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每有空就往挑水巷走的人,是解放军进驻乌蒙城的营长——胡笙。数年离乡,再度回来,他心情异常复杂。那些复杂的往事和复杂的情感,像旋涡一样绞扭在一起,令他无所适从。但不管如何,他得面对一切。而且,他得主动面对。
胡笙再次走进挑水巷时,乌铁的家里,只有开杏一人。开杏坐在门槛边,面前是一个鞋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鞋子。脚边放个篾筐,筐里放着布底、鞋帮、麻绳、镊子、钳子、黄蜡等,开杏低着头,正一针一线地纳着鞋。西斜的阳光正好照过,从陆大爷家瓦檐的缝隙里落下来,开杏就一脸的橘红。胡笙看呆了。时间仿佛倒淌至十多年前,这是他生命中最完美的记忆,那美丽的头发,那美丽的脸庞,那美丽的手,那让人迷醉的鞋子……
胡笙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跨进去。不料,胡笙的翻帮马靴踢在了门槛上,响动惊动了开杏,她抬起头,惊呆了。
“开杏……”
胡笙张开干裂的嘴唇,说出这样的两个字时,突然不适应。这两个字,埋藏在心里多年了,现在瞬间从心口里弹出,令他一怔。这两个字,应该是前世叫过,便不再叫出的。当年开杏失踪之后,他内心是何等煎熬。他在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地想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她。他打自己的耳光,抓自己的头发,不断地折磨自己。仿佛那样的结果,完全是他胡笙的错所导致的。开杏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 ,全在他的脑海里晃**,全在他的梦里往来。他叫着她,伸出双臂搂着她,不顾一切地亲她,吻她。她顺应着,配合着,撕他,扯他,缠他。这样的情境,不仅出现在他教书时,还出现在台儿庄的战壕里,出现在后来多年的戎马生涯中。他以为这些都是前世,都是梦幻,今生不再出现。岁月蹉跎,他对生已不太看重。和对手较量时,他往往不要命,往往不怕死。那些大大小小的战斗,他很少失利过。无数次枪炮从身边呼啸而过,刺刀抵在他的后腰上,绳索勒在他的脖颈上,他都能够在瞬间反应,化险为夷。战友们都称赞他足智多谋,称赞他文武双全。他原本是一个教书先生,此前从未摸过枪,对于打仗的经验,更多停留在书本里。他也暗自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反应这样快呢,为什么就能所向披靡呢。后来他明白了,他心中有爱。只要有爱,就可无畏。只要无畏,就可无敌。战事有了逆转,一切进展比想象的还要好。台儿庄战役后,他立了功,受了奖。可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并没有在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位置。相反,他感觉到了那些人的穷途末路,便悄悄离开,加入了另外的组织。回到乌蒙,他的工作却异常被动,几个月的地下工作,不仅难有成效,相反还差点丢了命。他被追兵四下堵截,所幸有乌铁、金枝的帮助,有幺哥的帮助,渡过金沙江,进入凉山。可金沙江对岸,更是麻烦。据说好多人进去便再也出不来。有的丧了命,有的做了娃子。他不能丧命,他也不能做娃子,他还有梦想。他不断地逃亡,可他还是给捉住了。他不断地向那些端枪提刀的人解释,求得理解。他是教过书的人,有三寸不烂之舌。他和乌铁同患难过,一定程度上懂得他们的习俗和表达。可尽管他口若悬河,但那些人还是一脸麻木,根本就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些人烦他了,不想要他了。就在有人端起枪,近距离瞄准他的胸口,即将扣动扳机时,他将贴身的衣服撕开,将乌铁让他带来的信高高举起。那些人一愣,放下了手里的枪。
胡笙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带到了头人府里。两边站着数十个扛枪的家丁。正堂里高大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威严的人。他头顶高高的锥髻,身着羊毛披毡,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看来,那就是头人老爷了。头人接过那封信,打开,看了半天,那些弯弯拐拐的汉字,他根本就看不懂。
“从哪里来?”
“河对岸。”
“到哪里去?”
“陕北。”
头人略懂得几句汉语,在继续的问答中,听到几个关键词:抗战、乌蒙、陕北……便向旁边的人招手,有人过去,头人与之耳语。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年龄稍长、面容慈祥的人。那人说起了汉话,相互交流没有障碍了。原来,他是头人的对外管家,早年经常渡过金沙江,跋涉于乌蒙,用马匹、银子或者其他土特产,将针线、盐巴、丝绸、枪支等换回凉山。他接过信笺,迅速看了一遍,脸色突变,却又突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微妙的变化,只有站在正对面的胡笙能够看到。
管家把信里所说,以及胡笙的意思,给头人做了翻译和解释。管家说的夷话,胡笙同样不懂。不过还好,头人的脸色,慢慢由阴转晴。他挥挥手,让管家给胡笙松绑,安排食宿。
头人让管家将胡笙送出寨子。管家自己介绍说,他名叫索格。索格背一个包,肩上扛着步枪,不离开胡笙半步。
胡笙说:“别劳驾。您给我指好方向,就回去吧!”索格管家并不理会,也不说话。道路越走越险,森林越来越厚。在这样的环境里,胡笙感到难言的恐怖。不说话,是一种最要命的虐待。胡笙提心吊胆,走在管家的前边,他时时有背心被一枪穿透的恐惧。走在管家的后面,他又害怕管家会一溜烟消失,将自己扔在无边的森林里,为狼虎所噬。可是,这些担心都没有发生。
磕磕绊绊,走了三天,出了凉山,前边就是甘肃地界。索格管家终于说话:
“胡笙。”
索格管家粗糙的声音像一根闷棒,令他不知所措。
索格管家将背上的东西递给胡笙,还把手里的步枪给了胡笙,胡笙愕然。
“乌铁在信里说,你们是生死弟兄?你们上过战场,打过日本人?”索格管家问。
胡笙点头称是。
“乌铁这血性,倒像是我们家的人。”索格管家又问,“他生活得怎么样?”
“很好的……”胡笙说得含糊其词。
“他和那个女人……”索格管家刚冒出半句话,却又突然拍了拍脑袋,他握住胡笙的手,“总有一天,我会去看他的。要是你见到乌铁,帮帮他吧!”
“你走吧!愿天遂人愿,天神恩体古兹保佑你。”索格管家说。
“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胡笙别过索格管家,大步往前。他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请问你们头人尊姓?”
“果基。”
胡笙吓了一大跳。果基头人当年曾与刘伯承同志彝海结盟,互为兄弟,护送红军安全通过夷区。他明白了,自己能死里逃生,原来就是遇上了这样的人。他放下手里东西,转身,朝着凉山方向,以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等胡笙再说什么,索格管家挥挥手:“恩体古兹保佑你!”身子一闪,消失在密不透风的丛林里。
后来呢,后来他到了陕北。在那里很苦很累,流汗甚至流血,但心情愉快,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锻炼。那些生活,使他从一个文弱书生,从一个并不完美的青年,成长为一个境界更为高深的人。他丢掉了书生气,丢掉了狭隘和自私,身经百战。原本,他是不想回老家乌蒙的。甚至他想,就是化成骨灰的那一天,也不要回去。但上级认为他是这里的人,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有利于开展工作,还是安排了他。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面对这块复杂的土地,面对曾经有过的是是非非,面对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他得好好想想。他尽量不走给过他伤痛的地方,尽量不想那些痛心的事。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往事,还是不断地钻进他的脑海,不断地折磨他。根据工作计划,胡笙派人到对面沟通,讲形势,讲大局,讲事实,讲未来。那边的夷胞也早有此意。这不,最近两天,那边安排索格管家率队过来,和他们做进一步的沟通。胡笙带领营里的干部,一项一项地研究,做了精心的准备。胡笙需要解决的是粮食问题。他首先率领进入乌蒙的,是一千多人。过不了多久,上万人的大部队就将进入,供给是个大问题。乌蒙年年饥荒,家家空仓,户户无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兵家之道。而对岸凉山,天堑之内,粮食富足。如能协调,将可解决这一致命问题。
大事来临之前,老是心乱,弄得他寝食难安。这和往常不一样,他坐不住,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挑水巷。
巷子的天空没有变,高高矮矮的房屋没有变,逼逼仄仄的石板路没有变。乌铁的房子也没有变,无非是门面多了层熏烟,无非房屋的瓦顶多了几根衰草。当他忐忑不安地从巷子的那头走过来时,远远地,他看见那个叫作乌铁的人,在那里一心一意地纳鞋。他低着头,很专心的样子。他虽指节粗大,却手法熟练。对于乌铁,于公于私,他是要善待的,他有自己的思考,他会和乌铁好好谈谈,会对乌铁有所安排。但眼下一看到乌铁,一将他和开杏放在一起,胡笙却又十分犹豫,情感上的纠结,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心提得老高,仿佛是在临战前,面对不知底数的对方。他将帽檐往下拉了拉,再往下拉,将脸上的表情收紧,大步走了过去。
临近了,乌铁没有抬头;错开了,乌铁没有抬头。走到小巷的那一头,胡笙不知道,乌铁会不会抬起头,看一眼他的背影。他是军人,征战多年,完全脱去了当年文弱书生的习气和形象。凭乌铁的眼力,看远远的背影,不见得就能认出是他来的。
胡笙走过去了,又走回来。第二次、第三次,乌铁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胡笙就知道了,这个乌铁,不一定知道他是谁,但已经注意到他的了。乌铁不抬起头来看他,是藐视,是畏惧,还是冷漠?他想,那自己还要不要再去呢?去,乌铁真的抬起头来,自己怎么办?不去,他自己的内心里,还是无法忍受。他的内心,像是有一只动作缓慢,但意志坚定的猫,在一遍又一遍地将自己的心肝抓来抓去,疼,酸,胀,麻。
抵挡不住,什么都抵挡不住。回到这块土地,他必须见那个人,那个给他爱、给他恨、给他无数的遗憾的人。他还是决定再去看看。至于能不能再见到,见到会发生什么,就由上天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