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招
幺哥穿林钻雾,金枝和胡笙很快逃脱追兵。三天后,兄妹俩挥泪而别。金枝眼睁睁看着哥哥挂在溜索上过了江,才骑上马,摇摇晃晃回到杨树村。到了村口,已是月影西坠,天地昏暗。幺哥饿了,嗅到谷草的香味,蹄声慢了下来。金枝跳下马,牵它到谷草堆前,给它扔了两把谷草。金枝在谷草堆前坐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舒了口气。几天的奔波,她够累的了。
一个黑影堵在面前,嘿嘿地笑了两声:
“金枝,长翅膀啦?我可是长出八只脚也追不上你们呀!”
“你是?”金枝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是谁?我让你看看我是谁。”那人凑过来,“这是我的脸,这是我的眼睛,这是我的鼻子……”
黑暗中,眼前戳戳画画的手,指头并不完整,金枝感觉到了,是开贵。
金枝壮了壮胆:“黑更半夜的,你做贼呀?”
“嘿嘿,别乱说!我不是做贼,我是来抓共产党的!”说着,开贵逼了过来,开贵的目光,比黑夜还黑。开贵的话,仿佛一瓢冷水,泼得金枝心都凉透。
金枝退了两步:“你别乱来啊!”
“你是我的媳妇,什么乱来不乱来的,说了让人笑话。”开贵说,“今天晚上,天做被,地做床,我们把大事办了吧!”
“我啥时是你媳妇了?就算是我们俩家换亲,你妹妹可没有嫁我哥呀!”
“开杏没嫁胡笙,那是胡笙嘛!像我这样,不是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吗?”开贵像一匹饥饿的狼,将金枝按倒在谷草堆里,“别怪我,我是跟乌铁那杂种学的!”
“开贵,你疯了!再这样,我叫啦!”金枝拼命挣扎,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开贵的脸。
“你叫吧,要是真来了人,我就大声告诉他们,胡笙是共产党!”开贵几下撕开她的衣服,“我告诉你,我有证据。那样,你和你哥,你们一家都全完了!”
金枝像被抽了筋,手脚软了,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蜷缩在谷草堆里,低声啜泣,任由开贵摆布。
黑暗里,幺哥在不远处,幽怨地看着这一切。
乌铁夜里老是睡不好,也不知是人在梦里,还是梦里有人。他只要一闭上眼,嗡的一声,一群炮弹乌鸦般扑来,瞬间炸开。乌铁小腿以下,像削萝卜一样,给轻而易举地切走了。乌铁瞬间利锥穿心,痛感贯彻骨髓,被吓醒过来。
这种情形反复出现,遭貀了。乌铁在心里嘀咕,努力想吐出一泡口水。吐口水是咒鬼的办法之一。他舌头未动,却一下子迷糊了。无限跌落,无限升腾;无限放大,无限缩小;无限红,又无限黑。身子被撕得粉碎,被反复碾压。破碎的骨头,污脏的血液,巨大的声音……全包围而来,反正,那不是人间,更甚地狱,或者是地狱中的地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乌铁醒来,小腿以下,像被狼在啃嚼,还能听到嘁嘁嚓嚓的啃噬声。肉体的痛就不说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痛算不了什么,它会过去,而且也过去了。麻烦的是失去双脚,他就不再健全,不能像一个正常的人,想上云南就上云南,想下四川就下四川,想过金沙江就过金沙江。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上眼,挽起裤脚,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抚摸,试图意外地摸到两只硕大的脚掌。他摸不到。他摸到的只是两根粗短的肉桩,于是便倍感凄凉。
幺哥被金枝牵走后,一直没有回来。原因是开贵与金枝成家后,开贵更需要马了。没有脚,行走更加受限,乌铁要做的事,就只能依靠想象来完成。比如,他披着雨雪霜冻都难以侵入的羊毛披毡,撵着云一样流动的羊群,在高山上无忧无虑地放牧;比如,他骑着幺哥,在金沙江上自由往返,别人靠坐溜索才能渡过,他只要两腿一夹,**的骏马就能浮水而过;比如,他扛着一包炸药,跑得比风还快,瞬间就将日本兵炸得尸骨全无;比如,他还能够到城外两里远的沙井里挑水,顺便在石隙里摸两条鱼回来,妻子开杏洗完澡,他的鱼汤也上了桌;再比如,他和开杏一起,到布店扯布,到米店打米,到杨树村开杏的娘家,帮助开贵打理满场的谷粒……他想到这些,像是有金色的谷粒雨点一样洒得他一头一脸,很幸福。
乌铁在这夜里,老是觉得不平静。金沙江边的人认为矮山多鬼,居之多死,现在看来是有道理的。只要入夜,他就老是听到风吹雨滴,听到夜鸹尖叫,他感觉到鬼来了。鬼围着他,时左时右,时远时近,时笑时哭,时喜时悲。乌铁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战友,一个个都是尸骨全无、无家可归的人。乌铁觉得,和他们相比,自己活着回来,是占了便宜。乌铁知道,他们在鬼的世界同样不容易,便偶尔给他们烧些冥纸,泼些水饭,说上两句安慰的话。
远处,公鸡长一声短一声地打鸣,近处屋顶的瓦片上有露水滴落时,乌铁又醒了,原因是他又看到那些隔世的人一脸模糊地找他来了。他就偷偷地摸索着起床,争取不弄出响动。他起床有事做——搓麻绳。开杏做布鞋卖,纳鞋底就需要很多的麻绳。乌铁手上功夫还行,搓麻绳是小菜一碟。他之前不是太懂,搓出来的麻绳粗一段细一段,根本就过不了锥眼。但经开杏一教,没有多久,从他粗大的掌心里出来的绳子就又细又均匀,让开杏十分省心。
烧了一沓冥纸,泼了半碗水饭,乌铁挪到堂屋,摸到墙脚的马铃。那马铃有着幺哥的体温。那马铃声还有着金属的响亮,咣啷咣啷,咣啷咣啷。开杏惊醒了。
开杏说:“你多睡一下不行吗?吵死人了!”
乌铁有些歉意,每次他起床,都尽量减少磕碰,可他总是无法避免,会弄出响声。不过有响声也好呀,恶鬼貀怕人间烟火,特别是金属的撞击。
事实上,不是他弄醒了开杏,而是开杏本来就睡不着。此前开杏似梦非梦,老是感觉门外有人。女人总比男人敏感。果然,乌铁开门,往外泼洗脸水,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门槛外,一团比青石板更黑的东西搁在那里,很醒目。战场上吃过亏的人,对这样的东西心有余悸。乌铁四下里看去,没有尽头的小巷里,没有一个人影。他一只手举起马灯,另一只手从门后摸出夷刀。刀尖一挑,是一团棉布包袱。
最近,驻守古城的是一个刚来的团长,毛胡子,黑风丧脸。他不来则罢,来了倒不平静,隔三岔五,就会闹出一桩怪事来。要不就是谁被抓了,要不就是谁吊脖子了,要不就是哪个商号又得捐款了。那些都和战事有关,但乌铁不知道眼下这东西是否和战事有关,他小心地凑过去。
天哪,他居然看到一个孩子的脸!不会是鬼吧?
灯光一晃,孩子哇地哭出声来。
那声音太嫩了,没筋没骨,还不像人的。
乌铁的心扑通直跳。他看看四周,黑暗仿佛更加浓稠,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收回夷刀,放稳马灯,伸手往里摸了摸。鬼没有命,是凉的,而这包袱里,分明有着几分暖和。他将孩子抱起又放下,放下又抱起。这条命细若游丝,要是没有人管,恐怕很快要断。咬咬牙,他将孩子抱了起来,回屋。开杏已经起来。听到不太正常的声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能抱回的最好是粮食。看到乌铁抱回的是个孩子,开杏头大了。兵荒马乱,连自己都管不好,还管得了别人?这乌铁,疯了。
开杏说:“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乌铁也觉得棘手,但一个嫩伢子,扔到门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这年月到处闹饥荒,据说野狼都已经进城了。说不准这个时候,吃人的家伙早已潜伏在暗处,眼睛闪烁着要命的绿光,磨着锋利的牙齿,流着充满腥味的涎水等吃的呢!
“这……”乌铁犹豫着。
“给我吧!”开杏的牙齿上下敲打,声音颤抖。乌铁所为,开杏并不买账。她将孩子夺过,出了门,四下里还是黑。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天上一颗星也没有,空中一缕风也没有。都没有,就和谁都没有关系,那为什么还要和我们家有关系?她用脚尖探索着路面,小心地走出巷口。这里四通八达,只要天亮,往来的人就多了,谁有缘分就跟谁去吧。她将孩子放下,往回就跑。不料孩子哭出声来。孩子的哭声,细若麻绳的末梢。突然冷风刮过,仿佛就都不在了。谁家的门板给刮得哐哐作响,似豹子在低啸,野狼在喘息,鬼怪在寻欢。开杏犹豫了,回头看看,又觉得黑压压的天上,有无数的眼在盯自己,仿佛在责怪、不饶。是呀,见死不救,罪莫大焉。
开杏走回去,将孩子抱起。快到家门口时,她站住了。她轻轻把孩子放在了对面茶铺的石坎上,赶紧回屋。
陆大爷自从儿子去了台儿庄下落不明后,病冒了出来,随时在折磨他。他有去寻找儿子的打算。但老伴比他利索,比他急,背着个褡裢就找儿子去了。陆大爷独自在家,茶铺便开得晚,常常是午饭时才开门,太阳一偏西,他又将门闩插上。一天的光阴,他活的是半天。有这孩子,他应该快乐,有盼头。
那孩子还是哭,只不过声音更微弱,像根拴着风筝的细线,风筝一挣扎,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上过战场的乌铁知道,只要有声音,人就还活着。但当声音渐弱时,他的气还有多少,个个心知肚明。
要是陆大爷天亮后不开门,或者开了门没有发现孩子,或者发现了孩子他根本就不理会,或者陆大爷将孩子抱回去了,可他七十来岁的老骨头,根本就无法照料孩子,或者那孩子根本就禁不起这一冷一饿,再或者,一群饿狼扑了过来……乌铁往陆大爷的门上扔石头。哐的一响,又哐的一响。直到陆大爷门口堆了好几个石块,门才吱呀一声闪了一条缝。
开杏连忙熄灯,扒着门缝,紧张地往外看。天有点亮的意思了,但巷子里还无人往来。陆大爷趔趄出门,马灯一晃,勉强看清了是个啥。老来之人,见得多了,一下就明白是啥意思。他叹了一口气,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回屋。过了会儿,陆大爷端出个碗来,放在孩子的身边,连巷口都懒得望一下,蹒跚着关门回屋。
开杏失望了,用无奈的眼光朝乌铁看去,她妥协了。乌铁开门,双手撑着,努力翻过门槛。因为急,一个趔趄,他倒在了门槛外。开杏不忍心了,将他扶起:
“我去吧!”
孩子被抱了回来,那个碗也被端了回来。碗里是半碗米粉,白白的。两人将包裹打开,是个男孩。
乌铁说:“谁家的呀?这么好的孩子扔掉了,丧德!”
“这年头,大人都活不了,谁还管他?”
娃儿贴身的地方,放了两件小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开杏忙生火煮米粉。乌铁则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孩子老是哭,仿佛乌铁夫妻前世欠了他啥。
米粉煮熟,开杏边吹边喂。孩子不哭了,汤汤水水,咽了半碗。估计肚子饱了,孩子闭上眼睛,一呼一吸,还算均匀。
乌铁说:“留下吧!”
“要田自耕,要儿自生。”开杏板着脸。
开贵那一次得逞,再没有第二次。金枝手里提一把砍刀,只要开贵靠近,她就举起刀来,要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要不就是朝开贵的肚皮捅过去。
金枝说:“我只要稍一用力,你肠肠肚肚都要流出来!”
“你真这样,我可要告诉大伙了!”开贵显然不怕,又开始要挟。
金枝咬咬牙:“你告呀!你就是告到县衙门,我也不怕你!你满嘴的狗粪。无常爷卖布——鬼扯,只有鬼才信!”
开贵想想,自己除了亲眼所见,其实并没有什么有用证据。硬的不行,他就来软的:“你都是我的人了,到我家住吧,我会对你好。”
“滚!奓远点!”金枝眼睛血红,一刀砍在板凳上,“你再敢嚼牙巴骨,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金枝受此大辱,几次想死。她后悔死了,当时禁不起开贵恐吓,居然让他得逞。要是自己强硬一点,就没有事的。为此,她不仅不怕开贵,相反一见他就提刀弄斧,吓得开贵魂飞魄散,裤子都湿了。他发誓说:
“你饶了我吧,我再说一个字,断子绝孙!”
有了这话,金枝放心了,哐啷一声,将刀扔掉。
但是,没过两个月,意外出现了。她恶心,想哕,头晕,四肢酸软,到古城找孙世医看了,才晓得怀上了娃儿。金枝像遭了当头一棒,回不过神来。那一瞬间,她再次想死,跑到后院的伙房里,抢了把菜刀,朝脖子摁去,皮切进了一层。幸亏孙世医手快,一把将那刀夺掉。
金枝说:“不让用刀,你就给一服药。”
“在我面前死,你哪够格?”孙世医忙着给她的伤口消炎、敷药。
开杏劝她:“比比我,你就晓得该不该死。”
睡了三天,金枝起床,自己做饭,自己敷药,不再往死里想。
日子实在是够熬,到了年底,开贵进城来,说金枝就要生了。为此,开杏跑了半个城,才买到半袋红糖和一块棉布,让开贵带回去。开杏没有生过娃,做母亲的愿望于她越来越强烈了。夜里,她甚至会主动让乌铁上床。可事与愿违,都几年了,开杏的肚子还是瘪瘪的,一点变化也没有。
今天遇上这事,乌铁以为开杏会接受。可想不到,她更反感。
开杏抱回孩子,并不是已接纳了他。天亮,开杏假装借火,想再看看陆大爷的态度。推开茶铺的门,陆大爷看了她一眼,将火镰递给她,一脸的麻木。烛火已燃到尽头,剩下的就是苟延残喘。一个连哭都哭得不完整的孩子,这样的老人肯定是难以照料。开杏抱着孩子就往县衙门跑。乌铁心想,这开杏是不是人哪?是不是女人哪?这种铁石心肠,怕是世间少有。乌铁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巷口消失。乌铁气得想跺脚,可一用力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脚,自己连发泄一下气愤的条件都没有。他把拳头捏得咯咯响,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没过多久,开杏又抱着孩子回来了,原因是眼下战事吃紧,天灾不断,县衙门根本就无暇顾及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她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就要跑,站岗的士兵一枪托子甩来,差一点打在她的屁股上:
“老子打仗都来不及,还管你这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