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刚来到东风区红光废品收购站工作时,就得到了废品收购站的主任白茂林的赏识,不光是因为他的算盘打得好,还因为他的勤快。白主任右手有残疾,三个指头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被美军的手雷炸掉了,他是作为三等残疾军人转业到区废品收购站的。他的右手总是戴着一只白手套。

父亲每天第一个上班来,总是先到白主任的办公室里来,擦完桌子再扫地,然后再打一暖瓶开水,给白主任的茶缸子里倒上。缸子里的茉莉花茶也是他换好的,他把暖瓶放在桌上,这才回到自己的屋里去。

废品收购站院子里每天都收购废品,灰大,办公室里每天都需擦一遍桌椅和窗台。白主任的茶缸子喝久了,也存了铜锈色的茶垢,父亲就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这只白茶缸子细细地擦,白主任很喜爱这只掉了几处白搪瓷的茶缸子,因为这只茶缸子上写着“最可爱的人”,是白主任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跟随他好多年了。

白主任见父亲细细地擦这只茶缸子,就问他:“王会计,你看过《上甘岭》吗?”父亲点点头说:“看过。”白主任就叹息一声,说:“人不吃饭可以,人不喝水可不行,这只茶缸子是我们炊事班老班长留下的,它救过我和另外两个人的命,老班长自己却渴死了……”父亲听了手上一抖,茶缸差点掉到地上,收回神又慢慢地细擦起来。

父亲每天都过来擦茶缸子,让白主任很过意不去,说:“这怎么好意思老让你擦。”另一只手要去夺过来,父亲没让,说:“白主任,你不方便,我这是举手之劳。”父亲这样说,就叫白主任觉得父亲是文化人,没有说他的手不方便。父亲擦完了,还用清水反复涮了好几遍才拿给白主任用。

白主任慢悠悠地泡上一缸子茶,盖上茶缸子盖后打开又用嘴吹吹,喝了一口在嘴里,就觉得那茶格外香了。回眼,看到父亲的身影又在院子里忙碌起来,他负责给收购的废品记账、付钱。

之后,白主任打开一张报纸看起来。看有重要新闻,他还愿意和父亲说说。

父亲从这个时候起,也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

废品收购站是一个只有五六个人的小单位,在区里河东头,挨着铁路线。火车从院外的铁路线穿过时,震得院子里一堆废铁和空酒瓶子、空罐头瓶子也跟着乱颤。

白主任也常端着茶缸子走到院子里来,看到满院子的废铁常常说,这要是在朝鲜战场就好了,美国佬的钢铁遍地都是,铁比石头都多。

几个工人在过秤,听了白主任的话都瞅他,在想,他要不是废了一只手,是不是也不会到这里来当“一把手”?有两个小伙子还没有找对象,处了两个,一听说是在废品收购站上班,都黄了。因此,这两个小伙子每天上班都无精打采。

白主任在开会时就说,革命工作没有贵贱之分,你们都要向王会计学习学习,不仅干好本职工作,还干分外的工作。父亲听了就脸红了,说,哪里,哪里……

没过多久,白主任跟父亲说:“王会计,你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吧。”父亲一愣,忙说:“我还不够格。”白主任说:“你就写一份吧。”白主任叫他写,父亲就回去写了,这是他第二次写入党申请书。不过这回父亲写入党申请书的心情倒很平静,平静得叫他内心没起什么波澜。

父亲在院子里收废品时,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站在院外喊:“王会计,王会计你出来。”父亲走出去,见一个个头不高、下巴挺长、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粗劳动布工服又脏又破,他脚下放着一个鼓得支棱八翘的半截麻袋。父亲说:“来啦?”那人点点头。“进去?”“不啦,你拿进去就行。”父亲一拎拎不起来,就拖进院去,倒出来,是一些铁渣还有一些废角料。“那人是你什么人,王会计?”那两个小伙子见了问。“是我的连襟。”父亲把废铁卖了后,再把钱拿回家,叫孩子给二姨家送去。一来二去废品收购站的人都知道了父亲的连襟吴大下巴,他是区里机修厂的一名铁匠。

机修厂单位挺好,但吴大下巴在铁匠炉干的却是又脏又累的力气活。吴铁匠对二姨很好,每回开了工资都一分不少地交到二姨手里,捡了废铁卖了钱也给二姨。只是吴铁匠和二姨结婚两年了还依旧没有孩子。母亲替二姨着急,二姨却不急,再问,二姨说:“要不你把老二过继给我?”跟二姨回一趟关里,二姨更喜欢我了。

这样一说,母亲就无话了。

这一年春天开学后,我上四年级了,教政治课的女老师姓商,是我们四年三班班主任。商老师接我们班时已经怀孕了,我们看着她肚子像气球吹的似的在一天天变大,她那张好看的脸也生出了雀斑。我们不知道商老师的肚子是怎么变大的,每天放学都有一个男老师推自行车过来驮商老师回家。王路说他是商老师对象,就是他把商老师肚子搞大的。我们就觉得这个男体育老师是一个坏蛋,趁他不注意,我们把他的自行车气门芯拔了。商老师坐上去,胎就瘪了。体育老师很气恼,商老师也很气恼。

我们拔了几回,被体育老师捉到了,送到商老师这里来。商老师气恼地叫我们回去找家长,找不来家长就不叫我俩回教室上课。叫我俩想不明白的是,我们明明是替商老师报复体育老师的,商老师不但不领情还叫我们找家长,心里别提多沮丧!

我和王路垂头丧气走出来,家长是告诉不得的,又不能回家。王路走出校园时眼前一亮,说有地方去了。他向一个洞口一指,我明白了。学校的防空洞实际上挖成了一条通往外面山上的通道,弯弯曲曲的,有几段还是露天的,我俩就在这防空地下通道跑起来,玩起了捉迷藏。玩累了,就从山坡的露天坑道爬上来,山坡上的树木刚透绿,草地里野百合也刚刚绽放火红的喇叭状花,有黄色蝴蝶在头上翻飞,野地里野草莓也刚刚见红,我俩就采起来,清香的野草莓吃进嘴里,让两个逃学的孩子忘掉了世界上所有的烦恼。

区里的广播喇叭在傍晌午准时地响起来,我俩就踏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那激昂的歌唱祖国乐曲声,走下山去,走回家去了。

第二天我俩照旧背着书包出门,等大人看不见了,一转身就隐身在防空洞通道里了。这个时候我才发觉防空洞真好,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避开大人的视线,也可以避开同学的视线。尽管学校已经不上课了,可在父亲那里,学生总归是要坐在学校教室学习的,逃学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王路看我脸上露出担忧,说:“等她回去‘坐月子’我们再回学校也不迟。”

可是我们没有等到商老师回家“坐月子”,我俩又被体育老师捉回了学校。体育老师是带别的班学生上体育课,做防空奔跑演习时发现我俩的,当时我俩正在防空洞里烧蚂蚱吃,吃得两嘴黑黑的。被体育老师像捉蚂蚱似的捉到了学校去,又交给了商老师。

这回商老师不再轻易放我们回去找家长了。而是让我俩站到教室前面罚站,什么时候想通了去找家长来,再解除我俩的罚站。这一招挺狠,一上午罚站下来,腿都站麻了,而且还一动不敢动。商老师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织毛衣,看来是给她要出世的孩子织的,她眼睛并不看我俩,只看她手里的织针。

站了两天,王路受不了了,他举手说,他回去找家长来。王路的父亲是贮木场里的工人,大不了挨父亲的一顿胖揍,也比一动不动站在这里叫他好受。

商老师又瞄了我一眼,她手里的织针没停:“你呢,王向群?”

“我……我……我爸爸没时间……”

“你爸爸不就是收破烂的吗,怎么没时间?”商老师轻蔑地撇动了一下嘴角说。

哄的一声,班级里的学生都笑了。在这之前,我一直没向同学说我父亲在废品收购站工作,可是商老师居然会知道我父亲是干什么的,一定是那个体育老师查到我父亲是干什么的了。听到全班的笑声,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窗外的阳光灿烂地晃到商老师手上白铝织针上,是那样的刺目。

我找到父亲单位里去,父亲正站在院子里和人在堆废品,父亲他们每月要把院子里收购的废品,分门别类归拢成堆,再装上火车运走。父亲穿着一件蓝布大褂干得很卖力气,阳光下他的脸已出汗了。父亲手上戴着一双脏手套,脸上是被手套擦上的黑道道。我远远地望着,没敢走进院子里去。等父亲从废品堆里抬起头来,望见了我,走过来:“老二,你有事?”我嗫嚅地说:“我……我们学校老师叫你去一趟……”父亲并没有问为什么,他只叫我等一下,回身走进院子里去,摘去了手套,又脱掉了蓝布大褂,把脸上的黑道道也擦去了,跟一个手上戴着一只白线手套的人耳语了几句,又重新走了出来。那个人还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和父亲一前一后向学校走去,路上父亲也没问我老师找他什么事,快到学校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我希望父亲找不到商老师或商老师不在才好,如果是她今天下午突然生小孩了更好!到了学校门口,我跟父亲说:“你进去吧,我在外边等着你。”父亲又问了我一遍:“是四年三班吧。”我说:“是。”

我不想让同学看到,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校园里学生闹哄哄地在操场上疯跑。我看着父亲穿过这闹哄哄的人群,朝我指给他的那间教室走去。我突然有一种恐惧,想上厕所了,可是我没有去校园里的厕所,而是转身钻进了学校门口的防空洞。

上课的铃声已响过半天了,才见父亲的身影从学校里走出来,走到门口没看到我,但他并没有停下来,他一定以为我回教室里上课去了。他也回单位去了,不过他的脚步看起来比来时显得沉重。我一颗坠着的心也格外沉重起来。

我在防空洞里待到挺晚才回家,估摸着父亲早已下班了,早已向母亲说了这件事,不知母亲会不会难过,母亲不能原谅别人对她说谎,而这半个月来我每天背着书包出门她都以为我到学校去了。

我做好了像《红灯记》里李玉和受刑的准备,不,这样的比喻不对,我不能受日本人的刑,我要受也得受中国人的刑,做好了像《红岩》画本里江姐受刑的准备。在回家的路上,我还碰到了邮递员李黑子,他还冲我笑了笑,可是我没有理会他。我心里在想着心事。李黑子见着一只流浪狗也会笑一笑的。我那会儿真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狗。这顿打是躲不过去的。

我提心吊胆推开家门后,母亲见了我却惊喜地跟我说:“老二,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四叔奶给咱家邮来了一包花生仁!”我看到了放在炕沿上那一个白布邮包,打开的布袋口里露出了红红的花生仁。足有二斤重吧。哥和三弟都围着这包花生仁在看,白布邮包上清清楚楚写着:王学业收。寄件人地址写的是高王胡家村。父亲坐在炕沿上低头抽着纸烟在想着什么,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进来他像没看到一样。

母亲倒出一些花生仁拿到外屋去炒了,她叫我帮她在灶坑里添柴火,是白松木柈子,她叫我添得不要太急了。白松木柈子在灶坑里噼噼啪啪脆响,花生仁在铁锅里哗啦哗啦翻动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钻进鼻孔。母亲说了一句:“幸亏你和你二姨回去了一趟。”我先是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想一想就明白了。如果不是我回去,关里老家的人还不会和我家有联系的,他们也不知道父亲的单位地址。

这是父亲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老家寄来的包裹。下午李邮递员把包裹送到单位时,他刚好不在。这只包裹就被白主任和单位里的人反复看过了。

显然这个意外收到的包裹让父亲忘了下午去学校的事情,全家吃了母亲晚饭炒的这盘花生米,父亲在饭桌上也没多说什么,他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

等睡觉时躺在炕上,听母亲问了他一句:“你四叔婶为什么给咱家寄花生米?”这是一个凡事都要问出究竟来的女人,否则她是睡不着觉的。

“老二回去不是看过他四叔奶了吗。”

“你是不是背着我给她拿钱了?”母亲狐疑地问。

“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叫老二买点黄纸替我给他四叔爷上上坟。”父亲撒谎了。我在隔墙炕的另一侧支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他四叔爷是怎么死的……”

“唉——”半天听父亲在黑暗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叹息,接下来父亲下炕走到尿盆边撒尿去了。回到炕上听父亲说了一句:“你该关心关心老二的学习,老二的学校下午把我找了去……睡吧。”就再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