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半天,乌铁心烦意乱。这个开杏,一个还没有生过娃的女人,内心关得紧紧的,好像也钻进去个小鬼。关键时候,小鬼一旦捣乱,行为就难以理喻。这孩子来得蹊跷,乌铁也心存疑窦。他抱过孩子,对着窗外照来的阳光,看来看去,孩子又小又嫩,眼睛还没有神,腿脚还没有骨,脸皮上还有娘胎里带来的皱褶。除了营养不良外,真还看不出个啥。他找来一个鸡蛋,呵了三口气,在孩子身上滚了三遍,打在碗里,对着阳光看鸡蛋清的形状。鸡蛋清那部分纹理散乱、略显浑浊;另一部分却很整齐,轮廓清楚。乌铁又扯来稻草,掐去头尾,折算长度。这些金沙江对岸的人惯用的算命法,还是没能明确地告诉乌铁这孩子的过去和未来。乌铁皱了皱眉,抚了抚胸口。这样小的孩子就遭遗弃,肯定是恶鬼貀作祟。

作为在金沙江边长大的人,乌铁有诅咒恶鬼貀的办法,他决定试试。

有这样的意外出现,开杏门口的鞋摊,例外地没有摆。乌铁挪出门来,看到正好有一乘空滑竿过来,连忙叫住。战事连连,又闹饥荒,生意不好,两个抬滑竿的苦力见有人招呼,忙客气地搀扶乌铁坐上去。滑竿是古城里的交通工具,两根长长的木杆,中间穿过简单的座位,一前一后,两人抬着走便是。

“去哪?”苦力问。

“城外。”乌铁说。

刚出巷口,却见开贵骑着马匆匆奔来。开贵一脸菜色,形容萎靡,一看就是饿久了。而幺哥刚进挑水巷时,乌铁似乎就感觉到了。一个养马的人,嗅不到马的气息,听不清马的蹄声,感受不到马的饥饿、困乏、疼痛和欢乐,那肯定不是一个称职的养马人。而幺哥大约也嗅到了乌铁的味道,记起了往事,蹄子不断地叩击石板,发出嗬嗬的嘶叫声。经历太多,乌铁和幺哥的内心都不断受过重创,伤口破裂、流血、结痂,再破裂、流血、结痂。乌铁眼眶突然一热,伸出头去:

“唉!”

开贵正心急火燎地赶路,听见有人叫他,侧头一看,乌铁坐着滑竿,满脸严肃,脸突然寡白:

“妹夫,要去哪里?”

乌铁说去找孙世医。乌铁没说他的真实意图。开贵虽为舅子,却小肚鸡肠,眼珠一转,便是一个主意。他不懂得尊重人,对乌铁,更是打心眼里仇恨。那仇恨是满罐子的毒,随时都有倒出的可能,随时都会毒死人。开贵今天没有直呼其名,突然称呼妹夫,让乌铁吓了一跳,心想他肯定又有事相求。开贵伸出手来,抓了两把乱草一样的头发,便让乌铁折返。

乌铁说:“哥,我得看病去,昨天就约好的。”

开贵说:“别去了别去了。孙世医给人看病去了,刚被接走。”

“刚被接走? ”

“是急毛病!马腹村的人,拉个大黑骡子来驮走的。”开贵说,“我眼睁睁看到,主人家心急火燎,说病人是独丁丁,肚子疼得直打滚,再不去怕要死人。”

马腹村很远,是高山深处的一个山寨,需爬九座山,过九条河,歇九口气才能到达,往返至少三天。乌铁只好打转,回挑水巷。

跨进乌铁的家门,开贵看到开杏抱着孩子。他突然一愣,满脸惊讶:

“开杏,生娃了,之前没有……”

“生啥?”开杏脸一红,努了努嘴说,“捡来的。”

“呀!”开贵脸色一转,突然笑了,“是观音显灵了!观音看你们家生不出,给你们家送来了!”

开贵的厉害,乌铁不止一次领教。好说歹说,由他那张嘴。今天这话,让乌铁不舒服,开杏也不舒服。

开杏问:“嫂嫂生了?”

“生啥子哟?”开贵立马瘪嘴,一脸的苦相。

“怎么了?”开杏追问。按时间推算,金枝就是这几天生。

“前两天金枝说肚子痛,我拉马驮她去找郎中。”开贵指了指门外那匹烦躁不安的马,“不想这烂……这瘟马不听话,突然一个遭扑,金枝跌下来了。那么高的马背,那么大的肚子,她就往下掉……”

“啊!”开杏吓得尖叫,“她都要生了,你还让她骑马……”

“谁能预料这些事啊?就这样,娃娃没有啦!”开贵双手一摊,脸瘪得像核桃的硬壳。

乌铁急了:“金枝现在咋样?”

“躺在屋里哪!”开贵白了他一眼。

开杏急了:“大人要紧呀!救命要紧呀!你还有闲心跑来跑去?”

“大人要紧,娃儿也要紧的。我……”开贵捂了捂嘴,又说,“我家这么不幸,金枝十月怀胎,受够苦累,却没有了。你们家一点不费劲儿,却得到了孩子。人比人,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哪!我还担心是这马使坏……”

舅子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舅子还没有说完,乌铁抱在怀里的孩子却好像屙了。他要开杏配合他来擦掉,可他笨手笨脚,开贵一看就生厌。

“你这手脚,笨!要是在杨树村,吃屎都要给狗推几个翻翘。”开贵边说,边去帮助妹妹。孩子太小,没有筋骨,粗手大脚会伤害他的。两兄妹都很小心。

开杏说:“你们家孩子没了……哥,这孩子你们领回去,说不定会让嫂子高兴。”

“金枝最想娃了……”开贵说,“咦,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不带去的好,观音娘娘送给你家的,又没有送我……”

两兄妹推来推去。那是他们的家事,乌铁不便插嘴。乌铁把箩筐里搅乱的麻丝理顺,开始搓绳。乌铁手劲大,搓出的麻绳太结实,用这样的绳绱出的布底就会很硬,硌脚。开杏告诉过他好几次了,用力要均匀,搓出的绳才好用。可乌铁一走神,麻绳还是搓紧了。

开贵也就是看看。喝了开杏端来的半盆稀粥,用水涮涮嘴,咕噜咽下,他一甩手就走了。不料刚到正午,他又骑着马,急匆匆从杨树村赶来,仿佛背后有饿狼追逐。他跳下马,抹了一把汗,说要带走这孩子,帮助金枝解决问题。金枝胸脯生疼,涨奶,不一会儿就将胸襟沁湿,好像她抱着的是两个不停冒水的泉眼。没有孩子吃,奶汁淤积在里面,又涨又痒又疼,会长奶疖。此前有的妇女就是因此得了大病,难以治愈。再有呢,孩子没了,金枝伤心得很,有个孩子在她身边,打打岔,让她淡忘,是再好不过的事。

“暂时帮你们带几天,金枝过了这一关,就还你们……不过,给你们家带孩子,花钱费油的。金枝生的是头胎,奶水特养人。她能给你们奶孩子,多大的福。但她很伤身体的,你们看着办吧。”开贵语无伦次。

开贵不像乡下人,他像个账房先生,抠,一说话,就像是拨算盘珠子,哗啦直响。

开杏原本就不想领养这孩子的,开贵一说,她巴不得。过去的一夜,孩子又哭又闹。醒的时候,怕他饿了,睡着时,又怕他没有呼吸。她只好整夜守着,睡不好,吃不好,客人等着鞋穿,鞋子却没法做。养儿她没有经验,要是出了啥意外,还真不好交代。

“不能带走。”乌铁却说。

这下吃惊的是开贵,他的眼珠牛眼一样突出。他试图看清乌铁平静的脸后面躲着什么,这个没有脚的人,并不好对付。

“帮你家带孩子,居然不领情,什么意思啊?”

“粥稀与稠,筷子晓得;人来人去,天才晓得。”乌铁说,“这孩子一定是有来历的。扔孩子的人家,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大灾大害,要不然谁会干这样的傻事啊!身上的肉丁丁呀!再就是,这么大的古城,这么多的人家,为啥不放在别的地方,偏要放在我们家的门槛边?”

开杏也觉得乌铁说得对。开杏犹豫了:“是呢,要是有家人突然来要孩子,我们抱不出,麻烦就大了。”

“哪有这样的事,别想多了。”开贵有些不耐烦,“就三天。三天啊,要是有人来,你就说我带走了。”

开杏说:“那我跟你去吧,照顾他,也顺便看看金枝。”

“不用了!有啥好看的!”开贵没有好脸色。他转身朝马走过去。

开贵跳上马背,接过开杏递过来的孩子,往背上拴稳,一抖缰绳,就要离开。那幺哥却不往外走,而是扭过头,朝乌铁走来,低下头。乌铁不能站立,他伸出手,努力摸了摸马脸。马脸糙手,眼下方有些潮湿。

马看着乌铁,乌铁也看着马。乌铁对马说:“幺哥,看你好好的,我就踏实了。”

开贵脸一垮,收紧了马嚼口:“它哪里不好了?没有见到,你就不踏实啦?你这嘴,吃了乌鸦屎还是咋的!”

看着人马消失于巷口,乌铁老觉得开贵背后有股阴气,鬼带来的阴气。朝着巷口,他吐了一泡口水:

“恶鬼貀,你早点走,我给你衣裳穿,给你煮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