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丽,气势汹汹地跑娘这里来,是不是有啥急事?你看你,阴沉着个脸!”季天翔的丈母娘眼见女儿满脸少有的冷漠,便疑惑地问马晓丽道。

“啥事、啥事!你说啥事?心里没数吗你们?”马晓丽大声说道,边说边将手包远远地甩在了客厅里的豪华大真皮沙发上。

“咋地了这是,哭哭啼啼的?闺女呀,爹娘全指望着你孝顺享清福呢,可不能哭坏了身子,有话就跟爹娘说,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季天翔的岳父虽乃一十足酒徒,但对这位财神女儿说话却饱含着讨好意味,先是抬手一盅小酒下肚,才带着酒气对马晓丽嘟囔了起来。

“翔子回来了一趟,刚走。我今天来,没啥事,就是想撂给你们一句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俺已经彻底想好了,俺的,包括你们二老的幸福,都是翔子给的,翔子的难关就是俺马晓丽的难关,救急如救火,两千多万存款一分不留,全部都给翔子,翔子那性格你们都知道,哪怕欠谁一分钱,他都会拿自己的命去抵,你们再说得天花乱坠,俺砸锅卖铁、上街要饭也要一辈子跟他、陪他,一辈子拿他当作天待,俺不霸占着他的钱,俺只想一辈子都守着他的人……”马晓丽也不落座,站在客厅指手画脚地对父母说道,少有的激动。

“别说了,俺都听出来了,闺女,你这是不想过好日子了,这些天,掰着你的耳朵跟你苦口婆心地说了那么多,都当面条喝啦?反正你的存单存折都被我们找到拿过来了,俺也有一句话撂给你,拿钱抵债,没门儿,一分钱也别想!当爹当娘的还能糊弄自己的亲闺女?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那小子,铁定是躲不过这场灾了,这辈子全完了。”

“本来干得好好的,没想到他命中还有这一劫,全都搭进去了,全都赔掉腚了。这点钱咱八辈子也挣不来,得紧紧地守着,给了那小子也是肉包子打狗,别做梦收回来了!”季天翔的岳父仍然对马晓丽的话没有丝毫动摇之意。

“你除了一天到晚地喝酒,懂个屁?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小子这回注定是一辈子也翻不过身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这两千来万在手里攥着呢,紧赶紧地跟他离了算了!”季天翔的岳母突然间插了一句。

“啥?你竟然想到让俺与翔子离婚?亏你能想得出!俺马晓丽今天才算真正看清了你们的本来面目,你们这哪里是疼闺女呀,分明是被钱冲昏了头脑,要拆散俺和翔子,逼着俺绝情寡义呢!”

“连对左一声右一声‘翔子唻’的昵称,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改过来了,口口声声‘那小子’,还私自偷出俺的存单存折,铁了心落井下石呢你们这是!俺孝顺你们是本分,对你们逆来顺受也是做女儿的应尽义务,但真把俺惹急了,你们试试!别说啥存单存折都在你们手里呢,俺如果去银行挂失,那些都是废纸,丝毫也影响不了俺去银行取钱!别管咋说,俺一定要与翔子共进退,绝无二话!”马晓丽说话越来越硬气了。

“如果不相信,你就按你说的话试试,俺们都是啥样的人,你比谁心里都清楚!只要你胆敢做了傻事,你亲爹亲妈立马全去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季天翔的岳母看上去早就未雨绸缪、胸有成竹了,说话一套一套的,不慌不忙。

“那你们都别死了,省得俺这当闺女的落个不忠不孝的骂名,俺去死,行了吧?俺去死!俺现在就当着你们的面去死,没了闺女,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地揣着这笔钱过舒坦日子了!”马晓丽从来都没有对父母这么对抗过,虽然他们清一色特差劲。

“好啊!只要你舍得那两个孩子没妈养,那你就赶紧去死吧!”季天翔的岳父借着酒劲儿摔盘子打碗地对着马晓丽吼道。

提到孩子,马晓丽激灵了一下。刚才的绝情话绝对不是话赶话地随口说说而已,如果真的听从父母的安排,违心做出对不起季天翔的事,还真不如一死了之算了。但一对儿女……一对儿女……他们与季天翔一样,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哪一个她都割舍不下,哪一个她都不能忍心放弃。

马晓丽不再言语,气势汹汹地擦干眼泪,拿起手包,悲愤地离娘家而去。

任凭季天翔的岳母如何追出室外叫喊,马晓丽头也不回,掉转车头绝尘而去。

当晚,马晓丽伺候完两个孩子睡下,疲乏地上床躺着,再次彻夜辗转无眠。

午夜时分,实在忍耐不住,马晓丽经过数度犹豫之后,还是最终拨通了季天翔的电话:“翔子,俺有话必须要对你说,如果坚持到天亮,铁定会被憋死!”

“丽丽,啥也别说,钱的事,俺都懂,也理解你的处境,更深知你对俺季天翔的真心实意。普天下的儿女都一样,咱们既没有权利和机会选择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可能与他们的养育之恩彻底划清界限,更不能与他们一刀两断。”

“谁让咱们两口子摊上了这样的老人呢,你千万千万不要乱来,办法总会有的,有你男人在,别管那么多,看好孩子,该吃吃该喝喝,俺主外,你主内,外面的事你不用管,尽管放宽了心。”季天翔与妻子向来两情相悦,凡事心心相通。

“俺了解他们,说得出也做得出。只是,长此以往,太委屈你了,翔子……有这么一对老祖宗缠着咱,啥时候才是一站哪,想来想去真是俺马晓丽对不住你,后悔当初,真不该与你结为夫妻,有这俩活宝,十天半个月就来个啥幺蛾子,你不烦,俺还无法忍受呢。

“翔子,前思后想,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咱们俩就按他们说哩分手吧!如此攥着你辛辛苦苦挣回来的钱不松手,比‘各自飞’还要不近人情得多。”

“俺意已决,你也不要劝我,否则俺真有可能撑不住而自寻绝路,翔子……认命吧……一辈子长着呢,孩子俺全养,你趁年轻,赶紧找个能摸清家庭底细的好姑娘娶了,还赶趟……咱们再这样下去,俺都替你感到憋屈……”马晓丽生怕季天翔伤心,但还是吞吞吐吐地最终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丽丽,说啥呢?想都别想!这事绝对没门儿!你愿意,俺翔子打死也不会愿意呢!没看到俺回家见到你们娘儿仨那会儿,那副钻进蜜罐子里的幸福劲儿?十足一个令人艳羡的标准、完美的小家庭!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说好了的,相亲相爱一辈子,这才哪到哪呢?发发牢骚,排解一下心中的烦恼还行,啥时候都不能再动这个傻念想了!两千万,有是它,没有还是它,对于咱们来说,反正窟窿比天大,填不满的坑,别因为这笔钱断送了咱们一辈子的幸福和诺言,你真与父母闹僵了,或者因此离婚了,把钱全给了我,你了解俺的性格,心里会因你而难受一辈子的!……”季天翔虽然说话思维有些乱,但态度却非常坚决。

“翔子,你应该最了解我,俺是那种随口答曰、随随便便就下结论的人吗?俺知道你不会就此罢手,也深信你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铁定会渡过难关。但作为最懂你的妻子,却大难临头时一毛不拔,仅凭这一条,俺根本就不配做你的妻子!

“咱们也不用去法院起诉,在领取离婚证之前,俺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笔应急款交到你的手里,否则,俺一定不会丢人现眼、死皮赖脸地苟活在这世上!那两位为老不尊者,真要瞪起眼来,咱们就法庭见,夫妻共同财产,现在成了巨大的负资产,理应倾囊而出共同还债,他们想赖也赖不掉的!

“你慢慢地接受俺做出的这个决定吧!翔子,咱的两个孩子你不用愁,吃喝拉撒睡,有俺照顾着呢!啥也别说了,俺已经铁了心了,一万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不过,等你渡过难关,发了大财,孩子们的抚养费你别想耍赖,不然,咱们法庭上见!”

季天翔越听越感觉爱妻不像仅仅发发牢骚而已,多年的夫妻,知根知底,也知道劝人越劝越醉的道理,便不再多言语,只是坚定地安抚了几句,相约择时面谈。

第二天一大早,马晓丽再次来到了父母的面前,但明显没有了上次的质问和疯狂,只是心平气和地跟母亲说了一句话:“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俺这就跟季天翔离婚去,那些钱你们千万要攥紧了,不出半月,他就回来,俺们一起去领离婚证,咋样?这回,你们枕着钱堆享清福,总算满意了吧?”

“你说离婚,那小子没说啥?”母亲有些疑惑地问道,父亲只顾着喝酒,好像啥也没听见,啥话也没说。

“说了,离婚可以,但钱得交给他去还债!”

“你咋说的?”母亲又追问道。

“俺能咋说?这钱是俺留给儿女的抚养费,他季天翔一分都别想打主意!那小子说了,反正他已经一辈子也还不起债了,多这两千万、少这两千万的也没啥用,好在人家债主都特仁义且又都有人味,至今没有一个与他对簿公堂的,以后也不会有,啥时候也不会有人打咱这笔钱的主意了。”

“现在这社会呀,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就是爹,钱就是娘,俺现在才想通,心甘情愿。”马晓丽好像下定了离婚的决心,心中轻松多了。

马晓丽的父母深知,女儿自幼从来不与他们胡搅蛮缠对着干,也从来不跟自己说瞎话,离婚和存款的事,一定也全都是大实话,深信不疑。

看来,女儿还是那个从小看大的听话的乖女儿。反正季天翔那小子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女儿年纪轻轻的实在是没有必要跟着他遭一辈子的罪,两千多万呢,八辈子打着滚儿花,想花也花不完哪!

但毕竟都是女儿的钱,一旦与那小子脱身,大钱还是女儿的,至于那百万零头,老两口吃香喝辣也糟蹋不完呢,活了半辈子从来就没有亲眼见过、亲手摸过这么多的钱!

马晓丽柔声细语、心平气和地告别了父母,怀揣身份证就去了银行,毫不犹豫地办理了存单和存折挂失手续。毕竟父母个顶个都是极端不省油的灯,不背后搞点小动作,还真摆脱不了他们的纠缠。

但与季天翔离婚的事,马晓丽是认真的,季天翔那么豪气、真诚的一个人,被自己这样的垃圾家庭缠上,一年到头鸡犬不宁,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但季天翔比自己大气,从来没有仗着一副铁拳对娘家人施压,更没有过一句怨言。正因为如此,与其分手,还其应有的一生安宁,才能真正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真正对得起翔子对自己的真情。

季天翔抽身专门往家跑了好几趟,那两个落井下石的岳父母更是百般刁难,再次将季天翔堵在家中闹得鸡犬不宁,以死相逼,见不到《离婚证》誓不罢休。妻子无奈,孩子的成长更是受到了不该受到的负面波及影响。

“翔子,你都看到了吧?为了孩子,这婚必须得离!俺一天也将就不下去了!”马晓丽一句“为了孩子”,差点激起季天翔心中潜藏的怒火。

但始作俑者毕竟是长辈,毕竟是爱妻的父母,毕竟是孩子们的姥姥姥爷,最终即便拳头中几乎攥出了水,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慢慢放了下来。

“好的,在没有离婚之前,俺季天翔仍然尊称你们一句爸爸妈妈,这事俺应下了,一口唾沫一个坑,明天就拿着《结婚证》去换《离婚证》,谁要是再多说半句不咸不淡的话,俺警告你们一声,‘翔爷’的名号绝对不是用大话吹出来的!最后一顿团圆饭,吃完喝完,仁至义尽,该干吗干吗去,眼不见心不烦,走得越远越好!”季天翔被迫应下了与妻子离婚的请求。

但情绪却像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变得气急败坏,铁青着脸,眼看眼就要发作的那种极度糟糕,对着岳父母就是一顿数落。

二人自知理亏,更没有胆量去挑战或尝试季天翔的虎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哪里还敢留下与季天翔吃饭?推托还有事要去办,起身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当然,两千多万元现金,季天翔一分一厘都不肯收,马晓丽自然以死相逼,说啥也要将钱全部交给季天翔去应急,直到两人另外签订了一份书面协议,钱款全归两个孩子所有,暂由马晓丽负责保管,但因季天翔急用,即日起转入季天翔账户,五年内归还,如有违约,法庭上见。双方签字画押,各留一份,季天翔这才勉强接下了这笔钱。

“翔子,咱们俩夫妻一场,晚上一起吃顿分手饭,我亲手做,最后一顿!过后,咱们互不往来,但孩子是咱们俩人的共同结晶,咱们都是他们最最亲近的亲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互通往来,绝对不能让他们在咱们身上感受到于成长不利的丝毫阴影。各自去寻找自己的新爱吧,咱们此生缘分已尽,别再相互心存任何念想儿了,但愿来世再做你的好妻子!”

整个夜晚,二人以泪洗面。

但事后不出仨月,马晓丽的父母又出馊主意,逼着马晓丽当着他们的面给季天翔发微信,说是自己已经找到了非常满意的另一半,也已终身相许,先这么悄悄地在一块过日子,待两个孩子升上了学再办理结婚手续,让季天翔趁早断了念想儿,早日重组家庭,以防那小子穷困潦倒至绝境时脑子一热而打回马枪,惹急了,一身功夫,能打能拼,不但两千多万现金没了保障,就连以后的小日子也别想再过安生了。

当他们亲眼看到季天翔发来“真心真意祝福你”的回复之时起,便真的到处张罗着替女儿寻找新婆家了。但马晓丽只有一句话,一生陪儿女,永远不再嫁,以死相逼,其父母便不敢再坚持,反正有花不完的钱,后半生不用愁,管她马晓丽嫁不嫁,从此便相安无事,一年到头也难有几次来往,有了也是不冷不热,见面也总是匆忙之间。

瞅个茬口,马晓丽终于从父母那里讨回了那一摞全被挂失作废的存单和存折,厌恶地剪碎剪烂,悉数冲下了马桶,连一丁点儿纸屑都没有留下。

与爱妻分手后的季天翔,整日像丢了魂的落水狗,像个孩子似的多次向马晓丽示好,要马晓丽陪他悄悄地去民政局换回《结婚证》。但马晓丽面对季天翔的诚心,经过思想的深度过滤,权衡利弊,向季天翔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俺已另有他属,倘若你再纠缠,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哪怕打个招呼、发个信息也不行。

季天翔见木已成舟,大势已去,不得不忍痛作罢,这才逐渐回过神儿来,真正彻底断了与马晓丽复婚的美好念想儿。

马晓丽如释重负,强迫着自己渐渐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儿来,几乎将全部的精力和热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日渐长大的一双儿女身上,两个孩子也特别懂事争气,学习也很优秀,小日子过得看上去倒也心满意足、悠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