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给养得简直就是一团肉,没有鞍,开贵骑了几十里地,屁股也不见痛。进了杨树村,开贵骑着马,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村南走到村北,很是威风,他有意在金枝家的门口停下来,猛扯马的嚼口,让马嘶嘶地叫了两声,直到金枝打开木窗,看到了他又将木窗关上,他才催马离开。
有人羡慕呢,逗他:“贵哥,这马肥嘟嘟的,比头猪的油水好。肯定好吃,不如杀了。”
开贵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你吃马屁还差不多!”
有人说:“开贵,这有什么可炫耀的?乡下人讲的是实用,这马怕拉不动石碾子啊!”
“拉不动?如果真拉不动,我就把它炖了。”
开贵跳下马,把幺哥拖去围着石碾转。石碾是用来磨米面的,拉起来枯燥无味。转上半天,幺哥不干。幺哥可是征战疆场的勇士,它可以蹚江河跨峡谷,可以钻炮火穿硝烟,让它日复一日、永无休止地围着一个沉重的石头转来转去,倒不如杀了它。幺哥不配合,开贵就骑上它,狂奔出村,装作是要出征,然后用一个口袋将它的眼睛罩住,再将它拉回石磨旁边,让它像钟表的指针一样,围着圆圈转。这样,幺哥就以为是奔赴在路途之中,便不再和他闹别扭了。
“开贵,你家的地都硬得像块石板,再不耕,开春种子咋个下……要是你这畜生会耕地就好了。”又有人说。
“不会?我**一下,不就成了?”
开贵给幺哥套上耕地用的耕索,拖着犁头在地里走。果然,幺哥根本就不会耕地,也不愿意在泥土里反复折腾。开贵就让麻脸石匠攥住马笼头在前边走,他在后面用荆条催打。他还让幺哥驮谷、驮粪、驮草、驮木柴、驮建房用的石头,偶尔还接过上云南、下四川的马帮的活儿。幺哥略有反抗,便不给吃喝,不给休息。被反复地折腾后,幺哥屈服了,幺哥逆来顺受,成了他的主要劳动力。
幺哥个子不大,身体短小,但它背腰粗宽、结实、匀称,四肢劲健有力。当年,它还不到一岁,就让乌铁看中。乌铁把它和其他若干匹马集中在一起,给它们最好的吃,让它们长得壮实威武;乌铁为了练它们的平衡,端着一碗水,坐在它们的背上,让它们在各种地面上行走;乌铁为了练它们的勇气,将它们拉到山梁边,让它们一遍又一遍地攀爬奔跑;乌铁为了练它们的速度,在它们的尾巴上拴一个铜铃,让铜铃摇晃的响声,作为它们奔跑的战鼓声。幺哥在众多的骏马中脱颖而出,成为乌铁的随身坐骑。和乌铁在一起,它能奔跑,能抗争,能表达,能诉求,乌铁懂得它的内心,它懂得乌铁的意思。它累了困了饿了,不用说乌铁都能知道。乌铁要到哪,速度要多快,它也知道。他们相互帮衬,一起干了很多常人干不出的大事。原以为,他们会一同走过天涯海角,一起地老天荒。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有了幺哥,开贵赚到了钱。有了钱,日子能勉强过下去。温饱之后,开贵就又想媳妇了。妹妹开杏找到,可是她已成为别人妻,开贵和金枝的换亲也就无法落实。金枝活泼而机智,健康而饱满,硕大而结实的屁股儿让他想入非非。金枝勤扒苦挣,每年都要喂出两大头肥猪。到了冬天,村人都要杀猪过年,金枝家的猪永远都是最肥的。开贵想,要是自己娶了金枝,一年到头都有肉吃。一想到油汪汪的饭菜,开贵都要咕咚咕咚地往下咽口水。开贵还想,要是娶上了金枝,自己也能像乌铁一样,过上那种美妙的生活。金枝的身体,肯定让他满足。这样想着,开贵就美滋滋的,仿佛坠入山里水里,云里雾里。
现在,幺哥来到杨树村,没有英雄相伴,没有知音左右,干的是重活,受的是虐待,吃不饱,休息不好。它跌入了“马生”的低谷。白天劳顿无比,它盼望黑夜快来。可黑夜里,它独立于空空的马槽边,缺吃少喝。无边的暗夜,像一口锅,将它紧紧罩住,闷不死,又活不好。
这不算,让幺哥更难受的事来了。
幺哥在夷寨是最好的马,是受其他马匹和村人尊敬的伙伴。初来杨树村,它也在马群中独树一帜,让人们一眼就看上了它。村里人不可能都拥有它。但村里人想,他们可以拥有如它一样威武的马。这天,麻脸石匠牵来了一匹小骒马。这小骒马牙口嫩,风姿绰约。幺哥一看就喜欢上了它,幺哥勇猛的后面,蕴藏着太多的柔情。而那小骒马,见到如此威武而帅气的异性,双眼含春,四蹄缠绵,在它的身边磨来擦去。幺哥的全部**给调动起来了,它喷着响鼻,刨着蹄子,晃动着长长的脖颈,摇动着飘逸的鬃毛和尾巴。幺哥试探它,亲近它,摩擦它,亲吻它。两匹马由不了解,到相互了解,由不接受到相互接受,由不喜欢到相互喜欢。很快,幺哥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那小骒马好上了。也就从那时开始,每隔一两天,幺哥就要迎来一匹骒马,都要和骒马共沐爱河。这醉生梦死的生活,渐渐消磨了它的意志,败坏了它的身体。每次完事,它都会得到更好的豆料。杨树村甚至附近村寨里,以后将有一大批品质非常好的、如同幺哥一样优秀的马驹出现。开贵因此得到了不少的银钱、粮食,走在路上,远远地就有人给他打招呼,给他递草烟。
开贵骑着幺哥在村里蹿去蹿来,威风呢!
现在,开贵又来到金枝家院子里。开贵的到来,并没有让金枝表现出高兴的神色。她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火,猪食锅里噗噗作响。
开贵说:“金枝,放下手里的活吧!贵客来了,你也不泡碗茶来?”
金枝头也不抬:“你不是一有空就来的吗?有什么贵不贵的!”
“这么不懂得礼节,很快你嫁我了,我都不知道咋个**。”开贵说。
金枝笑:“是不是又做梦了?我又不嫁给你,你管这么多干啥?”
“我是怕你嫁不掉,才来找你的。你要是嫁了我,有吃的,有穿的,还有鞋穿……开杏让我捎话给你,你要是嫁了我,她一次送你五双鞋作为嫁妆,花色不同。以后呢,一年一双,到死都穿不完。”
“呸!”金枝说,“你这张乌鸦嘴,尽说这些倒霉话!再说了,做鞋缝衣,我又不是不会。”
开贵说:“你嫁我吧。你看,我都养马了。你家里的地,由我来耕;你家的田,由我来种。老人生病,我用马驮去找郎中;你想去赶集,想进城玩耍,想到庙里烧香,就骑我的马。你想想,恁大的一个集市,个个都肩挑背扛,就你,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从街这头,一眼就可以看到街那头……”
金枝不吭气,开贵估计有戏了。他将自己里层的新衣服拉出来展示了一下:“烂乌铁可不仅仅是干重活,它还能挣钱呢!你看,我里层的这衣服,都由土布换成绸了。走。我们进城,我给你买两捆布……”
“我不喜欢没有食指的人……”金枝想起了哥哥。哥哥虽为英雄,可现在生死未卜。眼前这个男人,贪生怕死,却活得这般滋润。
金枝说这话,已经是第三遍了。开贵看了看已经不在的手指,转身就走。不过他还是丢了一句:“金枝,话别说得那么死,我等你啊,啥时回心转意了,告诉我一声……不过,太晚了可不行,我总不可能娶两个老婆吧!”
畜生就是畜生,幺哥不知道,在开贵手下的每一天,它的生活都是无边的黑暗。那些苦活,已远远超出了一匹骏马所能承受的。幺哥在驮一块石头时摔倒,开贵将它拖起来时,弄了一身泥。开贵往它屁股上踢了一脚,吐了一口痰:“呸!不中用的杂种!”
幺哥很快体衰力竭,它靠在厩旁,风一吹过,身体都会左右摇摆。客人常常因幺哥不能接活,捂着褡裢里的银子,遗憾地离开。开贵回过头来愤怒地骂:“烂杂种!养马千日,用在一时!你这畜生,想不到你会是这样!”
开贵越骂越生气,越骂越激动,他还觉得不够出气,往幺哥身后绕过,捡起一根木柴,就向它打去。幺哥能见到的范围很窄,白天的视力很差。幺哥感觉到后面一团黑影蹿来,其凶狠程度极其少见,以为非狼即虎。它快速弹出后腿,狠狠地、闪电般踢了过去。
“妈呀!”开贵一声惨叫,抱着下身,缩在地上,呜呜大哭。
幺哥知道它干了蠢事,知道那一踢所产生的严重后果,它有些后悔,一双大眼满含歉意,双蹄不停地刨动,表示自己对不起。它不会说话,表达不那么充分、明确。但即使它表达了,也不会得到开贵的任何饶恕。它的头,它的背,它的腿,它长长的脸和脖颈……凡是可以放下拳脚的位置,凡是可以承担棍棒的地方,凡是属于幺哥身体的部位,无一不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它的肉身和精神世界,从那一天开始,彻彻底底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