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老家回到山里,南山坡的达子香早已开过了。春天走夏天回的父亲,足足在老家待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父亲的面孔黑了,也瘦了。父亲回去后只往家里来过两次电报,这让母亲很为他担心,特别是父亲最后一个月在外奔波没有给家里任何音信,母亲每天夜里都要念叨好几遍,她的失眠也越来越严重。我担心父亲再不回来,她会崩溃。

父亲带回来的地瓜干和小咸海鱼成了我们的抢手货,每次吃饭,母亲都要在灶坑里烤几条小咸海鱼,咸鱼在炭火上吱吱冒着蓝烟,飘出一股好闻的味道来,把邻居家的猫都招引到院子里来了。母亲常常忙着在锅沿上面贴大饼子,底下小海鱼就烤煳了。母亲赶紧扒拉出来,噗噗吹掉灰说道:“这么小的海鱼在我们那里猫都不稀罕吃。”我和三弟赶跑了猫,忙坐到饭桌前,吃着大饼子就着烤煳的小咸海鱼吃得满嘴香,烤脆的鱼刺也咽进肚里。

父亲听了没说话。父亲自从关里回来,很少说话,常常是一个人发呆。我们以为是因为祖父去世,并不知道父亲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总之,父亲这次从老家回来,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这是我们后来才意识到的。

父亲到单位上班先去见了白茂林主任,跟他详细说了在老家查找四叔爷入党证明人的情况。“白主任,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事情经过……”白主任让父亲不要叫得那样生分,直接叫他老白就行。老白也仔细听了父亲说的经过。父亲说:“我辜负了你和大家的期待。”老白说:“王学业,你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父亲一愣,有些不解。老白说:“以前你只跟我一个人说你四叔新中国成立前加入了共产党,那时我还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为什么?”父亲还是不解。老白说:“以前你说时我只是听你一个人在说,而且还是在讲一个孩子模糊的记忆,谁会信呢?恐怕连你自己都不太相信。现在我信了,因为这件事你找到了那么多的证人,这就不会有假了,你看看你都跑黑了,跑瘦了。”父亲听了差点涌出泪来,一把拉住老白的手说:“老白你懂我!”老白又说:“这里面关键有两个重要的证明人,一个死了,一个病了,但只要那个梁书记还活着就有希望,你就没有白忙活,这世界上的事只要有一丝希望你就相信自己没有白做。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父亲重重地点点头,他从心底里彻底服了老白。

临了,老白又跟他说了一件事:“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废品收购站又新调来一个女同志当主任,叫刘英,她是我们支部的组织委员,你多和她谈谈心。她人很好。”停了一下,老白又说,“本来上边让我再去兼任废品收购站的主任,我跟组织提出年纪大了,手又不利落,让年轻的同志去做吧。组织上就派了刘英。再一个现在班子讲究老中青三结合。”父亲开始没听出老白话里的意思,后来就琢磨出老白话里的意思来。由老白的残手他又想到这次回老家在那个光荣院见到的那个耳朵震聋、神经冻伤的杨营长,比起杨营长来老白还是幸运的。他们都曾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部队营级转业军官。老白还能工作。

父亲回到收购站就去了刘英主任办公室,还是老白当主任的办公室,和老白不一样的是,办公室里干净利落,窗台上还插了一罐头瓶野百合花,散发着一股花香味儿。刘英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剪着齐耳的江水英式短发,圆脸儿,黑眉眼。父亲敲门进去后,刘英就热情地站起身迎过来:“王会计,您回来了,老家的事都处理完啦?”父亲说:“都处理完了。”“我刚来,听说您回老家料理老人后事去了,您刚回来,要不要在家歇两天?节哀顺变,有什么困难请和我提出来。”刘英温和地注视着父亲说。父亲顿觉心里热乎乎的,连忙说:“没啥困难,耽搁了这么久没上班也给单位添麻烦啦……”“这个您不必过意不去,白副书记已和我说了,您除了料理老人的丧事,还顺便去查找了您四叔入党证明人……是这样的吗?”“是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给单位写过信。”“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她关切地询问。“找到点线索,不过目前还没有最后的确认结果……”“这我知道,一定会很麻烦,如果需要组织出面也请您跟我提出来,看看事情该怎么办好。”看得出她很热情。“现在还不必,谢谢您刘主任。”“王会计您不要这么客气,以后您叫我小刘就行,对你们老同志,我们不仅要从生活上关心,还要从政治上关心。听说您以前向组织递交过申请书对吗,以后还希望您继续靠近组织。”一席话又说得父亲心里热乎乎的。想起老白告诉他的话,看来他的情况白茂林跟她是介绍了不少,她也很尊重白副书记的。

这天下班以后,刘英主任是和父亲一起走的。她好像事先知道了我们家住在红松街,一下班就叫住了父亲:“王会计,我们顺路,一起走吧,正好单位的事我向您了解一下。”一路上他们又聊了许多话,包括对单位里判过刑的陈中国和冉红旗,希望父亲能继续帮助他们进步。“不怕身上有污点,只要改正了就是我们的好同志。”“真的吗?”父亲在心里问。从第一天接触,他就对这个女主任刮目相看了。

我那天在我家房后的木柈子垛空里做木头盒子手枪,这是孙满桌求我做的,学校宣传队要排演《红色娘子军》,她演吴清华,她的那把道具盒子枪枪把摔断了。夕阳洒在我家的柈子垛上,木柈子垛空里我刚刚削下的木屑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果松木香味儿。我抬头看到父亲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有点吃惊。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是父亲单位新来的主任。

我的目光又移到了油毡纸房老孙家的门口,吃过晚饭孙满桌又出来了,在她家门口一块用沙子铺平的空地上练习跳独舞,她脚上穿着一双白鞋,腿上穿着一条灯笼裤,白皙的小腿肚子露在外面,她笔直修长的腿在旋转,在劈胯。红彤彤的夕阳光洒在她的胸脯上,一起一伏地在跳动。我的胸口也跟着在跳动……

父亲就是在这天晚上,又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不过父亲这回是背着我们写的,父亲带回了一堆账本,吃过晚饭后,父亲就坐在我家靠北窗的一张地桌上整理账本,三个月都没在单位上班的父亲的确有许多账目需要整理,我们都没有在意,包括母亲,父亲回来后她的睡眠出奇地好了起来。

我半夜起夜时,看见父亲还坐在那里写着什么,我回来上炕后,父亲写完了,他并没有马上回炕上睡觉,而是到祖父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父亲从山东老家带回了一幅祖父遗像,同时还带回了四叔爷一幅遗像。父亲叫我们恭恭敬敬地给祖父遗像鞠躬,我们鞠了,父亲又叫我们给柜子上和祖父遗像并排放在一起的四叔爷遗像也鞠躬,我们不懂。父亲说,你四叔爷救过你爷的命。我们明白了,也恭恭敬敬给四叔爷鞠躬。以后每次父亲给祖父鞠躬,也给四叔爷鞠躬。这晚也不例外,我还听到一阵稿纸翻动的窸窣声,父亲嘴里还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进入了7月,天热得出奇。学校放假了,而学校宣传队没有放假,他们排练节目,要在8月参加全伊春地区各区中学宣传队汇报演出。我把做好的盒子枪交给了孙满桌,孙满桌拿到学校,这次演出带队的校团总支副书记张红伟还给这把枪刷上了黑漆,看上去很逼真。

孙满桌大概嫌白天在学校排练室里排练太热,每天傍晚在家门口单独练习跳舞。有两回我还看见张红伟在那里给她指导,张红伟自从负责抓学校宣传队工作,捡起了以前的笛子,他的笛子吹得可比他教的数学好得多。他用竹笛给孙满桌伴奏,一听到笛声,邻居的孩子们就跑出来围着看,我和王路也走过去围看,看到我俩孙满桌跳得更来功了,常常跳得大汗淋漓。

暑假里,张红伟常到孙满桌家来,他俩走在一起,张红伟只到孙满桌的肩部。每次看到他俩走在一起,王路眼里都生出一分嫉妒。有一次他跟我说:“张红伟想培养孙满桌入团,他答应孙满桌这次全地区中学会演完了,回来就发展她。”王路头上的军帽有些褪色了,本来他答应过孙满桌叫他哥给弄一顶无檐女军帽,可是并没有兑现。

天气炎热,红松街的人每天晚上都出来乘凉,有的人家晚饭还端着饭碗出来吃。一边吃饭,一边看西山天边的火烧云慢慢落下去。不光是人热得慌,连鸡和狗也热得趴在窝里懒得动弹一下。唐山菊家的大黑狗就热得伸着长舌头,趴在门口直喘气。唐山菊平时很少出院的,这几天也端着饭碗坐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眼睛往前街老孙家房头聚起的那堆人里瞄。

“山菊大妹子,你吃饭呢。”一个人影推车走过来,脸上堆起笑。

唐山菊并没有扭头看来人,她知道来人是谁。

“看看老孙家的这个妞子跳得多好哇。”来人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投过去,说了一句。

“她的腿那么长,天生就是跳舞的好材料哇。”邮递员李黑子咂咂嘴。

“啪!”唐山菊筷子敲在碗上,抬起小板凳上的屁股,扭搭扭搭往屋里走了,她的腰肢还没有发胖,大腿有些发胖了。

李黑子目光一直落在她熟悉的背影上,她进屋后,李黑子刚想跟进院里去,趴在院门里的大黑狗抬起头,发出敌意的呜呜低鸣。李黑子止住了脚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儿,冲着大黑狗骂了一句:“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悻悻地走了。

张厨子一家人围坐着饭桌吃过水大碴子粥,他的大女儿、二女儿都回来了,一家人手举着二大碗就着咸菜条,喝得吱溜吱溜响。李黑子走过门口,张厨子蹲在院门口,瞧见他车把上吊着两根油条,故意瞅着后院唐家门口问他:“怎么还没吃上晚饭吗?”

李黑子瞅着院子里抢白他一句:“天这么热,谁还像猪一样上食!”

院子里张厨子老婆听了,撂下筷子,走过来叉着腰骂道:“是哪家的公狗跑骚没跑净,到这儿撒野来啦!”

李黑子知道惹不起这个娘儿们,赶紧低头推车走过去了。回到他一个人住的院子里支好车子,进园子里拔了两棵葱,抖了抖土回身进屋,倒了点酱油,又从后窗台上拿起剩的半瓶白酒,大葱蘸酱油喝起酒来,直到把自己喝迷糊了,身子一歪倒在炕上睡去,嘴里嘟哝出一句:“有……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是个寡妇吗……”

这个夏天山里出奇地热,红松街人人都觉得燥热难耐,许多人家都要晚上九点以后才睡觉。

父亲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到菜园子里浇菜地,黄瓜叶子眼瞅打蔫了,黄瓜纽只有一支烟那么长。小白菜也招了蝗虫,叶子被嗑成筛子。从关里回来的父亲,本以为山里的夏天会凉快些,没想到山里和关里一样让他感到暴晒炎热。

大河里的水也消瘦去了一半,那天中午父亲和老白站在单位的河东岸边,老白在捡退去河水的污泥下的河蛤蜊,河蛤蜊是老白很好的下酒菜。父亲在帮他捡。烈日暴烤着父亲的脸,父亲说:“今年咱这儿天热得出奇,咋和关里一样热呢。”

老白说:“今年恐怕要发生大事。”

父亲听了一怔,老白说什么一般都是很准的。近来老白越来越关注报纸了,他预感到要有什么事发生:“今年的年景怕是不好过呀。”因为祖父的过世,父亲回关里料理祖父丧事,又奔波四叔爷的事,他这几个月没有时间像老白一样关注报纸关注国家大事。

那天下班,父亲是两手沾着河泥回来的,手里提着一网兜河蛤蜊。老白没要父亲的河蛤蜊。老白瞅着细瘦的河滩,说今年的河蛤蜊撂在河滩上咋这么多呢?老白也捡了一网兜河蛤蜊,他说一个人吃不了,叫父亲带回去给孩子尝尝鲜,还给了父亲一把蒜黄。父亲就带回来了。母亲用蒜黄炒河蛤蜊肉,果然味道鲜美无比。

过了两天去上班,父亲带了一罐辣椒酱去老白办公室,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父亲以为老白没在屋里,推开门看见老白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身旧黄军装,平时很少看见老白穿这套黄军装,再一看胳臂上戴着黑纱。父亲吃了一惊,走上前去小心地问:“家里有人去世啦?”

老白瞅了一眼父亲,沉重着脸说:“朱总司令去世了。”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报纸,头版上朱德委员长的大幅照片加了黑框。父亲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到了下午,区里广播喇叭里就播报了这条讣告,哀乐声在傍晚炎热的天气里不断传送到街巷正吃晚饭的人们耳边……和冬天寒风中传来的周总理逝世的哀乐一样,这次燥热中传送的哀乐同样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