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到了家门口,乌铁挪下马来,挣扎着去拴马。马拴好了,他抬起头来,看到坐在茶铺门槛上的陆大爷。陆大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当他的眼睛和陆大爷对视时,陆大爷朝他努了努嘴,晃了晃头,转身进屋。
这陆大爷,咋啦?
乌铁疑窦丛生。他担心家里发生了什么,便转身进屋。不料屋门紧闭,举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他紧张了,一边拍门,一边叫道:
“开杏!”
安静的午后,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乌铁眼里冒火了,他握紧拳头,就往门上砸去。砸了几下,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乌铁的两只手,努力撑着地,快速进屋,以至于在门槛边跌了一跤。乌铁挣扎着坐起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开杏哭红的眼睛、蓬乱的头发和还没整理好的衣服。
果然有事!乌铁着急了:“开杏,怎么了?”
开杏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乌铁又问。
开杏犹豫了一下,说:“没啥。”
这屋里分明有人的气息,分明有开杏满脸的惊慌,怎么就说没有事呢?乌铁不相信,乌铁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再一圈。屋里是没啥变化。他摸索到卧室里时,吓蒙了。
**一片凌乱。
开杏说:“不……”
“啥?”乌铁听不懂。
“不是……”开杏想解释。
“不是啥?”乌铁问。
“没有……哦,不是……”开杏说。
“那人是谁?”乌铁又问。
“谁……没有……”开杏的回答语无伦次。
乌铁搌到后面的马厩,暗门的插销是打开的。这个他精心设计、以防意外、让自己能及时脱身的暗道,现在成了不明身份的人逃跑的通道。乌铁气得发抖:
“你说谎,你一直在说谎。那人是谁?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来干啥?都干了啥……”
乌铁的一连串问话,开杏根本就回答不了。她无法回答。乌铁越想越生气,开杏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此前一点迹象都没有!看来,这个人隐藏得太深了。看来,他们早已蓄谋。他将竹篮里的鞋底、鞋帮、鞋样,还有麻绳、钳子、锥子、剪子、刀子、针线,全都一股脑儿扔在地上。他愤怒得想用脚去踹那些令人讨厌的东西。可一伸腿,才发现,自己原本有脚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能使出力来的东西。
开杏不说话,缩在火塘边嘤嘤哭泣。仿佛做错事的,不是她开杏,而是他乌铁;仿佛受委屈的,不是他乌铁,而是她开杏。门槛外的幺哥正嘁嘁喳喳地吃着草,见乌铁失魂落魄的样子,将头杵了过来。在幺哥的眼里,乌铁从没有这样愤怒过。即使饿了,即使累了,即使生病了,腿残了,他都从没有服输过,没有这样失态过。幺哥用脸贴他,亲他。幺哥往他脸上呼热气,用长长的脸在他身上搓来搓去。
这世间,最亲的,怕就是这幺哥了。
“没事,我好些了。”发了一会儿呆,乌铁说。乌铁撑着起来。幺哥懂得他的意思,矮下身,乌铁抓住还没有卸下的马鞍,用了些力,蹭上了马背。
乌铁刚到古城中心,就被扛枪的战士拦住。乌铁指了指空空的裤脚:“长官,我腿有伤,痛,又红肿,我去请郎中看看。”
战士的枪管并没有垂下,相反朝他扬了扬:“别啰唆,站住!”
旁边又有人将枪口对了过来,说:“就是这个人吗?”
战士说:“就是他。”
乌铁在几个战士的控制下,进了县衙门。这里原本是国民党的县党部。解放军进驻后,这里成了解放军的暂时办公点。
“我怎么了?”乌铁慢慢挪下马背,一脸的惊讶。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背着手走过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有人举报你,以前参加过国民党的军队。你自己说,是不是?”
“我没有……我只是上过台儿庄,打过日本鬼子。”乌铁说。
旁边有人在笑。乌铁定睛一看,开贵坐在廊檐下的石墩上。开贵跷着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乌铁说:“哥,是你举报我了吗?”
“告诉你多少次了,耳朵长在角背后了?别叫我哥!”开贵说,“我这不是举报。解放军来了,我得如实向他们汇报工作,以便他们好开展工作。你干过些啥,你自己最清楚了。”
乌铁十分意外:“开贵哥,国民党兵在时,你举报我私通共产党。现在,解放军来了,你又说我参加过国民党。呃,这风向也变得太快了。”
开贵笑,说:“你不要和我说,你和解放军同志说。说清楚了,你就回家,继续纳你的鞋。说不清楚,就等……”
“你有权力这样?你居然能这样?我们是亲戚,是一家人……”乌铁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我要加入农民协会了。”开贵搓了搓没有食指的右手说,“你真的干了坏事,我就得大义灭亲。”
乌铁离家后,到了黄昏,鸦雀叽叽喳喳回到屋檐下,乌铁还没有回来。到了深夜,星光躲藏,巷子里黑得像是个黑筒子,乌铁还是没有回来。这在之前可从没有过。开杏着急了,自己没有管好自己,把麻烦惹大了。这一天发生的,真是意外。恶鬼貀又出现了。她想。她往门外吐了两口口水,试图用这种方式将鬼驱走。她惭愧,她害羞,她无地自容。原本清清白白的她,弄到现在,茶壶煮饺子——有嘴倒不出。乌铁在时,她讨厌他。乌铁失踪了,她又担心他。开杏提着一根木棍,走过大街,穿过小巷,还跑了四个城门。到处戒备森严,解放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乌铁要在这样的地方出事,根本就不可能。甚至那些树丛背后、阴沟里,开杏都用木棍去探过、戳过,但都没有乌铁的影子。
现在,解放军已经进驻乌蒙城好几天了,听说有棒客进城的消息。布店里的布被抢走了,粮食行的大米被偷走几袋了,还有谁家漂亮的媳妇也突然不见了,这种情况没有了。乌铁的消失,应该和棒客关系不会太大。这个血性太足的男人,自尊心似乎比谁都大。她担心他自己找事,担心他自己让自己出事。她第一瞬间想到的是孙世医。他俩无话不说,甚至和开杏不说的话,他也会对孙世医说。但愿,乌铁就在那里。开杏提着马灯,趔趔趄趄赶往孙世医的药铺。
夜已深沉,孙世医药铺的门已经关闭。开杏往门缝里看去,试图看到正在与孙世医促膝谈心的乌铁。可里面黑乎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侧耳听去,试图听到他们低沉的交流。可是,都没有。开杏沉不住气了,开杏举起手,把门拍得山响。孙世医一边开门一边叫:“来了来了!”他打开门一看,是开杏。开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满眼惊恐,孙世医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你得急毛病了吗?你哪里不舒服?”
开杏来不及说话,她闯进屋,举着马灯,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甚至孙世医的里屋,她都把门推了又推。孙世医上前拦住她:
“哎,哎……我老婆在里面,刚睡着的……开杏,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开杏因为急,全身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话,我会给你看的,我会竭尽全力,什么办法好,我就用什么办法,什么药疗效好,我就用什么药……”
“不是我,是乌铁。”开杏终于说话了。
“乌铁!乌铁他咋了?”孙世医急了,他看了看开杏的背后,没有乌铁。他推开门,往外面的黑暗看了看,还是没有乌铁。
“乌铁在哪里?”孙世医想要抓住开杏质问,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开杏突然大哭:“乌铁,他不见了,找不到了……”
白天,乌铁骑着马来这里坐了一会儿,还让自己给他看了看伤口,给他开了药呢!怎么就会找不到了呢?孙世医让开杏别急,坐下来,慢慢想,有线索才好办。
“会不会到戏院看戏了?”据说,此前乌蒙城里的戏院,弄得不错,歌舞升平。但自从解放军进城后,好像全都关门,停业整顿。
“乌铁从不上戏院。”开杏说。
“会不会到酒馆喝酒醉了?”孙世医问。
乌铁有心事的时候,不和开杏交流,也无法和开杏交流,他便一个人搌到小酒馆里喝闷酒。酒一醉就直叫:“凉山,我回来了!”可刚才开杏就从那酒馆门前经过,那酒馆也早关门了。
“会不会过金沙江,回凉山去了?”
那里是他的故乡,那里还有他的亲人。孙世医问得有道理。但是,从今天黄昏开始,四个城门全都戒严,只进不出,盘查非常严格。开杏刚才就去看过。乌铁要出去,可能性并不大。再就是,乌铁去凉山,开杏也觉得不可能。因为一般情况下,乌铁一出远门,就必须携带夷刀和幺哥要吃的草料。这些东西他并没有动过。
“不会走远的。”通过分析,孙世医说,“你回去看看,说不准他已坐在火塘边喝茶了呢!”
理不出头绪,开杏就只好回屋。乌铁还是不在,开杏独自坐在空旷而黑暗的屋子里,她才真正感觉到孤独。以前的遭遇令她痛苦,现在的境况令她孤独。她体会到了,痛苦和孤独是两回事,痛苦可以找到部位,孤独却找不到;痛苦可以发泄,而孤独却无处诉说。现在,她觉得自己离不开乌铁了,她同情乌铁,可怜乌铁。当她进一步触摸到乌铁的内心时,觉得他才是一个真正可怜的人、更为孤独的人。这样一想,乌铁就真是她的男人了,是她的家人了,甚至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眼下发生的这一切,令她不安,让她后悔、痛苦。都是自己惹出来的是非,都是自己干了坏事。当时要是自己态度坚决一些、果断一些、冷酷一些,连门都不让胡笙进,那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她劝说自己,胡笙不就是一个当年要娶她而没有如愿的人吗?即使他们已经进一步明确关系,但并不能说,她开杏就是他的人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与他并无往来,更没有实质性的**。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自己?有什么权力可以胡作非为?
真是蚊虫落在酱缸里——糊涂死了。开杏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无脸见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抓起锥子,锥子虽然锋利,非常尖细,但不足以让人毙命。她找到柴刀,但柴刀太钝,试了两下,连手上的皮都割不开,更不要说是喉咙了。她找到半包耗子药,但耗子药已经过期,不可能让她立即停止呼吸。最后,她找到了一团纳鞋的麻线,很细。她把几十根麻线绞合在一起,就很结实了,要将一个人稳稳地挂住,没问题。
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死吧!开杏洗了脸,擦了雪花膏,将压在箱底里最好的衣服找了出来换上。自离开杨树村后,她就再没有为自己精心打扮过。活着脸上无光,她不能在另一个世界还这样邋遢。其实任何一个人,从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往死的一端奔跑。只不过有人跑得慢一点,有的跑得快一点,有的跑得被动,有的跑得主动。跑与不跑,其实,最终都得落到这样一个终点。这样一想,开杏就觉得释然了。
麻绳被抛起来,轻盈地划了一个弧线,在木梁上挂住。开杏搬来木凳,站了上去。眼下,只要将脖子套进去,伸出一只脚,将木凳踢开,咕噜一声吐口气,一切都将结束。对得住和对不住的人,都将与自己再没关系。
窗外开始明朗,大约是天亮的时候了。其实天亮与不亮,和开杏都没有关系。巷子里突然有人奔跑。人跑与不跑,和开杏也没有什么关系。关键是,这脚步声很沉重,雨点样密集。开杏凝神听着,这声音不是乌铁的,乌铁不可能有脚步声。这声音也不是幺哥的,牲口与人在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这声音应该和乌铁有关,或者说和自己有关。因为这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停了下来。开杏赶紧跳下木凳,收拾满地的繁乱,等待又一个意外来临。
“哐啷!”没有敲门,门直接就被推开了。一个人头上冒着腾腾的热气,口里哈着腾腾的热气,大步蹿了进来。
是开贵。
“妹妹,你好漂亮呀!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的生日吗?还是你要去观音寺求签?”开贵借着门外的曙光,看清了屋内的妹妹。
开杏不知道如何是好。开杏只是说:“你这么早?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开贵说他听说了乌铁的事,就到处打听,有下落了。
开杏一听,当即感动得又要落泪。开贵带来这个消息,将自己从地狱里救了出来。可事情比开杏想象的还要严重和复杂得多。开贵是来告诉她,乌铁进了大牢。乌铁当年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还上了前线,估计怕有很多命案在身。开贵是要让妹妹有个心理准备,要做最坏的打算。
“你想想,一个在金沙江两岸,说出名字就会吓哭娃儿的人,谁晓得他杀了多少人呀!”
开杏浑身发抖,她很清楚哥哥所说的最坏的打算,会坏到什么程度。她抹了抹眼泪,央求开贵:
“这些天,你都在往部队跑。你一定和他们熟。哥哥,请你帮助解释一下,乌铁没有罪,乌铁虽然表面冰冷了些,虽然当年干过坏事,但他心地最善良;虽然他参加的是国军,但打的是日本人,是保卫国家的……”
开贵不想听妹妹唠叨,尽管她痛哭流涕,但这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关心的。开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房子的陈设,看房子的质地,看房子的大小,看房子里面的设施,还透过窗户看对面陆大爷的茶铺。
“这房子呀,如果是我来住,我还要再往楼上补出半层。夏天坐着喝喝茶,秋天挂金黄苞谷辫子,冬天搬个躺椅上去,闭着眼睛晒太阳……”开贵说。
开贵虽是个庄稼汉子,但他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见开贵一脸无所谓,开杏急了。她扑下去,紧紧抱住开贵的大腿:
“哥哥,你救救乌铁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呀!”
开贵一脸惊讶。开杏还在少女时代,就遭乌铁抢逼成婚,给乌铁害惨了。现在,乌铁吃了点苦头,她就这样,真没血性。
“不争气,开杏!你这样子,好像不是我们家的人呢!伤疤好了,你就忘记疼痛……”开贵恨铁不成钢,“可是,你伤疤还没有好呀,你的伤口那么深,还在发炎,还在流血,甚至传染给了我们一家……”
开杏哭:“事情都到这步了,那你,你要我咋办哪?”
妹妹这样说,开贵就满意了。开贵要妹妹去解放军的驻地,找一个人,向他讲哥哥开贵的情况,说哥哥是积极分子,熟悉当地情况,可以为解放军做很多事。比如批斗恶霸地主,比如分浮财什么的。同时,应该给他配枪。
开杏说:“配枪,配枪你怎么用?你不是没有食指了吗?”
开贵把右手收到身后,眯上右眼,举起左手,做了一个打枪的姿势说:“没事,通过训练,我可以这样的!”
开杏还是不愿意。这些年,开杏见到陌生人就躲。要让她去见营地里的军官,还不如杀了她。更何况,哥哥要她帮他达到那种目的,她哪能?哪能成?她哪有说这样话的权力?
“要去你自己去。”开杏说。
“你不是要救乌铁吗?除了这个办法,没有第二个了。”开贵说,“你见到那个人,一举两得,乌铁也许就有救了……更重要的是,你能帮我。”
“那人是谁?”
“胡笙啊,他现在是营长,眼下这里最大的官。”
“胡笙?”开杏打了个寒战。她立即想起昨天所发生的事。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是不是这些事情,哥哥都知道了?哥哥这一招真损。
“你为啥要让我去?你去找不就行了?”开杏还是推辞。
“当年你和他有过特殊关系呀!这样的关系不用,浪费了,可惜了。”开贵看着还算漂亮的妹妹,说,“重温一下旧情嘛,不给你这种机会,你哪能见到他?”
看来哥哥并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开杏摁了摁心口,放下心来。
眼下,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两个人,他们都一脚踏进了水火里,都需要有人帮助。若再不帮助,乌铁就只有死路一条。乌铁虽然早年令人讨厌,但从战场上回来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些刀枪炮火,将他身上附着的貀吓跑,让他脱胎换骨了。他真的死了,那自己就成了寡妇。开杏吓得毛骨悚然。开贵呢,开贵是自己亲哥,一样的娘老子生的。开贵早年心好,会疼妹妹,会帮家里争利。但他失去了上战场的机会,貀钻进了他的内心,穷鬼噬咬得他坐卧不安,困苦让他变得恶俗。这样的两个男人,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会进阿鼻地狱。
“让我想想……”开杏让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