏武牧羊》!所以,中村才拦住了韩岭梅母女受惊的马车,并和韩岭梅定下了海誓山盟。

坐在车里的中村忘不了赵凤祥教他的一年功夫,更忘不了师傅用大铜箫吹的那首《苏武牧羊》曲子。

七十二

鬼三妈和过江龙乔装改扮成一对中年夫妇行动,一是配合县委防止赵老师在就职活动中的不测,二是接鬼三这帮孩子上山。

鬼三妈还穿着上山时那套衣服,只是又换了一顶带两个耳扇子的狗皮帽子,腰里还系着十三节乌龙鞭。

过江龙呢?也还是把上山那身打扮,除了拿着小烟袋外,他肩上又多了一个钱搭子。钱搭子前边还写着三个字:大德堂。

两个人来到朴家屯,第一站就是赵秉义家。两人一进小院,都惊呆了。

外边门框上挂着一串到头纸,那纸随着一阵寒风,还不断地晃动着。

整个窗户上被一床白被褥里挡住了,上边写满了是她改的《满江红》词:

“怒大冲天,东三省,血流遍野。打鬼子,全民奋起,气壮山河。白山黑水,齐挥铁臂,日寇胆破。保家乡,老少皆兵,志坚如铁。杀敌饥餐左藤肉,雪耻渴饮邵飞血。待明日,三千万同胞奏凯歌!”

赵老师写的是她填的词啊,鬼三妈悲从中来。

鬼三妈跟过江龙两步就迈到屋里,屋子的里那扇窗户已经让被褥里子遮盖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点着两盏小油灯。一盏放在地下破柜灵牌前。一个大一点的灵牌上写着,先父赵秉义之灵位。旁边那块小灵牌上写着,愚子赵希贤之位。灵牌前放着一碗白开水,铜香炉还点着一炷香。

另一盏放在小炕桌上。油灯下明显地放着他平时裁纸的刀子和两个小碗,两双筷子。每个碗里似乎有点饭。借着灯光看清了赵秉义那张已经很消瘦,但棱角分明充满不屈的面庞,但有一个人没看清楚。

鬼三妈含着眼泪,走到赵秉义面前说:“赵老师,你这是咋的了?

赵秉义连头也没抬,似乎没听见鬼三妈说的话,甚至根本就没发现进来的这两个人。

他只顾拿着筷子,端着水碗冲着对面那个也不说话的人遗憾地说:“韩大叔,这是咱俩最后一顿酒了!

对面那个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顺从端起那只只有白水的碗来,两个人都大口地饮了一口。

借着微弱的灯光,鬼三妈仔细地看了一下那个长久没洗但却充满睿智的脸,和两道直插入鬓的浓眉,一下子哭了起来,她哭喊着:“爹!”一下子跪在了地下。

那个被叫爹的人,木讷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只是抬脸呆望着鬼三妈,眼珠子却一动不动。

鬼三妈哭喊着:“爹!我就是你日夜想念的韩岭梅呀!”

那个人愣了半天,突然,嗷的一声,把手中的水碗扔在地下,拔脚冲了出去。

一边疾跑着,还一边说:“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鬼三妈没容分说,一边追着一边喊:“爹!你咋不认识我了,我是韩岭梅呀!”

赵秉义才冲着过江龙说:“你去把鬼三妈追回来,她撵不上他,就是撵上了他也不认识人了。一会儿,他会回来,他不在我这睡,他就上卢万隆那去,现在老哥俩儿好了!”

过江龙把鬼三妈撵回来。她抱着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忽然,赵秉义从炕上下来,端起那只空碗,也满含热泪地说:‘当今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时候了。”他把空碗摔在地下,一下子坐在那两个灵位前,痛哭着说:“列祖列宗啊,过去我赵秉义面对强敌拔剑而起做得不够,今天我一定要为朴家屯冤死的人和小希贤报仇!”

赵秉义哭昏倒了,鬼三妈跪在地下,喊着:“赵老师,赵老师!”

鬼三妈和过江龙两个人,把赵秉义抬到炕上去。正在给他盖被的时候,鬼三领着瓦佳、成基和黑子,从外边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鬼三一下子扑到赵秉义身边喊着:“赵老师!赵老师!”

半天赵秉义翻了一下身,摸着鬼三的脑袋说:“鬼三呀,你放心,我的事还没办成呢,我不能走。”

鬼三捶打着炕沿说:“赵老师,我知道念书有用了,我连日本鬼子出的告示都不认识!”

鬼三难过地头伏在赵老师的肩上。赵秉义摸着他的脑袋说:“鬼三,长大了!知道文化有用了,你光念《百家姓》不行啊!”

赵老师说完便睡着了。鬼三妈把瓦佳和成基、鬼三都叫到自己身边来,指着过江龙给他们介绍说:“孩子们,这是你过江龙大爷!”

成基有礼貌地叫着:“大爷!”

只有鬼三走到过江龙面前,仔细地端详着,看了半天有点不服气地说:“你怎么叫过江龙呢?你叫过江龙,那我就叫爬山虎!”

鬼三妈嗔爱地拍了他一下说:“你这孩子,咋老没大没小的。我就不放心你这样!”

鬼三拽住妈的手说:“你到游击队,怎么不来接我们呢?”

鬼三妈说:“我这不是和你大爷来接你们来了嘛。”

鬼三忙说:“好,我们都到游击队打鬼子去!”

七十三

几天来,赵秉义心情始终不平静。从上次中村和左藤来了自己答应做小学校长以后,他更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等鬼三妈跟过江龙才回家去看李元清了,鬼三他们也都躺下睡了。他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遍,一切东西还像原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小希贤被龟田杀害了,明天自己也要走上不归路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点酸楚,觉得自己眼睛好像湿漉漉的。他抬起手来拍打一下自己的脑袋说:“愧为人也!”

他冲着自己的灵牌说:“你怕死吗?宋朝文天祥不是去大都见忽必烈,不也抱着死的信念吗?就是南方义士们不生祭文天祥,他也要死的!”

他瞅了瞅自己的灵牌和门外的到头纸,他满足地笑了,虽然,笑得挺苦涩,但你能从苦涩中看出一种超脱的安详和归去前的坦然。

赵秉义拿起桌上的那把裁纸刀来,端详了半天,用手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他又把那刀放在豆油灯下了,他看豆油灯里边没有油了。

他从外屋找来盛豆油玻璃瓶子,把里面仅有的一点豆油都倒油灯里了。

他打开脚底下的那个蓝布包,从里面拿出白小褂来。又到外屋从碗柜里找出一只白瓷小碗来,放在小褂旁边。朴会长进来惊疑地说:“大哥……”

还没等朴会长把话说完,赵秉义就用裁纸刀刺破了右手中指,拿起那个小碗接了起来,一会儿,血流了一碗底。

朴会长哭着说:“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赵秉义没吱声,用被刺破的中指蘸着小碗里的血,在白小褂的左前襟上写上“宁可挺身杀敌死”几个字。他又在右前襟上蘸着碗里的血写上“不做俯首亡国奴”几个大字。

写得痛快淋漓,表现出赵秉义一腔浩然正义。

正当赵秉义看自己写的字的时候,鬼三妈把过江龙安排在家里,跟李元清做伴睡觉后又赶回来了。

一进屋门,就看见了赵秉义在小褂上写的血书,心疼地问:“赵老师,你留着一腔子血吧,打鬼子不还有我们吗?”

赵秉义很平静地说:“鬼三妈呀,我老了,也扛不动大枪了,我只能做这么点事了。”

好半天三个人谁也没说啥,都望着那件写满血书的白小褂。

七十四

三岔河正唱第三天大戏,张喇叭匠正吹第三天大喇叭。整个十字街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不管是十里八村的,不管是西南街还是东北街,道东街还是道西街,都扔下耙子放下扫帚牵着牲口,拿着活计,到三岔河街来看热闹来了。

两天戏唱完了,第三天又请来三岔河打炮的名角,唱《梁红玉击鼓退金兵》,这都是赵秉义亲自点的戏码。

演的是宋朝名将韩世忠、梁红玉不畏强虏杀敌报国的故事。演员演得好,好像她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只有通过这出戏才能把她们心里的仇恨和决心表达出来。

台上演的情感真切淋漓,让人感到热血沸腾,唤起人们一种誓死杀敌的精神。

台下群情激愤,喊声不断,不少人拍手称赞说:“过去女的都那样厉害,我们六尺男儿怎么这样活着!”

有的到岁数的老人看到这种情况则说:“可能今天热闹的戏还在后面!”

那个被称作徐大爷的老人,紧紧地抽了两口烟袋,瞅了瞅四周说:“我看今天黑煞星当值主凶啊!要有血光之灾呀!”他说到这停下了,半天又补充了一句:“天机不可泄漏。”

正当人们看戏看得情绪有点波动的时候,台上的戏收场了,不大一会儿,靖安军司令邵飞说:“乡亲们都安静下来,咱们唱了三天戏,吹三天喇叭,都是为赵秉义做三岔河小学校长准备的。大家先不要动,一袋烟的功夫他就到了,左藤队长和三岔河的有头有脸都请来了,左藤队长还要给他发任命状呢,好戏是在后面!”

让邵飞这一说还真把要回家的人稳住了。大家到底要看看赵秉义是个啥人,值得日本人这么重视。

正当大家伸着脖子四下看的时候,有人高声地说:“赵老师来了!”

看戏的人听着东十字街那边,哗愣哗愣来了一辆两个捎子马一个大辕马的大胶皮车。三匹马跑得挺快,一会儿一个中年老板子向辕马喊了一声:“吁!”那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离戏台二三米远的空地那边。

大家到跟前一看全怔住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瘦小的老头子,有半年没有剃头,脸也有两个月没洗,这样人怎么能让日本人抬那么高呢?再一看这大轱辘车还装扮上了,跟别的车棚子整的不一样,车棚子支四个框。车后边空框地方用线缝着那个写着鬼三妈编的《满江红》的词褥里子。车辕子两侧都露着,让人挺远的就能看到赵老师。车辕子前边立两个柱子,一个柱子上挂了一幅字,一个柱子上联是“人生自古谁无死”,另一个柱子上下联则挂着“留取丹心照汗青”!

有私学底子的人一看文天祥这两句名言和那首新编的《满江红》词,心里说糟了,这老头子哪来是当校长的,他八成是要找老和尚会亲家吧!他刚转身要走,后边一个人小声地告诉他:“来就捧捧场,不许动!”

说完,一个硬邦邦的家伙,顶在他腰上了。

赵秉义坐在车里,像一个刚刚坐化仙逝的长发尊者,他紧闭双眼,盘脚坐在车里,连气好像都不出似的。张老板子赶着这辆车。在他的车后边不远处,张挑水的也赶着一辆车,坐着赵凤祥老英雄,二菊则坐旁边。

过江龙和鬼三妈、鬼三、成基、瓦佳早混杂在人群中了,他们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下边事态的发展。

鬼三想跟赵老师说什么,鬼三妈示意一摆手。

这时,左藤和邵飞和一些头面人物都来到车前,邵飞赶紧上前边说:“老赵头子,八里地没把你颠散架子啊?”

左藤一摆手,不高兴地看了邵飞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和赵老先生说话呢!”

左藤心平气和地和赵秉义说:“赵老先生,请下车上台,我们三岔河的大和民众恭候您三天了!”

赵秉义睁开眼睛,气愤地瞅着左藤说:“你这个当队长的连这么点常识都没有。我们三岔河的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几辈子都生在中国东三省,长在中国东三省,怎么能叫大和民众呢!”

这几句话,把个傲气十足的左藤,顶了个大前趴子。站在人群里的鬼三想鼓掌,觉得时机不对,只得一伸舌头作罢。

赵秉义下了车,左藤上来想扶他,赵秉义把他扒拉到一边说:“谢谢队长的好意。”

说完,他径直走向戏台。看戏围观的群众,立刻给赵秉义让出一条道来。人们都用有尊敬而又有些不解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位语言锋利行动莫测的老人。

左藤装笑脸地冲着台下说:“三岔河的乡亲们!”

台下有的人就顶回来了:“谁敢跟你是乡亲,你少欺负我们就算留德了!”

左藤还继续说:“乡亲们,我来快半年了,第一次跟大家见面,我很抱歉!今天和大家见面的主要目的,还是让大家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还是非常重视东三省人民学校教育的。你们谁家没有孩子,有了孩子不念书咋行?大东亚王道乐土的一个主要内容,就是让适龄的孩子们都念上书,让老百姓都吃上饭!”

台下有不少人对他的讲话嗤之以鼻。有的还说:“他说话还赶不上出虚宫有味呢!”

站在他旁边的赵秉义老师厌恶地说:“你别光往屁股上拍胭粉了,你今天让我来为啥,你就直说吧!”

“好,好,好。”左藤一口气说完三个好字以后,就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我代表三岔河日本警备队和三岔河的各界乡绅,任命赵秉义老师为三岔河小学校长,请大家鼓掌!”

可是,台下没有几个人鼓掌,让左藤大失所望。

左藤看大家没有鼓掌,而且他看有人还用气愤的眼睛盯着赵秉义。他美滋滋地使劲冲赵秉义鼓起掌来。

这时,鬼三掏出胸前大兜子里打莲花落的家把什来,他边打边唱起了《满江红》里的“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他故意大声唱了两遍。

这一下子可激怒了左藤,他把刚才要说的话全气忘了,他骂了一句:“邵飞,八嘎牙路,上边唱去!”

邵飞赶紧派人把鬼三他们撵到别处去了。

赵秉义听到鬼三唱的那段《满江红》,脸上堆起了少见的灿烂,左藤看赵秉义有如此表情,忙笑着对他说:“赵校长,今天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你就说几句,日中提携,共荣共存的心里话吧。”

赵秉义轻蔑地扫了一眼左藤说:“既然你这个警备队队长,费这么大心思,用这么大的力量,给我准备这么好的场合,让我这没上任的小校长先说几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秉义往台口走了两步说:“我赵秉义是关里人,是个穷教书的,来到三岔河朴家屯承蒙乡亲们收留我们父子,我在这里表示感谢了!”

他深深地向台下观众鞠了一躬。这时,台下响起寥寥落落的掌声。

赵秉义情绪低落地说:“我过去是个穷念书的,现在是个穷教书的,我当小学校长,恐怕是辜负了左藤队长的信任!”

左藤微笑着说:“赵校长,太谦虚了!”

莲花落我只能解释过去老祖宗书本上那点东西,顶多加点自己的小批罢了。刚才大家听到的莲花落中唱到的那几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那是宋朝爱国将领岳飞在大敌当前杀敌报国直捣黄龙府的决心!‘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都是我们先人说的至理名言。”

赵秉义声音开始高亢激越,左藤有点惊恐不定。

“我们东三省被日本鬼子占领了,我们三岔河的不少父老乡亲被日本鬼子杀害了。我儿子赵希贤就是被龟田给打死的,我们国破家亡这个仇什么时候报哇?”

赵秉义说到这,台下猛烈地鼓起掌来。

左藤猛喊着:“赵秉义,你住嘴!”

赵秉义不顾一切地讲着:“三岔河的父老乡亲们,咱们到时候了,坚决打倒日本鬼子,坚决不当亡国奴!”

他说到这,一下把自己的外衣一下子撕开,露出里面白小褂上边的两边醒目的大字:“宁肯挺身杀敌死,不做俯首亡国奴!”

台下掌声如雷,群情激愤,到处响起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滚出东三省”的口号声。

左藤像一个发了疯的野狼,一伸手把赵秉义的嘴捂住。

赵秉义一下子咬住了左藤的中指,左藤啊的大叫一声。赵秉义张嘴吐出了左藤的半截手指头。

还没等左藤拔出武士刀,赵秉义早拿出了他那锋利无比的裁纸刀刺向对方。

还没等左藤拿武士刀刺赵秉义,台下就大喝一声:“小鬼子不要撒野!”飞上戏台的鬼三妈早已踢飞了左藤手中的武士刀,而赵秉义的裁纸刀也扎在了左藤的胸前。他嚎叫了一声,随着一声枪响,赵秉义倒在了台上。

鬼三妈正要擒拿受伤的左藤时,只见他一踏脚下的木板,突然,那块木板沉下去,左藤一下子坐在下边的摩托车里,那车飞快地冲出人群。

邵飞向空中放了三枪,大喊着:“不要乱动。”他本想上台去抓赵秉义,他看到鬼三妈的那个威武样,早就不敢动了!

这时,那个读告示的年轻人,上台撕开自己的小褂,给赵秉义做了简单的包扎。

鬼三、瓦佳、成基,甚至黑子也都跳到台上。

当过江龙背起赵秉义时,不少群众都自动地给他们让路,并拉起手来,保护他们!

站在台下的老英雄赌气地用单臂就把台柱子拔了起来,瞬间那戏台就塌下来。朴会长在人群中,喊起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口号。

那些便衣靖安军也早悄悄地溜掉了。

赵秉义躺在刚来的那个大轱辘车上,过江龙赶着车,张老板子赶的车上坐着赵凤祥。

三岔河的人们都自动地拉起手来,人们一直排到西门外保护着两位老抗日英雄!

鬼三高兴地跟他妈说:“这回我可以打鬼子了吧?”鬼三妈嗔爱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