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藏有秘密,父亲那一晚没有把他心中隐藏的秘密像倒那布口袋花生米一样倒出来,这个秘密还依旧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这是父亲后来告诉我们的,如果人世间都能料定后来发生的事情,那么就会避免许多不幸的事情发生。总之,那个让我因逃学备受煎熬的夜晚,父亲也因白天收到一个花生米邮包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内心受到了更大的煎熬,从前的一幕幕像回放的电影在他心里映现……
如果祖父料到王家后来发生的事,就不会听从太祖父的吩咐,把父亲的四叔王秉义从济南城里叫回来了。1946年的春节对太祖父一家子来说无疑是祥和的,团圆的。这种祥和不仅限于太祖父一家,对于大多数黄县人来说也是这样的,那时候许多跑到外地、外县去做买卖的黄县人都回来了。因为日本人走了。祖父每次进县城去做生意再也不用对着插在城门上的膏药旗三鞠躬了,祖父头顶上有一块伤疤,那是有一次走过城门忘了鞠躬被日本兵用枪托砸的。
县城回到了中国人的手里,老百姓总算有了点安生的日子。
那一年的冬天,祖父正在为自己家地窖里贮存的苹果而发愁,因为这一年苹果获得了大丰收。祖父差不多三天两头就要往县城倒腾一趟苹果。父亲说太祖父家里的苹果差不多当饭吃。苹果当饭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呢?我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四叔奶那青涩的苹果来。与父亲提到的红玉、红香蕉、黄元帅比起来,那简直不叫苹果。父亲说家里的苹果除了叫祖父往黄县城倒腾,也往烟台倒腾。
祖父把四叔爷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四叔奶家。四叔奶知道了又吃惊又高兴。祖父说家里已为他们选好了日子,四叔奶脸就羞成了红布。当时四叔奶家人还为王家这么武断定下婚期而有些不高兴,当着祖父的面要更改一下日子,把婚事拖到来年开春后去办。倒是四叔奶阻止了家里人,同意了太祖父定下的日子。因此那天祖父从四叔奶家走出来,还在心里想着他这个兄弟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又俊俏又通情达理的媳妇。
由于年关祖父苹果生意做得顺利,在四叔爷成亲的那天,家里还请了戏班子来村里,唱了两天的大戏。这让三叔奶很嫉妒,她说她嫁到王家来还从来没这么排场过。三叔爷王秉礼平日在县上做事,只有在腊月里才带着家里人一起回到乡下来住些日子。
开春时,四叔爷和四叔奶还在王家的老宅房后种下了两棵桃树,据说这也是通读过四书五经的太祖父叫种下的,说是让王家的后人桃李满天下,做个安分守己的教书人。三叔爷和四叔爷都是太祖父送到济南城里师范学堂去读书的,祖父也在烟台完成了国高学业。王家历来很注重学业,但让太祖父没有想到的是,王秉礼和王秉义在外面见了世面后,会有了自己的主张,不太顺从他的安排了。
父亲说,从他记事起,就很少看到三叔爷和四叔爷在一起说话,仅有的几次交谈也均以三叔爷的沉默和四叔爷的愤然离席告终。有时把太祖父说烦了,就走到屋子里去点着拐棍说:“你们要说就到外面吵去!”两人这才住了嘴。
正月里的喜事冲淡了两兄弟之间的不愉快,王家添人进口,是人人都感到高兴的事。老太爷更是万分欣慰,于是就叫祖父请来了黄县城里一家照相馆里的照相师傅给照了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四叔爷和三叔爷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微笑。这张全家福本来说好相馆洗出来由三叔爷去取,等他下次回来捎给家里,但四叔爷出事,内战爆发三叔爷再没回来,照片也没有取回。等到黄县解放,祖父再找到那家照相馆时,才找到底片将照片带回来。
不过三叔爷和四叔爷对父亲都很喜欢,父亲三岁时就会背《三字经》了,全家人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到了父亲上高小时,三叔爷已在黄县教育局做事了,每次回来都把父亲叫到他屋子里间去,送给他一些东西,问了他学习近况又叮嘱他要勤奋学习,将来报效国家。那次,三叔爷回来,把一支铱金派克钢笔送给他,祖父看到了要了去还给三叔爷,说这太贵重了,他一个小孩子家怎好使这么贵重的笔。三叔爷说,学业总会长大的,好笔就该给好学的晚生使。三叔爷看过父亲写的课业本,当着别人面夸奖过父亲字迹写得好,看字迹就能看出将来会有出息的!三叔爷的做派也叫父亲喜欢,他待人总是彬彬有礼,每次回到村子里不分老幼见人总是先停下来,脱下礼帽,恭敬问安,即使做了县教育局局长也是如此,村子里人就会这样说,看看人家秉礼,都做了县里教育局局长了,还待人这样亲和,王家的祖坟真是修得好!太祖父听了自然很受用。
四叔爷在去济南念师范前,一直叫父亲和他住在西厢房里,冬天带他去沙枣丛里逮兔子,夏天晚上带他上树去捉知了。去省城念师范后,每次回来都叫父亲去他屋睡,睡前和父亲讲一些城里的事,还有一些革命党人的生平事迹,可惜父亲当时太小,听得并不十分懂。时过境迁父亲回忆起来,联想到四叔爷后来干的那些事,才解其中滋味。四叔爷倒不太关心他学习的事,还跟父亲说男孩子不要学成书呆子。和四叔爷在一起时,父亲就显得无拘无束了。四叔爷本来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四叔爷笑起来还像孩子一样顽皮,而三叔爷是不苟言笑的。
就在三叔爷全家临离开高王胡家村的那天晚上,三叔爷叫父亲去把四叔爷叫到东厢房里来吃饭,连父亲也觉得奇怪。不过父亲还是照着三叔爷的话去做了,把四叔爷叫到东厢房里来。从不喝酒的三叔爷那天晚上破例拿出来一坛好酒,兄弟俩坐到炕桌前喝起来。这也是很少有过的。三叔爷还特意叫三叔奶做了几个拿手菜,那熘大肠就是四叔爷特别喜欢吃的,三叔爷知道他兄弟喜欢吃什么。
父亲后来想到三叔爷之所以打发他去叫四叔爷,是因为四叔爷和三叔爷都很喜欢他,再则那天晚上的谈话三叔爷也是不想让家里别的大人听到的,包括四叔奶。四叔奶前天回娘家去了。酒菜是三叔奶备下的,炒好了菜后,三叔爷就打发她抱着孩子到别的房间去坐了。父亲被三叔奶炒的蟹黄馋得流了口水,三叔爷就叫他留了下来一块吃。四叔爷和三叔爷都往他碟子里夹菜,他只顾埋头吃,并没理会两个大人的神情。他们沉默好半天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四弟……”
“嗯?”
“你后天要去龙口吗?”
“是的,是去龙口接他四婶回来。”四叔爷淡淡地答了一句。
“后天你不要去了。”
“为什么?”四叔爷停下筷子,抬头望了三叔爷一眼。
三叔爷久久没有说话,他仍在低头抿酒,此时他的脸已喝成了红布。
“他们已查到了你是共产党员,你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结婚吧?……”
父亲看到四叔爷的筷子头抖了一下。
这是父亲第一次从三叔爷嘴里听到“共产党员”四个字,他和四叔爷都有点惊讶地望着三叔爷。
三叔爷并不去理会他们,他默默地嚼着菜。
“是又怎么样呢?抗战胜利了,中国不久就要统一了,蒋介石不是还邀请了毛主席去重庆谈判了吗?”四叔爷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涨得通红,这是父亲每回看到他和三叔爷争吵时的样子。
“你真是太天真了。”三叔爷淡淡说一句。四叔爷愣了一下,像不明白什么似的看着三叔爷。
“国民党军队要来了……”
四叔爷摔下筷子生气地走了出去。肚子吃得胀得慌的父亲抬头看了看走出去的四叔爷,又看了看脸也发红的三叔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四叔爷是农历二月初十这天去龙口接四叔奶的。天气已渐渐暖和了。走的时候祖父叫他把自己的自行车骑上,四叔爷就骑上了。这架德国造的自行车还是祖父在青岛做买卖时,从一个德国啤酒商人手里花五十块大洋买下的。四叔爷暑假从济南城回来跟祖父学过两次,骑得还很不熟练,再加上庄稼地头的土路坑坑洼洼,一路上四叔爷还摔了两跤,就不敢快蹬了。
傍中午时,他来到中村。四叔爷到中村来并没有跟家里人说起过,所以日后家里人谁也没想过四叔爷去中村干什么。中村是个镇,他到中村来是找一个叫郑玉和的铁匠。郑玉和也是一个秘密党员。四叔爷在郑记铁匠铺前下了车,对一个挥汗如雨砸铁的矮墩墩的汉子说:“有前马蹄掌吗?”
“要多大的?”汉子并没有停下手里的锤子,只是扫了四叔爷一眼问道。
“三寸口的。”
“你跟我来……”郑铁匠又扫了一眼,这一眼是往周围扫的。之后他把来人领到后屋去。
四叔爷和郑铁匠从后屋里走出来,郑铁匠看了一眼四叔爷的自行车说道:“你的车镫子大拐歪了。”
四叔爷一瞧,果然是刚才在路上摔歪了,怪不得刚才蹬起来费劲。郑铁匠把车子放倒,用铁钎子别了别,校正了过来。
四叔爷就蹬车离开了中村。重新拐上了去龙口的路。晌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尽管沿途看到的槐树、柳树还没有发芽,庄稼地里还光秃秃的,可已经能感受到春天的影子了。一些小鸟叽叽喳喳在田地里叫着,偶尔能看到远处农民送粪的身影。麦田里已能看到一片浅绿。这一切都叫四叔爷心情放松下来……他那会儿想得更多的是他新婚的妻子,新婚暂别使他恨不得马上就蹬到龙口去。当然,他这次去龙口除了接四叔奶外,还要到龙口纱厂去见一个叫陈中的人,这个人也是他们的“同志”,他们并没有见过面,他只是照着组织的话去做。想到刚才见郑铁匠时他交代给自己的话,不由得想起两天前与哥哥王秉礼那次谈话来,难道国民党真的要来进攻这里的解放区了吗?
这是四叔爷无法理解的事情,他的心情在这个明朗的春天午后变得有些黯淡了,车子也骑得慢了下来。他骑过一个叫沙庄的村子,这个村子的村外有一个半亩方圆的大沙坑。
他骑到这个附近农民取沙土用的沙坑边上时,沙坑里像突然长出几颗人头似的冒出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下来。”
四叔爷一惊,从车上跳下来。他以为遇到了胡子。为首的络腮胡子还仔细瞅了瞅他的德国造自行车,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们要车子就拿去吧。”四叔爷稍稍喘了口气,惊魂未定地说。
“我们不但要你的车子,还要你的人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共产党。”
四叔爷这才知道他遇到的不是胡子。他遇到了“还乡团”。他心想完啦,耷拉下了脑袋。
“说吧,你知道还有谁是共产党?”
“我不知道别人了,我只知道我是。”
四叔爷那一刻当然想到了刚刚见过面的郑铁匠和还没有见过面的叫“陈中”的人。如果四叔爷说出一个来,那个“还乡团长”或许不会杀了四叔爷,一命抵一命是那个时候“还乡团”做事的规矩。
四叔爷的眼前又出现了郑铁匠挥汗如雨打铁的身影,他的家里一定有老婆孩子等着他养活,而自己虽然结婚了,毕竟还没孩子(那时四叔爷当然想不到四叔奶已经怀孕了)。
据沙庄人讲,四叔爷的血溅满了那个沙坑。消息传到高王胡家村来,太祖父叫祖父领人去收尸。祖父把四叔爷的人头抱回来,太祖父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太祖母没敢看一眼就起不来炕了。
四叔爷死后不到半个月,大批国民党军队就占领了黄县县城和龙口。三叔爷再也没有回到高王胡家村来,太祖父过世,他也没有露面。国民党从黄县县城里撤走后,祖父才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三叔爷是国民党,到了新中国成立前夕,又听人说三叔爷去了台湾。
三叔奶没有跟着三叔爷去台湾,她留在黄县县城娘家里,她娘家是县城家境殷实的商家老板。新中国成立初期她已带着孩子改嫁了,已不再是我们王家的人了,因此后来她就和祖父家没有了走动。
父亲说他看见祖父把四叔爷的人头抱回村,就一下子把尿尿进了裤筒里,站在那里不能动弹了。此后一连几天父亲夜里都小便失禁。这个毛病一直到他成家后还没有改掉,父亲说他那几天夜里天天做噩梦,梦见四叔爷的人头滚到他的被窝里来,跟他说他不该把他叫到三叔爷的东厢房里去的,他在济南学校里就知道三叔爷加入了国民党,四叔爷说他到龙口去的路程还没有走完,叫他替他走完。父亲就大叫着吓醒了。别人问他梦见了什么,父亲捂着脑袋什么也不肯说。十一岁的父亲害怕黑夜的来临……我完全能想象父亲孤零零睡在正房东屋里的情景,他一定瑟瑟发抖,脸上堆满了恐惧。
白天父亲也不敢出门,他怕自己情不自禁走到四叔爷的坟上去……祖母叫父亲到四叔爷的坟上去烧烧纸,父亲这才敢跟着大人去烧纸。后来父亲两次从东北回到高王胡家村,都是事先买好了厚厚的黄表纸到四叔爷的坟上去烧,有一回父亲在那里烧得时间过长,竟坐在那里睡着了。
三叔爷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台湾更给王家留下了祸根。新中国成立后二叔爷在黄县城里一家工厂上班,“三反”“五反”时被打成了“特务”,后被下放回村接受劳动改造,不久便抑郁而死。四十年以后,当海峡两岸可以探亲时,三叔爷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地回到了高王胡家村子里,在四叔爷的坟头前痛哭不已。其实三叔爷到台湾后不久就弃政从商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猜测,父亲当初一个人跑到东北来,除了要逃避自己成分不好的家庭外,会不会有别的什么难言之隐呢?在父亲入党并讲述了这一切后我明白了,我暗暗为父亲感到吃惊……这个常人难以理解的秘密,父亲从十一岁起一直尘封在心里。这个漫长的心理历程是常人难以承载的,父亲却把它承载了去。那时年过五十的父亲脸上已刻满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