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鬼三妈、过江龙和赵秉义以及鬼三、瓦佳、成基,都到了游击队。

杨队长让王军医给赵秉义做了简单的处理和治疗。王军医说:“赵老师,你这伤口倒不太重,还打在胳膊上,如果咱们要有药个把月就会好的,可是,咱们缺药这就好的慢了。”

赵秉义笑着说:“没事,我这肉皮子厚,几天就会好的。再说我到了游击队,就像找到亲人似的,心情好自然伤就好得快。”

鬼三和瓦佳、成基的心情也都特别好,抬眼望着一片接一片的大树林子。树叶积年累月地落,一层接一层,鬼三在上边打了一个滚,觉得比他妈做的新棉被还煊乎!

他躺在戗子旁边的树林里,美滋滋地望着瓦佳说:“你们老毛子国没有这么多的树,这么高的山吧?”

瓦佳不服地说:“咋没有,只是我没看见!”

成基也做梦似的夸自己国家如何漂亮!

正当三个孩子高兴地吃野果子,找大树叶梗子咬狗的时候,杨队长和挎着胳膊的赵秉义来了。

他瞅着鬼三说:“你叫吴畏吧?”

鬼三脖子一梗地说:“那是我大名,赵老师起的,大家都叫我鬼三,你也这么叫吧。”

他这几句话,把杨队长逗乐了。

“好!”杨队长开玩笑地说,“鬼三同志,你们抗日少先队工作得不错呀!”

鬼三一听来劲了,他指着瓦佳和成基说:“他俩都是我的队员,我是他们的队长,不信你到三岔河警备队那个院去看去,有个写着打倒日本鬼子的风筝,就是我领着老闷儿放的。”

杨队长表扬地说:“好胆量,真是英雄出少年!”

鬼三听到杨队长表扬,就打开了话匣子:“我这个抗日少先队队长和你的队长谁大?”

杨队长听完笑了说:“都是打鬼子,可是我没你官大。”

鬼三仰着脑袋问:“为什么?”

杨队长说:“你的队伍里有中国人、有俄国人、有朝鲜人,快把半拉地球都团结起来了!”

鬼三冲着瓦佳乐不可支地说:“哈拉少!”

瓦佳、成基都乐了。

赵秉义也高兴地说:“这孩子聪明、实在,啥都随他妈,将来是块材料!”

鬼三又上来那个贫劲儿了,说:“啥材料不材料的,将来能当个烧火棍就行了。”

鬼三妈手中拿着一把草药上来,听到刚才儿子说的话,忙制止地说:“三儿,你跟谁都屁溜的,杨队长可是个念大学的出身,会写诗,有文化,双手能打枪,鬼子可怕他了,那可是文武全才!”

鬼三说:“我还能左右开弓打石头呢,像《封神演义》里龙须虎似的!我就念不好书,今后我一定跟赵老师好好念《百家姓》,念《千字文》,我还要念《论语》!”

赵秉义说:“吴畏,这回你可找到好老师了,我就会教你那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再深了就教你点《四书五经》啥的,别的我就不会了,想要学别的咱们游击队有的是老师。”

鬼三反问:“真的?”

鬼三妈忙回答鬼三:“傻儿子,站在你面前的杨队长,不但能领导咱们打鬼子,还能领着咱们学马列主义、学科学知识。”

鬼三听完,高兴得一手拽着成基,一手拽着瓦佳说:“二位,咱们再拜拜这位杨老师!”

杨队长亲切地对鬼三他们说:“我看你们先学学赵老师和你妈她誓死杀鬼子的精神吧!”

杨队长抚摸着鬼三的头,亲亲热热的劲儿,让站在旁边的小游击队员铁子和小号兵,都看见了。他俩脸上表现出一种明显的嫉妒和失落感来。

小号兵拿着铜号吹了两下。他吹完和铁子都精精神神地站在离鬼三不远的地方,摆出一副老战士的架子来。

鬼三瞅一眼,便走到小号兵跟前说:“把你那个家伙给我,看我吹个调!”小号兵看了看鬼三,就把号递给了他。鬼三用嘴使劲吹开了,刚能吹出了嘟嘟的声音。脸上冒汗了,还想吹。鬼三妈劝他,说:“三儿,咱不学这玩意儿,伤元气!”

杨队长忙说:“你们两个过来,见见咱们的新战士。”小号兵和铁子毫不情愿地和鬼三、成基、瓦佳握握手。鬼三对小号兵说:“你会吹号,我还会吹哨呢,我还会武艺呢,我还会两手打石头子呢!我还会唱《满江红》呢!”

不知什么时候,单臂虎来了,咣当就是一句:“你还会尿炕呢!”

这一下子把大家都说笑了,鬼三可火了,把怒气都发泄到单臂虎身上了:“单臂虎,你还会满炕团屎球子呢!”

他飞步上去就踢了单臂虎一脚。单臂虎知道自己不是鬼三的对手,他也就虚张声势地说:“好小子,我看你是有娘养没爹教育的副儿!”

单臂虎说着,举起一只胳膊来鬼三身边凑乎,还没等他到鬼三的旁边,就一把被鬼三妈薅回来了。鬼三妈说:“你小子说话得嘴上留德,你那只胳膊还想要不?”

单臂虎无奈只得跟杨队长说:“杨队长,你说咱们游击队还兴欺负人吗?”

杨队长忙解劝地说:“岭梅同志,单臂虎的话说得重了点。”鬼三妈才松了手,单臂虎难堪地走掉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谁都知道鬼三本来有个日本鬼子爹,可是我说了就犯相!”

过江龙劝鬼三妈说:“他嘴上从来没有把门的,等以后我收拾收拾这小子。”

杨队长也说:“以后我也得多做做团结这方面的工作。咱们当前的任务是赶紧把赵老师的伤治好。现在三岔河西门鬼子早已经让靖安军把上了,左藤他还会疯狂地实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第二部分拼大屯、第三部分大雪封山打咱们。”

七十六

左藤他回到了警备队之后,他想那一刀没让老赵头子刺上,戏台上那块早预备好了的翻板,救了他刀伤之苦。

这个时候,左藤才咬着牙举起被赵秉义咬坏中指的右手,用左手摘下腰带上的武士刀来,拍在桌子上骂道:“不消灭游击队,不逮住鬼三妈和赵秉义,我誓不为人!”

左藤像条疯狗野狼似的吼叫着,让进来给他包扎的军医吓了一跳。

军医叮嘱他:“队长,一会儿还打消炎针。”军医退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左藤才完全从欲望与现实强烈冲突摆脱出来。他冷静地考虑着下一步的任务,首要是拼大屯,加强三岔河地区的防范,严格控制枪支、子弹和医药外流;入冬再重兵围剿游击队。那时不管鬼三妈和赵秉义怎么疯狂,也会很快地失去他们活动土壤了。

他又很有礼貌地走到中村办公室,正看见中村领着一雄,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看说:“这堆起来的房子画得好,这拿枪的皇军也画得好!”他夸了半天一雄,左藤才先发制人地说:“中村队长,您最近身体不好,你看咱俩的工作是不是可以来个分工?”

左藤说:“根据实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的进展情况来看,咱们就应当拼大屯了,拼完大屯再办学,那叫一举两得。”

中村点点头。

左藤也就顺水推舟地说:“既然中村君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就请你负责把以朴家屯、卢家烧锅为中心的建立两个大屯的工作抓起来!让三岔河周边的那九个自然屯都合并在这两个大屯里住,靖安军派人把守,按时放行,定点管制。其余的事我再向关东军司令部汇报。”

他离开中村办公室,又急忙把邵飞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说:“咱们要加强三岔河西门的防御工作,多派岗哨,进出盘查,并且让三岔河的两个西医诊所和一个中药铺,不得随意卖红伤药!具体方案待拟定。其余三个门你再去检查一下是否还有没有堵住的漏洞。”

邵飞刚想要走,左藤又叫住了他。

“邵飞,咱们一定要抓住鬼三妈,一定要抓住那个老赵头子!”

邵飞忙点头哈腰地说:“哈依,我对皇军的事要大大地出力。”

左藤满意地笑了,皱着眉头说:“约西,咱们的学校先不办了,咱们开始拼大屯,下雪以后围剿游击队,把鬼三妈和老赵头子和游击队都一网打尽。到那时,你官的大大地升,你的金票大大地拿。”

七十七

寒秋过早地降临到三岔河的周边山区,郁郁苍苍的大片大片生机勃勃的森林,一时变得缺少绿色了。

游击队在山林中的空旷地带,晒着一些中草药,王军医官领着铁子、小号兵在翻晒着一些人们都不了解有啥用、叫啥名的药材。鬼三领着瓦佳、成基像自来熟似的也来到这些药材旁边。他拿起一把药材,放到鼻子上闻了又闻,又用手搓着那些干脆的叶子,瞅了半天,不高兴的扔在地下了。

挨过鬼三批评的铁子,不高兴地说:“唉,告诉你鬼三同志,采集、晾晒,可是我和小号兵的专业,可不像你玩石子儿、耍刀那么容易。”

瓦佳一看有人敢说鬼三的不足,他一下子就站到铁子的面前说:“你说的不对,我哥什么的都明白!”

还没到瓦佳再说下去,鬼三上去一把把瓦佳扒拉到自己的身后去了,慢悠悠地走到铁子和小号兵的跟前,显出一种瞧不起人的派头说:“铁子我先告诉你,我鬼三可不会说大话,天上飞的我没有不认识的雀儿,水里游的我没有不知道的鱼,山上长的没有我叫不出的草,世上走的没有我没有不了解的人!借给你一个胆儿,你就敞开问吧!”

让鬼三这一说,还真把铁子和小号兵给镇住了,铁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茬了。

在木板上用刀切着草药的王军医高兴地说:“这回咱们游击队可来能人了,鬼三你们三个就跟着我上山采药吧。一会儿,我跟杨队长说说!”

鬼三不以为然地说:“王军医官不瞒你说,我鬼三跟我妈上游击队就是为了打鬼子来的,上山采药我们有胳膊有腿的,还用跟你吗!”

王军医官不但没生气反而高兴地说:“小伙子,还挺有志气,不打鬼子的时候,你就上山帮我认认草药吧。”

鬼三高兴了,跟王军医官说:“这还差不多,等我抓住左藤以后,咱们再说这个事,眼前我倒有一个事,我得先问问你。”

王军医官乐呵呵地说:“队长同志,你问吧。”

鬼三说:“我们赵老师让左藤这小子扎了一刀,你有红伤药吗?”

王军医官遗憾地说:“咱们游击队就是缺药品、缺粮食、缺枪支弹药。”

鬼三毫不在乎地说:“没粮食我们背去,没有红伤药我们买去,没有快枪我们夺去!”

这回王军医官可认真地说:“鬼三你说得挺轻巧,这些个可不是你们小孩子在一起玩过家门的事!”

成基忙抢过去说:“王军医官你说错了,我们没参加过游击队以前,可都是抗日少先队!”

瓦佳也忍不住地说:“鬼三就是我们少先队的队长,是专门打鬼子的队长。”

七十八

游击队地戗子里边,大家在简单的木板上、木桌上、木凳上吃饭。

杨队长一边吃着稀饭,一边跟过江龙说:“过江龙兄弟,你们东三省的土地真肥,种出的粮食也好吃,比我们河南的好吃多了!”

坐在旁边的单臂虎用筷子豁拉豁拉碗说:“这还好吃?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要在我们山林队啊,连猪都不吃!”

单臂虎说完这话,老班长、鬼三妈和鬼三他们,都用不满的眼睛瞪他。

他觉得有点受不了,便冲着过江龙求援地说:“大当家的,你说我哪说得不对,他们都用半拉眼睛瞅我!”

杨队长忙劝说:“单臂虎,你说得对,咱们今天苦点是为了明天的甜点,咱们在深山老林里吃这个苦,还不是为了早点把日本鬼子打出东三省去?咱们吃不上穿不上还不是左藤造成的!”

单臂虎像找到话把似地说:“过去我们也打鬼子,也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这话时,不小心竟把手指上的金戒指掉在地上,他赶忙捡了起来,用嘴吹了吹,又戴在手指头上。

这一切过江龙和鬼三妈都看在眼里。

过江龙厌烦地说:“单臂虎,能不能闭上你那乌鸦嘴,咱们打鬼子能跟杨大哥他们比吗?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鬼三妈终于忍不住了,气愤地说:“你手上戴的金镏子怎么来的,你自己知道。”

在一边的鬼三也站起来,帮助他妈说:“八成是抢来的吧。”

单臂虎急找个台阶解脱,他瞅着杨队长说:“杨队长,打仗还是亲兄弟,上阵也是父子兵。我就这么一句话,这娘俩新账旧账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过江龙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放下饭碗,压了压气,一字一句地跟单臂虎说:“单臂虎,我还是那句话,你愿意跟我们打鬼子,就留在游击队……”

过江龙说到这,用手捂了捂胸口,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地吼道:“你吃不了这个苦,就给我滚,别给咱们山林队丢脸!”

鬼三妈忙对过江龙说:“过江龙大哥,你的胃疼又犯了吧,别真生气。”

杨队长也解劝地说:“吃完饭咱们再研究一下,怎么去找找点药,给赵老师治伤,再找点粮食,让大家吃顿饱饭好打左藤。”

虽然,紧张空气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可是,单臂虎那口气还憋在肚子里。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那碗稀粥向过江龙面前推了推说:“大当家的,你看我这碗饭还能吃吗?”说完单臂虎走了。

七十九

过江龙坐在一棵老松树下边,嘴里叨着他那个小烟袋锅,不紧不慢地吧嗒着那口烟,皱着眉头,捂着胃,心里像想着什么事。

单臂虎不知从哪钻出来,佯装关心地说:“大当家的,你有心事了吧?”

过江龙抬眼瞅了瞅他,不耐烦地说:“我有什么心事?”

单臂虎凑近过江龙身边说:“你是不是也觉得参加游击队有点后悔了?”

过江龙有点没好气地说:“要说后悔呀,是我过江龙参加游击队的参加晚了!咱们当初拉杆子不就是为了打鬼子吗?人家杨队长识文断字的从大关里跑到咱们东三省来打鬼子,咱们找这样的领路人,就是打着灯笼跑遍了东三省也找不着哇!”

单臂虎还狡辩地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大哥,咱们要不到这穷山沟里来,你的心口疼也不能老犯。”

过江龙生气地说:“你小子是风匣改棺材——硬装人,大风小嚎的,你站半天,就为了说游击队杨队长这两句坏话呀!我心口疼,是让你气的!”

单臂虎一本正经地说:“大哥,我知道你是爆竹筒脾气,一沾火就着,我早就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可是,我怕你生气。”

过江龙抬头望着他说:“你说吧,我不生气,但你得说人话。”

单臂虎这才凑近过江龙说:“咱们都是绺子里烧过香、许过愿、拜过把子的磕头弟兄,打鬼子在咱们的山头不一样打吗?咱们想什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不想打咱们就下趟山取点啥。咱们在那儿吃啥穿啥,现在咱们吃啥穿啥,你没看见,整天的都穿的破衣烂衫的,你那紫缎子马褂敢穿吗?你那顶海龙帽子能戴吗?现在西北风起来了,大雪要封山了,到那个时候别说是打鬼子,就是吃粮食也得数着粒吃。你没看见连咸盐罐子都底朝天!”

他忙又进一步地扇动说:“大哥,老赵头子都那么大岁数了,胳膊上挨了一下子,硬是没有红伤药,那不是等死吗?就凭王军医官,带着几个孩崽子,到东山弄来一把草,上西山割一绺子蒿子的,哪能治好枪伤?要能治好还用药铺干啥?”

过江龙不动声色地劝阻单臂虎说:“单臂虎,你咧咧完没有?”单臂虎观察了一下过江龙的脸色,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嬉皮笑脸地说:“咱哥俩就差两姓,就没穿一条裤子!大哥,你看看你过去在山上,一说话,是地动山摇的,可现在倒好,一个嚼铜吃铁的大当家的,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蔫了吧唧的小副团长了,现在听你的也就是跟你上游击队来的几个绺子上弟兄吧……”

这时,鬼三和瓦佳、成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鬼三没拿好眼睛瞅了瞅单臂虎。

单臂虎忙乘机说:“我这话说对了吧,你过去是一跺脚连长白山都哆嗦的大当家的,现在连鬼三这帮小孩芽子,都拿白眼根子翻你,过两天他们娘俩不得踩着你上天啊!”

突然,过江龙把手中的小烟袋一下子扔在草地上说:“单臂虎,你说了半天你觉得哪句话有人味?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不想在游击队呆了,我给你点钱给我滚,要不你就咬着草棵,给我在一边眯着去!”

单臂虎忙说:“大哥,我这些话可良言苦口啊!”

过江龙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立马给我滚!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

单臂虎灰溜溜地说:“好,我滚,还不行吗!”

八十

赵秉义挎着受伤的胳膊,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义愤填膺地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强虏不除,我夜不能寐。”

松涛阵阵,寒风又起。老人家悲壮抒怀的声音,被传送得好远好远,让大山、让长空久久都回**着这种面对强虏不屈不挠、愤然迎敌、誓死收复山河的誓言。

鬼三手里拿着几个他在路上采来的马粪包,后边跟着瓦佳和成基,往赵秉义这边来。

鬼三离老远就听到赵老师这些壮怀激烈的誓言,他立即就振奋起来说:“我也是不打跑日本鬼子,睡不寐!”

赵老师对鬼三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就用上了,我告诉你,寐就是个固定词组,不能说睡不寐。”

鬼三听了忙说:“我记住了,我孺子还可教吧。”赵老师欣慰地笑了。

鬼三自信地说:“赵老师,这马粪包可好使了,我在家的时候上房山头掏家雀磕个口子,下枷子打山跳碰破皮,撕开干马粪包一按上,那血立马就不流了,过两天伤口就见新肉芽了,再过三天就好了!”

赵老师感同身受地说:“鬼三给我整了这么好的神药,一会儿我就试试。”

鬼三得意地说:“赵老师,你就放心治伤吧,你上马粪包不行的话,我领着他俩再上后山采接骨草。”

瓦佳问道:“啥叫接骨草?”

鬼三把破帽子往上一推说:“接骨草就是我们东三省长在山上老松树下边的一种神草,谁要让枪子儿打了,让刀砍了,哪怕是鲜血直流,骨断筋折,你上山里边去采几棵接骨草,再加二钱冰片,五个青果,但是把青果得烧糊了,碾成碎末瓢,把三味药和在一起,摊到一块白布上,往伤口上一贴,不出一个时辰,你就听那伤口咔嚓咔嚓的一阵响,转眼就好了!”

赵老师瞅着鬼三满意地笑了。他高兴地说:“鬼三,你肚子咋这么多词啊,你听的古书太多了。你说的偏方我试试,我好了领你们打左藤去。”

成基忙问:“鬼三,你说这接骨草能有这么神吗?”

鬼三不高兴地说:“你不信?我给你说个事把,有一年山神爷跟熊瞎子打起来了……”

瓦佳疑问:“啥是山神爷?”

鬼三连眼皮也没抬,就接着说:“山神爷就是老虎,黑熊要抢山神爷的地盘,那山神爷能干吗?于是,它俩就打起来了。结果,山神爷没打过熊瞎子。后来山神爷趁黑瞎子打盹的时候,上去就朝黑瞎子肋巴扇子上咬了一口。肠子出来了,肋骨支出来了,黑瞎子忍着疼,把肠子塞进肚子里去了,又拽了几把草把肚子上那个大窟窿堵上了,咬着牙,忍着疼,爬到了山上去了,找到了接骨草,拔下来,甩了甩土,一口就吞到肚子里去了。黑瞎子趴在向阳坡上,呼呼地又睡上大觉了,因为它吃上这几棵接骨草,浑身就不疼了。等有几个蜜蜂叮他眼睛的时候,黑瞎子无意识地用大巴掌一轰蜂子,结果,蜂子是跑了,大巴掌却落在伤口上。可是,黑瞎子却感不到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它很奇怪,赶紧爬起来一看,奇了怪了,身上让山神咬的像血盆大的伤口没了。它冲着大山嗷嗷地吼叫几声,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于是,黑瞎子就大步流星地冲下山,找山神爷报仇去了。”

瓦佳和成基都听得有点呆了,都愣愣地站在那里,向往着有几棵接骨草,治好赵老师的枪伤。

赵秉义善意地问着:“鬼三,山神爷和黑瞎子打仗你看到了?”

鬼三满自信地回答:“这是我妈给我讲的。”

成基认真地问:“鬼三,那接骨草真有吗?”

鬼三自信地说:“熊瞎子和山神爷交手的事,我没有见过,可是,接骨草我在山上看见过!”

成基迫不及待地说:“那咱们赶紧给赵老师找点去吧,让赵老师早点好了,好抽空教咱们念《三字经》啥的。”

鬼三忙答应:“行,赵老师伤好了,你们从《三字经》开始,我《百家姓》还没念完呢。”

赵秉义笑呵呵地答应着鬼三:“行,只要我伤好了,我就先给你补补课,可是山上你们别乱去。”

正说到这的时候,鬼三妈和王军医官来了。

鬼三妈拉着赵老师没受伤的右手说:“赵老师好点了吗?你在这听鬼三白话,不怕受凉啊?”

鬼三妈面对这样一位师长,面对这样一位英雄,她是真的希望能早一天把赵老师的枪伤治好,可是,游击队眼下正处在困境啊。鬼三妈的泪水含在眼眶里,望着赵老师头上苍苍的白发和满下巴颏的白胡须,几乎要哭出声来。

赵秉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安慰地说:“鬼三妈,我这点小伤不碍事。”

虽然,赵秉义声很大,鬼三妈和王军医官,都感到了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忍着巨大的痛楚咬着牙才说出来的。

鬼三妈忙替赵秉义说:“赵老师你再坚强也是肉长的,胳膊上让左藤打了这么大一个血刺呼啦的眼儿,能不疼?”

赵秉义老人伸着受伤的胳膊给鬼三妈看,因为用力过猛,那伤口上的脓血都渗出包扎的绷带了。

鬼三妈哭了:“赵老师你咋不说疼呢,哪怕你说一个疼字,我心里也好受哇!”

赵秉义平静地瞅着鬼三妈,焦黄消瘦的脸上看不出他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王军医官上来掺着赵秉义说:“赵老师,咱们到医务室吧,队里还有点消炎粉。”

赵秉义婉言拒绝地说:“王军医官谢谢你,游击队照顾我够好了。我的伤再养几天就好了,那点消炎粉就给战士们留着吧,左藤那小子能死心吗!”

鬼三哭着说:“赵老师,你真是……”

他说完拉着瓦佳、成基就走了。

大家都一愣,谁也猜不出鬼三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八十一

鬼三把瓦佳和成基拉到没有人的地方说:“你们看咱们赵老师多疼,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赵老师早点好了?”

成基说:“好办法就是找药!”

鬼三接茬说:“你说得对,我把你俩找出来,就是咱们合计合计怎么上山给赵老师采药。你们俩谁愿意跟我上山去找接骨草,就吱声!”

两个人都点头,鬼三领着他俩上后山顶山砬子上采接骨草去了。

八十二

中村坐着摩托车从警备队队部出来,停在西门站岗的靖安军面前。

那个士兵见着中村,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中村很平静地跟那个把门的靖安军说:“你要严格执行警备队的规定,违禁的物品一定不要让人带出。”

那个靖安军忙答应一声:“是!”

中村又问:“你们带班的是谁?”

还没等那个靖安军回答,朱歪嘴子一下子就钻出来,嬉皮笑脸地说:“中村队长,我在这呢。”

中村一看朱歪嘴子就想起他在左藤面前那个奴颜婢膝的样,上去就踢了他一脚。

朱歪嘴子一愣,觉得中村太让他在士兵面前丢面子,有点要发作的意思,中村忙上前骂道:“八嘎牙路!”

朱歪嘴子忙说:“是,中村队长,我的八嘎牙路,我的失职。”

中村也趁势对朱歪嘴子说:“你的不要离岗,要严格执行警备队的命令。”

中村的摩托车“呲”的一声,停在恒昌永鲜货店的门前,中村若无其事地走进鲜货店。

店里的小年轻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走上来说:“太君,你的要什么?”

“我要五斤苹果。”中村胸有成竹地说,“给我拿好的。坏的我的不要!”

小伙计听完这句话,转身跑进里屋把韩掌柜的请了出来。

韩掌柜的见中村忙说:“中村队长你要大苹果?吃苹果败火,那扛大活的谁见过这么大的苹果!”中村会意地笑笑。

“对!”中村答应着,并且把上次幸子买的那个刻着白心的绿苹果给他说:“这个不好,你给我换换。”

韩掌柜接过苹果看了一下,忙说:“好,我再换一个好的。”

韩掌柜的到库里特意选了一个大红苹果,在上刻了一个红心。他称了五斤苹果,又从兜里拿出那个刻着红心的大苹果交给中村说:“这是你要换的那个。”中村看了一下,把那个红心一口吃在嘴里,忙说:“好甜!”韩掌柜的满意地笑了。

中村也笑着说:“谢谢。”他说完从兜里掏出钱来,给了韩掌柜的,转身走出鲜货店。

但不知是他没注意还是他故意的,在中村掏兜的时候掉出一个小纸片来。

中村从鲜货店出来,走到摩托车跟前,顺手从蒲包里拿出两个红得透亮的苹果扔给开车的士兵。

那个士兵笑着说:“谢谢队长!”

中村刚下摩托车,正想往警备队里走,突然,对面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怔怔地站在他面前。

那个疯子目光呆滞、面色漆黑地站在中村面前,机械地念叨着一句话:“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那声音非常凄楚而且又让人毛骨悚然,叫人不寒而栗,中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那声音好像是一种对亲人双眼望穿的期盼和孤苦无助的呼唤,而且是生命即将垂危的老人对这个不公平充满仇恨、充满邪恶、充满厮杀,也充满着抗争与仁爱的世界,发出一声声的痛斥和呼唤!

中村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又非常凄惨。十三年来这个声音始终响彻在自己的耳边,让自己心灵永不消歇地痛苦震颤。

那年他回到家,一进门看到家徒四壁的老父亲躺在病榻上,无声地伸着瘦骨嶙峋、青筋突起的手,无力地用舌尖舔着干裂出道道血痕的双唇。他一边从心里发出一句句的让人撕心裂肺的呼唤:“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那细微的声音,也许只有老人自己才能听得见。想不到这相同的声音,却来自不同的地点。

由此让他一下子想到十三年前他回到日本时,见到老人的那一幕幕往事,至今还让他梦绕魂牵。当时他爹说的“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那句话,对他来说:“每个字都像一个个的惊雷,时到今日还不时地震撼他破碎的心田。每个字如同一把把利刃,切削着他难以说完的遗憾。

中村记得很清楚,他老爹在弥留之际,嘴还微微地张着,似乎在拼着人生最后的力量机械地说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他真说不清楚,他老爹不断重复的这句话,是去往九泉时对亲人的牵挂,还是久盼亲人不归的病态呼唤。但不管怎么样,却变成了中村难以释怀的永久思念。

中村面对当前这位老人的喃喃自语,让他震惊不已。尽管他和他已故去的老父亲一位说的是日本语,一位说的是中国话,但他们讲的都是对亲人久盼不归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情感。一位在日本北海道故去,一位却在自己故土流徙,这类似的悲剧结局,却在不同的地方一幕又一幕地上演。

中村不敢去想了,他停止了走向警备队大门的脚步,轻轻走近了这位衣服褴褛,面容消瘦不堪的疯子。他真的惊呆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自己前面的这个疯子,竟然是韩岭梅的父亲,虽然消瘦污浊但有仁慈不改的颜面。

一位曾经衣冠楚楚,面容和善满腹经纶的长者,居然成了流浪街头无人照顾的疯癫者。

中村的泪水又一次涌上了双眼,中村再一次地靠近了这位老人,为了证实他的看法,他轻声地问:“老人家你贵姓?”

这个疯子直愣愣地望着他,嘴里还是机械地念叨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那句不知重复多少遍的语言。

中村趁机问他:“老人家你说谁不回来呀?”

这个疯子似乎还是听不懂他的话,继续重复着难释心怀的思念。

中村无可奈何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蒲包里的苹果给了他两个。

那个疯子接过了苹果笑了,他笑得很苦涩,那难以言表的苦涩,布满了他黑乎乎满是泥垢的脸。

中村认出了,尽管他这次笑怪异奇诡,可是他笑的时候微微的上翘的嘴角,就是认识他的答案。

当中村冲着他轻声地呼唤着韩老伯的时候,那个疯子眼睛突然有了异样的光芒,喜悦一下子代替了今天的痛苦。

他冲着中村笑了,和十三年前一样可亲,一样恬淡。但是,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到中村的腰间的战刀上。他的脸开始抽搐起来,似乎是每一条肌肉,都充满了仇恨,眼睛那瞬间的光彩又立即化成愤怒火焰。

猛然间,他冲着中村高喊:“龟田,你杀死了我的亲人,你还我的宅院……”

他说完这两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又恢复以前的疯态。早已把中村给他的两个苹果扔得很远,嘴里又喃喃地念叨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这句永远没有结果,充满悲怆和思念,飞快地从中村眼前消逝得很远很远。

中村来到警备队队部的老梅树的前边,想到两位不同的国籍的老人,命运中却充满着同样的不幸,同样的凄惨。想到这儿,中村居然要把身上挎着的战刀扔掉,把那身狗皮脱光,去追赶这位老人,去到游击队找鬼三妈。他又觉得那样太轻率,似乎逃避了过多的心灵上的痛苦,但却躲开了道义上应挑起的历史重担。

中村走后,韩掌柜的从地上捡起那张很不起眼的纸片来。他打开一看是一张类似儿童画的习作。初看杂乱无章,画着一些小孩和房子,小孩还背着枪,那背枪的小孩抱着房子往一起摞。另外还有几个背枪上着刺刀的小孩把着门,不让外来人进。在这张纸的背后还画着一大堆兵,背着枪、端着枪、拿着手榴弹,包围着一座大山团团转,天上还飘着大小不同的雪花。

韩掌柜把这些组合无序的画看完后,立即判断出这是中村给他带来的敌人行动方案。

他立即走到后屋,划了一根火柴,烧掉了这张传递重要信息的纸片。

八十三

一排大雁凄厉地鸣叫着,往南缓缓却执着地飞着。

一只“大眼贼”站在草丛洞窝边,直着身子,合抱着两个前爪,像是向远处瞭望着什么,又像是向着昏暗的太阳,乞求着什么。

一阵寒风过后,把地下的落叶都刮了起来,一下子把那只“大眼贼”吓得跑回洞里去了。

成基突然停下脚步跟鬼三说:“鬼三,咱们上山连你妈都没告诉行吗?”

鬼三满不在乎地说:“告诉啥,告诉杨队长,这么点屁事没必要,告诉我妈,她又横扒拉竖挡地数落道她那套。‘鬼三,你连个亲爹都没见着,你要有个好歹的,将来我咋交代呀?’我听了心里总是不是滋味,再说还是一个日本坏爹。”

鬼三一提中村来,他的情绪马上低落下来。

瓦佳不知趣地说:“鬼三哥,你还有个日本爹呢。我亲爹亲妈都让日本鬼子给杀害了。”

鬼三忙拦着说:“瓦佳,中村没杀害你爹妈,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把中村就干脆送给你当亲爹吧。”

瓦佳一边走着,一边采下山边上树林子里的红老鹞眼,一边说:“我不要日本鬼子爹。”

成基放慢了脚步又担心地跟鬼三说:“鬼三,咱们上山采药咋的也应当告诉你妈一声啊!”

鬼三生气地说:“成基,你是不是害怕上山了?你要害怕,我就跟瓦佳去,你赶快回去行吧。这么点小事,放屁的功夫咱们就回去了。俺们上山采到接骨草算大功一件,采不到接骨草咱们回去都说上林子拉屎去了行吧?再说我这个少年队的队长,连这么点小事都说了不算吗?”

八十四

地戗子里边,游击队领导和鬼三妈、赵秉义,过江龙都围坐在搭成的各种床铺上,大家都认真地听着杨队长传达着县委韩书记送来的情报。

杨队长充满信心地说:“县委韩书记告诉我们,中村给送去的情报还是对的。左藤死心塌地地执行新京关东军《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他的办学收买人心的阴谋破灭了,让我们的赵老师充当他的马前卒,赵老师不但没有答应,还好悬没要了左藤的狗命。赵老师确实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榜样。大家都得向他学习一腔热血,誓死报国的精神。咱们中国人都有这种精神,还愁小日本鬼子不被打出中国去!左藤的第二步棋就是要拼大屯,第三步还是老打法,趁着冬季进攻我们。现在三岔河四个门已经封死了三个,只留一个西门让人们进出。并且派靖安军把守,严禁携带枪支弹药,就连多买几个鞭炮都不行!消炎药、红伤药一律限量。他是想通过这些手段来切断我们一切的物质来源!当然,我们不但不怕,而且还要想法搞些粮食和枪支弹药,特别是当前急需药品,急需一些红伤药。赵老师伤口发炎了,王军医官把那点消炎药给他用,他坚决不用,他要留给其他同志们用!我感谢赵老师,但我们一定要给赵老师治好伤。”

赵秉义不好意思地说:“杨队长,我做的这点小事,比起在座的同志们来差远了,你就别提了。”

鬼三妈说:“杨队长能不能让我进城去买点药,就买几包七厘散,那药治红伤最有效。”

过江龙也说:“杨队长,我看鬼三妈这个主意挺好。要不让她去,我也带着几个弟兄闯一趟三岔河。”

杨队长沉吟了一下说:“让我们和县委再研究一下整个战斗方案。”

王军医官又一次把伤员缺药品的问题提出来:“杨队长,要不我去趟三岔河!”

杨队长虽没答应,但还充满信心地说:“药品,枪支弹药和粮食是咱们的三个战胜日本鬼子的重要条件,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

杨队长停下来,没有过多地阐述这个问题,但他又补充地说:“我们想办法,一定要把这三个问题解决在大雪封山前!”

八十五

深秋山区的风更大,有时一阵风过来,把山坡上的小树都刮得摇摇晃晃,草叶子、树叶子刮得满天飞。

鬼三、成基、瓦佳把王军医官窗外的采药工具都拿上了。他领着瓦佳和成基,他们拽着树干往山上爬。在没有山的陡坡上,鬼三先爬上去,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栓在山石旁边的一棵树干上,自己再下去,手拉手把瓦佳、成基拽上来。

但鬼三一边爬着,一边把走过道上的大树枝顺着一个方向摆起来。

鬼三用手搭着凉棚,往山顶上处眺望着。他喜形于色地说:“真该咱们走字儿,你们看见没有,上边那一堆一堆的就是接骨草。”

鬼三几句话,把瓦佳和成基说得挺兴奋。

成基第一个跑到鬼三面前边去,猫着腰往山上爬。

瓦佳一看成基跑到鬼三前边去了,脚下一使劲,几步就把鬼三和成基落下了。

瓦佳还站在前边,回过头来向他俩喊着:“鬼三哥、成基,看咱们谁能第一个爬到山上呀?”

鬼三冲着瓦佳不放心地说:“瓦佳你别显,注意脚下的活动石头!”

瓦佳自信地说:“你们放心,我没事。”

他说着,大哈着腰,急三火四地往山上爬。

突然间,他脚下的一块石头松动滚下坡去。

瓦佳那只脚悬空了,人也随着那块石头往下滚。

鬼三见状大声喊道:“抓住身边的树!”说完他拼命地想去接住瓦佳。

瓦佳惊恐万状地说喊:“鬼三哥,我这边没有树哇!”

他的喊声刚落,瓦佳就顺着向阳坡一直滚到山下去,只听见他叫了一声,再也没有动静了。

鬼三拍了一下大腿,沮丧地说:“这下子全完了。”

他对成基说:“咱们赶紧下山去找瓦佳。”

等鬼三和成基赶到山下,瓦佳却躺在草地,浑身是血,衣服几乎都刮破了。

鬼三冲着他喊道:“瓦佳,你哪疼?”

瓦佳有气无力地说:“鬼三哥,我哪都疼!”

鬼三找到了两根大干树枝子,用手很快地把那些碎枝子都掰去,剩下了两根大木棒子。

他跟成基说:“你把夹袄脱下来。”鬼三随即把自己的裤子脱下来。

鬼三很快地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扶瓦佳躺在上面。

在后边抬着的鬼三,虽然吃力,但还跟瓦佳将讲赵老师讲过的英雄故事。成基害怕地说:“这回咱们可惹祸了!”

鬼三说:“有啥了不起的!还能对我这个少先队队长,关五年巴篱子咋的?”

八十六

游击队宿营地。

人们议论鬼三这个三个孩子为啥没得事。

王军医官跟杨队长说:“我想鬼三领着他们上山采药去了,昨天他还说什么草药都明白。”

杨队长点点头,他说:“大家不要着急,他们不会迷路的。咱们一定要找到三个孩子!”

鬼三妈生气地说:“这孩子就是好逞能……”

站在过江龙后边的单臂虎小声跟他说:“大当家的,依兄弟看啊,那鬼三领着两个孩子逃跑了。”

过江龙回过头横着眼睛瞅他。单臂虎不知趣地说:“游击队缺医少药,没有枪炮,打鬼子是用嘴拱的事吗?”

过江龙骂道:“你能跑,鬼三他们也不能跑!”

最后,杨队长决定到后山去找,杨队长告诉大家在林子里不要喊:“咱们学各种鸟叫,鬼三那么聪明一听就知道找到他们。”人们分成伙寻找着三个孩子。

杨队长、王军医官和小号兵、铁子一伙在山林里寻找,鬼三妈、过江龙他们顺着山路去找。

王军医官跟杨队长说:“鬼三知道的东西可挺多。将来给我当个助手吧?”

小号兵不高兴地说:“王军医官有了鬼三,你就不要我们俩?

杨队长代王军医官回答:“能不要你俩吗?你们都是老战士了。”

远处传来一阵鸟叫,声音清脆而悠长。

杨队长听完,告诉两个孩子说:“你俩听这个鸟叫的声音时间长,这不是人学的!”

鬼三妈、过江龙、单臂虎在山路上寻找着鬼三他们。

过江龙顺着山道一边四处看着,一边打着口哨学鸟叫,一边跟鬼三妈说:“鬼三这孩子淘气归淘气,将来准是个好样的!”鬼三妈顺嘴说着:“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当干儿子,我可跟他操够心了。”

忽然,过江龙发现山路上有摆着的干树枝子,而且都一顺水地摆着。

过江龙高兴地说:“有了,我说着孩子有心眼嘛,这回你这当妈的就不用上火了。”

鬼三妈也说:“这回要找到他呀,我就把鬼三整天栓在大襟上,采药咋不吱个一声呢?”

跟在后边的单臂虎眼珠一转,跟过江龙说:“大当家的,你俩慢走两步,我得到前边树趟子里去解个大手。”

单臂虎说完,钻到摆着记号的林子道上,用极快的速度把鬼三摆的树枝子给扔掉一大段。

等他跑到过江龙面前,还气喘吁吁地说:“我是水土不服一到山里就闹肚子。”

过江龙不满意地说:“你小子,就是懒驴上磨道,不是屎就是尿!”

八十七

鬼三和成基吃力地抬着瓦佳,按照记号往前走。

鬼三一边走着,一边跟成基说:“咱们这是按原来的路往前走,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下山了。

躺在担架上的瓦佳说:“鬼三哥,让我下去吧,我拄个棍一样走。我受点伤算什么,人家赵老师让左藤用枪打了,还没躺下呢。”

鬼三无理辩三分地说:“他是大英雄,你是小老毛子,你就听我的吧!”

两人抬着担架正往前走着,突然,鬼三停下了脚步,跟成基焦急地说:“停下!停下!”

成基忙问:“为啥?”

鬼三心烦意乱地说:“为啥?咱们临来在道上摆的树枝子怎么没了?”

两个人停下担架,瓦佳艰难地坐起来。

鬼三心急火燎地往前找着记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脸色有点白了,他感到问题严重。忙走回来跟两个人说:“咱们先歇歇,让我再想想。”

成基劝鬼三:“要我爹来了就好了,他在山里会瞅东南西北。”

鬼三不满地说:“要早知道尿炕我还不睡觉了?我姥爷赵凤祥要在这儿,他闭眼睛就把咱们领出去了!他在大山里呆了多少年。”

三个孩子都不争论了,因为他们都累了,都靠着一棵大树不知不觉地闭起眼睛。

八十八

鬼三妈、过江龙顺着鬼三留的记号往前找着,突然,过江龙停下了脚步,跟鬼三妈说:“鬼三妈,咱们得停一停,前边没记号了。”

鬼三妈脸色煞白。

单臂虎脸上表现出得意的神色。

八十九

杨队长、王军医官、铁子、小号兵他们不知怎么地在树林子里绕来绕去,绕到过江龙他们走的有记号的山路上了。

杨队长说:“王军医官,你们采药会去这么远吗?”

王军医官说:“我们那些药材,不出咱们宿营地十里八里的就能采到。”

杨队长自豪地说:“鬼三这个小子还真有心眼,你看他们怕迷路,把道上树枝子都摆得一顺水的整齐。”

王军医官说:“那小子是真鬼!一般的孩子有三个五个捆在一块,也赶不上他。”

小号兵、铁子一听不高兴了。小号兵说:“那么尖,还用咱们找啥?”

九十

靠近树坐着的瓦佳,感到身上疼,嘴里渴。他四处望着,没有什么可以解渴的了,他才跟鬼三说:“鬼三哥,我有点渴。”

鬼三根本就没心思睡,他正闭着眼睛想道呢。他听到瓦佳的声音,一下子站起来,四下里看了一下。满山枯黄,他还不敢远去找野果子吃。

他心乱难过地说:“瓦佳,你要不嫌,我有泡尿行不?”

鬼三说的挺诚恳,问得他自己也挺难受。

瓦佳看到这种情况,只得跟鬼三说:“鬼三哥,我不渴了。”

鬼三再没说啥,就往远处走去,发现在一棵大树下有一簇簇还显得墨绿墨绿的草,他高兴极了。他把那些草拔下来,把根子撸干净,自己在根子上吮了吮,感到水灵灵的,就拿回来给瓦佳,让他也学着自己的样子,吸吮草根。

瓦佳正吸吮着草根的时候,突然把草根都扔到地下了,没好声地说:“鬼三哥,有狼!”

成基也发现了就在他们对面的树丛里,有一条大灰狼正蹲在地上用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呢!

成基有点发颤地说:“那么大的狼!”

鬼三立即抄起手中的小镐看着那只盯着他们的狼,他立即命令成基不要出声,不要乱动,老老实实地坐在瓦佳前边。他手里攥住个镐。

鬼三说:“咱们一跑那狼就扑上来了,咱们哪有狼跑得快呢?我妈告诉过我,在山里遇到大牲口,你千万别跑,你不慌,那大牲口什么山神爷、熊瞎子、狼啥的其实都怕人。你要坐着不动,他不敢先来,何况咱们手里还有武器呢。”

九十一

过江龙、鬼三妈、单臂虎他们三个人,停止了寻找鬼三的脚步。过江龙跟鬼三妈说:“鬼三这孩子怎么能把这块落下呢?做记号一定要挨着呀!”

鬼三妈也犯愁地说:“鬼三不是那丢三落四的孩子!”

九十二

杨队长、王军医官、铁子、小号兵他们顺着鬼三留下的记号,正高兴地往前走,一下子就遇到过江龙他们。

杨队长看了看说:“记号没了,线索断了,好像是有人故意干的。”

过江龙气愤地说:“我抓住这个人就‘插’了他!”

单臂虎一惊,忙解释说:“谁跑到大山里扒拉树枝来!”

杨队长没有理他,他分析说:“既然鬼三他们留下记号,他们一定会顺着记号往这儿走,中间这段没记号了,他们也可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王军医官说:“杨队长,分析的对!”

杨队长说:“那咱们就学鸟叫,通知孩子们,我们就在他们身边。”

于是,他学起了布谷鸟叫。

鬼三妈学起了黄莺叫。

王军医官学起了红靛壳叫。

九十三

鬼三听到这些鸟叫的声音,高兴地冲着成基和瓦佳说:“你们听,有人来接我们了!”

他也高兴地学各种鸟叫。

那只大灰狼还没有起身的意思,鬼三要有点不耐烦了,拿出兜里的一块石头子儿,照着狼的脑袋打去。

那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打到狼的眼眶子上,它嗷地叫了一声,就飞快地逃跑了。

九十四

杨队长警觉地说:“狼这个叫法,好像受了什么伤!”正说着,鬼三那边又学着春天各种鸟叫的声音。

鬼三妈拍着大腿说:“鬼三他们就在那边!他高兴的时候,就学这些小雀叫!”

鬼三妈眼里涌出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