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木门被人敲响。声音低沉,却如骤雨落地。开杏手抖,背凉。她看着乌铁,不敢开门:“是不是鬼哟?”
乌铁说:“开吧,不管他是人是鬼,是祸躲不过。”
乌铁的冷静给开杏壮了胆。开杏放下孩子,拉开门闩。
不是鬼,是人,是孙世医。孙世医亲自上门,是很久没有的事了。
孙世医轻轻将门合上,插牢木闩。他往木凳上一坐,取下瓜皮帽,擦了擦汗,再取下眼镜,哈口气,擦了擦灰尘:
“今天晌午过后,县衙门来人接我,说是要给毛胡子团长开两服中药。他腰上有枪伤,天一阴,老疼。毛胡子团长位高权大,不去不行的。我刚给他把脉,士兵押着一个乡下人进来。原来,那个逃荒躲难的,见到士兵就跑。士兵判断,肯定有问题,便猛追不舍。他跑不动了,就让士兵捉了回来。可这家伙神秘兮兮,不断哀求说别让他去扛枪,他是残疾人。他想立功赎罪,有重要情况举报。见我在,他说话吞吞吐吐。我只好借故回避。这个人我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意外的是,我在屏风后面,听到那人告密的对象,是你!”
“我?”乌铁一头雾水。
“那毛胡子团长并不相信他。他说:‘你怕是疯掉了,这个乌铁,是上过台儿庄前线的人,打过日本鬼子的汉子,人家把脚丢掉,把命都差点搭上了。你告他什么呀?’
“毛胡子团长要撵他走,不想他在跨门槛的时候,说出了一句吓人的话。”
“他说什么了?”
“那人说你私通共产党。说年前你用马,送一个共产党过了金沙江。说得有鼻子有眼睛。马是什么颜色,你说过啥话,你有什么动作,天气怎么样,都讲得有鼻子有眼。”
乌铁吓了一跳。
孙世医说:“那人看到毛胡子团长不相信,指天画地,赌咒发誓,说如果说谎,他就是牛日马下的。说如果说错,就砍他的手,不,把脚砍掉,像乌铁那样难看。”
开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怎么这样歹毒!”
孙世医说:“那毛胡子团长不愧是当官的。他理智,看得清,问那人是想干啥,那人说他饿昏了,就想天天有饭吃。毛胡子团长让人给他端来一盆猪油焖饭,要他吃完了再说。我趁机说要回家配药,赶紧从侧门跑出来……”
这个毛胡子团长姓安,当时是和乌铁一起上前线的。只不过乌铁丢了脚回来,而姓安的是戴着官帽回来的。人哪,就是不一样,从相同的地方出发,结局常常千差万别。乌铁想起了胡笙,想现在居然有人告密。当年那些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现在有人翻陈年老账,乌铁觉得脊背发凉,老感觉到暗地里有无数人在盯着自己,有刀在伺机捅来。这种事要是真弄出来,不仅自己掉脑袋,恐怕还要株连其他人。
“哈,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死过一回的人,显得很镇定。乌铁摆摆手,“不要相信他,无中生有的事,我会和毛胡子团长说清楚的。”
开杏生火煨水:“他是想干啥呀?”
孙世医说:“估计是看上你家的房子了。”
“房子?这有什么好看的?”乌铁举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满眼疑惑。
“那人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说,要安团长把你处理后,把房子给他,把马给他,还有一把镀金的夷刀……”孙世医接过开杏端来的水,刚要喝,突然嗅到了什么,抽了抽鼻子。
医生的嗅觉是敏感的。孙世医知道是开杏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他伸出手来:“把香囊给我。”
“什么……什么香囊?”开杏有些犹豫。
“你身上的,有香味的东西。”孙世医非常肯定。
开杏摸摸索索地从衣领深处拽出香囊,递给孙世医。孙世医拿在手里看了看:“妹子,这个,你不能戴。”
“为啥?”开杏不解。
孙世医说:“这里面有很大成分的麝香。”
开杏睁大眼睛:“麝香!麝香不是很名贵的东西吗?”
开杏刚戴上这个时,乌铁就嗅到了。这味很复杂。他问开杏时,开杏却支支吾吾,东拉西扯,并不作答,他也就不好再追究。麝香食之不畏毒蛇,但麝香可致草枯木死。携有麝香的人,穿过果园,果子落地;带在身上,女性不能怀孕,怀上也会流产的。
孙世医说:“妹子,恕我多言,这东西绝嗣。”
开杏急了。她干呕了两下:“这……”
“这香囊是我药房里的。”孙世医翻看着香囊,肯定地说,“不久前,一个乡下人,来我药铺里,就问这个。这药非同寻常。任何用药,我都得望闻问切,才能配方。那人和我套近乎,先是向我买。我问他买去干什么,我好给他配方和用量。他支支吾吾,不说。问急了,他干脆说:‘你开药房,我买你卖,又不少你钱。’那人怒目丧脸,我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干脆不理。可这家伙居然趁我到后院拿药,偷走了麝香和香囊。你看,这香囊上,还印有我家药铺的名号。不过还好,他不懂用药,在里面又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试图混淆,让人看不清认不明。这样,倒将麝香的药效降低了。”
开杏摁住胸口,那里憋了一口气。
“这个人,就是今天到安团长那里,告你密的人!盘点一下左邻右舍,谁和你们有仇?苦大仇深、誓不两立的那种?”
乌铁说:“世医,你越说,我就越糊涂了!”
孙世医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说:“举报你的这个人,举手揩汗时,我看到了,右手没有食指。”
“啊!”开杏吓了一跳,“是我……”
乌铁摆摆手,不让开杏往下说。他让孙世医跟他进了里屋,摸摸索索翻开一大堆草药。孙世医一手端着油灯,一手抓起那些草药。他看了看,嗅了嗅,又用手捻了捻,找出了其中一些说:
“这是七叶一枝花,这是苦参,这是猪胆,这是蚯蚓,这是满天星、五倍子……”
孙世医说的这些药,长久以来治愈了不少人的疾病,都是民间的宝贝。但配方一旦调整,便是杀精的猛药。
若是英雄,即使落在仇人手上,死也瞑目;若是老虎,即使中了猎人圈套,死也瞑目;若是羊,即使被狼吃了,死也瞑目。命中注定,无可逃避,那就坦然接受。这些都是金沙江两岸人的生存原则。可孙世医说的这人,不是仇人,不是猎人,也不是恶狼,可他的内心,比以杀生为业的人和以噬人为生的动物,有过之无不及。
乌铁毫毛倒立,冷汗直冒。他连连往门外吐了几口唾沫:“是撞鬼了,撞上恶鬼貀了……”
“此非久留之地。”孙世医要乌铁快走,“越早越好,越远越好,越隐蔽越好。”
孙世医从怀窝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布袋,递给他:“我没有啥给你,这袋炒面,是真正的肠子药,肚子填饱了,肠子才不会生病。肠子不生病,才啥都能对付。”
“你们家的粮柜也早空了。”乌铁推辞。
孙世医生气了,低声道:“收下!这又不是毒药!也非麝香!你听我的话,这是上好的药!”乌铁只好接过,带有体温、散发香味的布袋,重若千斤,灼得他心口疼痛。孙世医将门轻轻推开,压了压瓜皮帽顶,推了推眼镜,往外探了探头,确信外面没人,才蹑手蹑脚出门。跨出门槛,孙世医又回过头来:“我再去给安团长把把脉,配些药。明天一早,他就要打仗去
了。你尽快走啊!我只能给你拖这点时间……”
“这香囊再戴要出大事,我拿走了!”孙世医对开杏说完,像只猫,缩了缩身,往门外一跃,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之中。
孙世医一手端着油灯,一手抓起那些草药。
“听孙世医的,你快出去躲躲吧!”开杏很焦急。
“不用,如果安团长真要抓我,我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乌铁很平静。
自从这孩子来到开杏家,开杏就自制了一个摇篮,做针线活时,放在身边,睡觉时,放在床边。眼下,孩子大一些,会自己爬了。开杏白日里累够了,晚上太疲倦,靠在火塘边睡着了。孩子却不睡,在摇篮里翻来翻去,掉了出来。孩子掉出来,爬到火塘边。手一推,将盛有开水的烧水壶弄翻。开杏从梦中惊醒,吓了一大跳,抱起他,就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孩子哭了起来。
开杏揉揉通红的眼睛,说:“再哭!再哭把你丢出去,让狼来背去。”
有几回,孩子一哭,窗外就会伏着个人影,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子挤得扁扁的。开杏追出去,那人就跑了。那背影,有一次像是金枝,有几次却像是开贵。
孩子不听,还是哭。开杏推开门,将他放在门外。开杏朝巷口看去,那边似乎有影子移动,慢腾腾地,看到开杏张望,便往远处走开。开杏猜想,不是开贵便是金枝。回到屋里,她坐回火塘边。瞌睡再次袭来,她睡着了。
开杏在梦里看到孩子朝她爬来。他哭着,抓她的脚,抓她的手,抓她的脸。开杏醒来,却没有孩子的影子,才突然想起,孩子在门外。她迅速打开门。门外空空,她吓得尖叫起来。
真被狼叼走了?
自己爬进阴沟里了?
被棒客抱走了?
陆大爷和其他乡邻纷纷起床,他们打着火把,把整个挑水巷,甚至古城能走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一点影子也没有。在门槛边,乌铁意外捡到一只鞋垫。鞋垫上绣着一个婴儿,眼睛黑黑的,大大的,脸色红红的,身子胖乎乎的。开杏一看,知道是有人来过,这样的鞋垫,只有金枝才能做出来。
天色微明,开贵回来了。听开杏讲了事情的经过,开贵恨恨地说:“说不定你们用孩子去换了大米,或者换做鞋用的布料!”开杏自然委屈,但哪里解释得清楚。开贵张大鼻孔,四下里嗅娃儿的气息。他在屋里翻了个遍,除了娃儿穿过的小衣服、鞋袜之类,还有两个小玩具,便再没有什么了。看陆大爷提着茶壶在门边晃了一下,开贵追过去,也是屋里屋外找了个遍,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
开贵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又哭又闹。他说这是上天的安排,这娃儿和他开贵关系密不可分,要是他乌铁养不起,就早告诉他啊!他开贵就是砸锅卖铁,就是逃荒讨口,也要把娃儿养大。他说他请算命先生看过,那娃儿天庭饱满,气度不凡,长大必成大器。乌铁和开杏太无能。
“你赔我啊!”开贵哇哇大叫。
陆大爷放下茶壶,走过来:“开贵,你要赔,这娃是你亲生的吗?”
“是我……”开贵伸手,挠挠头发,“是和我有关系呀,我每次来,抱抱他,他都会朝我笑。”
“抱抱他,他朝你笑,就要赔你?”陆大爷说,“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牛厩头伸出马嘴来了?与你有屁相干!”开贵站起来就走。
乌铁开始喂马。他把孙世医送的炒面,加水搅拌均匀,捏成坨装好。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琢磨从哪里出城,从哪个渡口泅过金沙江,从哪条路可抵达老家。开杏却哭得像个泪人。乌铁的话,开杏算是听进去了,从未有过的悲伤和复杂心情,像两把锥子,在她的心里戳来戳去。
“我现在不得不走。找到安身之地,我再来接你。”乌铁抽出夷刀,试试锋芒,递给开杏,“如果没有吃的,你拿去换。上次我请孙世医询过价,眼下还可以换两升荞麦。如果有人犯你,用这个自卫。”
开杏咬咬牙说:“哪个敢来,我就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开杏的成熟和勇敢,已经很像自己的喜莫了,这让乌铁满意。乌铁点点头。
乌铁又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还是不要硬拼,能走就走。对面陆大爷家的后院,有个暗洞,可以直通城外……”
呕了两口,开杏突然说:“我……我好像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乌铁不明就里,满眼疑惑。
“有孩子了。”开杏一脸羞涩,“孙世医都看出来了,你傻呀!”
“我们有孩子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乌铁满眶含泪,将开杏小心搂住。这个外柔内刚的开杏,这个此前一直把他当作外人的开杏,终于在与他从未消停的磨砺中,误会渐消。开杏终于与他乌铁,有了骨与肉的粘连,有了心与心的相依,有了将日子继续过下去的理由。
“你管好自己的身体,不能饿,不能冷,更不能生气了。”乌铁突然改变主意,他说,“你等着我,过几天我就回来。”
开杏十分意外:“你回来?你不是接我们走的吗?”
“我肯定开贵哥是真病了,是恶鬼貀缠身了。这鬼藏得最紧,只有动用大祭司功力非凡的法咒,才能将鬼驱走。我们是一家人,不能看着不管呀!我过金沙江去,请位法术最高的祭司来,给他消灾,给他咒鬼。咒得越紧越好,咒得越凶越好。再不,就配上汉人的油锅,盛满满的一锅油,烧得火辣辣的,炸他个骨肉分离,魂飞魄散……”
金沙江两岸的诅咒有很多种,很厉害。往坏里的咒,可以让对方遭枪子、落崖、溺水、大病不起,或者孤寡一生。开杏全身哆嗦,她不知道,是哪一个结没有打开,致使事情发展到这样一步。她也不知道,乌铁精心准备的这一咒,会厉害到哪一步。
乌铁说:“花开在枝上,毒却藏在根里……山鬼喜欢牛羊,汉鬼喜欢金银,饿鬼需要米饭。找准病因,就好办了。请祭司念过咒,很快他就会清醒的。那时候,鬼不再附体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了。”
乌铁又说:“我先给他弄一袋粮食,如果他来,你给他,先别让他饿很了。丧失理智的饿鬼,是最恶的鬼……”
“这根本就不是恶咒的方式。”开杏不知是喜还是忧,“你不用恶咒了?”
“恶咒只会害人害己,善良才是最强的法力。我这次去请的祭司,又不是对付日本人,也不是对付恶鬼貀。我们不念恶咒,不整亲人,祈福才是根本。这样,我们的娃儿才会更好……”
“你不快躲起来?安团长会轻易放过你吗?”开杏更担忧的还是这个。
“我们先躲过今晚。安团长很快就外出打仗了,大事当前,他一时顾不了我这个小人物的。只要哥哥身体里的恶鬼貀离开了,我会和安团长解释清楚——这是个误会,他之前是鬼摸脑壳,胡编乱说。”
开杏说:“知道了……”
乌铁轻轻抚摸着开杏的肚皮,想感觉里面的踹动,却又突然有些不安。他回头往门外吐了几口唾沫,大声念道:
“恶鬼貀啊!别站着不走,免得胯子抖;别回头张望,不然脖子僵;别见利忘义,免得遭天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