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铁要去奔丧,靠自己根本无法走动,就让盼姐找匹马来,还特意交代要体质好一些的。可是,盼姐找遍全城,不仅像样的马没有,就连老弱的、幼小的,都没有。盼姐就去找背夫。可找来的却是麻脸石匠。乌铁一看,摇头。几十里地,看他样子,怕不行。

盼姐说:“你搂起衣袖来。”

麻脸石匠就将衣袖、裤脚都搂了起来,那手腕、腿部,粗壮得像杵地榔头。

盼姐说:“转过背来。”

麻脸石匠的背,宽厚结实,黑得发亮,让乌铁想起了幺哥。

石厂里生意不好,土地广种薄收。麻脸石匠闲下来,手上多余的皮磨不掉,糙翻翻的,难看,又会发痒。为了止痒,他就跑进城找活做。舂炭、挑水、糊墙,有啥活他就做啥活。没有活时,就去看他做过的活。县衙门前的石狮、戏台边的雕花围栏、学堂外的状元桥,他都参与做过。因为脸上麻窝,除了干活时有人要,其他时候,他就没人喜欢。头两天,开贵爹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他帮着把需要准备的活做了,就偷偷进城。跟开贵做事,难整,能躲一时算一时。

其他人不喜欢麻脸石匠,盼姐喜欢。盼姐看他第一眼时,就觉得这人实靠。果然,他背上乌铁时,走路比盼姐还快。走上两三里路,他也会歇一下。盼姐便到路边的小店里,要来热水,给乌铁和他喝,或者将事先准备好的毛巾,给麻脸石匠揩汗。那个时候,乌铁就睡着了,他睡得好沉,头耷拉着,偶尔还扯出几声呼噜。

头上挂满汗,脚上糊满泥,几十里路,走了半天,他们总算到了。杨树村的景象,没有太大的变化,乌铁多多少少熟悉,回忆往事,他惴惴不安。现在他还记得,当年他经过此地的路线,他犯错的地方和所有的细节。乌铁虽然得到了开杏的身体,但在她的内心连个位置也没有,看看自己空****的裤管,惭愧涌上了心头。他对开杏说:“开杏,你看我这样子,还是离开算了。去嫁一个你满意的人,嫁一个爱你的人——当然,我也是爱你的。想好了,我就给你备嫁妆,给你办喜宴。家里的东西,你要什么就拿走什么,喜欢什么就拿走什么。”

开杏并没有搭理他,开杏心如凉水,她要做的事,除了每天绱鞋,还是绱鞋。

乌铁约请的奔丧队伍,果然渡过金沙江,准时到达。四个吹唢呐的号手,四个打四筒鼓的队员,还有一个祭司。祭司神秘的法笠下,挂着长长的被称为天菩萨的长发。他披着黑色的披毡,手执法网,法网中盛了法铃、签筒和经书。此外还有用鹰爪、虎牙制成的护法神器。他的后面跟着几个人,分别拖着骨骼健壮的大牛,撵着肥羊、胖猪。乌铁从麻脸石匠背上下来后,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褡裢。

办理丧事,汉人有汉人的风俗。那些程序,从先祖那里传下来,杨树村人执行得严格而精准。他们不大理睬夷人的那些礼节。乌铁这支队伍所做的种种,除了一群好奇的孩子,睁大眼睛,围着转来转去而外,大人们根本就不感兴趣。大人们要办大事,搭建灵堂、昼夜守丧、焚烧纸钱、挖修墓地,还要接待前来哭丧的亲人。入乡随俗,乌铁披麻戴孝,燃香点烛,三叩九拜。这些在夷人风俗里所没有的礼节,他都一一做过。现在,他献上牛,献上羊,献上猪和公鸡。而当祭司打开经书,预备念指路经、要给新亡人念经消灾时,一个人跳了出来。

这人是开贵。开贵又是吼又是闹:

“这是汉人的地方!这是杨树村!不是你家夷区!

“装神弄鬼的!骗人!

“去,滚到一边去,我们不要你们那一套! ”

“……”

人声鼎沸,仿佛破锅煮食。乌铁有些茫然,人死了,是要升天的。有祭司念经,帮助灵魂平平安安回故里,平平安安到天堂,这是必须的呀!杨树村人如此态度,令他费解。整个村子的人,脸色就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他们看到这些值钱的牺牲,就会一脸阳光,看到钱财,就会不顾一切。面对异族,他们眼中的外人,稍有不满,就出言不逊,搂手抹脚。乌铁知道他们并没有把他当成女婿,或者前来送丧的亲友。他是一个难以融入这个群体的另类,他得低调、诚恳,得控制,小心行事才是。

特殊时期,舅子的要求,是天底下最大的要求,杨树村的规矩才是最好的规矩。他没有脚,不能随着亡灵的后人,手拄哭丧棒,脚穿麻布鞋,在汉人道士长长短短的吟唱中绕棺。他只能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影响别人做事。他不安地看着人进人出,不安地感受杨树村人对他的指指点点。

没有谁理会他,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口渴了,自己找水喝;吃饭时,让随来的人帮助舀一瓢过来;瞌睡来了,就盖上羊毛披毡,缩在墙角迷糊上一阵子。在老丈人入土之前,他是不能离开的。

夜色渐深,乌铁憋不住,想找茅房。借着暗淡的月光,他摸索到院后。院后有畜厩,远远地,在浓腥的气味里,他就嗅到了一种特别的味道,那是牲口留下的味道,准确说是马的尿臊味。从小就在这种味道中长大,他对这样的味道,有着特别的敏感,觉得十分亲切。他甚至能根据随风而来的马尿和马汗液的味道,辨别出是骒马还是公马,马吃的是啥,马是感冒了,还是胀肚子了。当然,他更能嗅到自己的马与众不同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意识到了什么。

乌铁的腰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他的目光警觉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乌铁看到,昏暗的马厩里,像是有一匹马的身影,在不安地走来走去,它努力地挣扎,将铁嚼口挣得吱嘎作响。

乌铁凑了过去,眼前的确是有一匹马。那马孤独地站在那里,身材瘦弱,毛出奇地长、乱,颜色因暗淡而失去光泽。乌铁轻轻吁了一声口哨。尽管小声,那马还是听到了。它打了一声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长长地嘶叫了一声。

靠近了那匹马,乌铁努力地直起身子,抱住马的脖子,搊了搊,他泪如雨下。

“兄弟!幺哥!”乌铁哽咽。

那年,幺哥在开贵的牵扯下,来到杨树村。它白天干活,夜里就栖身于檐后的厩里。几天前的一个后半夜,檐前突然传来几声哭喊,火炮轰天。又有人来檐后,烧了一堆落气钱。开贵嘟嘟哝哝过来,拖它出厩,一步跳上,还拽上那个一脸麻子的石匠。他俩骑着它,就往乌蒙城里奔。幺哥识途,知道是进城,力气瞬间变大。不需要开贵吆喝,它就能准确找到在挑水巷的家。在那巷口,它感觉兴奋,以为又可以回到从前的生活,以为又可以和此前的主人乌铁一起奔南跑北,驰骋江河。可事情并不是它所想象的那样,它被拴在巷口一根冰凉的石桩上。不久,它又在开贵的吆喝下,身负重物,回到了杨树村。从那以后的几天里,没有人再拉它去干重活。少有人管它,就是令人讨厌的开贵,也没有再来对它棒打脚踢。偶尔有麻脸石匠过来,给它扔上一捆谷草,提来半桶清水。但是它没有想到,就在它昏昏欲睡的时候,就在它似梦非梦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个人,带着久违的气息,朝它慢慢靠近。

幺哥张大鼻孔,努力吸了两口,证实了自己的感觉。睁开眼,它看得很清楚,一个男人,缩着身子,朝它靠近。那人散乱的头发,那人宽亮的额头,那人的呼吸,它都十分熟悉。虽然那人贴着地,矮着身子,但这不影响幺哥对他的判断。它踢了两下腿,甩了甩尾巴,打了几个响鼻,呼哧呼哧地叫了起来。

乌铁感觉到幺哥身体的瘦削,感觉到了它蹄子的虚软,感觉到它毛皮的粗糙。乌铁的泪水流了下来。他用流泪的脸,不断地摩擦幺哥瘦长嶙峋的脸。幺哥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感觉到了主人双脚的不存在。它矮下身子,趴在地上,用嘴去拱乌铁,想让乌铁爬上它的背,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它需要高山、长河、蓝天、绿地;它需要长嘶、奔驰、率性和自由。它知道,这梦想不属于它一个,这梦还属于和自己一样落魄的主人。

幺哥俯下身子,乌铁抓住马鬃,费了很大力气,用双手努力撑着,勉强爬上马背,他习惯性地夹紧马背,才发觉两脚空空。他解开疙瘩,一提缰绳,就要离开。这时,屋里的铙钹再一次响起,道士先生唱诗般的诵经声响了起来。乌铁叹了一口气:

“幺哥,再忍忍啊……”

乌铁挪下马背,恋恋不舍地离开幺哥,回到屋里。那一夜好漫长,像是滚油煎心,他为幺哥心疼,也为自己难受。第二天一大早,乌铁借解溲的机会,再次来看他心爱的幺哥。黎明的微光中,他看到幺哥鼻窦蓄脓,眼神迷离,两只脚掌磨损、劈开,甚至撕裂。这样子和当年那颈项高昂、精神抖擞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通过观察,他还知道幺哥生了马口疮、蛔虫病,它肚子胀、心肝痛……马所有的病痛,在幺哥身上都有所反应,而且病入膏肓。

“幺哥,你受委屈了……”

是自己的霉运,让幺哥跟着遭殃。要知道,幺哥在金沙江对岸可是一宝。当年没少有人背着真金白银来找他乌铁协商,要买走它;没少有人暗地里设了多种埋伏,试图抢走它;也没少有人使了多少阴招,想砍了它、炸了它、烧了它、毒了它、溺了它,或者推下悬崖摔它个尸骨全无。他们想剥它的皮、挖它的心、喝它的血、吃它的肉、嚼它的骨……但它都一一逃过。现在,它却因开贵的一根马缰拴住,便无法解脱。

子夜时分,祭祀的锣鼓声再一次响起,火炮轰鸣,纸钱在黄色的火焰里飞扬。道士先生诵经声悠长而又无力。乌铁带来的牛、羊、鸡被开贵宰杀。牲口的骨肉下锅,在漂着血沫的沸水里翻滚。血和内脏喂了狗,而牲口的头尾,则被洗刮干净,端端正正地放在灵前,作为祭品献给正在仙界路途中的亡魂。

仪式突然停下,灵堂变得出奇安静,道士先生的引魂幡也突然不动。开贵连忙作揖长叩:

“先生,何故?”

道士先生闭上眼说:

“亡魂要上九重天,现在还差三层三。”

开贵说:“那,要咋办呢?”

道士先生说:“尚差一头牲口作为祭品。”

开贵沮丧地说:“家里的牲口都杀完了……就是树上的老鸹,野地里的兔,都早飞逃走了。”

道士先生摇摇头:“亡灵在天,不上不下……”

在杨树村人的认知里,亡人的灵魂如不能升天,便只能下阿鼻地狱,经过无数磨难之后,下世只能变猪变狗。自己的爹变成猪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开贵急得直跺脚。

“不杀牲口可以吗?”乌铁说,“用银子,我还有几锭。”

乌铁说着,将随身携带的褡裢打开。银子在昏黄的灯火下,光芒诱人。开贵两眼放光,一把夺去,搂在怀里。

开贵对道士先生说:“那就这样吧!”

道士先生摇摇头:“须得活牲才行。”

开贵:“不用牲口,有啥后果?”

道士先生摇摇头:“亡人升不了天,后辈为牲为畜,鳏寡孤独……”

后辈鳏寡孤独,是比老爹变猪变狗更恐怖的。开贵急出了汗,嘴唇起了泡。他腾出一只手,挠了挠脑袋。

“咦,有了!”他回过头,对麻脸石匠说,“你去把烂乌铁……把那匹马牵过来。”

“太瘦了,风一吹就会倒。”麻脸石匠不大愿意。

开贵生气了:“让你牵你就牵,嘴硬!”

麻脸石匠把马牵来,马走得趔趔趄趄,几乎是风一吹就会跌倒。开贵提刀过来,用手摸了摸马的背,嶙峋的瘦骨硌了他的手,他皱了皱眉,去摸马的脖子,喉结有着微微的温暖。

开贵横刀过去。乌铁这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乌铁吓了一跳,猛地扑过去,用身子挡住那些寒光四射的刀刃。

“求求你们!求你们刀下留情,别杀它!它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幺哥!没有了它,我无法再活下去……”

乌铁的可怜相,并没有感动任何一个人,没有人站出来帮助他说话。相反,乌铁的样子,让他们很开心、很过瘾。

开贵突然笑了出来。“不就是一匹马吗?让你紧张成这个样子!也让你痛苦成这个样子!你忘记了,当时你抢走的是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她的父母、兄长、乡亲是怎样地痛苦!”开贵说,“乡亲们,报仇的时候到了!上!”

周围的人杀气腾腾,满脸阴沉。乌铁一把从开贵手里夺过那把杀牲口用的刀,刀锋一转,对着自己的脖子。他说:

“你们要命,就先取我的吧!

“我一个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人,我够了!

“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是你们的祭品!”

开贵一时傻眼,不知所措。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猪叫,接着就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让开让开!牲口来了!”

围成铁桶的人们让开一条路。只见金枝用棕绳拖着一头猪,麻脸石匠推着猪屁股。尽管猪不愿意,但无法逃离麻脸石匠的把控。金枝把拴猪的绳头往开贵手里一塞,说:

“你们欺负一个外乡人,欺负一个没有脚的人,太过分!牲口都不如!”

开贵说:“嘿,金枝,胳膊肘哪有向外扭的?”

“你们所商量的,我全都听到了。”金枝转过脸对开贵说,“这头猪算我送的,不收一分一文!你们要祭祀也好,要换钱也罢,但必须有一点,就是放过这个外乡人吧! ”

麻脸石匠对开贵说:“金枝说的,我也赞同。开贵,你还是先办大事才好。”

“有你相干!”开贵生麻脸石匠的气了。

几天后,开贵的爹入土安葬。大事已完,麻脸石匠听从乌铁的吩咐,把幺哥牵出来晒着太阳,给它擦干眼泪,梳理鬃毛,清洗皮肤,修整马蹄,修钉马掌。弄了半天,幺哥精神了些。

乌铁和开贵准备谈关于幺哥的事。

乌铁说:“哥。”

开贵说:“你别叫我哥,你不配。”

“我不配,那我就不叫你哥了……”乌铁说,“我没有脚了,幺哥是我唯一的依靠,请你把幺哥还给我。”

开贵说:“还你?石狮子的屁股——没门!你这烂乌铁,你害惨了我妹,害死了我爹。更可恨的是,你还害了我。到现在,我连婆娘都讨不上一个!”

乌铁理亏,他说:“哥,呃,这马太瘦弱了,病又多,要不这样,你让它送我回去,我治好它,养壮它,你再……”

“你说我没有养好它?你的意思是我无能?”开贵一只手抓住乌铁的羊毛披毡领口,狠狠地将他提起来,用没有食指的手,指向他的鼻子,“你这个祸害,还打这些歪主意,老子整死你!”

乌铁打小就与刀枪做伴,没少见过刀枪和鲜血。此后在台儿庄,在炮火里,冷不丁就会看到战友鲜血迸流,冷不丁就会看到战友碎片一样飞上天空。死,对于他来说,不算啥,简单得像做梦。开贵这样待他,他早已按捺不住,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珠鼓如铜铃,两个拳头开始收缩。

麻脸石匠往中间一站,将他们隔开:“老人尸骨未寒,别丢丑现形,让人笑话。”

随行的祭司见状,连忙向乌铁使了使眼色,凑近他的耳朵,悄悄地对他说:

“这些夜晚,天象不正常,马悲哀地嘶鸣,不太平。我看了卦,可能还有难啊!就忍痛割爱了吧!祖灵在天上看着的!”

乌铁松开了拳头。

这几天里,盼姐所目睹的这些,令她心碎。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只能暗地里帮助乌铁完成吃喝拉撒之类的事。这些小事,也少不了麻脸石匠从中斡旋。其中有一天,麻脸石匠说有件东西要送盼姐,把她领到家里。

很意外,麻脸石匠送她的,是一个石碓窝。小小的,很精致,四个面上雕有牡丹富贵图,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工夫。

“啥意思?”盼姐一脸的好奇。

麻脸石匠脸烧了一下,说:“你就住我家吧!在这里,你一辈子都有米吃。这碓窝,一辈子都不会空。一家人富贵吉祥。”

“这样啊?我以为,你会送我一个银手镯、金戒指啥的。”盼姐笑。

“这可比银手镯、金戒指好呢!”麻脸石匠笑,“有了它,一家人不愁吃的。”

“狡猾!”盼姐伸出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你这麻子,咋回事?”

麻脸石匠说:“小时候天天打石头,那些碎石不高兴了,和我闹脾气。脸嫩嘛,一打一个坑。”

“狡猾……”

“你咋去的凉山?”麻脸石匠很好奇。

盼姐直言不讳:“老爹想要儿子,生到第五个,我,还是姑娘。取了个名字,盼盼,就是盼儿子。遇上荒年,家里没有吃的。我哭,老爹说,再哭,给江那边的夷人听到,抢去做娃子。我吓坏了,不敢哭。饿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事,我躲在被窝里咂指头。夜半,有人破门进来,摸我的耳朵,然后将我抱起来,捂进黑色的披毡里就走。我就被卖到江那边,成了他们的娃子。”

“摸耳朵是啥意思?”麻脸石匠很好奇。

“夷家的娃儿,三岁前就得穿耳。汉人不是。我耳朵上没有穿痕,当然就是汉人。”

盼姐泪流满面,麻脸石匠用脸去蹭。无数的麻窝,盛不住往下淌的泪水。

“不过我命好,遇上了开杏……”盼姐说。

“你命更好,遇上了个石匠……”麻脸石匠说。

几天后,盼姐回到挑水巷。她和开杏,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的话,收拾了些衣服,回到杨树村,嫁给了麻脸石匠。开杏的妈妈听说,给他们送一床绣有鸳鸯戏水的大红棉被:“原来是给开杏准备的,她没有这命,只有你们才有这福分享受。”

盼姐拉着她的手哭。开杏妈说:“大喜的日子,笑好。明年,我可要等着抱孙子啦,你们得给我啊!”

盼姐抹抹眼泪,努力地笑了一下。她暗地里想开杏,巴不得开杏也一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