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情

怪事多,古城里对乌铁嚼牙巴骨的可不少。有人用拐杖敲着地,说他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做过事,恐怕现在还是间谍;有人一边吐口水,一边说他是棒客,里应外合,没少干坏事;有人则在他的摊位前,一边给开杏买鞋,一边指桑骂槐,说他婚姻很乱,此前行为不端,祸害无穷;还有的人,则在办理开贵的丧事时,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连他的舅子,一个善良的庄稼人,都不曾放过。这些话,有的是在背后说,有的是在巷子里,远远地朝他指指点点地说。甚至还有人,晚上往他的门上泼屎撒尿。乌铁就是有浑身的嘴也说不清。更何况,他没有说话的地方,也从不吭气。开杏很伤心,提一把刀,一块木板,在巷口砍一刀,骂一句。杨树村的泼妇,就是这个样子。乌铁忙拿掉她手里的刀具,将她拽回,她又是一场哭。

“忍忍吧,忍得一时之气,消得百日之灾。”乌铁劝她。

“你还忍,你不是都忍了半辈子了吗?”开杏不解气。气憋在肚子里,伤心伤肺。

陆大爷提着茶壶,趔趄着过来,给他俩倒茶。也不说啥,几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看逼仄的天空喝一口,看看街心石板路上的水渍喝一口。时光一过,心里的气、胸中的火就慢慢蔫了下去。少了那些害人的东西,乌铁该绱鞋就绱鞋,该喂马就喂马。

很突然,像江水起潮,稀里哗啦,挑水巷里又走进来很多人。火柴头掉在脚背上那种,急。整整齐齐的鞋子,将石板路踢得响成一片。各种各样的影子,将安静的阳光搅得东一片,西一片。乌铁低下头,迅速挪了挪屁股底下的木板凳,不用看,也不用多想,他就往屋里缩。古城里老是有事,都是些不能面对、无法面对的事。躲开,躲开是乌铁的三十六计。

乌铁刚要挪进门槛,不想,却有一只手,捉住他的手。那手的力气不小,捏得他指节生疼:

“嘿,别走!”

“别走?想干啥?”他试图要挣开手。乌铁想,我可没有招灾惹祸。可是,挣不脱。他抬起头,居然是胡笙。胡笙在早晨阳光的斜影里,身材像棵白杨。

胡笙的声音粗糙,脸上却是笑,那种笑,少有。多年前在台儿庄战壕里有过。

乌铁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我们出去走走,”胡笙很诚恳,“请幺哥一起,可以吗?”

让人意外,乌铁不知所措。乌铁还没发完呆,胡笙另一只手挥了挥,邹常走过去,朝开杏行了个礼。开杏受此大礼,紧张至极,手里捏着的鞋帮落在地上。邹常低头,和开杏一阵耳语。开杏脸色稍好了些,看了看乌铁,点点头,穿过里屋,走进马厩,把幺哥牵了出来。幺哥火栗红的毛色,像是一坨火,让胡笙一激灵。见到胡笙,幺哥嘶嘶叫了两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些天,一直没有让它出门,幺哥寂寞受够了。

邹常将马鞍勒紧,嚼口套住。几个解放军走过来,搂的搂,抱的抱,不容置辩地将乌铁举起,放到马背上。

“哎哎,干啥?”

“阳光好,我们出去走走。”将乌铁扶正,胡笙牵着缰绳就走,邹常和其他几个解放军列队走在后面。胡笙这样子,明显就是一个马夫——堂堂解放军的营长,给他这个残疾人牵马,乌铁不吓死才怪。

“别……”乌铁试图下马,但只要他的身子稍微一动,邹常就连忙将他扶正。街面上的人,对乌铁熟悉,对胡笙也熟悉。一个是曾经抢过女人的人、没有了双脚的人;一个是名震乌蒙的解放军的营长。两人位置错乱,让大伙奇怪。

“咋回事?”

“咋了?”

“这个夷胞,又犯事了咯?”

“胡营长这样子,有损形象了。”

“好像和那匹马也有牵连。”

“……”

不解,好奇,困惑,一个个想要探究谜团里包着个啥,便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他们互相斗耳朵,小声而急促地询问对方。没有人知道是咋回事,越问,疑团就越大,越问就越糊涂。前边走,他们就走,前边停,他们就停。秘密像块磁铁,知道的人越少,吸引力就越大。人们先是三两个,再后来一大群。先是孩子们,后来有大人参加,连老人也尾随过来。他们先是远远地跟着,后来是慢慢靠近。先是缩手缩脚,亦步亦趋,后来是昂首挺胸,步步向前。他们走出挑水巷,走过毛货街,走过毡匠摊,走过粮食铺,走过照相馆,走过孙世医的药铺,走过菜市口。最后,他们走到了辕门口。当他们来到县衙门院坝时,人已经密密麻麻,几乎是摩肩接踵了。

胡笙转身,将乌铁从马背上背下来。一步,又一步,他背上了台子。那里早就摆好了一把宽大的木椅,胡笙将乌铁轻轻放在了座位上。那个台子,以前是县太爷发表演讲、收租收税的地方,是戏班子唱戏的地方。现在解放军经常在这里宣讲政策、公审棒客、表彰先进、演出节目。那个座位,以前是县太爷坐的地方,现在乌铁坐在上面。乌铁局促,不安,背冒虚汗。胡笙把他弄上来,他不知道胡笙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胡笙站在台子上,一边坐着的是乌铁,另一边站的是幺哥。他告诉大家,他要讲故事,讲一个大伙没有听过的、有疼也有爱的故事。他的开场白吸引住了大伙。此前,人们只是在茶铺里听过说书,在戏院里看过戏,在火塘边听过老人讲前朝往事。现在,一个解放军的营长,要给大伙讲故事,真是令人新奇。

胡笙先讲那匹马。讲那看似牲口、实通人性的幺哥。幺哥在他胡笙生命中几个重要的节点上,都出现了。它是功臣,它的贡献超出了一般的牲口。幺哥是乌铁的好兄弟。乌铁好,幺哥自然就好。它是有灵性的动物,能看懂人的形容,能听懂人的语言,能揣度人的心理。胡笙把一个个细节娓娓道来,大伙听得无不动容。幺哥好像听懂了,甩头踢腿。它经历过,它忍受了。接着,就有人递来红绸扎成的大红花。胡笙走到幺哥的前边,给它戴在头上。幺哥得此殊荣,甩甩头,摆摆长尾,居然有些自得。

接着胡笙开始讲这匹马的主人,讲乌铁。

事实上,关于乌铁,还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的?

当年,乌铁最后一次表示要上前线,开杏依然不理会他。失望了的乌铁,急吼吼地随部队直奔前线。他们穿过乌蒙,从贵州出境,一个半月才到台儿庄。他们都是刚招募的新兵,此前,大多只会举锄头、提砍刀,连枪都不会扛,更别说使用了。在路上,他们一边走,一边接受教官的教导。列队、体能、救护、射击、拼刺刀、投弹,背包、炸药包的捆绑,受伤后的自救……这些对于乌铁来说,都不难。一个刚会走路就能骑马、刚会眯眼就学打枪的人,在这样的队伍里,肯定出色出众。苦不怕,累不怕,腰他挺得最直,腿他踢得最高,枪他打得最准。很快,他成了部队里最引人瞩目的士兵。

部队里还有另一个引人瞩目的士兵,就是胡笙。胡笙除了拿起笔时有些豪迈,讲起课来有点扬扬自得外,更多时候却无缚鸡之力。眼下让他背着背包、扛着枪,在一条不知未来的路上狂奔,他真吃不消。夜半,突然哨子一响,在梦里寻找开杏的胡笙,不明就里,一骨碌跳了起来,衣服穿错了,背包捆不拢,四下找不到方向。拼刺刀时,老是方向不准,手软嘛!投弹呢,居然把手榴弹扔到了身后的人群里——幸亏那是用来训练的哑弹。毛胡子连长怒火中烧,冲过来,往他屁股上几脚,踢得他半身发软,疼到心头,差点昏厥。

“别在我姓安的面前装!”毛胡子连长喝道,“上前线不是去耍亲戚!”

此前,他们俩互不相识,现在,胡笙太引人瞩目,让乌铁晓得,这个文弱书生,就是占据开杏内心的那个人时,他哈哈大笑,优越感出来了。每次出操,舞枪弄棒,他都表现得更为刻意。

“乌蒙山里的硬汉,有你,我们还怕啥日本鬼子!”

“是骏马,要看它转弯;是勇士,我看他冲杀。这乌铁,要不了多久,就怕要升职呢。”

“让乌铁来当我们的教官吧!”

很快,连队里就有不少追随者。乌铁觉得自己是来对了,那些日子和开杏在一起的屈辱没有了。看到胡笙站在队列的后面,畏畏缩缩的样子,他肚子都笑痛了。这包,也值得开杏牵挂,恨意又多了几分。

过了贵州,过长沙,到武汉。金沙江的下游,浩**而辽阔,让乌铁感慨人间之宽广。到了山东,吃上了又红又甜的枣子,便知道离战场近了。这天,安连长收到上级的密电。可身边的秘书是个白面书生,突然重病,人事不省。密电得专职人员办理,可现在哪有专职人员?安连长在乡下出生,没有进过一天学堂。任他眼睛睁多大,就是读不懂。安连长急了,只能铤而走险,在队伍里找个可靠的人来干。可这几百号人,就没有一个能完整将密电里的文字翻译出来。他站不是,坐不是,看谁都不顺眼,张口就想骂人,抬腿就想踢人。这时候,胡笙走过来,接过密电。

“我试试。”胡笙说。

“念!”连长起立。

胡笙清了清嗓,字正腔圆地读起来:

“急。台儿庄卢军长永衡并转安、高、张三师长:前电计达。查我国在此力求生存之际,民族欲求解放之时,值兹存亡绝续之交,适如总理所云:我死国生,我生国死。虽有损失,亦无法逃避。况战争之道,愈打愈精,军心愈战愈固,唯有硬起心肠,贯彻初衷,以求最后之胜利。万勿因伤亡过多而动摇意志,是所切盼。龙云。先秘。印。”

加密电报层层下传,直到连部,这种情况不多,可见局势之严峻。

胡笙的出现,让安连长深感意外,欣喜若狂。胡笙的胸口中了重重两拳:“狗的,你是上天送来帮我的吧!”胡笙被他打得脸色寡白,差点倒地。他得到了安连长的认可,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就是陪在连长身边,及时处理文字上的事。

胡笙和乌铁,一文一武,一黑一白,成了安连长的左臂右膀。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对方,才知道走上这条路,都是因为开杏。

翻过无数的山岭,露宿过无数的野地,吃了很多次的冷水泡饭,他们来到了台儿庄。很快,乌蒙山来的上万士兵被分散到了各连队。原以为他俩会就此分手,可想不到的是,安连长把他们都留在了一个班。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嘀嘀嘀……”又一封密电,电报员迅速呈来。胡笙一看,傻眼了。那些文字,他一个也不识。

“是夷文。”乌铁勉强能看出。

到了前线,战事复杂,滇军重要的密电,传递方式常有变化,让日本人云里雾里,难辨东西。这不,他们居然用上了夷文。日本兵肯定傻眼。而滇军中的汉人也是一无所知。但是,从乌蒙前来的夷人不少,其中还有祭司后人,他们都懂夷文。安连长高兴极了,便让报务员、懂夷文的士兵,以及乌铁,一起商量,力图翻译得更为精准。原以为夷人文化落后,想不到在此,居然派上大用场。几人蹲在土筑的掩体里,商量了一会儿,翻译了出来:

“急。台儿庄卢军长永衡弟:前方急需兵员补充,此间亦深知之。帷一次即要求补充一两万人,不特征调困难,即护送人员,亦不易选派。兹与军政部商榷,决定先行征调一万二千人,及时便可出发,仍经毕节、泸州前进。刻选护送人员,实感不易,前方官长,可否酌派一部到泸州接护率领,盼即电复。龙云。元秘。”

胡笙有些尴尬,乌铁却扬扬得意。安连长知其二人有些芥蒂,指着他俩的鼻子:“当前以大局为重,谁敢内讧,诛!”

两人吓得毛发倒立,迅速立正:“是!遵命!”

战前动员,安连长将所有士兵全集中在一起。安连长站在土坎子上做动员讲话,讲得声情并茂,讲得所有士兵热血沸腾:

“今天,我们就要上前线了!日本鬼子践踏我国土,侵略我家乡,欺凌我乡亲。不杀倭寇,誓不还家!”

“有我在,阵地在!有滇军在,中国不亡!”

“尽所有之人力,贡献国家,牺牲一切,奋斗到底!”

他们还唱起了军歌:“我们来自云南起义伟大的地方,走过了崇山峻岭开到抗日的战场,弟兄们用血肉争取民族的解放,发扬我们护国靖国的荣光……”

动员结束,稍事休息。胡笙闭目养神,眼前又有开杏出现。开杏正坐在谷草堆旁做鞋,见他来了,忙起身躲了起来,却又回过羞怯的脸,偷偷看他。胡笙追过去。突然有人抓住自己的衣领:

“老表,战事如此吃紧,你倒是悠闲!”

睁眼一看,是乌铁。

“跟我来!”乌铁说。

胡笙并不想听他调遣。

乌铁说:“想教你打枪啊!这些天,你很认真,但有些技巧,还得再掌握。否则上了战场,只能给鬼子填枪眼!”

乌铁话虽难听,却还算在理。胡笙正在犹豫。安连长在他后面大声说:“战场上的死活,是能力的较量。胡笙,听他的,没错!”

乌铁从枪支的结构、性能到打枪的技巧,一一给胡笙作了讲解。胡笙还算听得进去,照乌铁给他说的,认真训练,还真有收获。

胡笙还是累,再次闭上眼,开杏又出现在眼前。开杏穿着大红的衣服,顶着红盖头,骑着高头大马,从谷草堆后走了出来。

“开杏……”

有人往他脑袋上重重一拍,胡笙醒了。胡笙晃晃脑袋,睁眼一看,还是黑嘴黑脸的乌铁。

这可恶的家伙,又出啥臭招?

胡笙跟他走了几步,绕到土堆背后。几根树桩上,撑着一张生牛皮,还有牛头和四蹄。估计那牛刚杀,牛皮上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你干啥?”胡笙吓了一跳,“你偷村里的耕牛了?”

“胡说!今天兵营打牙祭,我暂借一下。”

“你啥意思?你弄这皮来,连队的伙食不好吃吗?你是要炖?是煮?还是凉拌?”

乌铁知他是在取笑,不和他寡扯,而是认真地告诉他:“先前的誓师很好。我是夷人,我得按照夷家的风俗办。大事面前,夷人是要钻牛皮的。”乌铁在牛皮下钻过,朝着东方行了个礼,“天神恩体古兹在上,我发誓,我乌铁有幸能上前线保家卫国,是人生之大幸!我要是临阵退缩,贪生怕死,就让天打雷劈、跌崖落水、刀砍箭射……”

这毒誓把胡笙吓得不轻,他定定神说:“用事实说话。”

“肯定的!”乌铁突然说,“胡笙兄弟,要是我真的死了,我有一事相求。”

“啥?”

“炮弹是不长眼睛的,我死了,你活着,开杏就交给你了。是我的错,让她过得好纠结。”乌铁明显后悔。

胡笙也因之动容:“好!好!如果我死了,你活着,要善待开杏。她真是可怜……”

“如果我们都死了,那开杏怎么过哟……”乌铁说。

听到这话,胡笙抱着脑袋,缩在尘土里,两眼呆滞,说不出话来。

“汉子不躲岩下,胆小不站河边。”乌铁笑,“老表,跑到前线来筛糠打摆子,丢乌蒙山人的脸了!”

胡笙咬咬牙,将帽子摘下,扔在地上,眼里全是火在燃烧:“怕死?怕死我就不来了!堂堂七尺男儿……”

“这话听得哟,”乌铁将肩上的中正式步枪取下,端起,朝着天空仓皇飞过的麻雀瞄准,“老表,我们夷人治军,有个规矩:前面中枪弹者,奖;背后有刀箭伤者,死!战场上,宁可向前一步死,不可以退后半步生!谁给乌蒙山人丢脸,贪生怕死,军法不饶!家支的规定不饶!”

“充啥犼犼,”胡笙讽刺他,“我知道,你眼睛一大双,鼻子一大只,吃饭一大盆……”

古书上说,犼是一种类似狗而吃人的动物,乌铁知道。但他挺了挺身,眼睛一鼓:“是呀!怎么着?”

乌铁没少为自己的体能骄傲。

“你就是牲口脾气!睁眼瞎!”胡笙很惋惜,“写两篇文章给我看看。”

“耍嘴皮子有啥用?有肝有胆,别成汃稀饭,别当瘪尿罐!”乌铁的拳头攥得嘎巴响,“把杂种撵走,比写一百篇文章强!”

“……”

他们就是这样互不买账,直到决定命运这一天的到来。

战事说来就来,现场让人惊心。尖啸的子弹,穿过心脏或者脑壳,只是瞬间的事。炮弹呢,不管是飞机扔下的,还是迫击炮射来的,一次就会削掉一个山头,一次就会将一片森林夷为平地。要的命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感受到了纵火弹、烟幕弹、化学弹、照明弹、杀伤榴弹、破甲弹带来的恐怖。这哪是战场,简直是地狱,是地狱中的地狱!他们不止一次看到,身边活生生的人,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倒在战壕里,不再爬起。或者是一声巨响,旁边的人,立即被撕成碎片,飞上天空。

这是日军大规模反扑台儿庄的时候。天上飞机,麻雀一样密密麻麻,在低空中呼啸。以前,胡笙觉得麻雀好看。麻雀最多的时候,是每年的深秋。杨树村的稻谷熟了,麻雀们被那香味迷住,天南地北地飞来,住在白杨树林里就不走。而那个时候,收割是男人的事,开杏、金枝这样的女孩子便不再下田,她们就做针线。做花围腰,缝新衣,纳布鞋,这些都是开杏的强项。巴掌大的布片上,绣的鸟像在叫,绣的花留香。关键是穿着得体,脚掌塞进去,娘肚皮一样舒服。“这开杏哪,怕是上天专门安排来做手工的。”村里人说。胡笙打小就喜欢她。他们约好了,谷雀飞满天的时候,家里谷黄了,猪胖了,就成亲。胡笙甚至在古城里的私塾旁边,租了一间小屋作为新房。但那些梦想,都因眼前这个黑脸夷人的介入,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他恨乌铁,他在梦里不止一次地打乌铁的耳光,踢乌铁的胸口,甚至提把刀来,一刀一刀剐乌铁。胡笙不止一次提笔,写文章来批判他,诅咒他。有一次,胡笙跑到关公和包青天的塑像前,烧香点烛,磕头作揖,把牙齿咬出血来,希望神仙助他一臂之力,报仇雪恨。运气来了,眼下这个仇人,居然与他一起从军,居然在一个班,居然每天和他鼻子触眼睛。

冲锋号嘟嘟嘟嘟地响,催得凶。乌铁麋鹿样一跃而起,瞬间钻进黄色的尘焰里。胡笙紧跟其后。安连长告诉过他,跟在乌铁身边,是最安全的。乌铁跳过一个水坑,胡笙就跳过一个坑。乌铁穿过一个火堆,胡笙就穿过一个火堆。

勇猛、主动的进攻,将日本鬼子吓蒙,他们丢下几具尸体,仓皇撤退,枪炮声暂时熄灭。胡笙靠在一块岩石上,喘了口气,开杏又出现在眼前。开杏没等他追过去,又突然消失。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开杏。前边山冈上,几个日本兵往这边慢慢爬了过来。乌铁举起枪,瞄准,手指扣住扳机,只待他们进入射程。胡笙将枪口对准靠前的日本兵,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一次杀敌。他需要成功。

近了,越来越近了。日本人黄色的衣服清晰了,枪管前端的刺刀散发出银白的光芒,黑洞洞的枪口和黑洞洞的眼神,还有黑乎乎的胡须,都历历可见。

胡笙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准星里的日本兵,晃了晃身子,扑倒在地上。

胡笙再次扣动扳机,又有日本兵倒下。前边的乌铁回头,看了一眼胡笙,点点头,腾出手来,给他竖了竖大拇指。

这一气,胡笙至少打倒五个敌人。

日本兵停止了进攻,战场上静得出奇。仔细看去,日本人居然在往后退。日本人诡计多端,不知道他们要耍啥把戏。胡笙的准星里,一个宽厚的背影出现。这人跳出掩体,扑了过去。这人不像麋鹿,倒像一头豹子。

是乌铁!就是这杂种,抢走了自己的女人,让自己走到这一步。胡笙眼睛鼓得大大的,这只豹子在准星里晃动。晃到左,胡笙的准星就偏向左。晃到右,胡笙的准星就偏向右。“咚!咚!咚!”豹子的脚步声。“咚!咚!咚!”胡笙的心跳声。这些声音掩盖了一切。胡笙的手指朝扳机轻轻扣拢。天空中有飞机的啸叫,乌铁回头,他朝胡笙冒烟的枪管看了看,糊满尘土的面部笑了,露出几粒白森森的牙。

胡笙全身颤抖,即将扣动的食指松开,沉重的步枪落在地上。也就那么一瞬,天空中黑烟泛开,十多架飞机,老鹰一样俯冲过来,飞机里,不断地有黑乎乎的炸弹,朝地面扑了下来。地裂,土崩,火光,尘土,浓稠的烟雾……天地之间,全被裹搅在一起。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了界限。

“卧倒!”

安连长似乎将嗓门喊破。乌铁突然转身,迅速蹿回,张开的双臂像大鸟的翅膀一样将胡笙覆盖。胡笙被闷住气,呼不出,吸不进,他心跳加速,头昏脑涨。他踢乌铁,他抓乌铁,甚至张开嘴,要撕咬他。一点用也没有。胡笙伸手拔腰里的短刀,想以瞬间的力量,击穿这个人的胸膛。他想爆炸,让自己巨大的能量,将这个可恶的家伙炸个七零八落、灰飞烟灭。但是晚了,巨大的震动伴随着巨大的轰鸣从天而降,大地好像翻了个身。他被巨大的力量摁住,变得渺小而无力。天地越来越大,自己越来越小。自己的小,到了极致,小狗,蚊虫,尘埃……甚至无限地小下去。他哀叫,呻吟,竭力挣扎却无法动弹。

我在哪?我都干些啥了?我是怎么回事?我要往哪里去?“我活不下去了,我要死了。”他想。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一场让历史详细记载的、最伟大也最恐怖的战役,几天下来,来自乌蒙的将士,至少有三千人捐了性命。战斗结束,胡笙被打扫战场的士兵,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摸摸鼻孔,居然还有微弱的气息,士兵便将他抬到战地救护站。还好,除了皮肉受了些伤外,他居然完好无损。耳朵是有些麻木,但护理的喊话他能听到。腿还不听他使唤,但稍用力,脚指头还能蠕动。他在**躺了四五天后,便自个能走动了。他问安连长的下落,没有人知道。他问黑脸高鼻的乌铁的下落,也没有人能说清楚。他努力回忆此前的情形,除了安连长的喊叫,除了乌铁宽厚的胸膛,便什么也没有了。

战争结束,其间胡笙遭遇很多,他决定离开部队。临走前,他到医院看望那些活下来,却又肢体不完整的战友,意外地见到了安连长。安连长还躺在**。胡笙翻看他身上,鳞伤遍体。他手里抱着一个瓷缸。胡笙接过一看,里面半缸子弹片。

“三十六块。”安连长的毛胡子动了动,“还有些更碎的,数不清,扔了。”

“你是铁人。”胡笙敬佩他,“弹片都碎了,你的脑袋、心脏都还好好的。”

“那是。”安连长晃晃瓷缸,里面叽叽喳喳。胡笙探头一看,一大堆破碎的弹片中间,居然还卧着一只口哨,黄铜的,有些锈蚀。

“啥意思?”胡笙有些奇怪。“此前我给乌铁的口哨啊!听听这声音,聒噪,却舒服。”安连长说,“我们都还活着,活着不容易,好好活啊!”

胡笙蹲在病床前,放声大哭。胡笙哭够了,说:“我想看看乌铁。”

“我也想看看他,可到现在,一直连影子也没有见到。”安连长说,“当时,我眼睁睁看到乌铁扑过来,压住你。那样子,母鸡护儿啊!”

胡笙的脑袋卡住了,天旋地转。乌铁黑黑的脸,白森森的牙,还有笑,不断地在他眼前出没。

乌铁突然转身,迅速蹿回,张开的双臂像大鸟的翅膀一样将胡笙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