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毕,也就是毕福成找到我家来,自从父亲离开苔青后和老毕也断了音信。老毕是到新青区糖果厂出差为小镇商店采购糖果来的,到了那里听说东风区离新青区只有三十里路,老毕是从父亲单位的人去苔青查父亲在这里工作档案时,得知父亲在东风区废品收购站工作的,就一路找到了父亲的单位。

父亲见到老毕怔了怔,像不认识老毕一样把他从头看到脚,他没有想到老毕会这么突然地站到他面前。之后,父亲就把他领到家里来。

见到老毕,母亲也很惊讶。老毕是我们家的恩人。母亲把平时不舍得吃的一点大米掺了小米做了二米饭,母亲知道老毕是东北人,喜欢吃米,做了鸡蛋炒木耳,又把压在箱底的一碗花生米也炒了,还做了个萝卜条粉丝汤。父亲就和老毕盘腿坐在炕桌边喝起酒来,酒是父亲打发我去副食商店买的瓶装兴安白酒。老毕说:“叫松华和孩子们一起上桌吃吧。”父亲摆摆手说:“不急,不急。咱俩先喝。”两人就喝起来。

在苔青时,每次去商店找父亲,老毕都给我和哥拿糖果吃,这回老毕拎了一网兜糖果,是新青糖果厂生产的纸糖。

老毕见到我们,啧啧嘴说:“孩子都长这么高了。”又问母亲:“肺结核没再犯吧。”

父亲小声地说:“就是睡眠不太好,一有什么事就紧张得要命。”

老毕也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脸上的麻坑一喝酒又都红了。而且话也多了不少,说一会儿又目光痴痴地盯着什么地方看,像是在想话说到哪里了。

“你这几年还好吧……还是一个人吗?……”父亲小心翼翼地问。

“我还挺好,还是一个人,习惯了……”老毕说。

母亲这时从厨房进来插进来一句说:“有个女人总归是一个伴……”

老毕又痴痴地停了半天说:“怕是要拖累人家,不如现在一个人省心。”

父亲叫母亲再往烫酒壶里加点酒,母亲就下去了。

“镇里的老人还都好吧……邱书记还好吧……”父亲又是小心翼翼地提到,他真不知道该不该还叫他邱书记,这几年他还是镇上的书记吗?

“邱书记他也很好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现在还是镇革委会的书记,他虽然头几年还常常被那些人拉到广场上去挨斗,可是你知道吗?九大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老毕吱地干了一盅酒,兴奋说道,他脸上的麻坑都在跳动,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回轮到父亲痴痴地望着他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全镇人都聚集在广场上,听广播里一遍一遍播报九大当选的中央委员名单,那个贺卫东,还一遍一遍对着手里的报纸跟着念名单,没有人注意邱书记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站在那里的,当听到一个中央委员的名字时,邱书记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个人是我的老首长!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连贺卫东都不相信,还威胁说,如果冒名说自己是某位中央委员的部下,这可是严重的政治问题。邱书记就叫他女儿邱云回家去找来他的一个立功嘉奖奖状,那上面清清楚楚有这位首长的亲笔签名。贺卫东傻眼了。”

那天吃完饭后,父亲留老毕在我家住下了。母亲和我们住东屋,把一墙之隔的西屋炕倒给父亲和老毕睡了。那天父亲和老毕躺下后好久也没睡着,还躺在炕上说话,老毕喝了很多酒,话好像总也说不完。

母亲说他这是平时也没个人跟他说话的缘故。

老毕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在苔青险些自杀那次,话音断断续续从墙那边传过来,听父亲这样问了一句:“你那次真的想投河自杀吗?”老毕说:“是的,真的是心灰意冷活够了,人活着起码要有一点尊严的,可是我的尊严都叫他们一点一点剥光了……还不如一个真正的犯人呢。虽然那场火调查清楚不是我放的,把我放了回来,可是我依然觉得心灰意冷,活着看不到一点奔头。你不是当时也想逃离那种日子吗?”

父亲说:“我当时的情况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是一个人,我是有老婆有孩子的,总得活下去,还有她妹妹家出了那种事,那个坏蛋让我们都跟着丢尽了脸面,我们都没有办法再在苔青待下去了,不想淹没在镇上人的吐沫星子里,我们只能走了……”

“唉,唉……”两个男人发出一串串叹息声。

躺在这边炕上的母亲嘴里也跟着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挺过来的?”又听父亲在黑暗中发问。

“在区里关押了几天放回来后,有一天我垂头丧气在镇上走,被邱书记碰见了,他停住了脚步,用手里的拐棍敲敲地面说:‘毕福成,听说你要自杀?’我嗫嚅地说:‘是……’他严厉地看了我一眼说:‘毕福成,你知道这在战场上是什么行为吗?这是逃兵行为。’我说:‘老营长,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您,为什么这样对我,这就是您说的干革命所要的结果吗?’邱书记听了久久没说话,眼睛望向天空,而后低下头来说:‘毕福成,你是不是对我们的革命动摇了?’

“邱书记没有多给我解释什么,他只是痛惜地说道:‘人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信仰不能丢,要相信你的信仰。看到天上的乌云了吗?乌云是遮不住太阳的。’”

“临走,邱书记又丢下一句:‘毕福成,你还是不是我的兵,是我的兵就给我好好活下去!’

“邱书记咯吱咯吱走过去了。我从那时候起似乎明白了什么,我要好好活下去。商店里头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怎么能给他丢脸呢。人得知恩图报,你说是不是?”

父亲连声附和:“是呀,是呀……”

老毕是第二天从我家走的,父亲把他送到大道上,老毕跟父亲说:“你在这里要好好干,那个白主任对你很好,你要靠近组织,听说你已在这里提出了入党的要求,这很好。你知道吗?邱书记听说你在这边被列为组织培养对象,别提多高兴了……就是……就是那场大火把档案烧没了,这个补起来可能会有些麻烦,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父亲点点头。请他回去后代向邱书记问好,说他忘不了当初在苔青工作时对他的关心。

老毕说:“王会计你没有变,我没有看错你。”

老毕就从这里返回新青糖果厂了。父亲那会儿心里也像吃了糖果一样甜。

父亲回到单位上班,白主任见到父亲问:“昨天来的那人是你什么人?”

父亲说:“是我原来在苔青商店的主任。”

“哦,哦,我说我见他有点面熟呢。”白主任说他去年和区商业部门一个人去父亲原来工作的苔青镇查过档案,好像见过他。

“可惜呀……你的档案在几年前那场大火中烧没了,镇政府只给开了一个证明。”白主任不无遗憾地摇摇头说。

“这……您去过苔青镇?”父亲听了一激灵。

“……去过,镇上的人对你印象都不错。”

在老毕来看父亲之前,白主任从没有向父亲提起这事,白主任是不是以为老毕会向父亲说起他们去过苔青调查父亲档案的事才向他说起这事的?老毕是不是有意在向自己瞒着什么……这件事让父亲心里画了个魂。

父亲依旧在白主任屋里给他擦桌子、擦窗台,又把他茶缸子里的陈茶叶倒掉,涮干净茶缸子,重新换上茉莉花茶叶。

白主任这么久都没向自己说起这件事,除了组织原则外,还会不会有别的原因?这个父亲有点弄不明白。父亲的走神也叫他手里的动作迟缓了下来。

父亲在白主任屋里收拾完,挪开脚步要往外走时,白主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一句:“王会计,你别多想什么,要相信组织,还要经受组织的考验。”

父亲点点头。白主任是用他戴白手套的右手拍的,父亲觉得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少了三根指头,这少了三根指头的手让他的肩膀像触电一样。他脸红了,他不该这样去想白主任,白主任也是从朝鲜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是和邱书记、老毕一样的好人!

父亲走到院子里来,看到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手搭在车秤梁上在说着什么,看见他走过来,矮个头的冉红旗说:“王会计,听说你以前在商店里当会计来?”父亲说:“嗯,嗯,是的。”“怎么会来这里工作?”高个头的陈中国问。没等他回答,他的目光已越过他俩的头顶,看到院外一个背着半麻袋沉东西的人影远远地走来,他走了出去。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啦?”

“今天刚刚下了夜班。”吴大下巴喘着粗气说。

“往后公家的一个铁钉也不要拿了。”父亲突然情绪很坏地说。

“不是,这些是挖防空洞挖出来的废铁。”

父亲打开麻袋口看了,果然看见麻袋里有生着黄锈斑的半截铁轨和道钉什么的。吴大下巴愣愣地看着他,而后转过身去背着阳光走了,这是一个肯下力的人。

父亲那一刻想起了罗木匠,他不想吴铁匠重蹈他前妹夫的覆辙才那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