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李长路还要感谢唐山菊这个姐姐时不时地有信来,让他能够走进那个唐家小院。有时还会寄来一个邮包,邮的是板栗、虾皮、麻糖,都是山里没有的。虾皮还分给过李长路,算是对李长路平时帮忙的酬谢。李长路诚惶诚恐地收下了,可他更愿意收下她亲手做的虾皮酱,往往就着虾皮酱他会一口气吃下三个大饼子。平常的日子里,唐山菊每次接到信,总要对他说一点她姐家的事情,比如她的外甥女又长高了,比如她外甥女上三年级了,等等。

有一回唐山菊还从一封信里抖出一张二英寸的照片给他看:“瞧,我的这个外甥女多可爱!”李长路看到了,啧啧嘴:“真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小姑娘!”

唐山菊春天里还织了一件小毛衣给她外甥女寄走了,从这件变着花样的毛衣上,也能让李长路看出她心灵手巧,特别是毛衣胸前还织着两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啧啧,你的手可真巧,这蝴蝶像落上去一样!”李长路笨拙地夸赞了一句。唐山菊的脸红了。

我们红松街的邻居孩子都吃过唐山菊的麻糖,那是头几年过年时,街坊邻居的孩子打着灯笼挨家串门,有的大人就会分给我们孩子几个小鞭炮放。先前唐山菊的家我们是不去的,一则是她家刚搬到红松街上时很少和街坊邻居来往;二则是她成了寡妇后听到过大人对这个女人不好听的议论。她一个女人家也不会拿出鞭炮给我们放。是孙满桌要去的,我们就跟着去了。

从寒冷的外面一走进她家,就闻到她屋子里有一股清香味儿,干净的柜子上点着两根绿香,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水仙花。唐山菊看到我们来很高兴,抓瓜子拿糖块给我们吃,后来她就把柜子上摆的一盘像花一样的白色糖片拿给我们吃,我们都不敢吃。孙满桌吃了,我们才跟着吃,这一含到嘴里不要紧,满口的香甜让我们的舌头都酥软了。

出来,我们问孙满桌唐山菊给我们的白花糖商店里咋没有,孙满桌撇一下嘴道:“老土,这是麻糖,唐姨老家寄过来的。”我还留意到她家里墙上的年画是一组《红色娘子军》剧照。

上了高中以后,她家里我们再没去过。虽然我们很馋她的麻糖。王路甚至说过一次麻糖比他哥寄来的软糖都要好吃。

红松街的女孩子只有孙满桌还常去她家,有时是去看花,有时是去帮她种花。今年她家园子里好像种的**多了,而**是要等到别的花都谢了,到秋天才开花的。今年天旱又热,别的花都早早开过了,花期也照往年短了,只有**还没开。

看见孙满桌来,唐山菊也会问她一句:“学校的演出排练还没开始?”

“没有,学校说要等开学前再说了。”孙满桌叹息一声,不跳舞她就像唐山菊园子里那打蔫的花一样显得没精神。

园子里的花也需要浇水,那井水也是李长路头天晚上挑过来的。每隔一天晚上,不管下班有多晚,李长路都要挑两挑水送过来,一挑是浇花用,一挑是给唐山菊用。唐山菊屋里的小缸只能盛下李长路的两大桶水,第二趟挑水回来,李长路就把水桶和扁担放在院子里了。第二天白天再把空桶取回去。

有一天晚上,李长路送完水回来,发现他自家缸里的水也没了。他晚上得喝水,还要洗把脸,就想把那挑水挑回来,第二天一早再挑一担送过去。

他重新返回唐山菊家院子,推门发现院门已插上了,他想唐山菊已经睡下了,不想惊动她,他个子高就从矮障子上跳进花园里,再走到院子里。

大黑狗已听出了熟悉的脚步声,似乎也知道他来干什么,在窝里伸了伸头,又趴下去睡了。这段日子他和大黑狗已有了一种默契。

他轻轻踮着脚走到水桶前,刚要把扁担钩挂在水桶上,发现两只水桶都空了。他有点奇怪水这么快用完了?眼睛下意识地往窗上瞄了一眼,这才发觉窗上挡着严严实实的窗帘,有一道边缝却露出一道亮光来。她没睡?他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刚刚伏下身子,狗窝里轻轻地呶了一声,他的眼睛也刚触到窗缝上,她白白的身子坐在洗衣的木盆里。李长路的头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他慌忙收回了目光,倒退着脚步退到水桶处,差点绊倒——回身看到脚旁立着大黑狗,正警惕地望着他。他赶紧拿起水桶慌慌地轻着脚步跳出院子。

李长路一连几天有点害怕见到她,甚至白天上下班都绕着她的小院走,他一直在心里忐忑不安地想,她察没察觉到他那天晚上进过她家院子?知道了偷看的“不轨”行为,她会怎么看他?另一方面他也在心里侥幸地想她兴许没有察觉到。但一想到他生平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子,还是这样让他朝思暮想又让他敬畏的女人的身子,他脸上就发烧,害怕得不行……

可是李长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见她了,因为他手里又接到了一封从唐山市城关镇小河庄寄来的信。李长路磨磨蹭蹭地来到唐山菊家的院子,在门口时他还鬼使神差地摁了下自行车铃铛……他走进院去,女人就出来了。他把信交给她,还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下她的神色。她拆开了信。他不知要不要马上走开,想走开可是他的脚却像钉住了。他把目光又移到大黑狗那里,多日不见,大黑狗身上毛又掉了不少。

“你……你姐姐有日子没来信了。”见她快看完了,他说了一句。

“嗯,她现在忙得很,她在信里说,姐夫从早到晚往城里送鱼……哈,他打鱼的那条河里突然冒出了很多鱼,争先恐后往他网里跳,他像捡鱼一样容易,只是他俩忙得连吃饭时间也没有了,天这么热放在家里隔不了夜……”她脸上涌上一种喜悦,她以前对他说过他姐家靠卖鱼生活的,他当时还想这是一个男人正经营生吗。

“姐姐说,照这样下去,她家里到秋后就会把房子重新翻盖一下,小橘子(她外甥女)也会有自己的房间了,哈,他们要发家了,我真是没想到,我小时候洗过衣服的河里今年会这么多鱼!你见过大白天鱼都跳出河面来吗?……看来姐夫得忙得水叉裤都顾不得换了。”

他摇摇头,想不出她老家的河里鱼怎么会这么多。不过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看到唐山菊这样高兴,他也放心了,她好像忘了那天晚上他怎么把水桶取回去的事。

他心情轻松地离开了唐山菊的家,嘴里还冲大黑吹了一声口哨。

过了两天她姐姐唐山芝又有信来,看来又是告诉她家里什么好消息。李长路把信及时地给唐山菊送了过来。

这回唐山菊看过信后,脸上除了高兴的表情外,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姐姐家还在忙着打鱼吗?”他问了一句。

“……家里那条河里鱼还是那么多,不过,姐姐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你说稀奇不稀奇?”

“什么事?”

“姐姐说,家里给小橘子养的两条小金鱼有一天从鱼缸里跳出来,小橘子给它们抓回去,它们又跳出来翻在地上,等小橘子放学回来两条鱼都死了,小橘子伤心地哭了……还有姐姐家房檐下一个燕子窝,有一天夜里两只小燕子被一只母燕推出窝来,母燕子也从窝里飞走了,那两只小燕子还不太会飞,掉到地上摔死了……”

李长路低着脑袋想了一下,说:“这是件怪事,不过我想,金鱼和燕子都是热的,不愿在缸里和窝里待着了,你想,我们东北这疙瘩今年夏天都这么热,你想他们那里会有多热,恐怕鸡蛋都能在柏油马路上烤熟了。”

唐山菊看了一下他,唐山菊还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她半信半疑,脸上奇怪的神色慢慢退去了。

李长路在投递时,从区里河南跑到河北,他留意过大河里的水渐渐消瘦。他下去洗他那两只跑热了的汗脚,他觉得河里的水有点温热。看见河里有钓鱼的,半天也见不到钓上来鱼,就问咋没鱼,钓鱼者答:“咱这山里都是冷水鱼,河水都晒热了,河里自然没鱼了。”他想起唐山菊跟他说过她姐家河里涌出那么多鱼的话,便想抽空找白茂林问问。他记得白茂林的老家也是河北的。他给白茂林投递过信。

这两天他没有看到白茂林,往河东的林副产品收购部和废品收购站送报纸,都是父亲接的。父亲看他跑得头上冒汗,就说,把报纸都给我吧,收购部我给你分发下去。李投递员心生感动,在红松街的邻居当中,父亲和母亲是从来没有揶揄过他和唐山菊关系暧昧的人。他也十分同情生病的母亲。

这天一大早,李长路送报时,先去了林副产品收购部,他见到了白茂林,见到白茂林时有些吃惊,白茂林从窗口一见到他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神情十分慌张,就好像天要塌了。白茂林一把从李长路自行车货架上搭在两边的绿邮兜里抽出报纸,急急地翻,翻过了又把报纸丢到地上,又往屋里跑,李长路捡起报纸追过去:“白主任,你……你找什么……”“地震啦——”白主任头也不回丢了一句。“地震?哪里地震了?”李长路又追着问了一句。

“唐山!”

李长路像真的被震了一下,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他又追进屋去。白茂林进了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并没看跟进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家里的收音机刚刚报过。”

李长路脸色白了,他知道报纸还不会这么快报道。

李长路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马上去告诉唐山菊,他想还是等等吧,至少等到明天报纸上发出消息再说。

这一天他在投递时,自行车蹬得格外沉重,很多上坡路他都是推着走的。那些有收音机的人家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小声地议论,脸上闪过恐惧的神色,看见他送信来,又像白茂林一样忽地围过来抢报纸看,而后又丢下。

傍晚李长路脚步沉重地走回红松街,他绕过了唐山菊家小院门口。他很庆幸红松街的人家没有谁家有收音机,不然这会儿也会围在一起神色慌张地小声议论。他想这条街上只有父亲会知道这个消息,白茂林一定会告诉他的。好在父亲和母亲都是不喜欢串门的人。

李长路并不知道这场地震会死去那么多人,否则当晚回到家中,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折腾了两回身子就呼呼睡着了,当然这一天他跑得很累。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地到了邮局分发室,他急不可待地从一捆《人民日报》中抽出一张来看,上面是用加黑的粗体字印刷出来的消息标题,唐山两个大字像炸弹一样击中了他。等他醒过神来,先把报纸挨家向各单位送去,今天的报纸他知道一刻也耽误不得。在路上,他听到了区里广播喇叭已在沉重地播出这个消息了。是照着报纸播出的,每到一家单位,人们早就等在门口了,不等他停稳,就纷纷从邮袋里抽出报纸抢去看。当了这么多年邮递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他是快中午时把所有单位的报纸送完,才回到红松街上的,邮袋里他还特意留了一份报纸。从南山街顺坡下来,路过油毡纸房老孙家和张厨子家的院子,他看到了他们两家大人小孩儿站在院子里神色紧张地在说着什么,他们显然是听了广播。他骑的车子加快了一下,穿过他们刚刚投向他的目光。

唐山菊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推车进院,眼睛紧盯着他:“广播里播报的消息是真的?”他支好车子,把报纸拿在手里,点点头:“是真的。”

她抢了报纸去看:“……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之后,她身体摇晃了一下,张着嘴吃惊地说:“我姐……我姐姐他们会怎么样——”

他扶住了她……

“他们住在郊区,或许会没事,这次地震震中在城市中心……”

“我得写封信,不,发封电报,我得问问。”

“好的,我帮你,现在就去吗?”

“对,现在——”

李长路重新把车子推出来,他说他可以替他到邮局发这封电报,可是唐山菊非要跟着他去亲自发,他只好带她去了。他骑上自行车驮她去邮局,这是李长路自行车后座第一次驮一个女人,他脚下像蹬着风火轮一般飞快地向邮局骑去。

到了邮局他跟那个电报员说,这是我的邻居,你快点给她办。一听说是往唐山拍的电报,那个女电报员刻不容缓地给她发出去了。她焦急地不放心地问,电报什么时候会到?那个女电报员说,电报明天就会到的。

随后,李长路又把她驮了回来,她在他的后背后面一遍一遍地问:“我姐姐会收到电报吗?……”“放心,她会收到的,她会没事的。”他安慰着她。

他送她进院,又安慰了她几句,叫她别着急,一有回电他马上送过来。“谢谢你……”她那双左顾右盼失神的眼睛看着也让他跟着着急难过。可是现在只有等待。

按照来回电报的时间三天算,第三天一早上班,李长路就去电报员那里问了:“有我那个女邻居的电报吗?她叫唐山菊。”那个电报员摇摇头说:“没有。”

中午下了班,不等李长路走到她家,那个女人就早早地站在院门口等他了——“有我的电报吗?”“还没有。”女人脸上又现出惊恐不安状:“一定出事啦,我电报写上见字切切速回电的……”“你别着急,兴许她还没收到……”李长路说了半句又收住了口,早上那会儿他想打个长途电话替她问问,他记住了她姐家的住址和她姐姐的名字,城关镇小河庄公社总该有电话吧。他请长途话务员拨了长途电话,可拨了好半天电话也没通,过了一会儿那个话务员告诉他,所有通唐山的长途电话线路都被地震震瘫痪了。他马上想到那里的邮局也会被震塌的。

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通信线路中断的消息,以免她更着急。于是他对她说:“你再写封加急挂号信试试,这个或许能更保险些。”“好,我现在就去写,你跟我来,写完你就拿走!”他跟着唐山菊走进院走进屋去,屋里依旧收拾得干净利落,他坐在一只方凳上等,她伏在炕沿上写了起来。

写完,她又把信急急地揣进一只天蓝色条边信封里,贴了几张邮票。

他拿走了,又返回邮局把这封挂号信发走,他想信总得在路上走几天,说不定那边的邮路就开始畅通了。还有这个女人等信不会像等电报那样着急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她着急的样子。天哪,这几天报上每天不断登出新消息,地震死亡人数已经报出来,二十万人一下子就没了!

这种百年不遇的大灾很少听人说过,咋就偏偏发生在身边人的亲戚身上呢?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些担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