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贵骑着马,踢踢踏踏到了杨树村。因为天旱,沿途黄尘一片。四下里有树的树枯,有草的草亡,萧条得怕人,人影儿都难有一个。开贵张了张干涸的空嘴,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并不是太笨。听到马蹄响,金枝从屋里蹿出,差点让门槛绊跌。开贵还没有下马,孩子就被金枝接过去。孩子是金枝身上的肉啊,十月怀胎,把金枝折磨得不像个人。孩子离开也就这点时间,金枝连肉都垮掉。心尖子上像被一根铁丝牵住,想一下,就被扯一下,疼到了心口,疼进了骨髓。金枝受不了,就看天,天上风干云薄;看地,地上尘起土落。现在孩子回来了,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孩子大约是嗅到了奶的味道,直往金枝怀里钻。孩子吃奶的那种急,仿佛他是饿了几十年。

“饿痨沟来的娃……”金枝的泪水黄豆样滚落下来。

孩子还怀在肚里时,杨树村就不像是人待的地方了。天要收人,不是直接将人拖走,而是让人受大难,生大病,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人冷、让人渴、让人饿,到了极致,自己去见阎王。这年辰不好,先是大雪大冻,一月不化;接着是洪涝,整个村子、田野全泡在泥汤里;再后来是干旱,泥巴都冒起了煳味。每一次灾害对庄稼都是致命的。庄稼死,人肯定不得活。村里有人死了,有人投亲靠友去了,有人逃荒要饭去了。没有米,没有肉,村里的人多数时间是挖地瓜、剥树皮,一顿分作三顿吃,一口分作三口咽。嚼咽的时候,尽量让食物在口舌间多停留。开贵熬不住,几次要带着金枝出门找吃的。金枝不干,她怀着孩子,无法想象前途,说死也要死在杨树村。这样开贵就只好候着她。好在有开杏偶尔的接济,他们一家没有饿死。

生孩子难,养孩子更难,这个开贵清楚。孩子临近出生,开贵就将消息捂得死死的,就是开杏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后,外面谁也不知道。开贵有开贵的小主意。这年月,连自己都养不活,要让这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生命活下来,还得动动脑筋。但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和金枝说了时,金枝根本就不同意,金枝觉得这肉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丧德呀,开贵!孩子是你的,你前世是猪,还是狼?”

骂归骂。当金枝饿得眼冒金花、脚酥手软,孩子饿得连哭的声音都像耗子叫时,金枝只好妥协:“只要孩子能活下去,随便你。”

留在身边是死,送出去,或许还会有条生路。开贵清楚,村子里不行的,耗子都饿跑了,鸟雀都饿飞了,人呢,饿得连走路都要扶墙。开贵来到老鸹崖的寺庙。此前,不断有香客到观音塑像面前求官、求子,去黑财神爷面前求财,去南极老人面前求寿。他们常常会带些钱,带些吃的贡献给菩萨和服侍香火的弟子。开贵没少吃到那里的免费食物。可开贵背着孩子到了那里,四下里冷冷清清,蛛网纵横,供桌上覆满尘土,众菩萨在尘埃中面若冰霜。一个人也没有,哪里还有吃的?他到了城门边。那里是交通要道,走南闯北的人很多,偶尔也会有达官贵人由此经过。这孩子要是能被那样的人家带走,也算是一件幸事。但事实并非如此,城门洞口有枪弹打穿的洞,有烟火烧过留下的痕,地上还落有星星点点的弹壳和未干的血迹。偶尔有人走来,都是破衣蒙面,行色匆匆。谁像个养孩子的人哪?

不远处,三五只饿狼目光泛绿,它们埋伏着,静静等待,喉咙里藏着饥饿,牙口咬磨着,伺机寻找下口的机会。开贵毛骨悚然,连忙逃离。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夜深人静,开贵将孩子送到了乌铁的家门口。开杏是他的妹妹,两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情深意厚,难以割舍。开贵甚至暗地里想,要是天理能容,他就应该和开杏生活一辈子。开杏随了乌铁,他内心一百个不情愿,每每想起,就痛苦不堪。开贵一直看不起乌铁,仇恨乌铁,甚至恨不得掐他的脖子、剔他的骨、吃他的肉。乌铁上前线,他在默默地祈祷,让乌铁吃枪子,被刀杀,被炮炸,去了就不要回来,连尸骨都不要有一点回来。但上天不这样安排,乌铁不仅回来了,还人不人鬼不鬼地回来了,这更让人厌恶。即使乌铁不断地为过往忏悔,但忏悔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他甚至认为,乌铁,这杂种,一定会在他的面前消失,迟早。

开贵现在这一招,可是一举两得哪!这肚皮官司打得。他得意扬扬地回家时,金枝揉眼抹泪,死死拽住他的衣服:

“还我的孩子来!还我的骨肉来!你这畜生,小人,黑心烂肝,天理难容……”金枝此前为人处世有口皆碑,自从跟了他后,就变成了一个泼妇,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为了不影响大事,任金枝怎么骂,他都咬紧牙不吭气。

金枝问:“你亲眼看到他们把孩子抱回屋了吗? ”

当时他将孩子放在门槛外就走了,比做贼还紧张哪,哪里敢回头去看?

金枝撕打他,又哭又闹。女人撒起泼来,十头牛都拉不开。

金枝手软了,松开了,其实她也闹不了几下。她饿,稍一闹腾,就手软脚汃,有气无力。

金枝喘着气说:“是死是活,我可得看他一眼呀!”

看他一眼?要是到了开杏家,金枝这种人,还不一下子就露馅?但不满足金枝的要求,又怕她弄出什么不妥来。挠挠头皮,开贵便把送出去的孩子领了回来。

抱着孩子,金枝便不再松手。捧在手心,金枝生怕有风吹来。抱在怀里,金枝生怕自己沉重,伤害了他嫩芽一样的手脚。她给他奶吃,给他擦洗身子。弄了半天,疲惫至极,她睡着了,却又突然惊醒,冷汗淋漓。幻觉似梦非梦,并没有让人开心的情节。

到了第二天,她的奶水却突然少了,最后连一滴也挤不出来。奶水少了的原因,是她没有吃的。她饿,软。山林和苔藓干枯,哪会有泉水呢?

开贵将马拉出来,往草料袋里塞进些枯草。人日子不好过,马也遭难,以前它吃嫩草、吃豆料,现在就只能吃枯草了。好在马嚼口好,再粗糙的草叶,它都吃得津津有味。金枝从水缸深处刮出半瓢水来,马长嘴伸来,吱儿一声,全都吸了进去。

“水是留给我喝的!人都干死了,你还给牲口?”开贵边说,边给幺哥备鞍,上嚼口。幺哥缩了一下身体,它有些发抖。

开贵爬上马背:“递来。”

金枝不吭气,装聋。

开贵瞅了瞅破烂得顶不住风雨的草屋,说:“就算是活下了,你要让娃儿像我们,过这牲口不如的日子吗?”

“啥意思?”金枝觉得开贵的说法有些怪异。

“你我饿死是小事,这娃儿饿死了,我可绝后了!”开贵这样一说,金枝又哭,手软了。饥饿是最厉害的咒术,再强硬的人,轻易就可被制伏。

开贵骑着马,踢踢踏踏上路了。

幺哥走路沉稳,慢条斯理。早年的它可不是这样。它随着乌铁,从来就没有安闲过。那时候年轻,骨头硬;那时候没有挫折,心气高。虽吃过若干的苦,但那正好给它的骨子里补钙,正好给它成长的经验。是马,肯定不能过猪的生活;是树,肯定不能只长枝叶。但现在幺哥不行了。不是它身体不行,而是心态。未来的路,谁也说不清楚。它不知道在哪里会遇上沟沟坎坎,在哪里会被暴打,在哪里适合自己倒下。既然未知,就没有必要竭力狂奔。开贵再打它踢它,它也快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