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天气,有牛的脾气,来得慢吞吞,去得慢吞吞。开贵眼睁睁看着太阳慢慢落山,看着月亮慢慢升起。开贵伸了伸腿,站起来。开贵回到兵营,找了一个黑暗的角落藏了起来。夜渐深沉,巡逻兵一袋烟工夫也过不来一次。当潮气开始从冷硬的夜色里挤出时,开贵觉得机会已经到了。他矮下身体,努力贴紧地面,慢慢爬了过去。就在他快要接近保管室门时,一高一矮两个巡逻兵从远处走来。巡逻兵看到了他:
“那是啥?”
“好像是一只狗。”
“不是。更像是一头狼!”
“只要不是貀,就不怕!”
接着就有拉动枪栓的声音。开贵吓了一跳,冷汗直冒。“汪!汪!汪!”他学了几声狗叫,手脚并用,快速往屋后蹿去。离开巡逻兵的视线后,他直立起来,绝命狂奔。那高高的围墙,他一下便蹿了上去。小时候攀爬白杨树的本领,他居然就用上了。
两个巡逻兵追来,枪口朝四下里杵。夜太黑,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高个子说:“我说是狗叫,你还不相信。”
矮个子说:“凡事小心,如果是狗,那是吉物了。”
说毕,两人消失在银白的月光里。
开贵四肢着墙,壁虎样悄无声息地爬了回来。月光西照,房屋跌落在山脉的阴影里。他很快摸到保管室的门边。锁是铁锁,扣是铁扣。开贵早有准备,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废旧的马掌,套进门扣,暗暗使劲,门扣无声脱落。
进了屋,开贵伸出手,紧紧捂住心口,剧烈的心跳让他怀疑四周都有枪炮在响,有黑黑的枪管在对着他。事实上,一个人也没有。屋里连老鼠也没有一只。那堆鞋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张着大口,在耐心地等待着某个属于它们的脚掌。有一束月光,从窄小的窗棂里流淌进来,一直流淌到开贵最喜欢的那双鞋上。他看清了,伸过手,小心地将鞋提起。马靴的重量显示出它的存在,这让他很满意。开贵坐在地上,轻轻抚摸着靴子,感受着它的软与硬。他把手伸进靴子里。靴子里有些汗味,这很正常。这说明原来的主人也很喜欢它,也一直在穿它。开贵不知道,现在的主人,是活着还是死去了。如果活着,肯定是痛苦的。一个执拗的棒客,一个靠别人的财富生活的人,他的结局最终不会好到哪里去。陆大爷曾含沙射影地说过,日子好过的时候,说不定灾祸已经暗藏在身边的某处,也许是举起的刀上,也许是说话的嘴边,也许是虚伪的笑里。开贵顾不了这些了,这靴子是他梦寐以求的,他需要它。开贵把脚上的草鞋脱去,用手抹了抹脚掌,抠抠上面的污垢,小心翼翼地伸进马靴里。那靴里很宽敞,很温暖。那种舒适,像若干小虫,从十个脚指头开始,穿过腿上的神经,传递到心脏、大脑,甚至身体的每个部分。靴带散开,他开始给马靴打结。他记得小时候,开杏在杨树村给衣扣、鞋子或者自己的头发打结,很好看。其中一种,仿佛蝴蝶,美丽极了。开贵回想着妹妹打结的方法,试着绕结。可弄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也打不成那美丽的蝴蝶结,倒给打成了死结。那鞋带是牛皮的,生硬,打结的感觉,像是白日里捆那些棒客。两只靴都穿稳了,他站起来,感觉自己高大了很多,很稳健,看四周都有些俯视的感觉。眼下,估计比胡笙高大了吧!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从屋子的西边走到东边,从南边走到北边。他越走越有力,越走越有底气。要是自己也像胡笙一样,站在台子上,手一挥,指东,手下人就朝东,指西,手下人就朝西,多好!开贵十分满意。这样看来,开杏以前给他做过的鞋,尽管垫有绣花的鞋垫,但除了保暖,保护脚不受伤害,其他就没啥作用了,和这个相比,差得远。他突然觉得冷。
门外有风吹了进来。门在无声地打开。有人冷笑了两声,接着有人喝道:
“开贵,等你半天啦!举起手来!”
“举手!不然我要开枪了!”
他回头,两支枪一左一右从门边搠了进来。开贵魂都吓掉了。他忙说:
“别、别开枪。我、我举手……”
高个子笑了:“狗东西!白天我就看你鬼鬼祟祟的,不对劲,果然……”
一看都是熟人,开贵放下心来,说:“都是自家人……”
矮个子踢了他一脚:“什么自家人?我看你是小偷呢!”
高个子说:“啥小偷,来偷枪的哪是小偷,大盗呢!说不准是那些棒客的内线,想要我们的命。”
开贵吓慌了,忙说:“不!不!不!我没有偷枪,我也不是内线……”
高个子说:“你没有偷枪?那你偷啥了?”
开贵说:“我是喜欢这靴,我试穿了一下。”
高个子看了看,说:“他手里是没有枪。”
矮个子说:“不要听他争辩,把狗的送给胡笙营长去,一审不就审出来了?”
开贵一听要见胡笙,觉得很难为情。他说:“胡营长是我小时候的伙伴,我们一起在杨树村长大的,你要我见他,我得准备一下。”
两人一听,这家伙居然是胡营长的伙伴。高个子犹豫了:
“夜半三更,我们也不想打扰胡营长,明早送你过去……不过你不能跑。”
矮个子举头看了看四周的高墙说:“你不能跑。你一跑,命就不是你的了。”
“我不跑,我是农协会员……”开贵嘟哝道。
两人将他推推搡搡地弄进另一间空屋,哐啷一声,从外面将门锁上。临走时,高个子伸着长脖交代:
“乖乖待着,怎么处理你,明早听胡营长的。”
明早要是见到胡笙,真不知道这脸往哪里搁,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所有的一切。不行,他得走,得先离开再说。摸摸马靴,他没有脱下,舍不得呢。两人的脚步声在外消失后,他抬起头,借着西斜的月光,对屋子里进行观察。四周的墙是土墙,要空手将这些干硬的泥土掘开,显然是不可能的。他抬头看看高处,靠近屋檐的下方,有一个窗口。那是修房时有意设置的,既可让捕老鼠的猫任意出入,也可在棒客袭击时往外打枪,或者抛扔石块等物,那窗的大小,正好可容人出入。他一跃而起,抓住土孔的边缘,钻了出去。他悄悄溜到地面,再一步步往后墙走。开贵吓了一跳,那两人没有走,抱着枪在不远处抽烟呢!他们听到响动,举着枪赶过来时,开贵早已翻过围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城很静,再乱的人心,也不能奈何它。马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跑起步来,开贵还算厉害。两只脚上像挂了轮子,他越跑越快,越跑脚上的劲儿越大。看来,脚趾的错位已完全复原。看来这马靴是比草鞋、布鞋都好穿多了。怪不得读书人、生意人和有地位的人,都想穿皮靴,是有道理的。
但是,跑不了多久,开贵发现,所有的交通要道,都有解放军站岗,甚至他的后面已经有人追来。他吓了一跳,看来他的逃跑,已经让解放军知道了。也许,连胡笙都已经知道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开贵真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此前他就有很多说不清的事,他隐隐感觉到,乌铁、开杏和胡笙都已经在怀疑他了。
开贵跑进挑水巷,左边是乌铁的家,右边是陆大爷的茶铺。和巷子里其他所有人家一样,他们都门户紧闭,悄无声息。开贵看到陆大爷门前的石台阶,脚趾就隐隐作痛。要是现在,他一脚踹去,那受伤的肯定是这陆老头子,哪会是自己?他现在真想跳上去,在陆老头子的门上踢两脚。但他现在不能纠结于过去了,他还有更为紧要的事情要做。他抬起脚,踹的是乌铁的门。不过他踹了两下就不踹了,皮靴质地很好,用来碰硬,是会坏掉的,他舍不得。他改用手,用拳头擂门,门板将手硌得生疼。他就用掌,手掌柔软些。那种急,比当年爹死了报丧还要紧迫。
乱七八糟的响声把睡梦中的开杏给吓坏了,她摸到门边,却又退回里屋,不知如何是好。乌铁也吓蒙了。黑暗中他抓过一把锤子,紧紧攥住。开门,不知道会有什么灾祸降临。不开门,说不定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躲不是办法。乌铁硬着头皮,将门闩拉开。有人一步蹿来,尽管人影模糊,脚步沉重,乌铁还是听出是开贵。
乌铁说:“哥……”
开贵往后屋里跑,可转来转去,他发觉自己居然没有藏身之地。原来可以逃出的暗道,也给马的粪草堵住,怎么推也推不开。
开贵喘着气:“快把马给我。”
“你要……”乌铁问。
“少废话!”开贵边说边伸手去解马缰绳。幺哥受够开贵的侮辱,见到他就有无端的恐慌,它四蹄弹跳,并不配合。乌铁摸索着过来,拍了拍幺哥的背,摸摸它的脸,它安静了下来。乌铁拖来马鞍,勒在马背上。他还给马上了嚼口。嚼口是铁巴打的,马要是反抗,只要勒紧嚼口,它就只能规规矩矩。
开贵拖着幺哥,穿过堂屋,跨出门槛。起床的开杏看到了异样,她用油灯照了照开贵的脚。
开杏问:“哥,你脚上是啥鞋?”
开贵一边出门,一边说:“你别管。”
开杏说:“我给你布鞋,布鞋好穿些。”
“呸,滚开!”开贵拖着马,大步往外走。巷子里,远处的微光中,有更黑的人群扑来,脚步声像雨点,密集地落在青石板上。开贵跳上马,一抖缰绳,箭一般穿出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