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阳光从巷口探头探脑地钻出,开杏的鞋摊摆了出来。开杏正坐在摊位前绱鞋,早晨的阳光,携着些潮湿的气息,落在开杏的头上,她便像是黄金做成的塑像。开贵骑着马,啪嗒啪嗒地走进巷来。开贵想,如花似玉的妹妹,勤劳贤惠的妹妹,纯洁无瑕的妹妹,嫁给乌铁这个杂种,好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知是前世作孽,还是老天无眼。
听到马蹄声,乌铁从里屋挪出。乌铁的脸给阳光一照,带着点点金色:
“幺哥,你来了!”
幺哥被拴在外面的石桩上,听到乌铁叫它,叩了两下蹄子,挣了挣缰绳。缰绳太结实,幺哥的努力显然没有作用。
“我是送娃儿来还你家的。”开贵说着,将娃儿递了过来。
“我是送娃儿来还你家的。”开贵说着,将娃儿递了过来。
“不是说过三天的吗? ”开杏觉得,哥哥不容置辩地把这孩子当作她家的,她并不认同。
“这娃不是省油的灯,金枝的奶都让他咂瘪了。让他再吸就坏掉啦,我们家还要生娃的呀!”开贵说。
开杏并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乌铁说:“接着吧,好好养,说不定以后会是个将军呢!说不定是个状元呢!”
开杏接过孩子看看,吃过奶的孩子,脸色是好看些。她不知道这孩子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你家捡到便宜了,”开贵说,“开杏你免除了十月怀胎之苦,应该高兴才是。笑一笑嘛,又没有哪个借你白米,还你粗糠!我们家金枝,可怜!受十月怀胎之苦不说,最后还弄了个鸡飞蛋打。”
开杏勉强笑笑,但她觉得这笑,估计也不会好看。活到这一步,开杏心疼。
“活不下去了,老天在收人。村里的刘货郎,昨天饿断气了,落气时,前胸贴着后背,比个巴掌厚不了多少。”开贵说。
开贵这次说得一点也不夸张。村里的树皮被剥完了,草根被挖完了。有人就吃观音土。近半个月来,被观音土塞死噎死的,不下十人了。那观音土,其实就是田头的黏泥,细细的,有些滑,兑成清汁,口感还不错。可那是泥土呀,一进肠胃就不消化,屙不出,当然就得死。
乌铁说:“穷跑厂,饿当兵,当兵饿不死。”
在部队里,被打死得多,饿死得少。乌铁试图给舅子指一条生路。可开贵根本就不干。开贵怎么会干呢?他要是干,手指头就不会被不小心割掉了。
“当兵?这年头可是将脑袋拴在裤带上耍的,那子弹不长眼,饿不死也要被打死……我这样子,打不成仗的。”开贵白了乌铁一眼,有些惊慌,他举起没有食指的右手,悲伤地看了看,“你没有死在枪炮下,没有见上阎王爷,不甘心,存心让我替你去死一回咯?”
乌铁不畏惧死,死让他激动。乌铁说:“反正都是死,战死比饿死体面得多啊!”
“宁可饿死,我也不当兵!”开贵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完就走。
乌铁说:“你把幺哥留下吧!”
“留下?我养了这么久,它吃我的,用我的,这马都跟我有感情啦!”开贵睁大眼睛。
“我这身体,经常要去找孙世医。现在又多出个孩子,万一有个三病两痛,我跑得快些啊!”乌铁极力争取。
说到可迅速给孩子看病,开贵犹豫了。他怀疑地看着乌铁说:“你这样子,能管理好一匹马吗?”
“不把幺哥给我,你就把孩子带回去。”乌铁只好用最后一招。
开杏也说:“你不是要去讨口吗?一个骑着马的人,像吗?”
“如果我找不到足够的粮食,金枝就会离开我!”开贵气哼哼地扔下马缰,“讨口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硬是要在村子里等死?”
开贵啪啪嗒嗒地走到巷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乌铁的房子位于巷子的中间,从位置上来看,是巷子里最好的。这房子土木搭建,灰瓦盖顶,冬暖夏凉。开贵在心里羡慕了一回,叹了口气。
开贵对乌铁说:“你那东西不行,真可怜!前世做了丧德事吧?身体不好,得想想办法,不然我这妹妹,简直就是守活寡……不过,看病的事,不要急,我想想办法。那个姓孙的,说是世医,却多是哄鬼。这么久,也没见把你医好。”
“我走啦!逃荒去。”开贵靠在门枋上,却不动。
“哥,那金枝怎么办?”开杏问。
“金枝就让她在家里,她是我的老婆,我不会让她风吹雨淋、受苦受累的!我还要让她给我生一堆娃儿,儿孙满堂是我的梦想……”开贵说得干脆,不害羞,不脸红,仿佛讨口要饭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回来啊!”开杏哭了。
饥荒像漫山遍野的野火,不可阻挡地弥漫过来。乌铁此前挣下的一点银子,还有脚残时得到的一点点补助,差不多用光了。更何况,现在拿着钱也买不到东西。一大堆纸币,买不回一篮子洋芋。好在开杏是个有心人,此前来买鞋的顾客大多是穷人,常用小米、苦荞什么的来抵,开杏也不嫌弃,不计较,都收下了,有多少算多少。收下就存起来,所以米瓮里多少还有些粮食。
开杏跑到里屋,搲了一碗苦荞麦面,要给开贵。此前,开贵从这里拿走的粮食不少。现在听到开杏抖了几次空箩,他突然对乌铁说:
“看来你家的日子也好过不了多少,我们一起去讨口吧,你把裤脚挽起,做做样子就行了,别的事由我来办。得到的东西,五五分成……”
乌铁生气了,脸发青,变长。乌铁说:“我没有脚,可我还有膝盖,还有腰!”
开贵说:“你一个残疾人,就是有膝盖有腰,也没有用呀!”
“骨碎皮别破,人穷要顾脸。”乌铁大声说,“我的膝盖不会下跪,我的腰不会折断!腰直得起来,才算个人!”
开贵想说的话到了口边,只好咽了下去。站在巷口,他再次看了看乌铁这高大的房子。乌铁精得很,早年在金沙江那边做生意挣下的钱,用来在城里买房。自己在杨树村的那个房和这比,连猪窝都不算。土的墙,耗子打了洞,生了若干儿,不久就是一个大家族,仿佛它们才是那房的主人,想蹿出就蹿出,想躲进就躲进。草的顶,常常遮不住雨,常常顶不住风。风雨突然光临,房子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可能。开贵的草屋,比村里其他人家的还要老,还要旧,还要破,还要矮。金枝几次提出要另修两间房,开贵不干。在他看来,修房是件十分麻烦的事,不累断腰也会折断腿的。这屋的差距大,原因是人的差距大。就算是开贵在这里挑水卖,或者下乡种粮食卖,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大房子。
有了这房,就会有钱用。就是再困难,碗里也少不了盛的。开贵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开贵走后,开杏说:
“从没见你发这么大的火。”
“你没看哥那样子,要是再把幺哥给他,真要被他杀吃了……”乌铁心有余悸,往门外连连吐了几泡唾沫。
开贵汗流浃背地赶来。他走进屋,将肩上的麻袋一倒,枝枝叶叶一大堆,原来是中草药。开贵抹了抹汗水,往火塘边一坐,说:
“为了给你找这些药,我没有去逃荒了。我走了九十九里路,翻了九十九座山,蹚了九十九条河……”
“啥药?”乌铁一时还想不起来。
“给你治下边那东西的呀!为了让你早生娃!”开贵有点不高兴了。
开贵还真的把这些药送来,乌铁有些感动。关键时候,这开贵还真是个人。乌铁为此前的多虑而后悔,忙挪动身子,费力地给开贵倒了一碗水。
开贵喝了水,起身去看孩子。孩子还算好,没被饿到,现在睡得扯呼,小鼻子小眼,耐看。
“看来,这孩子交给你们是对的。”开贵放心了,他小心地将孩子抱起来,“快快长大,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开杏连忙找出药罐,要给乌铁煮药。开贵摆摆手:
“妹夫,慢性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这药贵重,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千万不能给别人啊,吃完了,我再送些来。”
开贵屋里屋外看了一回,走到陆大爷的茶铺讨茶喝。乌铁让开杏先别煮药,他得看看,不清楚的东西不能入口,这是规矩。作为夷人,要活下来,不懂点草药是不行的。他翻那些枝、叶、根、茎。看来看去,他糊涂了。草药从乌铁的手里掉下,他看着门外长起苔痕的石板缝,发呆。
茶有的喝,话却没有的说,这陆大爷不高兴时,就是个哑巴。肚子咕咕叫了,开贵又慢腾腾地回来。
开杏说:“哥,饿了吗?我给你舀粥。”
饿是正常的,不饿才怪。这些日子以来,开贵很少吃饱,实在饿了,就喝点稀粥填填肚子。那粥全是清水,怎么滗也滗不出点稠的来。碗还没有放下,尿就胀了。还没有尿完,肚子又空了。开贵端起碗来,几口喝干,肠胃得到满足,安静了些。
开杏性急,巴不得肚子立马就鼓起来,巴不得抱上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没有注意乌铁的情绪,急着生火添柴,加水煮药。半天过去,草药煮得很透,汤色红里沁黑,说不清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开杏端了一碗过来。自脚上的疤痕痊愈后,乌铁就很少用药。接在手里,满满的,烫手。乌铁皱了皱眉。
“一口喝下吧,趁热。”开杏说,“你身体调养好了,下年我们自己生一个。”
开杏的脸白里透红。有梦想嘛,想到以后的日子,她的心情好了起来。
乌铁心里是温暖的。开杏照管孩子,开贵朝外张望。趁他们都不注意,乌铁偷偷将药倒回锅里,去看幺哥。
幺哥留了下来,它开心了。它用脸在乌铁身上蹭,它的眼泪将乌铁的衣服打湿。它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两只耳朵不断地抖动,尾巴不停地摆动,四蹄踏着碎步。过去的日子,坠入的是黑暗的陷阱,不想现在云开雾散,居然还有相守的时候。乌铁也哭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一个大男人,有痛不会哭,有苦不会哭,有了爱,就不一定了。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一匹马哭,这就令人揪心。
幺哥跪下身来,乌铁没有费太大的劲,就跨上了马背。它直起身来,轻抬四蹄,便出了门。巷子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楼房,木墙发黑,瓦顶枯草索索。出了巷子,便是古城中央,是县里的衙门。这一切对于乌铁来说都非常熟悉。都是该死的脚,让他隔绝于这些很久了。乌铁暗自庆幸,当年自己没有了脚,眼睛却没有瞎,要是眼睛瞎了,有脚也没有用。而他最庆幸的是,自己的心还活着,心里仿佛有一苗春芽,静静地卧在泥土的深处,春风一动,地气上升,便潜滋暗长。乌铁让幺哥特意在衙门前停了一下。这衙门闭得紧紧的,据说打败日本人以后,内部的纷争又起来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样想来,乌铁觉得自己算是幸运。如果没有残疾,他又得上前线,把枪口对着朋友、兄弟,或者邻居,那种感受他无法想象。
古城里人很少,偶尔三两个人,都低着头,缩着肩,快速走过。店铺都关得紧紧的。走到东门,孙世医的药铺半掩着门,乌铁眼睛一亮,两腿夹了一下马背。幺哥快步走过去。
这个孙世医,他有独门子药,好得很,说是祖上传的。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沿五尺道从北方过来后,就一直在这个小城里行医。当年乌铁从台儿庄丢掉两只脚回来,伤口灌脓,皮肉腐败,看到的人都闭眼,摇头,捂着口鼻往后退,以为溃烂必将他的老命废掉。孙世医用草药汤给他清洗了一遍,将早配制好的草药粉,撮了几撮撒在伤口上。据说,当时眼不花耳不聋的人,居然看见脓血被迅速撵出的样子,居然听到肌肉生长的吱吱声。五天之后,新肉长出,乌铁的伤口慢慢愈合。事实上,那种传说,是真是假,只有乌铁清楚。
孙世医最拿手的还有治不孕不育,几服药喝下去,十有八九能当爹当妈。
乌铁看到开杏的真心,决定来找孙世医看看。虽然战场上那弹片魔鬼一样凶残,切走了他的两只脚,使他身上也多处受伤,但是他那个东西还在,该动的时候依然会动,不该动的时候也会动的。他暗地里一直觉得,自己的那个地方没有问题,求医纯属多此一举。但开杏的肚子一直没有鼓胀,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而且很多人都怀疑他那个东西,是不是漏了气血,是不是断了线管。甚至有一次,开贵也不无同情地问乌铁:
“你那东西是不是给日本人咬掉了?还是从娘胎里出来就坏了的?我妹妹嫁你,和嫁根枯树桩有什么两样!前世做了丧德事,羊落虎口,命苦啊!”
这些都让人难以面对。每每想起,乌铁只好摇头。
乌铁上前线之前,常常来这里,与孙世医探讨中草药的药性、药理,学了不少东西。夷人的药方,他也没少给孙世医。
听到马蹄声,药铺门吱嘎被推开。孙世医的半个脑袋伸了出来。他推了一下瓜皮帽,再推了一下眼镜,见是乌铁,忙出来拴马,扶他下来。
“你这打过鬼子的硬汉,一直都蜗居在家,怎么就来了?”孙世医说。
“我是来道谢的,要不是您,我这命早没了。”乌铁说,“还以为您不在……最近,常常出门吧?”
孙世医扶他坐下:“到处闹饥荒,肚子瘪的病,比其他病厉害多了。这段时间都不敢出门,保命要紧。”
听到这话,乌铁若有所悟。
“饿鬼横行。看来,外边比我想象的麻烦……”乌铁叹了口气,看了看满屋子的草药,“你做的善事多了。”
“互相拉扯嘛!你给我的药方,管用,治好了不少人。”孙世医说。
孙世医挽起他的裤管,看了看伤口,愈合得还不错,皮肤富有弹性,甚至还长有毛孔了。又看了看他的眼珠和舌苔,搭手号脉后,孙世医点点头,小声说:“生娃的事啊,你的身体没有问题的,可加强一下,我给你药。主要原因应该是开杏。让她来,我把一下脉,对症下药。”
乌铁说:“我就怀疑。我自己也曾弄了些药给她,她根本就不吃。她一直认为是我的问题。”
孙世医说:“把这药呀,悄悄加在这苦荞粉里,不就行了吗?”
乌铁点点头,这孙世医办法就是多。苦荞粉颜色黑乎乎的,味道略苦,往里面加草药的细末,开杏哪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