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文艺排练活动停止了,孙满桌也放假在家了。街道上也通知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她在家门口的独舞也停止了。孙满桌也变得无精打采的了。张红伟也不再到她家来了,这倒是我和王路希望看到的。

红松街的傍晚安静下来,当然炎热还在继续,人们在自家院子里和门口吃完饭,实在感到屋子热得难待,就去井沿上打上来冒着凉气的井水,洗头擦身子冲冲凉,也有个别大人等孩子睡着了,在澡盆里洗澡。南山街那口井靠山边,有十几米深,井底通泉眼,别的井都快干了,这口井水还深得看不到底。只不过去挑水路要远些。像我们这些孩子只能挑半桶回来。天一黑,一般女人不敢走夜路去那口井担水的,特别是发生了一个女子遇见黄鼠狼在井沿上抱爪作揖,被惊得摔了个跟头胳膊骨折的事以后。

李黑子这几日也去那里挑水,以前很少见他晚上去那里挑水,他一个人用水很少,以前都是两三天才见他去井上挑一担水,现在他每天晚上要挑两担水回来。人一多,就要在井沿上排队,有人就取笑李黑子:“你那么黑,再洗也洗不白,不如省省水啦。”李黑子不恼,嘿嘿笑:“天热,冲冲凉快。”

有人看见李黑子最后一挑水是挑给唐山菊的,李黑子的那两只白铁皮水桶就放在唐山菊的院子里。唐山菊一般用威的罗儿[1]担水。

老街坊邻居看到了,就摇摇头,心里说:“李黑子这些年照顾唐山菊也不容易呀。”

唐山菊是河北唐山人,头些年嫁到山里来,丈夫是一个林场小工队的油锯手,哪知那个油锯手短命,结婚第二年,他就被一棵倒挂的树砸死了。属于工伤,唐山菊没工作就吃死去的丈夫的劳保。唐山菊在老家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姐姐,头些年她姐姐看她一人在这边这么年轻没了男人,就捎信来叫她回去,她没回去,后来在老家又给她介绍个对象,她也没走。

邻居也私底下议论过,唐山菊不走,是恋着这套房子,这两间红瓦泥墙房是公家分的,她走了公家自然收回去了。还有就是拿的丈夫工亡劳保,如果她改嫁了,这笔劳保自然就没有了。还有好事的街坊女人听说她姐姐给她介绍的是一个乡下男人,想想看,有哪个女人会丢掉金饭碗去捡泥饭碗,跟着去过苦日子的?

这唐山菊也是一个挺俊俏的女子,枣核脸盘,皮肤白净,细腰丰臀,一说话还两眼细眯成一弯的笑。刚来到红松街上时,很遭街坊女人的嫉妒。平日里街坊女人说她说话侉里侉气夹着一股高粱米煳锅底的味儿,背地跟自家男人说,这样的媳妇会要了男人的命的。那个油锯手是个窄脸尖腮的小个子男人,每次从山上林场下来,在家住个两三天再上去。在家住的这两三天,好事的邻居就没有看见他出过屋。等他背着油锯又上林场时,好像又瘦了一圈。

果然叫嘴损的娘儿们说中了,那男人被树砸死后,唐山菊去山上给他安葬回来,哭成了个泪人。这时街坊女人都去唐家安慰她,就连说过她损话的女人也陪着她流了一回眼泪,边抹泪边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别哭坏了身子的话。有的街坊女人还是第一次进她家,看到她家干净利落得让自己脸红,柜子上,炕沿上干净得一尘不染。雪白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被水洗过一样亮堂。回来又跟自己的男人说,女人家不好太干净了,这不把自己男人干净没了。

街坊女人进进出出这个沮丧的女人家,她不吃不喝竟然没有人问,任凭她默默流泪,几日后她人也瘦了一大圈。大冬天的,家里男人生前劈的烧炉子的柈子也没了,屋子眼看一点一点冷却。一个邻居女人从她家里走出来,看到落雪的院子里,一个男人的身影在默默地挥着斧头劈着柈子,一会儿劈成了小山高的一堆。他肩头后背顶了厚厚一层雪,放下斧子,他抱一抱柈子进屋,把炉子重新烧旺,把冰凉了几日的灶坑也点着了火,掀开锅盖加了水。随后又翻出小米来倒进锅里。等米粥做好了,他盛一碗让那个看着他惊讶的女人端进去。之后,他默默地离开了。

“真想不到哇,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会懂得照顾人,心这么细。”邻居女人回到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跟自己男人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他一直是光棍儿一个人,总得会把锅里的饭做熟。”男人说。

从这以后,邮递员李长路的身影就经常出现在唐山菊的院子里,不光是给这个女人送信件什么的(那段日子唐山菊接到她老家姐姐的信件和邮包特别多),凡是需要男人帮忙做的事情李长路都帮她做了……买烧柴呀,扒火炕啊,修烟囱啊,后来就有好心的邻居暗中撮合他们。

主要是试探那个女人的口气:“他是黑了些,也没有你先前男人挣得多,可他会过日子呀,女人就得找一个守着自己的男人过日子。”

唐山菊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说她现在还不想找。这也引起了邻居的猜测,她是不是想回老家找呢,她曾经向邻居抱怨过这里的冬天太冷了!这个女人是喜欢夏天的,夏天她在南山坡上开了块地,种上了茄子和豆角。而她家房前院子里一块不大的园子却种上了花,园子也不夹障子,而是种上了一排向日葵。别的人家是没有种茄子的,因为无霜期短,茄子没等下来就叫霜打了。而园子里种花更叫邻居把她看成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她园子里的花能从春季开到秋季,也招来邻居女孩子的喜欢,孙满桌就去向她要过花籽。孙满桌曾向我说过,唐姨是红松街上不一样的女人。

李长路穿上那身绿制服人还显得精神些,平时脱掉那身制服人就显得邋里邋遢。再加上人长得黑,常年在外面工作,风吹雨淋的,皮肤也粗糙,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他今年三十岁,方阔脸,连腮胡子,宽身板,两条细长腿,大脚板穿四十四码的鞋。

有一回,他给唐山菊家修完烟囱,脸膛和身上都叫黑灰蹭得左一道右一道,脏兮兮的。他在院子里拍打拍打身上的黑灰,就要走了。唐山菊给他端出一盆清水来,还拿出一块好闻的香胰子叫他洗洗。他哪里好意思当着唐山菊的面脱掉那不见一丝布颜色的劳动布上衣,而且在当院里还怕人走过看见,就嘿嘿露出一口白牙一笑说:“俺回去洗,俺回去洗。”就慌张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又拍打了两下身上的浮灰。

唐山菊怔了怔,进屋去拿来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然后蹲在园子里芍药花、地瓜花和百合花前,仔细擦去李长路刚刚抖落的一层黑灰尘。

这被一个女邻居看到了,她就是给李长路和唐山菊撮合过的那个女邻居。这个女邻居后来对李长路说,这个女人爱干净,你以后再去她家帮忙干活注意点卫生。这让李长路挺为难的,他干的都是脏身的粗活,不过他注意了不再在院子拍打灰了,以免再落到那女人看得金贵的花叶上,也不在女人看见时在院子里随地吐痰了。

这个女邻居还叫李长路注意点唐山菊老家的信件往来,李长路先是不懂,这个女邻居又点悟他:“你傻呀,唐山菊不着急和你处,是不是她老家姐姐会给她介绍人家呢,她可轻手利脚,说不定会像出林子的山雀一样往林子外面飞呢。”这样一说,李长路呆呆的脑袋也明白了,再有河北省唐山市城关镇小河庄公社的来信,他就格外关注了。

有一段日子她们姐妹的信件往来的确多了些,那是在唐山菊的男人过世一年之后。唐山菊几乎每隔十天左右就能收到她姐姐的一封贴着八分钱长城图案邮票的来信。李长路总会及时地把信送到她家来,他没有像给别人家送信时在院子外面喊,而是在外面支好自行车,拿着信走进院子来,大黑狗认识他并不叫,他叫了声:“唐山菊,你的信!”

唐山菊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信冲他说了声:“谢谢。”回身要进屋,见他并不走,就问你还有事吗?

李长路说:“你不写回信吗?我可以等你,下午就能给你邮走。”

她说:“不用那么着急的,我姐姐的,我过两天写好了回信再交给你。”

“好吧。”他有点失望地走出院子。

其实他是想从唐山菊看过信的表情来猜测,她姐姐在信里跟她说了什么事,是不是女邻居说的事。可是唐山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走出院子时,还怏怏不快地看了大黑狗一眼,听唐山菊告诉他,这个大黑狗还是她男人生前抱养的,说是他总不在家,给她做个伴,夜里还可看门护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长路觉得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过了两天,李长路从唐山菊手里拿过她写好的信,信装进一只天蓝色格边的信封里,收信人名字是唐山芝。信封右上角连邮票也贴好了,是一枚带有北京天安门图案的八分钱邮票。李长路当天把邮袋带回邮局交给内勤分拣员,看着他敲上邮章发走了。

大约十天后,又一封信邮到了。李长路已熟悉了信封上的笔体,还是一枚长城图案邮票,甚至连贴在信封的位置都不差。李长路把信送到唐山菊家,交给她时又问了一句:“你不用现在写回信吗?”

“谢谢,不用。”她把信拿进屋去。

这回是过了一周,唐山菊才写了回信请他发出去。这让李长路觉得她姐姐并没有要紧的事。

李长路想错了,这回没有等到十天,她姐姐也没有等唐山菊回信,就又来了一封信,接着又来了一封,一天不到又来了一封……到后来,李长路差不多是把两封信同时交到唐山菊手上的,后一封是加急挂号信寄到的。这说明写信人在那封平信发出去后,觉得不放心又写了这封加急挂号信,这叫李长路觉得有事了,他心里有点发毛,送去时他还故意镇定了一下,用手正了正由于蹬车太快,被风吹歪的帽子。帽檐儿边已有汗渗出。站在院子里他把信交给唐山菊,察看她的反应。

“你不马上写回信吗?这一封可是加急挂号信。”他提醒她。

同时收到两封信让唐山菊也有些惊讶,接过信有些犹豫的她说了一句:“那请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写封回信。”她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要不,你进屋来等吧。”她又补了一句,看到他绿帽檐儿下的汗珠。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在院子里等吧,看看你的花。”

其实他是非常想跟进屋的,说不定能看到信里说了什么事,凭他职业的嗅觉,他只要扫一眼就能看出。可是她的屋里除了干活帮忙进去过,平常没事他还从没走进去过,他不想打破这个规矩,她的眼神也在告诉他别打破这个规矩。他只能这样说了。

其实院子里的花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可看的,他分不出都是些什么花。不如看看那只狗,头几天他往贮木场食堂送信,遇到了张厨子,要了两块烀骨头棒,张厨子以为他下酒,就没问什么给他了。叫他别叫人看见。那两个啃干净的骨头棒还在狗窝旁。大黑狗看见他,讨好地过来舔舔他的手,他拍了拍它的头。

她写好了信走出来,又是天蓝色条边的信封,又贴了八分钱的北京天安门图案的邮票。

“你确定不用挂号加急,两天就能收到。”

“不用,这样发吧,谢谢你。”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他骑车走了,在回到邮局之前,他从车上下来,把那封蓝条边白信封拿出来,反复在手里翻看,又对着太阳看里面的信纸,除了看到信封上秀气的字迹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一颗心悬了起来。

那之后几天他一直在关注唐山芝的来信,可奇怪的是,这封信发出去后,好一阵子唐山芝没有再来信。

大约过了一个月后,唐山芝又有信来了,这次是和平常一样的平信,还是长城图案邮票。

他把信给唐山菊送去,站在她家院子里,唐山菊竟然当着他面把信拆开了,看完跟他说了一句:“总算说服她了,结束了,不然会有多麻烦。”

他问:“什么结束啦?”

“我姐姐,她在老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可我现在还没考虑过离开这里。”

他一怔,像被什么打中了一下,有点发呆,随后压制住内心的狂跳。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里,他把自己灌醉了。照镜子,他又好好刮了一遍胡子。

[1]威的罗儿:俄语译音,一种小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