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我听三弟来信说父亲腰椎病犯了,我就和妻子在过年时回到了小兴安岭山里,一晃我也有几年没有在家过年了。
东风区已不叫东风区了,又恢复了以前建林业局时起的地名叫汤旺河区了。火车站比我上学走时扩大了一些,下了车还能一眼看到父亲以前工作的单位区废品收购站,那幢黄砖平房后面的院子里堆积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废铁废塑料桶。看我眼睛朝那里望,来接我的三弟说:“现在咱爸每月还来卖一次废品,说他也不听。”三弟现在在区政府当秘书,他是伊春师范学校毕业后改行到区里当的秘书。
他找了一台212吉普车,我说:“也不远,走回去吧。”我是想走走看看这些年家乡都有哪些变化。三弟说:“天冷,你受得了,二嫂还受不了呢。”我只好听从了他,刚要上车,忽然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吉普车旁边停了下来,他冲着我惊讶地说:“向群回来啦!”
我定睛一看,觉得这个人好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三弟刚要跟我说,他又叫道:“我是你陈哥呀,你忘了小时候在你家锯过柴火啦……”我一下子想起来,他是陈中国!握着他伸过来的手——他又转过头来:“这位是弟妹吧。”我赶紧跟妻子说:“这是陈哥,和咱爸在一个单位的。”妻子礼貌地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弟妹真漂亮,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听王会计说你们是大学同学。”我点点头。
看有出站的人向这边看,三弟说:“陈主任,我二哥二嫂刚下车,要不你也到家去坐坐?”陈中国忙说:“先不啦,我听说王会计腰病犯了,等哪天我过去看看他。”说着他冲我们招招手,骗腿儿蹬车走了。
坐进吉普车里才听三弟告诉我:“陈中国现在是废品收购站的主任了,他入党还是咱爸给介绍的呢。”我在家时就知道陈中国自从那次火灾刑满回到单位后,表现一直很积极,也得到过父亲的帮助,没想到现在都当上了收购站主任。我想起了另一个人,问:“冉红旗呢?”三弟说:“还在收购站,还是那样……”三弟说着摇了摇头。
红松街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有几家房顶不是草房顶了,而换成了油毡纸房顶和瓦盖顶,包括我家。一到红松街口,我叫三弟让开车的师傅开车回去了,我们下车往家走去,走过老白的家门前,老黑似乎认出我来,从窝走到门口来,它抬头朝我望了望,它明显地苍老了,眼睛混浊湿润。老孙家的油纸房顶换了瓦房顶,院子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张厨子家院子里没什么变化,还是乱糟糟的,房檐下吊着两根猪尾巴,一定是哪个杀猪人家请他做饭送的。走过李邮递员家门前时,我看到了一个小姑娘脸蛋冻得红红的在门口玩,从她那酷似唐山菊的面孔,我猜想这一定是唐山菊的孩子了。妻子抓了一把糖果给她吃。
进了家门,躺卧在炕上的父亲见我们回来,眼睛一亮,嘴里说:“你们工作都那么忙,还回来干什么。”可是看他眼里露出的神情是高兴的。他还叫母亲把他扶起来倚靠在被垛上。屋里有一股汤药味儿,三弟告诉我,是王路的爷爷给配的中药。三弟说王路也常过来看父亲。
我们回来,母亲也很欣喜,她拿出一些炒熟的榛子、松子给我们嗑,妻子也拿出给她和父亲买的衣服,让母亲试试。母亲嘴里说:“花这钱干什么,花这钱干什么。”并没有去试,眼睛却盯着衣服的样式嘴里啧啧个不停,看到地上的缝纫机,我问母亲:“还能给人做新衣服吗?”母亲说:“不行了,眼神跟不上了。”妻子还给大妹买了一件流行的呢大衣,大妹喜欢得不得了,立刻进屋去穿在身上了。我告诉过妻子,大妹的身高和她差不多,她买得正合适。
看到我们回来,父亲精神上就好了一大半,父亲叮嘱我说:“抽空去王路家看看,谢谢他爷爷给瞧病配药。”我也正想去王路家看看呢。我回来并没有事先告诉他。
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和妻子带着礼物过去了。王路见到我很惊讶:“向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事先来信跟我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们,这是嫂子吧?”我说:“前天回来的,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靳小芹。”我跟妻子也说过王路,她冲王路微笑着点点头说:“老听向群提起你。”
王路的爷爷和王路他们一家住在一个院,是单独的一间屋,一走进去一股中草药味儿直冲鼻孔。王路的爷爷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鹤发童颜,正在给一个邻居诊脉,见到我说:“你父亲的病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他还特意叫我们过来谢谢您。”妻子把带的两盒点心和两瓶北京红星二锅头放在柜子上。坐下说了几句话,见又有人来找他瞧病,我们就退了出来。
王路把我们引到他屋里去坐,他叫我们中午别走了,在他这里吃饭好好同我唠一唠。我说改天吧,刚回来怕家里人惦记。正说着话,我突然看见他屋里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是他哥和宋海波在一起的一张合影照,他哥哥穿着军装,胸前戴着军功章,坐在轮椅上,宋海波站在他哥身后,照片上还有一行字:新婚纪念,幸福美满。我一愣,王路瞅瞅我说:“是的,他们结婚了。”王路在跟我的来信中说过他哥这几年的情况,他哥在1979年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上了老山前线,在一次战斗中,左腿被炮弹炸伤了,截肢在野战医院住了一年多,伤养好后,他就跟随参战英雄宣讲团到各地宣讲,还被区中学请回来宣讲过一次呢。宋海波的情况他也简单在信里跟我提过,他说宋海波师范学院毕业以后,又分回到了区中学来教课了。可是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现在我从王路的眼神中明白了,因为我以前对宋海波反感,他才没有跟我说这些。
“没错,就在前年我哥被母校请回来做报告那次,宋海波和我哥正式恋爱的,虽然在这之前宋海波一直在给我哥写信,可我哥一直把这看成是他们同学之间的友谊,而且在战事发生之前,作为一名军人随时都可能奔赴战场生死未卜,他也不可能答应她什么。那次回来,那些天都是宋海波在默默地照顾着他,而且宋海波告诉我哥,在大学里也有人追求她,她明确地说,自己心里已有人了,她心里这个人就是我哥……我哥听了很感动,而且她跟我哥说,为了我哥她可以放弃一切!他们结婚后,她就跟我哥随军去他们部队昆山疗养院了,在当地的一所小学里教书……”
听了王路说的话,我不由得从心里对宋海波佩服起来。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呀!看来王路以前在学校里,也没少给他俩传递信件。
“那你呢,你和孙曼卓怎么样?”
王路听我这样问,看了我妻子一眼脸红了,说:“我们还挺好,孙曼卓已从青年点抽调到区文化馆文艺演出队,她现在很忙,平时又要排练,又要教新学员舞蹈,她想过两年再考虑结婚的事,我答应了她,再一个我也刚接了父亲的班,在贮木场青年队当队长,也想干出个样来。”
我和妻子走了,王路送出来,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张红伟现在干什么呢?”我看着他。他说:“他因为没有文凭,已调出了区中学,到贮木场抬大木头去了……有一回我在场子里看见他正和几个工人抬大木头,个头被压得更矮了,脸也憋成了猪肝色……”
“他和周云燕后来怎么样啦?”
“还能怎么样,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压根儿就没怎么搭理他。他离开区中学后,再不去区人民医院门口接人家去了,他怎么好意思去呢?以前他还到处跟人讲,说周云燕和她姐姐入团都是他介绍的,有一回周云燕当着他的面揭穿他,说她姐姐要不是他介绍入团被鼓动上山上林场去还不会死呢,问他你怎么不上山去呢,呛得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无话可说了,这个骗子!”
那天从王路家回来,他的话叫我想了好多,我倒是有点对宋海波刮目相看了,我以前在学校里错看了她,她对自己的信仰很忠贞。相比较,张红伟倒是应该获得这么个结局的。
临近春节,来家里拜年的人陆陆续续增多起来,这地方有个习俗,年前来拜年手里不空手,年后就只给晚辈压岁钱。渐渐地我明白这些人都是冲着三弟来的。
三弟现在是区长秘书,每天在外面忙工作,都是挺晚才回家。
每每有人打着三弟旗号来拜年,父亲都很生气,就叫大妹把来人连着他们提的东西都拒之门外,有硬放下的人,父亲就叫大妹等三弟回来叫三弟给人家送回去。
三弟就在背后向我发牢骚:“咱爸也真是,这不打人脸吗。”可每次还是照父亲的话做,把人家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有一回,三弟喝多了,向我说起给家里换瓦顶翻建房子那次,父亲说啥也不叫人家给换,说两年换一次房草挺好的。母亲顶了他一句,说他这老胳膊老腿还能爬得动房子吗?他才同意换了。“不过过后非叫我把砖瓦钱给人家送去,这砖瓦水泥都是下面的人从基建单位给安排要的,我上哪儿去给人家单位钱哪。再说为这点材料要给人家钱还不笑话死我……”我刚要劝他点什么,哪知他又说了一句:“二哥,我知道你要说啥,这些年你和大哥都不在家,家里头都得我张罗,放心吧,我知道咱爸的犟脾气,大事小情都要记着自己是党员……”
我深深看了眼三弟,这些年他在家照顾父母也受累了,觉得他真的长大了,看他倒头睡去了,我走出屋去……
外面的风吹得很冷,夜黑漆漆的,站在房后看我家这三间大房都是红瓦顶,上面覆盖着白雪。不过,此时我倒挺怀念高中时换房草的那两个秋天了,风吹动着房草呜呜地响,还有割房草时山坡上散发的好闻的青草味儿……
陈中国果然来我家看父亲了,他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罐头、麦乳精什么的,还带了两条红塔山烟,自打他出事以后,烟他还是一直不沾的。
他一来父亲很高兴,两人说了很多话,父亲向他问了一些单位里的事情。陈中国当着我的面说,以前多亏你爸帮助他才有今天,人是不能忘本的……说得父亲也很感动,说:“你说这些干啥,不值得一提的。”陈中国坐了很久,他要走时,父亲叫他把烟拿回去,说:“你知道我抽不惯这个,拿回去给你父亲抽吧。”陈中国没拿,说了一句:“您拿着抽吧。”父亲叫我替他送送陈中国,我就出去送他。走到院门口我家后院柈子垛前,陈中国停下了脚步,瞅了一眼我家码得整整齐齐很高的柈子垛,我知道他是想起了我小时候来我家锯烧柴的事。
三弟晚上回来,我跟他说起白天陈中国来家看望父亲的事。他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说,算他还有点良心。
过完十五,我和妻子就要返回北京了。父亲已经能下炕了,我和妻子都叫他什么时候去我们家里住一阵,再顺便看看他的腰椎病。父亲说你们工作都那么忙……他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妻子知道父亲从没去过北京,又说,到北京住一阵,也当是看看北京了。父亲听了,眼神倒是跳动了一下,随后又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走的那天,在街上遇到李邮递员了。过年期间,我带妻子去过街坊上两户人家串门,一户是老白家,一户是李邮递员家。老白也早退休在家了,每天还依旧关心着报纸,李邮递员每天都把报纸送到他家里来。老白也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而他的妻子似乎还和当年他领到红松街我们见到时那样,没怎么见老。唐山芝和她妹妹一样,一见到妻子,听着她的天津口音叫她们感到很亲切,她们很快就聊到一块儿来,聊起天津和唐山过年的一些特色小吃,还有杨柳青街上的年画。
李邮递员正在街上跑送报纸,他骗腿儿从自行车上下来,说:“你们今天回去了,不再多住些日子了?”我说:“回去了,谢谢您常去我家里看我父亲。”他笑笑说:“应该的,现在老人见到得越来越少了。”他看了看我又说:“你没事经常给家里写写信,你父亲很盼望你们的来信,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问我,有没有北京的信……”我心里一动,眼眶有些湿热,忙说:“好的,我会的。李叔叔,欢迎你有机会去北京玩。”“北京?这辈子恐怕也没有机会去看看了……你不知每天送信送报多缠身子。”“怎么会没有,等你退休了,唐姨回老家时就可路过北京去看看的。”李长路想了想说:“也许吧,天安门、长城俺只是在邮票上天天看到……”他与我们道了别,骗腿儿骑上车走了。
那辆绿色邮政自行车有些旧了,骑起来链盒子有些吱啦吱啦响。道边的雪有点开化,我往南山上远望了一眼,要不了多久,那山坡上的达子香就会开花的。
大妹送我们去的车站,她穿着妻子给她买的那件红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蓝色围脖,像个城里人一样。她手里拿着给我们带的一些榛子、松子和木耳,装在一个旅行兜里。
上车时,我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车站旁边的废品收购站,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在院子里弯腰收拾着废品堆,但那个人影肯定不是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