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正当左藤在判断和观察双峰山两侧战斗的时候,忽然,听到自己背后这声枪响,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镇静了半天,忙高声骂道:“八嘎牙路,谁的干活?”许多日本士兵和靖安军,听到朱歪嘴子那一枪声后,都以为是左藤的枪响呢,所以不少靖安军也向山下放起枪来。左藤气得直蹦高:“你们的都是八嘎牙路,谁让你们开火的?”李元清和朱歪嘴子来到了左藤的面前,左藤向两个人问:“谁放的枪?”朱歪嘴子战战兢兢地说:“我放的枪。”突然,他飞起一脚朝着朱歪嘴子胸口踢去,一下子就把他踢趴下了。左藤骂道:“你的良心的坏了,破坏了我的整体战斗计划!”吓得朱歪嘴子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打起自己的嘴巴来。一边打着一边骂自己:“我的该死,我的该死!”

左藤觉得整个战斗计划已经暴露,他也不管中村和邵飞那边的情况了,忙下令:“速速撤回三岔河!”

六十六

双峰山两侧战斗也很快地结束了,邵飞是第一个领着帮靖安军,连滚带爬地溜下了双峰山。中村听到对面邵飞停止了射击,他也下令让那些靖安军撤回三岔河。杨队长拿着刚才中村放在高岗上的望远镜,跟吴团长说:“咱们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们有的也是没办法才当狗腿子的!”杨队长又拿起用血写的布大襟,递给吴团长说:“今后我们想法找出这个中国心来!我想他就是中村!”吴团长也说:“这个日本人是有正义感的,一会咱们下山迎接过江龙去!”说完,两个人都爽朗地笑了。

可是鬼三妈却没有一点笑模样,她说:“这样啥时候能把侵占三岔河的鬼子打跑,把中村抓住?大当家的,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还得追鬼子去!”过江龙一把抓住了她说:“双龙,咱们还是赶紧谢谢人家游击队去吧,要没有杨队长他们在真日本鬼子后打一阵,恐怕咱们就两头挨打了!”过江龙说完,把插在阵地上的那面写着“还我山河”的大旗,交给鬼三妈,说:“双龙兄弟,这面大旗你扛着吧!”

鬼三妈扛着那面大旗,过江龙咀里叼着那个小烟袋,一边吧嗒着,一边往前走。杨队长、吴团长很快就迎上去,跟过江龙说:“你就是远近闻名抗日救国的过江龙兄弟吧,我姓杨!”过江龙忙说:“杨队长,你们才是抗日救国的英雄呢,要没你们来救我们山林队,我们就遭小鬼子的暗算了!”过江龙眼睛里闪着泪花冲着杨队长说:“杨队长,咱们都是中国人……”过江龙激动得有点说不下去了。“过江龙兄弟你过去是农民吧?”杨队长忙用话来转移他的羞涩之情。过江龙说:“杨队长,过去我叫郑子龙,爹妈死的时候都没钱买四块板,生是拿土坑上的破席子卷了出去!我这个抗大活的抱着个空灵幡呜呜地直哭。小鬼子来了,我那东家仗着他姑爷是个翻译,把我们扛大活的一年劳金钱都扣下。我一赌气打断了东家的一条腿,就逃上了蟠龙岭,报号过江龙!杨队长,我打鬼子,也祸害过百姓,也糊弄过游击队,若是杨队长愿意的话,我们山林队以后就归你管!”杨队长忙说:“十个手指头还不一边齐呢,人哪有没毛病的,过去的账都记在日本鬼子身上吧。今后咱们合起心来,摽起膀子来共同打鬼子,啥你说了算我说了算,谁对谁说了算,吴团长你说对吧?”吴团长握着过江龙的手说:“欢迎你们来游击队!”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站在老远的鬼三妈扛着大旗过来了,站在杨队长面前,以毫无感情色彩的声调问着:“杨队长,今天我也参加游击队,你还不要吗?”杨队长看着完全扮成男人模样的鬼三妈说:“你是?”她一把把帽子摘下来,用袄袖抹去脸上的黑灰说:“我就是你们不让我参加游击队的鬼三妈!”还没等杨队长说什么,过江龙忙说:“双龙兄弟,你咋的了?你是劫过皇杠,还是杀过钦差,杨队长能不要你吗?”杨队长忙解释:“过江龙兄弟,你有所不知,因为韩岭梅当家的李元清在邵飞手下干事,她可以随时听到一些情报,也便于她帮助李元清做其他人的工作,所以我们和县委韩书记共同决定,先不让她参加游击队。她在三岔河一带有很大的影响力啊!”鬼三妈平心静气地说:“啥影响力我不懂,我就知道日本鬼子杀了我妈,逼疯了我爹,中村又害了我半辈子我要为三岔河人报仇!”

杨队长对鬼三妈说:“你参加游击队,我和吴团长双手欢迎!”过江龙站在一个高岗上大声地说:“弟兄们,谁愿意跟着杨队长打鬼子,谁就留下来,谁不愿意谁就走,我过江龙给你盘缠钱。”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山林队员甲、山林队员乙,异口同声地说:“我俩愿意随大哥走马飞尘,把小日本鬼子打出东三省!”紧接着,不少山林队员们此起彼伏地说:“我们愿随大哥走马飞尘,把小日本鬼子打出东三省!”这时,只有单臂虎和他跟前的几个人,却站在三岔河河边,靠着一条破木船,沉默无声。过江龙看到眼前这个场面,感到既自豪又激动,他站在高岗上大声地说:“弟兄们,你们真是我的好弟兄,我的血性弟兄们,我过江龙谢谢大伙了。”游击队和山林队员们都不约而同地热情鼓起掌来。单臂虎远远地看着过江龙,又回头看看那几个观望的山林队员,他跟大家使个眼色,便一同走到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打日本鬼子我们哥几个,必然也是当仁不让!”杨队长和他们握手说:“欢迎!”杨队长话音刚落,鬼三妈就跑到杨队长面前说:“杨队长,我还有几个淘气的儿子,想参加游击队行吗?”杨队长高兴地说:“孩子们是中华民族的未来,是咱们中国的希望,现在我们有了这帮孩子,我们就有了骄傲,有了保障!将来我们有了这帮孩子,我们就会有繁荣,就会有富强!到那时候的中国一定会像喷薄欲出的红日,它会让世人刮目相看,它会让全中国奏响和谐富强的乐章!我们双手欢迎孩子们参加游击队,全东三省人民不管男女老少都携起手来,会筑成一道攻不垮打不破的钢铁长城!今天日本鬼子的侵略战争不但我们反对,就连有正义感的日本军人也反对这场侵华战争!”他激动地从皮包里拿出中村写的那块血书,展现在大家面前,大声地念着:“‘我是日本人,我有中国心,一线天有狼!’同志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全世界有正义感的人们,会让一切侵略者都葬身在人民战争的海洋!”

鬼三妈看了一眼那血书,心头一震。吴团长说:“杨队长会作诗,说得好听,我没文化,我就只知道打仗,我们正要成立一个少年营,白山黑水就是他们成长的战场!”杨队长趁机说:“同志们,咱们赶紧回宿营地,左藤这帮日本鬼子绝不会甘心失败,他们还有一个丑恶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很快就要彻底抛出来,作为他们灭亡之前一道祭章。他们打不了大人,会再抓孩子,用奴化教育,来推迟他们灭亡!不过,中国人民会团结的更紧,一定要‘还我山河’,一定会把他们消灭,让人类的正义得到伸张!”朴会长领着一帮打日本军的群众也赶来了,朴会长跟杨队长说:“怎么让小鬼子和靖安军都跑了!”张老板子也说:“我没在战斗中捡到一条枪,够窝心的!”一个青年说:“你小子管左藤去要哇!有的鲜族人说两句日本话,就充二鬼子,像你这样就当三鬼子!”

朴会长友善地踢了那青年一脚说:“我就是朝鲜人,我一天干啥你不知道哇!再说老张大兄弟是啥人,谁不知道?”那个青年忙躲到鬼三妈的背后说:“大婶,您看我逗两句笑话,就惹出灾星来了!”鬼三妈揪着他的耳朵说:“你小子怎么寿诞之日燎黄钱纸,你也不怕犯忌讳!别说张老板子,朴会长不愿意听,就连二菊和我听着也觉得你差劲!”鬼三妈松开了手说:“你小子说话也不动动你那狗脑子,我叫鬼三妈,我儿子叫鬼三,你三鬼子长三鬼子短的,你这不明摆着捎带我们娘俩吗?”她这两句玩笑话,把大家都说乐了。

杨队长对鬼三妈说:“岭梅同志,我知道你是想儿子了。”鬼三妈说:“谁身上掉下的肉谁不惦记,鬼三那小子比一般孩子淘,我是怕李元清那窝囊废,一点也不玩转转鬼三啊!”过江龙插嘴说:“双龙兄弟,你当时咋不把孩子都带到蟠龙岭呢?”鬼三妈说:“我怕你文试武考的,把三个儿子烤干了!”过江龙从嘴里拿出小烟袋来,笑着说:“我也会区别对待呀!”鬼三妈还没等大家笑完就说:“过江龙大哥,你把烟袋也借我抽两口吧!我多长时间没抽烟了!”她把后边这句话,说得很低沉,像里边包含很多内容似的。过江龙给她重新装了一袋,问:“双龙兄弟,你咋也学会抽烟了?”这句话一下子勾起了鬼三妈那段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她沉吟了一会才说:“我过去是一个只会读书、写字、扎花、拧云子的大小姐呀,自从那个日本鬼子回国以后,我盼了初一盼十五,盼了星星盼月亮,我整整盼了他十三年,不但人没个影儿,就连个纸条也没见过。实在憋闷得慌,我才学抽烟啊!”鬼三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段子绣着一个红心、绣着十个字的烟荷包。过江龙接过来看,忙说:“绣得好!”把这个荷包又交给了杨队长说:“你识文断字,你认认吧!”杨队长拿过烟荷包来,看到上面的“你是日本人,你有中国心”十个字,一下子想到了刚才在日本阵地上看到的望远镜下的那个白布大襟上写的“我是日本人,我有中国心,一线天有狼”十五个字,他一下子陷入了沉思。鬼三妈紧紧地抽了几口,才说:“我那烟袋是上山的时候弄丢了,这个烟荷包是给中村绣的,他走时忘了给他了!以后有工夫我再给你讲讲这个烟荷包的事。现在啥事我也不想藏着掖着了。”杨队长又把手中那块血书让鬼三妈看,她看完沉吟:“他有半点‘中国心’就行!别的我就不求了。”鬼三妈说完又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状态中。

六十七

左藤把日本士兵和一些靖安军撤到三岔河之后,心里还一直很憋屈,他只好把鬼三放的风筝拿到办公桌上看起来。他的目光紧紧停留在那个八卦风筝上的抗日少先队的落款上,他深深地觉得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督办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是正确的。他们要实施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第一条内容,就是安抚民心,狠抓儿童教育。但先上日语课,肯定许多家长现在还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就不得民心。如果按照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的要求,先办中国式的小学校,不但让许多家长满意,这样也拉近了和这里老百姓的距离,如果再让孩子念《百家姓》什么的,那孩子们也就老实了。用中国的孔孟之道,为大东亚圣战服务,这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他想到赵秉义,想到赵家大车店,想到把三岔河四周被龟田堵上的一个西门加固一下,把剩下的一个西门再加上一道木闸,那样三岔河就可以固若金汤了。就这样他和中村坐着摩托车,很快就来到朴家屯赵秉义家门口。当左藤和中村刚走到院子障子时,看到木门框上贴着副奇怪的白对联,上联是“泪似星光叹江山破碎”,下联为“人如老松寻报国无门”,并且又听到屋里传出悲痛但又不乏铿锵有力的吟诵声,“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落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飘零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左藤听完吟诵,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两个人进到屋里左藤说:“赵老师好雅兴啊!”赵秉义连眼皮都没抬,大义凛然地说:“不能有报国杀敌行动,就先读点文丞相的诗吧!”左藤假装佩服地说:“赵先生爱国之情,令晚生钦佩。先生这种情愫,正是敝人不足之处,倘若咱们携手共建大东亚之文明,桑梓之乐土,岂不有采长补短之功,无利益冲突之敝吗,先生您看如何?”赵秉义鬓发苍苍,满脸污垢,从儿子赵希贤被龟田杀害后,先生如此行径已达月余,常饮食少进,悲歌终夜。有时就唱起《苏武牧羊》,连鬼三都跟着唱起来了!每唱到“渴饮雪,饥吞毡,野幕夜孤眠,心存汉社稷,梦想旧江山!”身边只有鬼三、瓦佳、成基、老闷儿等几个学生陪伴。由此,他自然想到壮烈死去的小希贤,他那憨厚听说听道爱学习的样子,让赵秉义永远也忘不了,但却永远失去他了。所以,老人家把仅有的一点爱,都准备给这几个孩子,让他们懂得做什么样的人,怎么做这样的人。他昨天就把文天祥的故事,又给鬼三他们讲了,鬼三不但听了,而且还听得掉了眼泪。成基、老闷儿、彩云、四锛儿喽、瓦佳他们都很受教育,都被文天祥那种誓死杀敌,舍身报国的精神深深感动了。就连俄国孩子瓦佳也深受感动,他听完这个故事之后,还要求赵秉义再给讲一遍。

几天的功夫,赵秉义感到孩子们在反侵略的战火中长大了许多,他很欣慰。今天他高声吟诵文天祥的《过零丁洋》的诗句,就是在这种慰藉,甚至有点满足的情况下进行的。所以,中村和左藤进来时,他正沉浸在这种情绪中,他在赞美、在歌颂、在品味民族英雄文天祥的人品和诗品呢。当佐藤说“老先生真有雅兴”时,他才从刚才那种艺术上的满足和陶醉以及对文天祥那种至高无上的人生境界中走了出来。赵秉义看了一眼中村和左藤,才冷冷地说:“二位上寒舍来是要再抓我入狱呢,有话就直接说!”中村善意地冲赵秉义老师笑笑,笑完毫无敌意地问:“赵老师,我跟佐藤君是来看您老人家的!我叫中村,他叫左藤。”赵秉义听完,把桌子上的书本推了推说:“中村,你说这话你自己不感到自愧吗,如果你作为日本客人来看我,我赵秉义就是再有病,我也得敝屣相迎,因为中国是有名的礼仪之邦,你们不也向我们学过茶道吗!在唐朝时候你们的高僧不也到长安学习过佛法吗!你们今天来我应当把你们赶出去,因为你们是侵略我们东三省大好山河的强盗,你们是屠杀无数东三省人民的刽子手!尽管你们都换便装,也是没带武器的强盗!”

赵秉义这几句话,简直把中村说得无地自容。他一下想到初来三岔河时赵凤祥老人对他们父子的救助,众人对他们父子的义举,韩岭梅对他的一片痴情。他感到浑身发热,额头上好像出了许多汗。左藤听赵秉义这样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像利剑一样的语言,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脱离这样的尴尬局面。左藤想了半天才说:“咱们不能成为好朋友吗?”中村和颜悦色地也跟赵秉义说:“老先生您应当成为大日本帝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因为你的素养和学识,左藤队长是欣赏的。所以,我们准备任命您为三岔河小学的校长!”赵秉义理直气壮地说:“中村你想的是不是太简单点了?你们侵略东三省,霸占我们的土地,那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边又寻找你的中意奴才来帮助你们推行奴化教育。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赵秉义,秉天地之正义、行道德之纲常、晓做人之根本。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来玷污我一生的追求和清白!”左藤他搜索枯肠地想到中国历史上的几个败类,故作文雅地说:“老先生是满腹经纶、明达事理之人,岂不知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之言吗?远的不说,就说你们宋朝的刘豫、张邦昌、秦桧吧,这些人都是洞察秋毫、顺应天命的人。他们在宋朝都是官居显位,可是后来有的做了俯首听命于金国的逍遥皇帝,有的却成了金国忠心不二的朋友。你们大清国中也不乏那些二臣吧。吴三桂、洪承畴等人,不值得老先生深思吗?”老人家不无讽刺地问道:“左藤,看来你是明白一点中国文化吧?”左藤假装谦虚地说:“我略知一二!”

赵秉义义正辞严地说:“连明代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徐渭都打过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我岂能与尔等为伍!左藤你却忘记了,你知道的那几个民族败类,正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唾骂不已的人渣!你知道岳飞吗,你知道文天祥吗,你更不会忘记痛击你们倭寇的我们的民族英雄威继光吧?”左藤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在地上绕起圈来,一边绕着,一边摸着佩戴的那把武士刀。中村苦苦思索着,能说服这个垂垂老矣又失去儿子老人的一个万全之计。于是他走到老人家的炕边,对着老人家和颜悦色地说:“老人家,您都五十多岁了,您都过了天命之年,啥话都应当听进去,你过去就教过抗日少先队,我们皇军宽大为怀,您还继续教那帮孩子!只要他们不反对大日本皇军就可以了。老先生,您没忘记中国太极拳柔能克刚的秘诀吧!”

赵秉义想了一下,一拍炕上小桌说:“我答应你们!”就这个时候,朴会长手里拎着一筐饭菜走了进来。他把拎来的饭菜放在赵秉义的小炕桌上,跟赵秉义说:“赵老师,你先吃饭。”赵秉义看了看给他摆在小桌子上的土豆炖酸菜和一大碗小米饭说:“老朴大兄弟,你别给我送了!”左藤忙说:“赵老师,就要当三岔河的小学校长了,会吃大米白面的!”赵秉义说:“你们两个队长都在这,你们答应我三个条件就行!”中村望着赵老师说:“只要赵老师答应做小学校长,你提多少条件我和左藤队长都会答应的!”左藤没说话,他在想赵秉义提出条件后的对策。赵秉义提出:“第一,必须在三岔河十字街那儿搭个大台,唱三天大戏,让三岔河戏院的演员唱《岳母刺字》《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王佐断臂》三出戏,这三出戏要唱三天。第二,你们得请张喇叭匠给我吹三天大悲调,最后你们日本人宣布我当什么都行!”中村知道这三出戏的内容,都是宣传抵御外寇的戏,但他知道左藤不明白戏的内容。左藤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可以尊重老先生的意见,但我们要在台口上边挂大横标,上边用红布写上‘赵秉义先生荣任三岔河小学校长典礼大会’。”赵秉义气愤地说:“你写什么都行,你就是写和我的遗体告别仪式都行!但我还有第三条,就是在戏台两边柱子上要挂上我写的两个白布大条幅。”左藤忙答应:“可以!”赵老师又重复说:“就这么多要求,如果你们不同意的话,就滚!”中村点头同意。左藤满意地说:“唱大戏吹喇叭都行,过三天我让警备队来接你。”赵老师忙说:“谢谢,我自己有车。”

中村和左藤走后,朴会长知道赵秉义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恐怕有点什么意外,就留下来劝慰他。赵秉义跟朴会长说:“老朴兄弟现在我还不会死,我死也得选个时候,走也要走得轰轰烈烈!我这么悄无声地没了,那不上负中华民族,下负列祖列宗吗!”忽然赵秉义走到外屋去,不大一会儿拿回来一个酒壶,他冲朴会长晃了晃说:“老朴大兄弟,算你有口福,这是希贤临走之前给我打的二两酒,咱哥俩喝了吧,也是算对我死去儿子的一种怀念,这是咱老哥俩喝的最后一次酒!”他说得很平静,可是,朴会长听他说的话,很像有一种荆轲刺秦王之前在易水河边壮别时的那种悲剧味,他鼻子不由一下子塞住了,眼泪流下来了。赵秉义拽过毛巾,扔给朴会长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赵秉义是清末最后一榜秀才,虽无安邦救国之能,却有驱虏拯民之心。东三省尽遭日寇的宰割,当前,志士林立,刀枪四举,报国杀敌妇孺皆知。游击队雄集于山林,儿童团奔走街市,我赵秉义岂能苟且求活,虚掷时日!”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朴会长才说:“赵老师,那事咱们能不能从长计议?”赵秉义坚决地说:“不,士可杀不可辱,我谢谢你收留我们爷俩!”又过了好半天,朴会长向赵秉义说:“老哥哥,你教我念你们中国大英雄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吧,我真喜欢那首诗,它好哇。好在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活的意义,我们朝鲜不也让日本鬼子霸占了吗?我的家也只剩下我和成基这一老一少吗?你说我收留你们爷俩,我还要先谢谢三岔河人在兵荒马乱中收留我们爷俩呢。”赵秉义思忖半晌,忽然吟诵出两句诗“四海均是漂泊客,三江齐作报国人!”“老朴大哥,我教你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落落四周星’……”赵秉义拿手中的筷子,敲击缸碗发出的那种浑厚清越的声音,很像两千多年前高渐离的击缶声。朴会长也拿起筷子,敲击眼前那只缸碗,他立即觉得和赵秉义誓死报国的精神已经合二为一。他敲完兴奋地说:“老赵大哥,我和你一块治左藤行吗?”“不,不行,老兄弟,你还有你的用处,这事我说了算!”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当赵秉义吟诵着两句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他眼睛又含泪了。东三省被侵占的情景,人民流离失所的惨状,龟田杀害朴家屯同胞的画面,儿子希贤壮烈牺牲的场景,都一下子浮现在赵秉义的眼前。他突然走下地来,一手拿着一只碗,以一手拿着一支筷子,一边敲打碗,一边吟诵着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朴会长也迅速下了炕,学着赵秉义的样子,吟唱着:“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突然,朴会长跟赵秉义说:“老哥哥,你说文天祥那时候有点惶恐有点孤独,可咱们不是啊。”赵秉义坚定地回答:“老兄弟,你说的对,咱们可不像南宋那个时候,咱们东三省有三千万同胞,全国还有四万万同胞,呼吁和平的人都支援我们!有血性的中国人,谁不想驱逐日本鬼子扫清国门啊?!咱们是一个人倒下了,千万个站起来,一齐投向杀敌的行列!”赵秉义说到这儿,忽然情绪一下子激越起来,他敲击着手中的那只缸碗,又反复吟诵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来。他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他敲打的声音也越来越强烈!让人们立即想到那厚重苍劲急骤的战鼓声,让人们一下想到万马奔腾冲踏敌阵势如破竹的马蹄声!

两个人敲击好久,吟诵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好久,突然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手中的筷子和碗都纷纷落在地上。两个人泪眼相望良久。赵秉义说:“兄弟,大哥先走了,我求你两件事,行吗?”朴会长说:“大哥你说吧!”赵秉义说:“你家有白布吗?”朴会长说:“有,那还是成基妈活着时留下来做裙子用的!”赵秉义说:“好,一会儿你都给我拿来,再一件事,我走后你把我也埋在三岔河乱尸岗子的坟地上,埋在小希贤的上头,他孤独啊!哪里有让日本鬼子杀死的咱们同胞,我去那里和他们做伴,让他们都念着文天祥的这首《过零丁洋》的诗,一起向鬼子讨血债!”抱着赵秉义的朴会长,突然放开了双手,一下子跪在赵秉义的面前,抱着他的双腿说:“大哥,你就这样先走吗?”赵秉义扶起朴会长说:“兄弟,咱们别说这个了!”他拿起桌上那把酒壶,在儿子希贤和自己像前洒了一些酒说:“孩子,你等爹两天……”赵秉义说不下去了,一下子在那张相片面前,瞪眼瞅着儿子,张着嘴,含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朴会长走后,赵秉义把桌子上没吃的饭菜挪到一边,正往砚台里滴水的时候,突然,屋外边的门轻轻地开了,轻飘飘地走进来一个人,把他吓一跳。那个人衣服破碎,裤腿都扯成一条一条口子,面孔漆黑,头发很长很脏,他进到屋来,一下子看见了桌子上的那碗小米饭,便怯生生地望着赵秉义,赵秉义便同情地望着他点点头,说:“大叔,我叫你韩铭箴大叔吧,你是韩岭梅的爹吧?”那个疯子迷惘地望了望赵秉义一下,才端起那个碗来,用黑黑的手,几下子就把那碗饭扒拉嘴里去了。他舔了舔嘴唇,又望望桌子上的那碗酸菜炖土豆,赵秉义说:“大叔,你吃吧,咱们的都是不幸人!你吃吧,我吃不下去呀……”

那个疯子见赵秉义流泪了,他眨巴两下眼睛,似乎眼圈里也有泪水,不知道是同情赵秉义的境况,还是要哭诉自己的不幸。当那个疯子又吃完那碗菜的时候,他没有走的意思。赵秉义说:“你上哪去呀,天快冷了,大叔,你就住这儿吧!”赵秉义说得诚心诚意,那个疯子也像是注意听了,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是,他眼睛里有点湿润了。赵秉义把炕脚底自己冬天穿的棉裤拿出来,给疯子换上,又把自己的棉袍也给他穿上。那个疯子冲赵秉义笑了,笑里充满一种特有的苦涩和感激。那个疯子瞅着桌子上的毛笔和纸笔笑了,笑得赵秉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疯子这么喜欢这些东西呢?他听鬼三妈说过她爹让日本军给气疯了。她爹原来是读书人经商发了财,在道东置了房子开了买卖,后来家被日本军队霸占了,她妈也让日本士兵给杀了,她爹也疯了。这个人肯定就是韩铭箴!

赵秉义正想着这事的时候,那个疯子把饭碗和筷子都推到桌子边去,熟练地把砚台和笔拿过来,又拿过桌子下边的一张宣纸,在砚台上舔了舔毛笔,又蘸好墨,连想都没想就在那张宣纸上非常流畅自如地画了一棵梅树。梅树枝叶繁茂,梅花朵朵,挺招喜欢人的,他把笔放到桌子上,像是了结了一种心愿。赵秉义想了一下,顺手拿起那支笔,在他画的梅树这张宣纸的下角写了韩岭梅三个字,让那个疯子看。那个疯子站在那个字前,看了又看,像是有了点知觉,眼睛有点发亮,嘴角有点上翘,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黑牙来。最后他冲着那三个字哭了,虽然哭得瘆人,但赵秉义从疯子极度痛苦的脸上还能找出几丝满足和期盼。疯子的嘴微微地张开,他似乎要说什么。赵秉义觉得这个疯子现在完全处在一种迷迷蒙蒙的回忆之中。他会通过眼前的韩岭梅三个字,把那些已经失掉的记忆碎片,用这三个字作为贯穿起来的红线,把它们又编制成一个难舍的离别过程。

赵秉义让这个疯子坐在炕头上,又给他从锅里舀了一碗压锅水递给他,他很顺从地接过去喝起来。正当他从大口大口喝着水的时候,院子里传来鬼三的声音。“赵老师,我回来了。”紧接着一阵噼啪噼啪的脚步声。那个疯子一下子把碗扔到了地下,像惊弓之鸟一样两步就跨出了房门。他被吓跑了,又留下那句话“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的呼喊。鬼三领着瓦佳、成基、老闷儿、四锛儿喽一起来了,他们刚走到房门口,鬼三就跟那个疯子撞了个满怀,那个疯子一声惨叫,从地上爬起来,还喊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这句叫人心悸不已的呼唤,又匆匆地跑出去了。

三拽着老闷儿就跑:“快撵我姥爷去!”赵秉义叫住了他:“大白天你们别找了。”他说他有法。鬼三不情愿地回来,看到桌子上的两只空碗和桌子上的笔墨、那张疯子画的梅树,问赵秉义:“赵老师你认识我姥爷?”赵秉义惨笑了一下。鬼三忙把那张画拿过来说:“我妈说我姥爷家就有一棵大梅树,梅花每年开得特多,特好看,我姥爷就喜欢梅花,他还会画画呢!所以他给我妈起了个叫韩岭梅这个大名。”鬼三又说:“天这么凉,我姥爷咋整?”赵秉义安慰地说:“我把我过冬的棉袄棉裤都给他穿上了,他不在我这儿,就上卢万隆那儿去了!”成基着急地说:“你那些棉衣服都是四锛儿喽妈拆洗做上的,你冬天穿啥呀?”孩子一句话,问得赵秉义哑口无言,他半天没有说出啥来。他半天才说:“我冬天就用不着穿棉衣裳了!”老闷儿实心实意地说:“实在不行,我放牛放羊的时候,在山里给你捡一只死羊,我会剥皮,也会熟皮子,找人给你做个皮裤吧。”鬼三高兴地说:“你给我姥爷也做条皮裤吧!”老闷儿点点头算是一个回答。

赵秉义说:“老闷儿,你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我走了以后,你也想法念点书,你喜欢念书。”鬼三听到赵秉义的话,忙拦住问:“赵老师,你往哪去,我们哪也不让你去!你嫌我们了,你还是嫌东三省了?”赵秉义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说:“鬼三,东三省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有我亲如手足的四邻。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怎么能愿意离开朴家屯,离开你们呢?孩子,我是真不想走哇,可是我说了不算了。”他指着地柜上的破相框里装着他和小希贤合照的四寸照片说:“小希贤愿意走吗?他不愿意,他才十二岁。”

虽然,鬼三聪明过人,可是还没想到死能跟赵老师联系在一起,所以他才说:“赵老师,等我妈接我们上蟠龙岭以后,我们来接你!到那时候你给我们在蟠龙岭办个私塾班,赵老师我真想念书了!”鬼三后边这句话,把赵秉义说得好心酸!赵秉义心情沉重地说:“孩子们,你们有机会就多念点书,好书能告诉你怎么做人,做什么样的人!”赵秉义看到这帮和自己即将诀别的孩子,心里像油煎一样,不过一种使命感、一种责任感,促使他沉静下来。他告诉鬼三:“你领着老闷儿,把我那床白被里的棉花给我拆下来!”鬼三、老闷儿,这帮孩子都怔住了!鬼三不解地问:“赵老师那被不是我妈给你刚拆刚做上的吗?”赵秉义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脸上布满了凄楚之情。他用颤抖的手把被拿过来,放在鬼三面前说:“鬼三,你听话,我知道这被是你妈刚拆洗又重新做上的。可是,我要用这个白被里子,你们快点给我拆了,把里子上的棉花毛,给我到院子里抖落干净了,我有大用处!”赵秉义说完研起墨。鬼三小声地跟成基说:“你说赵老师拆被里子要干什么?”成基直晃脑袋。

这时候,朴会长拿来白布,心情沉重地放在赵老师的面前。鬼三更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笼罩着这两间小草房。鬼三让瓦佳和老闷儿拆那床被,他把赵老师手中的墨接过来说:“赵老师,我来研墨,你咋的了?”赵秉义把墨递给了鬼三,苦涩地笑了笑说:“鬼三啊,我没啥事!”赵秉义说完,回手把身边的剪子抄起来,把朴会长拿来的那块白布,顺着中间剪成两块。他又把瓦佳他们拆下来的被里裁开,赵秉义让朴会长把白被里子放到炕桌上铺平。他提笔凝思片刻,挥毫在两条布上各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和“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诗。赵秉义又换了一只斗笔,饱蘸墨汁,在那两条大白布上各奋笔疾书了“山河破碎热血子孙许国当奋起”“身世飘零赤心男女杀敌待何时”两句诗。他写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下子把大斗笔扔在地下。

老闷儿吃惊地问:“赵老师、你咋把笔扔了!”“孩子!”赵秉义很动感情,“我写了一辈子字,我要投笔从戎了!”鬼三捡起那支斗笔放在桌上,忙说:“赵老师,你有啥想不开的事吧?”赵老师冲着鬼三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拿起桌子上的《百家姓》《三字经》《千文字》的光绪合订本来,郑重地交给鬼三,又拿起柜上边他和希贤的合影照片,交给老闷儿说:“鬼三、老闷儿、成基、二胖、瓦佳,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都是我的好孩子,我走了以后你们想我,就看看这张照片。”赵秉义说不下去了,他哭了,朴会长也哭了,孩子们都哭了!鬼三一下子接过照片来,跪在赵老师的面前,那些孩子也都齐刷刷地跪下了。鬼三哭喊着说:“赵老师,你这是咋的了……”

赵秉义抹去了眼泪后说:“孩子们,英雄有泪不轻弹!”他说完,又指着那床没里子的棉被和一些衣裳,对老闷儿说:“老闷儿啊,这被让卢万隆添个里子就做上吧,他是个好人啊!”朴会长接过去说:“这被里子我给你添上。”赵秉义又说:“我走了以后这屋子就没人住了,要是朴会长愿意的话,就让老闷儿住这儿吧!那些希贤的破乱衣服,你就将就着穿吧!”老闷儿站在赵秉义旁边又哭开了。朴会长说:“老闷儿、瓦佳,你们没地方住,愿意到这儿住也行,到我家跟成基做伴也行!”赵秉义觉得向孩子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又跟朴会长说:“老朴兄弟,我今晚上再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课吧!”鬼三听了这句话哭着说:“我不想上课了,我就总想和你呆在一起!”赵秉义心态平和地说:“你们都坐在炕沿上吧!我今天站着给你们讲,也不用念什么了,也不写仿了,我给你们讲我写的这两副对联!”

三岔河初冬的夜晚是寒冷的,甚至都把外边夹障子的苞米稭子都冻得嘎嘎地响,小东北风呼呼地刮着,破房子上多年没苫的苇子草都刮得满院子都是,月光冷冷地照在赵秉义家窗户的那块破玻璃上。他望着那有点抖动的寒月,无限感慨地说:“山河破碎,我的人心碎,日月不圆,我的家难圆啊!”他站在地下,把那对条幅给孩子们念完说:“文天祥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告诉我们,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活得不管长短,但这段过程一定要有意义,要对得起咱们国家!甚至要活得惊天地泣鬼神,这样才不算白活,这样才能名垂青史,这样才能让人永远学习,让子孙万代不尽地奋起!文天祥写的这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不仅是千古名句,而且是两句永远让人们懂得怎么活下去的不朽昭示!”

赵老师又说:“我写的这两句诗,是告诉人们,强盗入侵东三省不管男女老少都应当奋起杀敌!我佩服杀敌英雄,我佩服一切抗日志士,我特别佩服我的学生韩岭梅,她乔装改扮到蟠龙岭借兵杀敌!我们炎黄子孙在敌人屠刀面前永远是不屈服的,我赵秉义也会踏着英雄的道路去和日本鬼子战斗到底!”

于是,小屋子里不断地传出“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山河破碎热血子孙杀敌当奋起,身世飘零赤心男女许国待何时”的豪言壮语来。那声越来越高,那声音越传越远,几乎响遍了三岔河的整个夜空,几乎响彻了东三省的山山水水……其中传出的有一个很高又特有回味,又让人奋起像京剧《四郎探母》里的嘎调一样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简直响遏行云声震夜空,那是鬼三从肺腑里发出的决心,那是鬼三学习赵老师的报国杀敌誓词!

突然,一切声音都没了,孩子们抱着赵老师,抱着朴会长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