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贵担着水桶,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他的脚掌走遍了整个古城的街街巷巷,哪里逼仄,他就往哪里走,哪里偏僻,他就往哪里钻。但是,开杏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同情他,在他劳累、失望的某个时候,突然跳出来,蒙住他的眼睛:“哥哥,猜猜我是谁?”有时候他甚至想,怎么会没有一个小仙女,冒充开杏,来到他面前,从他肩上取下担子,说:“哥哥,妹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尽管她对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尽管他知道这是骗他的,他内心会好过一点,他甚至会说:“妹妹,你真是我的亲妹妹。”

民间的传说,都是那些吃饱没事干的人编的,生活中哪有?

开贵坐在茶铺前的门槛上:“陆大爷,给我来碗茶,大叶片的那种。浓稠点,要烫。”

盖碗茶上来,开贵边吹边喝,边喝边吹。茶这东西,解乏。两碗下去,舒服多了。开贵闭上眼,想睡。对面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女人出来,抬出木板,用两根长板凳支住,开始往上面放做鞋的布料、工具和做好的布鞋。女人的脸被头巾蒙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做完这些,很快回屋。那些布鞋码得一垛一垛,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好不鲜亮。

响动惊醒了开贵,他睁开惺忪的眼,看到布鞋,就想到自己的妹妹。他喝掉碗里余下的茶水,将茶渣吐掉,站起来,往摊子那边走过去。那女人看他走来,连忙跑回屋去。

他拿起一只鞋看了看,又拿起一只鞋看了看。整齐的针脚,精美的图案,几近完美的造型,这和开杏做的没有什么两样。他将鞋子举到鼻子前嗅了嗅,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这鞋怎么卖呀?”

里面没有声音。

“有没有大码的?我脚掌大。”开贵又问。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开贵担来一担水,往里走。那女人发现有人进屋,连忙阻拦:

“哎哎!你干吗?一个大男人,怎么随便往人家里屋走?”

开贵说:“妹妹,我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帮买一担水……”

“你在外面等着,我给你……”那女人话还没有说完,开贵已经挤了进去。他一眼就看准那说话的女人。

那女人回身要逃,开贵扔下水桶,一把拽住她:

“开杏,我是你哥!我是开贵!”

“我不是开杏,开杏早死了!”那女人身子一软,哭了。

是的,虽有肉身,但魂魄已死。开杏无数次将自己的过往遗忘,无数次地把自己看成是古城的另外一个女人,一个与杨树村、与亲人们毫无关联的女人。可偏偏这些日子以来,开贵日复一日地在这条巷子里走进走出。那弯腰负重、满头大汗的样子,那破鞋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的声音,那空洞的双眼和绝望的表情……这些引起了挑水巷人们的注意,自然也就引起了开杏的注意。她尽量减少在门口露面的时间。当这个人开始给家里送水之后,开杏发觉事情不妙,她正要躲避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兄妹俩谈了整整一天,开贵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无论开贵怎么劝说,开杏都不想再回杨树村了。哪怕就是一次,她也不愿意。

开贵说:“你就忍心看着哥哥打光棍?”

开杏摇头:“金枝如果喜欢你,她就会嫁给你。如果她不喜欢,你别强求她啊!女人不是鞋子,谁想穿谁都可以穿,谁想扔谁都可以扔……”

开杏说:“其实你应该上前线的,你要是有些血性,说不定金枝就是你的了。”

如果上前线,他现在生死未卜,还说啥金枝银枝。没有找到开杏,找到她就是他的梦想;找到了开杏,开杏却不能帮他圆梦。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在失望地离开前,他看到后院马厩里拴着的幺哥。那马正不安地踢腿,喷鼻子,正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他走过去将缰绳解下,就要拉走。

“不可以,”开杏阻拦他,“这是乌铁留下的唯一念想。”

开贵说:“有啥不可以的?他抢走了我的妹妹,用什么财富都无法抵消。开杏,你是我的宝,是我的命!要是见到他,我还要撬下他的牙,砍他的手,吃他的肉,剔他的骨……”

开贵说:“何况,这就是一头畜生!”

开贵说:“妹妹,被这杂种弄到这一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护着他!你想过没有?因为你,爹妈身体坏了,眼下已无力下地干活,如果有这畜生,它能帮助老人活下去。你不回家可以,让它代替你孝敬老人,下地干活。秋天驮洋芋、驮稻谷,春天耕耕地、播播种。特别是爹妈病重,送他们到镇上看看郎中,总是可以的吧?”

开贵软磨硬泡,终于将马拉走。乌铁离开的这些日子,幺哥在开杏身边,少有负重,没有了劳作,没有了奔跑劳累,整日就守在马厩里吃草吃料,体态发胖,毛色闪光。长时间被关在马厩里,幺哥孤独、寂寞够了,见到阳光山峦,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它高兴得嘶嘶直叫、四蹄撒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