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开贵在怒吼的波涛中不见踪影,胡笙急得跺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岸的马队、江边的几个渔民都给动员起来。他们骑着马沿江寻找,划着羊皮筏子顺河道找,攀崖爬岩地在石隙里找。两天后,他们在下游一个狭小的石缝里找到一具尸体。头破烂不堪,脸没有了,四肢肿胀,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一个人。他们分辨了半天,也拿不准这人是不是开贵。乌铁赶来,拉起他朽烂的右手看了看。那只手,没有食指。
乌铁说:“是开贵。”
开贵逃出古城,是骑在幺哥背上的。开贵回到古城,乌铁用白布给他包了又包,再罩上一件羊毛披毡,放在马背上驮回来。听到街口有马蹄叩击石板的声响,开杏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来。她伸手去扶开贵,开贵紧紧地捂在披毡里不吭气。
开杏叫:“哥!”
开贵并不作答。开杏再叫,开贵还是不应声。
乌铁说:“别叫了,他听不见。他不会说话了。”
他听不见,是聋了吗?他不会说话了,是哑了吗?开杏一脸张皇,说要去请孙世医。孙世医妙手回春,好几次都让病人起死回生。几个街邻赶来,在陆大爷的指挥下,解开绳索,将开贵从马背上抬下来,放在门板上。
“哥哥?”开杏揉揉眼,不相信,掐掐手,还是不相信。她要看开贵的脸,伸手去揭盖脸的草纸,乌铁将她的手摁住。
孙世医背着药箱,汗流浃背地赶来,习惯性地要号脉,伸出的手又突然缩回去。开贵如此结局,令他意外。开杏不相信哥哥会死,她相信孙世医:
“世医,您是药王的后人,您是华佗转世,请您一定要治好我哥。他要穿啥鞋,我都给他做,做不了的,我就给他买……”
孙世医闭上眼睛,摇摇头。
“要治他,只有乌铁了。”陆大爷这话说得蹊跷。开杏回头看去,乌铁居然点点头。乌铁从里屋找出羊皮鼓和法铃。
“用这个治?”开杏还从没有听说过乌铁会治病,甚至比孙世医还厉害。
“给他指路。新亡人刚到阴间,常常会迷路的。”乌铁说。乌铁的话像瓢冷水,泼得开杏透心凉。开杏清醒过来——哥哥不在人世了。
开贵死得很难看。更重要的是,他穿在脚上的那双马靴,连同两只脚,膝盖以下,都不在了。怒吼的江水像牙齿一样锋利,无情起来,会将人的任何部位吞掉。开杏此前一直怨恨哥,怨他一次又一次不放过幺哥,恨他一次又一次要将乌铁置于死地,怪他一次又一次想贪占陆大爷的茶铺和更多人的便宜。每一次怪事的发生,似乎都和哥哥有关。每次她都巴不得哥哥消失,越远越好。她不需要这样的哥哥,她不应该有这样的哥哥。但事实就是事实,她无法改变。她不可能将哥哥怎么样,哥哥饿了,冷了,病了,伤了,她开杏还得管他,还得照顾他。现在哥哥真的不在了,世间唯一的骨肉亲人没有了,悲怆像瓢凉水,不可阻拦地泼来,冷心蚀骨。
开杏整理开贵的装殓时,幺哥没有离开。它低下头来,幽深的大眼看看凉**的开贵,又看看悲伤无比的开杏。幺哥的脸原本很长,这下就显得更瘦。幺哥的眼睛很大,这下显得更空。多年前,幺哥助纣为虐,帮助乌铁抢走开杏,开杏的人生就此逆转。此后开杏不再理会它,甚至不想看它一眼。她恨幺哥,恨它将自己驮过金沙江,进入夷区,遭遇了无法逆回的人间大痛。要是没有它,乌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逃出杨树村。抢劫良家少女之罪,恐怕早让他丧命于杨树村村民的锄头之下。后来她不恨了,恨解不开心里的疙瘩。和幺哥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觉得幺哥忠厚、诚恳,觉得幺哥命运多舛,不比自己好到哪。眼下,幺哥的表现让她心里居然有了一点点温暖。这些,幺哥都清楚。再看看乌铁,这个曾经作过恶,又无数次忏悔的男人,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开杏说:“你给哥念个经吧,请阎王爷原谅他,恶鬼饶过他,让他下一世做个好人……”
乌铁摇动法铃,敲起羊皮鼓,这些平日里开贵讨厌的东西,却又为他而用。乌铁时而摇铃,时而击鼓,口里念道:
“死神戴金箍,病神六双手。世间个个病,人人都会亡。阴饭你莫吃,阴水你莫饮。天地有规律,日月有规矩。苍天九千层,层层有光明……”
开杏喑着,不说话。不说话是她的权利,要流泪也是她的自由。她想给哥穿鞋。可掀开白布,她才发现开贵根本就没有脚。这鞋怎么穿哪?这鞋穿还是不穿?开杏想来想去,又坐在门槛上哭。她哭得泪眼婆娑,哭得天昏地暗。哭着哭着,她突然看见哥哥挣扎着从门板上撑了起来,就往外走。开贵那种衣衫褴褛的样子,让开杏大吃一惊。她大声叫哥哥,可开贵根本就不理会。哥哥的速度很快。开杏仔细看去,哥哥不是在走,而是在飞。哥哥的腿以下,滴滴答答滴着血,血流成河,居然江水一样汹涌……哪里黑暗,哥哥就往哪里钻,最后,他居然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开杏大叫一声,醒来,原来她做了噩梦。乌铁见她醒来,伸出粗糙的手替她擦汗。可开杏清醒后,发觉眼下的一切居然比梦还可怕,还有比梦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开贵硬翘翘的,身体变色,变质。陆大爷端了碗酒,喝一口,便喷一口。在屋子里喷了三圈,陆大爷从马厩里抱来谷草,绾成团,塞进开贵的胸腔。几坨谷草填进去,开贵的胸脯勉强挺了起来。陆大爷早年做过篾活,他买来竹篾,扎成骨骼,将火纸糊在表面,做成脚的模样。两只脚安置在开贵腿的断处,再套上裤子。
胡笙来了,后面跟着警卫邹常。开贵这一次出逃,对于胡笙来说,损失大了。那棒客麦昂,何等了得,居然趁乱逃走了。胡笙通知各村,让大家加紧防范,不能让老百姓有任何损失。胡笙有一个精准的策划,将稳步实施。不管麦昂怎么猖獗,他也只是瓮中之鳖,捉拿归案是迟早的事。
邹常抱着一个布袋,打开,是胡笙穿过、之前开贵试过的那双反帮皮鞋。胡笙说,这是部队给营级及以上干部配发的,开贵一直就很喜欢,之前没有给开贵,他很内疚。他刚才专门请示了,上边回复,同意他自行处理。
“给开贵穿上吧,他心愿能了,也许,在黄泉路上会走得体面些,有尊严些……”胡笙说。
“亡人不能带铁器上路的。”乌铁放下鼓槌,擦着眼泪提醒。这样一说,胡笙一下醒悟。他在外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战友牺牲无数,死就死了,在哪里死,就在哪里埋。没有条件,更重要的是解放军不信那些。习惯了,他居然把家乡的旧俗忘了。乌蒙的习俗是,亡人入葬,若有铁器随身,会变成厉鬼,回到人间,祸害不断。
开杏给哥哥赶做了一双鞋,这鞋与她之前做的所有鞋相比,明显不一样。高高的帮,厚厚的底,将开贵衬得高高的。开贵躺在凉**,显得比平时高大威武,原来矮矬的形象没有了。看这样子,他应该比杨树村任何一个男人都要长出一截。如果哥哥黄泉有知,他应该满意。小时候的哥哥,勤快、耿直,对人好。开杏不知道为啥,哥哥在后来的世道里,咋就变了样,身上就像是长了刺,到处戳人。开杏体谅他,哥哥对生活的不满意,做妹妹的好像一直无可奈何。
黑面白底的鞋,套在哥哥的脚上,很好看,大小也正合适。可竹篾扎的双脚,老是向外塌。开杏扶正,刚松手,那脚又往两边塌。乌铁找来两根筷子,一边一根,抵得实靠,开贵那脚便安静了下来。有些灰尘,在光影里起伏,落在黑绸的鞋面上。开杏伸出手背,很小心地拭去。
“哥哥,穿上这鞋,在黄泉路上,你就不会走歪路了。”开杏举起手,擦了擦眼睛,“乌铁,你给哥哥念念咒鬼经,把貀驱走。不然,到了阴间,貀还缠他……”
乌铁轻摇法铃,低声念着指路经:
“去世的人啊,骑马莫欺马。马是人间宝,要好好善待。饿了给把草,渴了给瓢水。走路多看路,见虫多绕道……”
停放开贵的凉床板,又薄又凉,底下一盏油灯,顶着如豆的火焰,晃了一下,再晃了一下。陆大爷往碗盏里加了两勺清油。灯焰吱的一声,往上蹿了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