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来的人群里,领头的是胡笙。当听说有人偷了东西逃跑,而且这人是开贵时,胡笙大吃一惊。要是偷走枪支,发生暴动或者伤亡事件,可就麻烦了。要是他偷走的是机要室里的机密文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他让警卫邹常通知警卫班迅速集中,同时通知快速检查。意外的是,那间屋子里,所有的刀枪一件不少,所有的银圆、古董一件不少,所有的其他缴获的生活用品也一件不少。矮个子突然想起,白日里开贵曾经试过那双皮靴。他再做检查,才发觉棒客脱下的鞋子中,最好的那双马靴不见了。

“嘿,这开贵,怕是遭遇恶鬼貀了!”矮个子说。

高个子说:“开贵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这些日子来,开贵老是怪怪的,不止一次地和他说房子的事,还有对马靴的喜欢。胡笙让邹常迅速查看清理保密文件,自己带上警卫班的人立即就追。追到了挑水巷,远远地,他看到一匹马在模糊的夜色中,如黑色的闪电一般消失。他知道,开贵骑着幺哥逃走了。

见胡笙一行过来,开杏跑出来,双手一伸,将他们拦住:

“开贵哥怎么了?他做了什么事?你饶了他吧……”

胡笙伸出手,想将开杏推开,开杏根本就不让开。眼前这个女人,此前曾经与他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依然扯不断理还乱。

胡笙问:“开贵的脚,到底怎么了?”

哥哥就是脚受了一点伤,现在不是都好了吗?开杏不知道怎样回答胡笙。她感觉到,刚才哥哥仿佛比以前高了些。开杏打记事起就看到哥哥的辛苦。当年,哥哥小小年纪,便帮助父母挖地、插秧、打谷、养猪、背柴……什么重就干什么,什么脏就干什么。哥哥从小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正长身体的年龄,没有吃饱,没有休息好,他当然就长不高。哥哥体质好,上山,下河,负重,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和胡笙一起上树捉鸟,下河捞鱼。胡笙读了私塾,后来当了教书先生,而哥哥则天天在地里干活,两人便渐渐疏远。一个结实英俊,一个黑瘦矮小。一个当了军队的大官,一个还在泥土里打滚。哥哥嘴上不说,但内心自卑得不行。哥哥走到现在这一步,有他自身的原因,也和自己帮他不够有关。深更半夜,胡笙领着这么一大帮人追他而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想到这,开杏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抱住胡笙的腿:

“营长,请饶他一命!”

“开杏,你起来吧!别折断自己的腰。”胡笙说,“如果开贵有罪,下跪没有任何作用。”

“营长,求求你……”开杏哭出声来。

胡笙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将开贵追回来。一个大男人,如果仅为了一双别人穿过的马靴,就干出这样的傻事,实在令人费解。脱掉裤子打老虎,不要脸也不要命哪!捉到这家伙,他得好好问一下。得从这家伙那里,掏出糊住一个男人内心的烂泥。胡笙朝乌铁努努嘴,乌铁挪了过来,将开杏拉开:

“别影响他们执行公务……”

开贵骑着马在前边奔,胡笙领着一群人在后面追。幺哥年龄大些,但奔跑起来,四蹄着地,仿佛点豆,一点也不迟钝。胡笙追不上了,便让手下备马过来。胡笙他们部队的坐骑,是从北方带来的战马。胡笙一跃而上,双腿一夹,猛抖缰绳,那马便迅速冲了出去。

开贵奔逃的方向,是通往凉山的必经之路。胡笙急得脸都变了。他知道,开贵这样子,十有八九是想过江。对岸的夷区,民主改革尚未推开,这样一个仓皇逃窜的汉人,没有人介绍、引荐,十有八九会惹麻烦的。那样,开贵就惨了。胡笙让手下尽快发电报给凉山夷民团。夷民团是西南军区以解放军为基础、以民为主组建的部队。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他们负有剿匪、维护稳定的艰巨任务。

“告诉他们,这边有人过河,千万要保住,不能伤害!”

前边是一匹马,后面是一群马。前边的马上是一个人,后边的马上是一群人。他们像黑色的闪电,射出乌蒙城,穿过杨树村,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天色渐亮,他们的距离慢慢拉近。**的幺哥走上熟悉的路,似乎回想起了当年的事,意气风发,越跑越快,走那些山路对于它来说,如履平地。幺哥已经很多年没有走上这条路了,很多年没有这样绝命狂奔过。它跑得舒心,它跑得快乐,它跑得无所顾忌,它跑得酣畅淋漓。它回想起了当年。那时它很年轻,除了苦累,没有爱痛。那时的它,与乌铁形影不离。乌铁懂它,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喜欢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需要休息,什么时候需要打理马鬃、修钉马掌。乌铁是它的老表,是它的骨肉,是它身体里的重要组成部分。乌铁是快乐还是忧伤,是需要休息还是继续上路,它全懂得。在乌铁不能照顾它的若干岁月里,幺哥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那些遭遇,不是一匹马能够表达的。它只能用眼来看,只能用耳来听,只能用甩尾巴、摇头,或者嘶叫几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经风历雨之后,它突然觉得,自己除了善于负重、善于奔跑之外,居然一点用处也没有。作为一匹马,这是一件何等悲哀的事。只有在路上,它才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看到风景各异的万物。只有在路上,它强健的铁蹄才能与泥土深入接触,才能感受到大地的潮湿与温暖、大地的宽阔与无边、道路的漫长与坎坷。这时候,它感觉到泥土也是喜欢它的,地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也是喜欢它的,路边的野花野草也是喜欢它的。那一缕缕清新的空气,在它绝命狂奔时,如此深入、如此透彻地进入它的胸腔。

幺哥原本是不喜欢开贵的。但现在它全然忘记了背上的这个人是谁。或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还能奔跑,重要的是它已经奔跑了。它感觉到一匹马应该有的自由回来了,它越跑越有力,越跑越快,越跑越轻盈。它的铁蹄叩击在石头上,偶尔溅起火星。它双耳直立,目光如炬,高昂的头威风凛凛,张大的鼻孔里涌出团团热气。

到了后来,它不是奔跑,几乎是飞翔起来了。

开贵坐上马背,他并没有觉得轻松,他时时感觉到后面有一支枪,在瞄准自己。他甚至有子弹射入后背的感觉。他缩紧身子,像只空瘪的麻袋。这样,他的身体就小些,被射中的可能性就会小些。他猛抖缰绳,双腿夹紧,不断用脚后跟踢烂乌铁的肚皮。这些命令,对于它是有效的,它奔跑得那样快、那样猛。它的速度让开贵感到满意。这些年来,他没少骑它。因为对乌铁的怨恨,他对这马也充满敌意。他让烂乌铁驮重、耕地,甚至蒙上眼睛,无数天地拉石碾磨面。它累了饿了,他连草都懒得给上一把。烂乌铁虽然是他的重要劳动力,但他并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曾经,幺哥几天没有喝水,干涩的粪便塞住肠道,出不来,他没大理会。幺哥内分泌失常,蚊虫的叮咬让它皮肤溃烂,满身疮痍,他没有当回事。特别严重的是,幺哥的那铁铸的马掌磨坏了,掉了,他也没有及时修补。马没有马掌,相当于人没有穿鞋。驮上重物,走在石块嶙峋的路上,幺哥就受不了。它的脚掌破了,流血了,结了痂,再破,再流血。如此折磨,幺哥生不如死。开贵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就是一匹马,也需要一双鞋的。只是他不知道,鞋子对于他开贵来说,更是重要无比,甚至让他走上了这样的路。

开贵闭上眼,只想逃离,没有目标的他只能听天由命。跑到哪算哪吧,只要不被胡笙抓住,只要不落入他们手里就行。当然,脚上的马靴是不能丢的。也不知跑了多久,幺哥停住了脚步。它满身汗水,四脚颤抖。

开贵睁开眼。天色渐亮,曙光照亮了整个峡谷。眼前,低处是汹涌的河流,怒吼,撕咬。金色的波涛,翻滚,跌宕,像沸腾的油锅。高处呢,是万丈悬崖。江这边是乌蒙,江那边是凉山夷区。妹妹的悲剧,就是从过江开始的。开贵低下头,看了看脚上的马靴。他看了左脚,再看右脚,看了右脚,再看左脚。现在他看得很真切了,他的腿除了短些,都很好,粗壮,结实,和舂谷的碓棒差不多吧。两只马靴呢,靴帮高挺,靴底厚实。皮匠才是大师,牛皮经过皮匠的手,皮面软和,已没有了生牛皮的僵硬。黑黑的颜色,很有贵气。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夜,他胯子生疼,腿脚酸麻得不行。开贵跳下马背,扭扭腰,捶打了几下腰背。挺挺胸,他肯定了,的确,自己比以前更沉稳些,身材更高大了。他抬起腿,踢了一下,腿还在酸麻,但明显感觉到脚的力量。穿这马靴,就是不一样。

背后有喊叫声传来。开贵回过头,隐约有好几匹马朝这边冲来。看来,胡笙对他,是不追到手不罢休的了。一双马靴就这样认真,这胡笙也太抠了。加入农协的这些天,除了腿受伤,其他时间,他工作可是卖力的。连双马靴都不值,他觉得自己很委屈。往左边看,是险滩恶水。往右边看,是怪石丛生。朝前看,江水依然像控制不住情绪的醉汉,跌跌撞撞。开贵扔掉缰绳,朝着河边走去。他走过乱石,走过沙滩,来到江边。江水不可遏止地扑来,像锋利的牙齿,一口又一口地狠咬着脚下的石头,甚至已经扑在了他的马靴上。他有些心疼,河水灌到这里,会不会将靴子弄坏?他弯下腰,试图将靴子脱下来,但靴带扎成了死结,一时无法解开。

马群渐渐围拢。开贵听到有人拉动枪栓的声音,接着是胡笙让他们立即放下枪的命令。

“开贵,别冲动!

“开贵,到底发生什么了?

“开贵,你拿走了些什么?”

开贵摇了摇空空的双手,动了动脚,没说话。

胡笙下马,走过来,伸手将幺哥牵住,对开贵说:

“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聊聊!”

开贵没有理会,他一步步往前挪。江水像蓄够了力量的布带,不断地裹缠他的脚。

开贵这是鲤鱼跳到渔船上——送死呢!胡笙大喝:“开贵!那不是你的藏身之地,回来!”

抬头看去,对面山谷里突然奔出数十匹马。马背上,全是身披羊毛披毡、腰上挂刀、肩上背枪的夷人。他们挥舞双臂,大声喊叫着听不懂的语言。这胡笙也太厉害了,他啥时候又和这个厉害无比的民族达成了契约?要知道,没有诚信,没有共同的愿望,没有相当的协调能力,江对岸的夷民,根本就不会理会的。

真的走投无路了吗?不!开贵往河的上游看去,河流湍急,异常汹涌,要溯流而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往下游看去,突然心里一亮。这时,胡笙和几个人已经奔到他的身边。就在胡笙伸过手来,刚触及他的衣角时,他一跃而起,扑入江水,顺着水势,往下游去。开贵懂些水性,小时候没少在杨树村旁的池塘里捞鱼,追野鸭。但面对江水,他显然无法驾驭。他入水的姿势很优美,但扑腾不了几下,就连呛了几口水,手足无措。胡笙张开双臂,焦急地叫道:

“开贵!回来!”

对岸突然有枪打来,子弹呼啸着钻入开贵身边的浪涛之中。胡笙连忙向对岸挥手,发出停止射击的手势:

“老表们,别开枪!”

开贵抬起头来,猛吸一口气,划动双臂,蹬开双腿。他像块浮柴,在波涛间一起一落、一升一降。现在,他要做到的,便是努力让自己不呛水,不下沉,不迷糊。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双靴沉重无比,仿佛镣铐,他无力挣扎。后面恶浪撵来,江流的旋涡,像一张巨大的嘴,轻而易举地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