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挑水巷,开贵忿忿不已:“乌铁那杂种,连自己都养不活,他配养马?”

麻脸石匠说:“开贵,这马叫啥名字呀?”

杨树村有个习惯,对喜欢的动物,都会给一个名字,那是名分。

“名字?这贱畜生,哪配有名字?”

麻脸石匠说:“村里马多,都不起眼。你这马贵重,非比寻常,取个名区别一下。”

开贵挠了挠头说:“乌铁这烂杂种养的畜生。乌铁,嗯……就叫烂乌铁吧!”

说着,天色渐亮,他们已走出城门。幺哥负了重物,走路趔趄,慢得焦心。开贵转到马后,往它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幺哥后腿一闪,他差点跌倒。

开贵说:“烂乌铁,好吃懒做的杂种,随便驮点就这样,你怕要凶上死!”

他让麻脸石匠将马拉到石坎边,将驮架上的东西往前挪了挪,翻了上去:“烂乌铁,我走不动了!劳驾你背背我!”

那被叫作烂乌铁的马,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麻脸石匠心疼,觉得这马今天有些不正常。他弯下腰,看了看马蹄,原来铁马掌不知啥时掉了,马蹄都已分裂,血渗透出来,模糊了一片。马失了掌,如同人未穿鞋,负这么重,路上全是石头,脚掌不烂才怪。

麻脸石匠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心疼了?你不晓得,对待烂乌铁,老子整死它还不解恨!”开贵挥舞着手中的荆条,“烂乌铁,快走!待会儿老爹身子冷硬了,穿不上寿衣!”

麻脸石匠不再多说,只是将牵马的缰绳放得再松一些,让马走略平整的路面。

那年,开杏的失踪,让整个杨树村人陷入了紧张之中。开贵一家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找不到女儿,看不到希望,爹的痨病又犯了。开贵对妹妹的遭遇心疼肝痛,他下决心,找不到妹妹誓不罢休。要知道,开贵找东西在杨树村是有名的。小时候为帮助妈妈找一根针,他能将火塘里的灰用筛子全过一遍,最后将那根针找出。胡笙家的羊被狼吓坏,躺进山洞就出不来,他爬进山洞,硬是将羊拽出。最有影响的一次是,麻脸石匠独自进山采石,不小心跌进石缝,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掉。麻脸石匠闭上眼等死。三天后,开贵找来了。他又是用石錾,又是用麻绳,还攀爬进石缝,活生生将麻脸石匠拽了出来。开贵背上蹭掉了一层皮。自此麻脸石匠对他言听计从,尽管麻脸石匠比他要大许多。

开贵磨刀擦枪,穿上麻丝编织的草鞋,背上干粮,跋山涉水,走上了寻找妹妹的路。这期间,麻脸石匠一直跟随他左右,忘乎所以。奔波很久,他们得到的一点消息就是,开杏给江对岸的夷人抢走了。这个消息让开贵知道妹妹还活着,但也令他恐怖和绝望,他知道妹妹到了江对岸的严重后果。他在通往江对岸的藤条溜索前犹豫了一会儿,在江岸边搭了一个草棚住下,每天早起,就对着河对岸打上一火药枪,骂,吐痰,跺脚,然后坐下来霍霍磨刀。可是,他长刀磨成了短斧,火药打光了,所有的诅咒都重复了好多遍,草鞋跺烂,他还是没有过江的勇气。当胡笙一行到对岸交涉回来,失望地将结果告诉他时,他才恨恨地领着麻脸石匠回了杨树村。那时,胡笙和他,杨树村的所有人,根本就不知道,乌铁已领着开杏,在古城隐居下来了。

有几天,保长陪着几个穿黄制服的士兵,在杨树村走东家,蹿西家。东三省沦陷,日本人快要打过来,县衙门组织青壮年,要上前线保家卫国。他们嫌麻脸石匠不好看,将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带走。上前线是玩枪弄炮、九死一生的事。开贵清楚得很,要是自己跟了那些言而无信、腐败无能的官兵上了前线,肯定小命难保。他不止一次听说,那些上前线的兵,带的是双枪,一支是步枪,用来打日本人,另一支枪呢?是烟枪!抽大烟用的。跟这样的部队上前线,不败才怪!再就是,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可要再想找到妹妹,与妹妹团聚,是不可能的了。听听动静,半个时辰后,他们将会出现在开贵的家门口。开贵心情沉重,内心烦乱,喝了几口酒,在院子里砍柴。意外发生了,非常不小心,右手的食指被柴刀砍掉。那血不仅流在地上,还流在他的衣襟上。随手一抹,满脸猩红,状若鬼怪。那一瞬间,开贵简直是疯掉了。他左手捏着那被砍下来的半截手指头,举起那没有半截指头的右手,从东村哭到西村,从村内哭到村外,末了坐在保长家门槛上,哭着诉说他再也不能当兵上前线、再也不能亲手解决日本鬼子的遗憾。那个右手的食指,管的是扣扳机,既然扣不了扳机,就是废物一个,上前线等于去送死。

这意外的事件让保长无所适从。上边需要的参军人数不够,保长弄了几天,临到最后还差一人。村里的关注点又回到了开贵的头上。开贵就让麻脸石匠去保长家报告,他开贵病得起不了床。

保长摸了摸麻脸石匠脸上的麻窝,遗憾地说:“把脸上的坑填平,你就可以当兵吃饱饭了……你叫开贵还是别再躲了。”

开贵举着右手,拄根树枝,一趔一趄地挪到保长家求情:“我不仅手残了,脚也刚崴了,骨节错开。开杏是给江对岸的夷人掳走的,我要到城里找当教书先生的胡笙写状纸。胡笙年轻,但文笔好,不但教学生读书写字,还教学生上操习武……”

伤筋动骨一百天。保长一拍脑袋:“你别找他了,找他是我的事。”

保长当天就进了城,找到胡笙,可胡笙已经主动报名,办理了相关手续,准备上前线,正在收拾行李呢!金枝正在帮他缝补包袱。保长跑到征兵办,软磨硬泡,总算将这个自愿报名参军的年轻人的名额算在了杨树村。

杨树村的新兵们肩扛长枪,胸戴红花,意气风发地往城里跑。开贵没影儿了,他一个人躲在家里不肯出来。据麻脸石匠说,开贵手指伤口发炎,已经浮肿,难以起床;又说他看到村里的兄弟们一个个雄赳赳地上了前线,自己没能参加,内心难受,躲在火塘边抹眼泪呢。

新兵人踏马踩的尘埃未定,开贵出现了。他急匆匆赶到金枝家。此前开贵在村子里的种种表现,让金枝反感,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你现在不哭了?手好了?脚也能走了?”金枝的话,经常带有火药味。

那只没有食指的右手,被开贵藏进了裤兜:“除了……暂时不能打枪,其他的事我都能干……金枝妹妹,我等不得了,你快嫁给我吧!”

金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她在古城正中的辕门口繁乱的人群中,恍惚看到抱着一双布鞋奔跑的开杏。金枝说当时很想带她回来,可金枝把哥哥送走,回过头来,开杏已经无影无踪了。

开贵眼睛鼓得像两个汤圆,张开的嘴巴,很久合不拢来。这是个好消息!此前,乌铁到过杨树村,试图跟他开贵一家和好,缓解抢走开杏所带来的矛盾。虽然乌铁给了那些银子,暗地里减轻了开贵内心的怒火,但开贵不可能一下就在村人面前换过脸嘴来。等乌铁的马蹄声消失在村外,开贵的妈妈想问女儿在哪里时,已经没有人来回答她了。开贵的老爹老妈拄着木棍到过一次乌蒙城,他们相搀互扶,转了几天,没有开杏的任何影子。老两口回到家后,便抽了筋骨似的,一蹶不振,病情渐重。乌铁拿来的那些银子,大多买药花了。开贵想,这家伙要是气不过,跑回去收拾开杏怎么办?为此,他曾进城找过开杏,也曾找过很多人,请他们关注一下,一旦有线索,尽快告诉他。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整天心急火燎。现在,照金枝说的,既然开杏在古城出现,还抱着鞋子跑,说明她还活着,还有自由。可是,她既然这样,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回去看看?这真是无法猜透的秘密。

举着那只残手,他转身进城。街头巷尾钻了几天,妹妹还是无影无踪。

回到杨树村,开贵找到金枝:“嘿,金枝,你不是骗我的吧!”

“我骗你?你也值得我骗?”金枝对他说话,从来都是针尖对麦芒。

“你当初说过要嫁我的呀!”开贵将话题引开。

“不是我说,是我们家说的,”金枝说,“我爹在世时说过,只要开杏姐和我哥结婚,我就嫁你。可是现在,开杏姐都没有踪影……”

“你哥已上了前线。啥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天知道啊!”开贵说,“我们不能老等。不能因为这个,让你一直单身,也不能让我老打光棍嘛!”

“你这乌鸦嘴啊,尽说些不吉利的话!我哥哥就算是……也是英雄,他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蠢猪……”金枝抹着眼泪说,“我告诉你,你才是罪魁祸首,当时,要不是你催我去见你,有我在,开杏姐就不可能失踪……”

“没有依据的话别说。”开贵哑火了,声音低了下去,“要是你在,棒客怕要连你一起抢走……”

“我不管这些,只要开杏姐能够回来,和我哥成亲,就行。我哥不在,我来顶他拜堂!”

开贵眨了眨眼睛,说:“金枝妹妹,我们一起进城,去找开杏,找你未来的嫂嫂。”

“我不去,你一个大男人,我跟你去,成什么了?”金枝知道,这是个圈套,并不买他的账,“你真是,懒人借口多,懒牛懒马屎尿多。”

开贵感觉到了妹妹的存在,感觉到了妹妹飘来飘去的长发和她的笑意,感觉到了妹妹纳鞋底时一舒一张的动作和一见到男人就羞涩躲开的样子。开杏不会走远,开杏就在身边,开贵相信金枝提供的消息,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开贵灵机一动,找了两只水桶、一根扁担,进城挑水去卖。古城位置高远,缺水,给城里人家送水,这样可以接触很多的人。他担着水桶,脚步犹犹豫豫,目光专朝女人身上落,看到女人结实又略显苗条的背影,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要是追不上了,他就喊:“开杏!开杏!”一般情况下,听到叫喊,前边的女人就会回过头来。只要一回头,啥眉啥眼,自然清楚。也有的女人根本就不理会他,径直走自己的路。开贵就会扔下水桶,追过去,拍肩,或者拉扯衣服。胆小的女人吓得蒙着脸,兔子一样跑开,胆大的会站下来,回过头,叉着腰骂他。有一次,他担着两桶水,进了挑水巷,在陆家茶铺门口,看到一个女人,穿着旗袍,随行有个下人,抱着个孩子,跟在身后。那背影,那身材,那走路的姿势,和开杏根本没有两样。他叫开杏,那女人没有回头。他追过去,那女人已经走到一顶轿子前,就要上轿。开贵急了,放下水桶,扔掉扁担,糙裂的手紧紧攥住那女人的衣袖:“开杏,我是你哥!开杏,我是开贵!”

那女人回过头来,一脸愕然。可那眉那眼,分明是开杏无疑。开贵不放手,放手妹妹就会飞掉。那女人受不了啦,终于说话了。不过那女人说的是外地人的话,是北方口音。

女人说:“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呀?”

开贵说:“我是你哥,我是开贵,跟我回去吧!”

那女人又说:“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有哥,也不认识什么开柜关柜!”

开贵的手还是不放:“跟哥回去,开杏!”

那女人不耐烦了,脸垮了下来。有她脸色,很快就过来几个壮汉,将他按翻,噼噼啪啪,一顿好打。

“我分明看到的就是开杏,可她居然不认我了。是不是她撞上恶鬼貀,犯糊涂了?”开贵躺在地上,看着旋转的天空说。

陆大爷跨出门槛,颤抖着来搀他,要他起来。这些日子以来,陆大爷老是在梦里与儿子相会,儿子各种样子都有过。陆大爷的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得厉害。他理解开贵找不到妹妹的心情,安慰他:

“你是想妹妹想得多了,眼看花了吧!那是豆酱厂张掌柜的儿媳,是张公子到成都读书,回家过年,领着回来的妻子。”

也许是。那天太阳毒辣,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花花的,晃眼。不仅人,房屋、商铺、街道,全都颠三倒四。

开贵不肯起来,躺着哭,哭完又想妹妹。

开贵不怕打,那种打只算是给他松松皮,挠挠痒。一个能将自己手指砍断的人,可见其心狠的程度。这跟进村子遭狗咬、采蜜时被蜂蜇、挖药时从崖上摔下相比,就是小儿科。

他捎信给金枝,要她务必进城来一趟。开贵告诉捎信人:

“你就告诉她,原来说的事情,有眉目了。”

金枝果然进城来了。金枝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换上了新衣服,走路精精神神,一脸的阳光。想见未来嫂嫂的心情,由此可见一斑。

金枝没有见到开杏。她见到的,是躺在脏乱旅馆里的开贵。开贵说他被打伤了,很严重,在死之前,想看看金枝。

看开贵的可怜样,金枝着急了。开贵要是真死了残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找到古城里最好的中医孙世医,请他开了药,熬成汤,小跑着端

“我分明看到的就是开杏,可她居然不认我了。是不是她撞上恶鬼貀,犯糊涂了?”开贵躺在地上,看着旋转的天空说。

回来,侍候开贵喝了。又煮了糖水鸡蛋,开贵哼哼唧唧吃了。开贵抹抹嘴,体力渐渐恢复。开贵伸手就想抱金枝,金枝这才知道,开贵是在对她撒谎。

金枝转身,摔门就走。

开贵追出门来:“金枝,你嫁给我,我们一起找开杏。”

金枝说:“你做梦去吧!”

开贵打赖骗:“我怀疑你说的话,你才是骗我的。你不是真的见到了开杏。我在这屁股儿大的城市里,天天汗流浃背地挑水,东奔西跑地找人,只为你一句并不靠谱的话。你假不假?”

金枝折回头,领着开贵到了辕门口。那个兵家必经之地,已没有了曾经的繁华,冷冷清清的。偶有人经过,也是快步离开,少有停留。金枝给他指了地点,说就是在那里看到她的,她是从哪个地方奔到那个地方的,最后是在那里消失的……金枝的讲述很清晰,很具体,没有一点编造的样子。

“但愿你不是在骗我。”开贵放下内心邪恶的念头,“那我就坚持下去。我再找找吧,没有开杏,没有你,我过不上好日子的。”

开贵担着水,专往僻街背巷走。在给主人家水缸里加水时,他的话很多,问人家有几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在干啥,新娶了年轻的媳妇没有,买了年轻的丫头没有……有时问得人家生疑,对他有了警惕,瞪着眼睛看他,他才知道产生误会了,便直接问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他说那是他妹妹,两年前给棒客抢走,并一一陈述开杏的长相、口音。他的言辞恳切,总算博得主人家的同情。末了他又将自己住的地点告诉他们:

“如有消息,尽快告诉我。我免费送三挑水……”

开贵累了,将水桶往墙角一放,跑到茶铺里讨水喝。他对陆婶说:

“婶,如有开杏的消息,尽快告诉我。我送您三挑水,作为答谢……”

陆婶对这事不大关心,倒是看到过来找他的金枝。陆婶说:“那个叫金枝的小姑娘,我倒是喜欢。抽空帮做个媒,给我家做媳妇。我家陆树打仗回来就成亲……”

“凭啥?”

“我家有这茶铺,保她饿不着,冷不着。生意好了,就穿绫罗绸缎……再有,我家陆树,人才好,比你个子高些。”

喝进一半的水,把开贵呛了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