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翔从离异的旋涡中刚刚回过神儿来,没想到施工前线又突然告急,人员最多、欠债额最大的项目——与邻省电建一公司初次合作的那个令人伤透脑筋的大包干项目,三百多号人,除了季天翔的嫡系部队之外,几乎倾巢出动,竟然浩浩****地将一公司属地市政府的办公大楼正门给围了,长长的白布横幅,上书“还俺血汗钱,还俺血汗钱,还俺血汗钱!”一行大字。

好端端的一场市政府谋划已久的大范围招商引资大会,也因此被蒙上了巨大的阴影,市委、市政府领导大发雷霆,发誓一定要严惩昧着良心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缺德老板,绝不姑息。

季天翔正好在此项目蹲点,毕竟这里才是一切麻烦事件的导火索,才是所有困境的风向标。虽然事先已经得知了消息,季天翔也采取了规劝措施,但毕竟欠薪事实所在,空口无凭,又不能武力征服,这才导致了今天集体讨薪事件的发生。

书记、市长勃然大怒,双双拍了桌子,声称一定要按照既定保障措施,严惩罪魁祸首,该罚的罚、该拘的拘、该打入建筑市场黑名单的打入黑名单,第一时间敦促拖欠单位立即依法付清欠款,并言明让法人季天翔以最快的速度马上到位参会。

“季天翔同志,今天市委、市政府联合召开专项办公会,想必你也清楚此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我作为市政府一把手亲自主持,足见其重要性,也充分说明了此次事件对于我市筹办已久的招商引资大会造成的巨大负面影响之深之大,请你一定不要心存侥幸心理,务必积极配合我们,当务之急,立即、马上落实国家三令五申的、决不容许有农民工工资拖欠事件存在的问题,至于对你公司的处分和后续各项制裁,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违法违规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市长铁青着脸,开门见山,上来就对季天翔进行了一通劈头盖脸、气势汹汹的数落。

“尊敬的市长先生,请您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对俺训话好不好?俺们虽然是从江北省千里迢迢来贵省这方宝地出力流汗的外来分包商,但如若不是你们当地施工单位三番五次围攻、闹事,怎会突发今天的幺蛾子?作为政府方,请你们说话客观一些好不好?是你们省电建一公司国外垫资项目,突然资金链断裂,才导致俺们血本无归,我公司一没有向你们政府部门和甲方单位伸过一次手、上过一回访,甚至连一个讨薪的电话都没有打过,人家有钱,该给你的时候指定会给,大家都在努力克服着困难呢。

“俺们至今仍在自寻活路,筹措资金自救,时至今日,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垫资,为了啥?四个字——天地良心!俺才是最有资格向你们政府、国企讨要说法的受害者,但俺自始至终都没有那么做,今后也绝对不会。

“就在昨天,俺季天翔的队伍还在正常运转,不承想,半路里杀出一帮程咬金,将串联讨薪的彩色传单几乎发到了现场职工人手一份,这是俺搜集到手的二十多张,请您过目。”

“啥招商大会,啥血汗钱,那些挠心激火的话,写得明明白白,现场也有监控,何人所为,一查便知,请领导亲自或派人落实清楚,俺的人本来干得好好的,风平浪静,却无端受人蛊惑,酿成大错,但事出有因,请市长同志明察,若责任在俺,俺向来一口唾沫一个坑,该杀该剐,俺季天翔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季天翔滔滔不绝,集多日怨气于一身,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毫不留情。

“小伙子,你说的话头头是道,俺暂且相信你,但这工资的事,你怎么说?”不愧是市政府一把手,察言观色,从季天翔机关枪似的主动进攻中避开锋芒,抓住一根小辫子不松手,威严地稳坐钓鱼台。

“按理,按合同,责任在甲方,但甲方天灾人祸客观存在,俺丝毫无怨言。近日,我们多方自筹资金,当着领导和讨薪代表的面,作为乙方公司法人,俺当面承诺,少则三日,多说五日,拖欠工资全清,现在就可以当面签字画押。”

“至于俺们后期因甲方资金链突然断裂而垫资的大额材料费,还请各位领导予以批示、协调,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迈过眼前这道坎,好日子便指日可待!”季天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也当面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承诺。

“请甲方法人代表——省电建一公司总经理段明瑞同志谈谈对此事的看法。”市长边说边对着段明瑞大手一挥,不难看出,他们已是老相识。

“乙方兄弟单位季天翔总经理,在我们电建系统,名气很大,小小年纪麾下就有三千多将士,是大家公认的最受欢迎的高端安装队伍,堪称喊好声一片。同时,他们也是我们省里主管部门领导亲自出面协调请进来的引进战略兄弟单位。

“虽然季总初次与我们公司合作,首批协议项目也已顺利完成了十之八九,该做的他们都按照约定大大超额做到了,只是我方国外项目突遭变故,虽然是否会全额血本无归仍存变数,但致使资金链不得不停止了运转,包括部分本已达成的贷款约定也因此受到了波及而被银行单方面强势取消,只要季总一方能将此次拖欠工资三五日内解决了,其他困难我们也正在努力克服,很快就会好转,我们后续也会有一系列的应对方案实施。”

“再次声明,季总所说句句属实,作为甲方,我们对市政府、对季总和所有乙方兄弟单位深表惭愧和抱歉,资金问题近期即可有大的突破,敬请大家谅解。”段明瑞以事论事,诚恳客观地发了言。

“季总,感谢你对我们家乡建设的支持和理解。不过,为啥这么多家分包商,自己不来闹,却劳心费力地去鼓动你的队伍参与今天的围堵?”市长貌似非常友好地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句。

“市长好!因为俺们队伍人多、垫资欠薪最多呗!换句话说,俺们麾下同病相怜者最多,也最容易被鼓动!”季天翔笑着回答了市长的问话。

“小伙子,虽然你的兵往我们脸上抹了黑,俺也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了你,但说句实在话,通过今天的接触和交流,我感觉这心里还是挺喜欢你的!”市长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却无意中点出了季天翔最大的优点——无论走到哪儿都那么招人待见。

“谢谢市长夸奖!俺季天翔给你们添麻烦了!”季天翔闻听市长也喜欢自己,有点儿小激动,急忙起身抱拳表示感谢。

事情往往都会发生这样的连锁反应,这葫芦刚刚按下去,瓢就浮出水面了,这边的事件还没有处理利索呢,那边也出了幺蛾子。

这不,十分钟不到的工夫里,两个地区的讨薪热线、劳动稽查大队几乎同时打进了季天翔的手机,虽然都是小范围,少则几人、多则十几人的讨薪行为,但对方说话的口气不容辩解,甚至想问一下情况都被严词喝断,对方好像只会说一句话——立马将欠薪付清并书面反馈,否则严惩不贷,直至清出本地建筑市场、打入不良企业黑名单……

话还没有说完呢,对方的电话就盛气凌人地挂断了。

“各位领导,您都看到听到了吧,俺季天翔一个错误的念头,心一热,不小心上了段总的大贼船,初来贵省谋生,几近全军覆没,经年英名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实在是教训惨痛,刻骨铭心哪!您说呢,段总?”季天翔当着市委、市政府主管领导的面笑着说道。

“你小子,俺就知道你指定会因此牢骚满腹,日日夜夜都等着你打电话向俺兴师问罪呢,应付你的台词都编好几套了,但时至今日,愣是没等到。”

“天天去我们公司围堵的从来就没有你或者你的人,还真有些想你呢!怪不得去你们江北省电总,总有人说‘喜欢你’,刚刚咱们的大市长也说了,俺段明瑞也不得不从心底里向你说一句‘俺也特别特别喜欢你’,咋样?心里美滋滋的吧?”段明瑞也跟着季天翔说起了笑谈。

“您才美滋滋的呢!欠一屁股破债没人讨,一天到晚偷着乐吧您?”季天翔又笑着附和了一句。

“好了,市长日理万机,今天这是真心喜欢你,不然哪有这个闲心听你瞎嚷嚷!笑话归笑话,我们电建一公司再次向市领导郑重表态,解决目前困境是政治任务,一月内保证全部按照应急预案妥善解决所有棘手问题!”段明瑞最后又向市领导表了一次态。

“今天的小会就到这了,望各职能部门全程跟进并按约定方案尽快解决难题。特别是煽动不明真相的农民工围攻政府大楼讨薪、往咱们脸上恶意抹黑之徒,要以最快的速度查办严惩,绝不姑息。我等下还有个会要参加,请大家散会吧。”市长边总结边站起了身子。

走出市府大厅,段明瑞拍着季天翔的肩膀说了句:“谢谢你,小季,虽然你至今没有向我们发难,但我们心中有数,做人要有良心,两好才能搭一好,我们全体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已经举手表决,决定特地向你开绿灯,优先给你解决一部分材料款,患难才能见真情,咱们共同携起手来渡过这次突发难关,做长久合作的兄弟单位!”

季天翔又是一记习惯性的抱拳动作,只说了一个“好”字便不再言语。

回到驻地,季天翔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妥善解决了大包项目的欠薪难题,并将在市府召开的会议内容在项目全体职工站班会上做了如实介绍,并诚恳地言明,如有质疑者,随时都可以自由离队,工资人走账清,绝无二话。

好在季天翔的部队向来最注重“诚信”二字,有目共睹,季天翔的话大家都深信,待遇也确实比其他地方高,大包项目现场所有施工人员,最终无一人弃之而去。

正当季天翔处理完这一桩群体围堵市政府事件,欲往别处解决难题时,以助理刘国福为首的,包括所有“十三太保”和他们徒弟在内的,几乎所有常年跟着季天翔闯天下的老牌兄弟爷儿们,竟然在季天翔丝毫不知情的状态下,私下相约轰轰烈烈地搞了一次全员“大签名”活动,承诺“抱团取暖”“共渡难关”“再创辉煌”“困难时期不领工资”,让季天翔更加如释重负,热泪盈眶。

时间不长,江北省电总新任一把手——季天翔曾经预言过的原汽机专业的梅泷,特批一次性向季天翔公司应急付款一千二百万元,并承诺季天翔参与的所有在建项目,一旦结算挂账,全部按照百分之八十五的比例先行支付工程款。

邻省电建一公司咬紧牙关也挤出了第一笔应急拨款六百五十一点六万元,从付款总额的零头当中不难看出,段明瑞已经做到最大限度了。

还有马晓丽强行转交给自己的二千多万现金。

还有……还有……还有……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路应急款项飞一般地集中在了一起,虽然不能将垫资的漏洞堵得严丝合缝,但足以雪中送炭,燃眉之急瞬间土崩瓦解,季天翔也终于能静下心来喘口粗气歇歇了。

闲暇时,季天翔往电子秤上一站,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体重竟然神速下降了整整十六斤!

内忧外患、疲于奔命的“翔爷”,足足被磨掉了一层厚厚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