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子,闺女和儿子又长高了不少,看样子都长不矮呢。”杜月娟在电话里对季天翔说道。
“那是啊,咱闺女咱儿子,能不帅吗?”季天翔最喜欢杜月娟夸奖自己的一双儿女了,有了新照片就迫不及待地往杜月娟微信里面晒,刚刚又发过去好几幅。
“打住!俺小杜第N次向你小季提出严正交涉,别成天价咱闺女咱儿子的,让外人听见了说闲话,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要绝对忠于自己的小家庭,绝对不能有丝毫的私心杂念,咱们之间的姐弟之情是纯洁、美好且不存在任何私心杂念的,一定要谨记咱们之间的约定,啥时候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不然,我会立马选择与你彻底断交!”杜月娟再次向季天翔强调爱与情的界限,眼里绝对不能容许揉进哪怕一粒小沙子。
“好姐姐,俺这回是真的记住了,以后绝对不再提‘咱’字。但是,咱跃跃儿子的照片呢,你可是好长时间都没有给我发过了,俺还真打心底里想他呢。”
“你真是个屡教不改的猪脑子,刚刚还说绝对不提‘咱’字,咋又‘咱跃跃儿子’了呢?再这样真不理你了!”
“口误,口误了,姐姐,跃跃的照片,你儿子跃跃的照片,行了吧?发几张呗?”
“这还差不多!不过,俺手机里暂时没有新拍的照片了,有了就接着发给你。”
“好的姐姐,最近小日子过得咋样?”
“挺滋润哪!大省城,省电总总部大楼,办公环境、收入待遇不错,小家庭其乐融融不错,富含优越感的美丽心情也不错,一天到晚乐呵呵。
“但有一件,人人都犯这个毛病,累了闲累,闲了瞎琢磨,同事们大都热衷东扯葫芦西扯瓢。俺不愿意跟着他们一天到晚地嚼舌头,就一个人默默地读诗。既没有目的性,也没有啥计划,歌德、拜伦、普希金、泰戈尔、雪莱、海涅、徐志摩、席慕蓉……逮谁读谁,无意中都快染上诗瘾了,满脑子都是诗,小书橱里、床头枕边到处摆满了诗书。”
“真厉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俺翔子的小娟姐,这眨眼的工夫就变成大诗人了!”
“错,说错了,应该是成了‘读诗的人了’才对!”
“哎,我说,姐姐能不能现在就给翔子背诵一首?”
“好哇,这都不是个事!俺今天正陶醉在那首《一见钟情》之中而不能自拔呢,正好与你小子分享一下!
“不过,俺小杜担心,一腔热血,对牛弹琴,你小季乃一村野武夫,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作为人类语言的浓缩表现形式——诗歌,估计你听不太懂!先说说,你知道这首诗的原作者是谁吗?”
“不知道!但是,俺翔子也绝对不像你表述的那么寒酸,上学的时候,小文章也是三天两头上校园黑板报,县里的小广播也念了不是三篇两篇呢,文采还是有些老根基的。你说的这首诗,说实话,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呢。”
“姐姐给你普及一下,这《一见钟情》乃波兰女大诗人辛波斯卡所创作。辛波斯卡知道吗?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被誉为当今世界诗坛的异数,‘异数’,知道吗?在全世界拥有大量的遍布各年龄段的铁杆诗粉。俺最欣赏她那种‘绝望景观时的诚实’之诗观表达,简直写到了人类本真的最深处,读来让人不得不怀疑人生……”
“真没看出来呀!深奥!那‘绝望景观时的诚实’啥意思?”
“三言两语也跟你这大老粗说不清讲不明,也许让你听听原诗,才能略知一二。但有言在先,俺也刚读此诗,个别地方、个别字词,可能背诵得不太准确,不过,你也听不出来,将就着听吧你!”
“速度稍微慢一点,以便翔子听完就能给姐姐讲听后感。”
杜月娟对着话筒向季天翔说了一句“听好了,《一见钟情》”,便抑扬顿挫、神思飞扬地背诵起这首诗来。
有一种爱叫作一见钟情,
突如其来,清醒而笃定;
另有一种迟缓的爱,或许更美:暗暗的渴慕,
淡淡的纠葛,若即若离,朦胧不明。
既然素不相识,他们便各自认定
自己的轨道从未经过对方的小站;
而街角、走廊和楼梯早已见惯
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百万个瞬间。
我很想提醒他们回忆
在经过某个旋转门的片刻,他们曾经脸对着脸,仅隔着一面玻璃,
还有某个拨错的电话,人群中的某一声“抱歉”……
只是,他们不可能还记得起。
若他们终于知道
缘分竟然捉弄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们该有多么讶异。
缘分是个顽童。在成长为矢志不渝的宿命之前,
它忽而把他们拉近,忽而把他们推远,
它憋着笑,为他们设下路障,
自己却闪到一边。
但总有些极细小的征兆,
只是他们尚读不出其中的隐喻:某一天
一片落叶,从他的肩飘上了她的肩,
也许就在上个周二,也许早在三年之前;
或是无意中拾到了某件旧物——遗失了太久,
消失于童年灌木丛中的那只皮球。
或是他转过她转过的门把,按过她按过的门铃,
或是他的刚刚通过安检的皮箱正紧紧挨着她的,
或是相同的夜晚里相同的梦
冲淡了,被相同的黎明。
毕竟,每一个开篇
都只是前后文当中的一环;
那写满故事的书本,
其实早已读过了一半。
“背完了?就这些?”季天翔突然从诗中回过神儿来,好大一会儿听筒里没有杜月娟的声音了,便和声细语地轻轻问了一声。
“就这些。”杜月娟说话的声音也小得让季天翔几乎听不清。
“这诗,入心,不愧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名副其实。”
“翔子,啥感觉?”
“你信吗姐姐?翔子真的被这首诗触到了‘动情处’,正泪流满面呢现在。诗人冥冥之中在替咱们‘写实’,堪称以咱们的真心为参照而量身定做的呢,好诗,绝对是一首极品好诗啊!”
“说实话,这首诗俺只粗略地看过两遍,能这么顺畅地背诵下来,连俺自己都难以置信呢!”
“同感!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让读者萌生了共鸣吧!”
“请姐姐有空的时候把这首诗微信发给我,俺还得读,还得细细地读。”
“好了,翔子,别只顾着谈诗了,说说正事吧!近期工作咋样?”
“挺好的,一切都是顺风顺水,弟兄们也很争气,国内国外项目都干得热火朝天的,效益虽然受全球经济大趋势波及大都不尽如人意,但正常运转还算过得去,大家一条心抱团取暖,保证都有活干、都有碗饭吃就不错了,一句话取齐——还算总体上说得过去吧。”
“那就行!上次随领导去你们项目部检查,虽然你也在,但来去匆匆,甚至连句话也没抽出时间来跟你聊,俺遗憾了好几天还心里下不去呢。不过也好,省得别人抓到把柄再风言风语。”当时,杜月娟只与季天翔打了一个照面,相互看了一眼,甚至连个招呼也没顾得上打。
“没事的姐姐,翔子理解,身边那么多人呢,咱姐弟俩心有灵犀,何必在意这朝朝暮暮?姐姐,俺懂。”
“不聊了,翔子,你表哥过来了,挂了啊!”杜月娟突然之间就将电话挂断了。
这时,家里又来电话了,父亲说:“翔子,这几天陆续又有七八个人提搂着礼物来找我,黏糊着一定要跟你去干活儿呢,俺也知道现在咱的工地上都不缺人,直接就推辞了,还让他们把礼物拿回去,人家说啥也不拿,就差给咱磕头了,说不给工钱也得让孩子们跟你去学点技术。一天到晚家里都不断有人来求,大都乡里乡亲的,俺都不知道咋办好了。”
“您先应付几天再说,工地上虽然活很充足,但咱也不能盲目地乱上人,我谋划谋划再说吧。俺这里也一样,天天都有找我来干活的,都说咱的工地虽然平时干活累点,但待遇高还牢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欠过谁的一分工资钱。”
“那好吧,翔子,家里大人孩子一切都好,不用挂念着,专心管好你的事就行,平时操心悠着点,别一年到头那么拼,喝足水、按时吃饭、少喝酒,该休息时一定要想方设法休息好,身体才是吃饭的最大本钱,千千万万别累着!”
“好的爹,俺都记住了,家里那一摊子,您老也一定要劳逸结合,那几亩小地,能不种就送给别人种吧,咱也不指望那点收成吃饭,也别给人家要那一点半星儿的承包费,谁愿意种就免费让给谁去种吧,咱兜里也不差这点小钱。”
“没事,爹种这些地满当玩儿呢,亲手种的粮食青菜,吃着踏实,也捎带着锻炼了身体,等没有体力种地的时候再说吧,俺心里有数,你尽管放心就行。”
“那好,爹,俺还有几个事要去现场处理,瞅空俺再跟您联系,挂了吧。”季天翔手头确实有几件事急着去办,就匆匆忙忙地结束了与父亲的交谈。
邻省电建一公司来江北省电总经验交流,对方特别提出要在金沙项目部见见大名鼎鼎的季天翔,浩浩****一大帮子人,正陆陆续续地赶往电厂大会议室准备开会呢,季天翔悄没声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没想到人家堂堂一省国企大老总,对季天翔在金沙发电厂的施工业绩了解得那么具体,好多活,一期一期的工程,断断续续这么多年了,连季天翔本人都记不清哪些项目是自己干的了。
轮到季天翔发言时,以事论事,从分包商的角度谈了自己的施工经历和真切感受,最终还提出了几条建议,赢得了现场一片热烈的掌声。
散会后,对方公司老总走下主席台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季天翔而去。
“季老板,我是俺们公司一把手,姓段,段明瑞,久闻大名,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是我的名片,稍后我就会联系你,希望咱们能尽快合作一把。你小季的威名和手下如狼似虎的‘十三太保’,在咱们电建行业,那不是一般的牛哇!牛得很!”对方老总段明瑞边与季天翔交换名片,边向季天翔连竖大拇指。
“谢谢段总抬爱,其实,俺季天翔没有您说的那么好,只不过手下有一帮能冲锋陷阵、不离不弃的好兄弟爷们儿而已,您那边真有适合俺季天翔帮忙干得好项目,俺一定会欣然前往跟着您去干。”季天翔微笑着对段明瑞应道。至于去不去他们的公司干,季天翔还真没有想过这事,言语中饱含着场面上的世俗客套。
但人世间事态的走向往往就是在这种不经意间决定下来的,这次也不例外。季天翔压根儿都没有想过的事情,竟然在此后的不到二十天时间里,出乎意料与邻省电建一公司正式签约了。段总亲自签字,还绝无仅有地专门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签约仪式。
这段总还真是个干家子,做事雷厉风行,言称只要有实力,价格稍微高些无所谓,季天翔也很满意,两好搭一好,一见钟情似的,闪电般就签约了。
段总麾下的虾兵蟹将与江北省电建总公司里的精兵强将比起来,堪称鸟枪与大炮的区别,季天翔经历的国内外项目多,对此心知肚明,搭眼儿一看便知,故双方事先商谈承包价格的时候,季天翔专门提出来,全部以大包的方式签约,否则不考虑合作。
“季老板,为啥从你们江北省电总能干包清工或包辅材,从我这就不行了呢?在考虑是否满足你的要求之前,你能不能拿出充分有力的理由说服我?”段明瑞疑惑地问季天翔道。
“段总,俺向来不圈着套着,有啥说啥!咱们公司的施工实力与俺们江北省电总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俺今天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的结果。我们在好几个省电建都干过,不比不知道,职工那工作效率,不亚于天壤之别。
“有时提了材料计划,火烧眉毛地急用,哪怕一个小阀门,没有个半月二十天,绝对没戏,如火如荼的施工现场,这么多天,等建材到位了,还不黄花菜都凉透了吗?咱们公司我也事先看过、现场了解过了,俺斗胆说实话,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按照你们提出的甲供主材签约的话,说得夸张一点,这活真没法干!”季天翔就事论事,话说得也很诚恳掏心。
“主材价格、质量我们甲方如何把控?”段明瑞认真地问道。
“这个没问题,我有与好几个省电建的合作经验,你们可以选派精干力量监督配合俺就行。别误会,俺丝毫没有眼馋你们主材利润的想法,你们可以全程跟踪,俺们要的只是施工材料啥时候都不能断顿,现在的承包价格低得大家都如履薄冰,稍有松懈就会赔得一塌糊涂。
“如果再因为建材而窝工的话,神仙老子也得把活干赔喽。俺季天翔的队伍天南地北干得红红火火,职工收入也比其他队伍多,挣的就是这份争分夺秒拼命大干的血汗钱!
“还有,如果不大包,按常规,电工、起重工,甚至技术员等后勤配合工种,都得你们甲方提供,夸张一点儿说,都是国企职工,衙门大老爷似的,俺们没黑没白地干,真需要他们上岗的时候,他们能听俺这些农民工瞎嚷嚷吗?显而易见,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真要是按照包清工或者包辅材谈事,即便是将承包价格翻倍,俺季天翔连眼皮子都不会翻一下。”季天翔有理有据地向段明瑞解释说,自始至终说的都是大实话。
“季老板,够朋友,能拼能干,说话也实在,让人不得不心服口服!俺老段就破例尝试一次,按照你的话说,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坑,只要牵扯到你季天翔的分包项目,除了核心技术项目之外,全部按照大包方式交给你干!你如果没有啥争议,我方就尽快安排起草合约,择日咱们专设签约仪式,俺作为公司法人亲自与你当场签约!至于人员和机械设备的组织,你现在就可以同步进行了。”段明瑞边说边站起身与季天翔握手,当场就敲定了高质量合作意向。
这才有了紧随其后、别开生面的,也是邻省电建一公司有史以来的首次与分包商合作而专设的隆重签约仪式。甲方欲借优质分包商打开局面,而作为乙方的季天翔也无形中拓宽了自己的事业路子,各取所需,甲乙双方皆大欢喜。
同时参加签约仪式并当场签约的,还有几家分包商同步跟进,但他们没有一家能与季天翔的队伍相提并论,充其量只是当了一次陪衬的绿叶而已,该包清工的还是包清工,此前咋干的还是咋干,对于季天翔提出的大包方式,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便自己的小队伍白干活儿不要钱,人家大国企也不会将工程大包给自己。几位小老板个个说话点头哈腰,别提有啥底气了。
与邻省电建一公司的合作,跟最初双方达成的合约和愿望一样,堪称特别愉快。但顺风顺水一年半之后的一场大变故,对于季天翔来说,不亚于一场晴天霹雳,瞬间就彻底击垮了没有任何事先征兆的宁静和祥和,铁打汉子般的季天翔竟然也被这场突发事件结结实实地击垮了。
远在非洲的一处邻省电建一公司垫资项目,本来干得好好的,胜利在望,但却在一夜之间因内战而崩溃,甚至已经接近移交的核心机器设备也惨遭炮火摧毁,好端端的项目几成废墟。交战双方打红了眼,我方施工人员也有部分伤亡。
与当地政府签约的第一批款项付款日期,眼看眼就要来临了,对方也已经提前做好了付款准备,但却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突然生出了幺蛾子,所有的一切,铁定全成了过眼云烟,即便战后有人认可这份合约,小小非洲穷国,经此一劫,估计连肚子都填不饱了,就别奢想着还有谁能再傻乎乎地考虑还你这份债了!
前方垫资,后方自然空虚,仰仗着“国”字号这张大牌子,季天翔对邻省电建一公司的垫资要求满口应允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倾其所有,将资金源源不断地投进了其签下的大包电建项目里。
反正大家都在这么说,国企,公家的事,百分之百有把握,啥时候也少不了谁的钱,啥时候也都会有人认可这笔债。大家信,季天翔确信无疑。
但做梦都没有想到,昨天还好端端、戒备森严的邻省电建一公司办公大楼,一大早就被成群结队的讨薪大军给包围了。季天翔也蒙了,从来没有过的彻底蒙了。
无论这场突发变故是天灾还是人祸,但对于靠力气和血汗吃饭的农民工兄弟们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季天翔磨破了嘴皮子,昔日那些信誓旦旦地标榜要一生与其同甘共苦的兄弟爷们儿,包括那些滴血盟誓的嫡系亲兵——“十三太保”,也大都动摇了军心,不得不随着大部队而选择集体罢工了。
季天翔见大势已去,便不再强求,但放出话去:“任何地方任何人,绝对不允许我季天翔手下的职工上门讨薪闹事,想留的俺季天翔砸锅卖铁保证兑现承诺,不想留的随时都可以离开,是俺季天翔欠了你们,俺决不责怪!”
一连五天,季天翔将自己关在小黑屋子里,既没有伸手向邻省电建一公司老总段明瑞发难,也没有向任何人求援,他清楚地知道,垫付了这么一大笔工程款,跟谁说啥均等于零,全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风风雨雨闯**了这么多年,如果真的就此被打垮而向劫难俯首称臣,与懦夫何异?那绝对不是我!只要肯努力,渡过难关只是时间问题。
季天翔终于下定了决心,昂首挺胸地一步跨出了旋涡,心中信念坚如磐石。
连夜赶回老家县城,在小区门口将司机支走,季天翔便来到一栋亲手为骨干弟兄们付出半价而购得的居民楼前,冒着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清冷和孤寂,独自端坐车中,双肘放在方向盘上,盯着楼头“天翔楼”三个烫金大字,泪流满面,足足看了有两个多小时,才拿起手机给妻子马晓丽发短信。
二十分钟过去了,妻子没有回复。季天翔知道,妻子为了保证二十四小时信息畅通,从来都不关手机的,一定是陪着孩子们睡熟了。
季天翔只好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跨进楼梯口向楼上走去,及至家门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房门。
两个孩子正在熟睡,貌美如花的妻子睡眼惺忪地手持手机打开了房门,眼见季天翔一脸憔悴,关门就心疼地将季天翔紧紧揽在了怀中,满眼噙泪,但小两口一句话都没说。
突然,妻子像一下子恍然大悟似的,急手忙脚地松开手,将季天翔扶到沙发上,拍了拍季天翔的肩膀,自行走进厨房,一声不响地给受到大挫折的丈夫做了一大海碗鸡蛋面。
起脚的饺子落脚的面,季天翔回来了,即便是凌晨,但多年铁定的老规矩不能变,必须得亲手给他做碗面吃才心安,妻子边做边想。
季天翔也是一声不吭,含泪接过妻子递上来的冒尖一大碗鸡蛋面,顾不上烫嘴,上来就大口大口地吃。
妻子见状,仍然不言语,只是快速走进厨房,拿出了两个盛菜用的盘子,用筷子将大海碗中的一小部分面条夹至其中,递给季天翔。
待季天翔快要将盘子中的面条吃完时,妻子已经将另一个盘子中的面条晾凉了,两个盘子倒换着用。
季天翔深情地盯着妻子的脸,泪如雨下,边机械地任凭妻子替自己擦泪,边一口气儿将一大海碗鸡蛋面条全部吃完。
为了这个家,一年到头满世界漂泊,尝遍山珍海味,但今天的季天翔才真正体味到,这人世间最好吃的饭菜,再好,也好不过爱妻亲手做出的这碗香喷喷的鸡蛋面。
真正在乎你的人,无须言语,有一颗随时都可以献给对方的真心,足矣!
这对年轻的小夫妻,相偎相依,以泪洗面,一言不发,直至天明。
两个孩子今天起床出奇的早,匆匆忙忙事先约好了似的各自就往客厅里跑,跑进客厅双双就往季天翔身上又亲又抱。
年龄小些的儿子,还从卧室拉出自己的大百宝箱,变着花样地给季天翔往外拿好吃的小零食。
女儿也不闲着,将自己近期画就的、以“爸爸”为主角的故事画册,一页一页、不厌其烦地避开弟弟的“争宠”时间,不失时机地忙着拿给季天翔看。
面对一双天真无邪小儿女的爱抚,季天翔笑逐颜开,所有的烦恼顷刻之间烟消云散,竟然不由自主地像平常那样又开始融入到孩子们的欢乐世界中去了。
季天翔笑了,妻子也笑了,虽然满眼噙泪,但也是发自心底的真心笑。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妻子手脚麻利地忙活了一桌好菜,“特许”季天翔放开量在家喝几杯,但有上限,绝对不能超过半斤。
季天翔笑而不语,妻子却心知肚明,深信季天翔一定会照办的。妻子按照老规矩,特意给季天翔拿了一只小酒杯,以便让小儿子源源不断地过足替爸爸倒酒的斟酒瘾。
季天翔也是向来乐此不疲,每每喝完一小杯,便夸张地张着大嘴向外呼气,大手一挥,喊一声:“好酒!儿子,满上!”
小家伙轻车熟路,还不时地端起季天翔的酒杯,几乎递到了季天翔的嘴边,边递边喊:“来,爸爸,喝!”那声音,那架势,用妻子的话说,活脱脱又一枚袖珍版的小号季天翔。
一家人欢天喜地度过了大半天久违的温馨好时光。
直至季天翔向妻儿道别走出家门,妻子也只字未提她手中存有的那两千多万元现金。季天翔理解妻子,也深切了解妻子背后岳父岳母的鲜见德行。
生活真会捉弄人,这么美丽贤惠,这么相夫教子,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儿身后,竟然背靠十里八村难寻的“猴七”爹娘,堪称奇葩。
妻子一定是遇到了不堪逾越的强大阻力,不然,爱我懂我的爱妻绝对不会如此见死不救、只字不提。
妻子将两个孩子强制留在家中,给季天翔装了一袋洗好晾干的苹果和黄瓜,亲自将季天翔送到了楼下,亲口嘱咐司机,一定要记着提醒季天翔吃,再急再忙,不但要喝足水、按时吃饭,还要保证啥时候都不能缺吃水果和蔬菜。
家中存款的事,妻子仍然只字未提,季天翔自始至终也没有触及这个话题。
“路上一定要慢点开!”小轿车启动时,妻子弯腰伸手喊了一声。
季天翔真真切切地听出了妻子马晓丽话中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