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是在秋天毕业分到山上青年点的。学校给他们这届毕业生开了隆重的欢送会。
吃晚饭时,哥把他的分配去向告诉了家里。他被分在山上第九林场了,叫泉石林场。九场是山上新开发的一个最偏远林场。一场、二场骑自行车就可以去青年点干活,不用住青年点。往年应届毕业生分配时,毕业生或家长都找找学校、找找区知青办,要求分近一点的林场。哥没找,是自己提出要去最偏远的林场的,他在那个决心书里写到了。不过,这样倒是可以常年在外吃住了。自从那天晚上得知入团没通过后,哥就想离开这个家了。这我能看得出来。
哥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哥准备行李。而后,又下厨房用肉末儿炒了满满三罐头瓶胡萝卜咸菜丁,装进哥的黄书兜里。
我瞅着在炕头上睡去的哥,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个炕头了,山上当然没有热炕头,山上只有潮湿的帐篷和爬满臭虫、蚂蚁的地板铺……
第二天上午区里派两辆解放汽车把分到七场、八场、九场青年点的同学送到山上去,学校也在敲锣打鼓地欢送,车厢外面挂着红布条幅——“热烈欢送七三届高中毕业生扎根到山上林场去接受再教育!”“向到艰苦的林场的同学致敬!”
张红伟也挤在送行的人群中,张红伟没有去山上青年点,他留校了。先留在区中学团总支工作,再代低年级数学课。哥和他们班同学也是走的前一天知道的。我明白了张红伟为什么毕业前总来我家找哥问数学题了,可他竟然跟哥一点消息也没透露。学校团总支也认为他很会做学生思想工作,所以就留他在团总支工作了。七三届高中六班百分之九十的毕业生都去了偏远的林场,其中包括最远的哥。
尽管张红伟脸上笑得很灿烂,可六班的男生没有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倒是有两个女生向他祝贺,这两个女生胸前都戴着崭新的团徽,那个穿着红格上衣的女生跟他说:“张红伟同学,祝你在教师岗位上做出优异的成绩!我会记住你的话,广阔天地炼红心!”他的脸红了一下,说:“向扎根山上青年点的同学学习致敬!我会期待你们的好消息传来。”他可真会做鼓动工作呀!我站在他旁边听着都有点为他感到脸红。
父亲没有来送哥,是哥不叫来的。当然他也不希望父亲像别的家长那样来送他,这只会更叫他觉得难堪。那些家庭出身好的或工作体面的同学家长,在这种场合只会让他们的孩子更觉得脸上有光彩。他们一遍一遍叮嘱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到了山上往家里捎个信或打个电话”,“到了青年点要听工人师傅的话”。
哥一直冷着脸,两眼望向天空,不知他这会儿在想着什么。汽车要开动了,哥放下脸来,对我说:“二弟,回去告诉咱妈,不要惦记我。”
汽车开动了,车下人群也跟着车厢蹿动了一下,车上的人摇晃了一下,车下的人群像被撕开一样与车拉开了距离,踉跄着脚步后退一下又跟着汽车追,车上的红旗迎风飘展起来,映红了旗下人的脸。我看到哥的嘴巴动了一下,他轻轻地哼出:“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再见吧,亲爱的故乡……”
我看见蹲在车厢板后面刚才跟张红伟说话的那两个女生,背过脸去偷偷在用手背抹眼泪。车上、车下最后嘈杂的告别声都卷进了断断续续的秋风里,被风吹得渐渐飘远了。
…………
哥去山上青年点后一直没有音信捎回家来。母亲开始惦记起来,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父亲每天下班回家,母亲总要问一遍:“他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来?”父亲摇摇头,说:“没有。”
不久后,一同跟哥上去的同班一个男生下来了,来了我家,捎来了哥的一封信,这样我们全家才放心。只有母亲还在一遍遍追问,他平时没事儿怎么不回呢,山上的活是不是很累,住得怎样?吃得怎么样?
那个男知青说,活是累点,和林场小工队工人住的一样都是帐篷,不过窝窝头儿还能吃饱。
那男知青走时,母亲特意叫他带了一布口袋炒面上去,这袋炒面可是用粮本买的两个人定量月供应的细粮白面炒的。这就是说,母亲和我们家中的一个人要一个月没有细粮吃了。
中秋节的时候哥依旧没有回来。二姨来家里,把区里副食商店发的月饼供应票送给我家一斤,月饼票是按户发的,每户二斤。二姨家还没有孩子只有两个大人。
父亲咬咬牙用三斤月饼票买了三斤月饼,一斤五块,十五块月饼分成三包用纸绳扎着,父亲拎到家,那黄包装纸都被油透了,看着就诱人。
“把老大的那份留出来吧。”母亲说,父亲瞅瞅母亲没说什么,母亲就把一包月饼拎走,走到柜前,打开柜子放进去,锁好。
剩下的两包月饼,每人两块。母亲做了一大锅菠菜汤,一家人围在桌前呼噜呼噜香香地吃喝起来。往年二斤月饼六个人分每人轮不上两块,母亲不吃她那份。这回母亲吃了她那份,慢慢地吃,大妹先吃完了月饼,她的眼睛还往柜子上瞅。母亲慢慢吃完一块,说不吃了,这月饼她吃着烧心。就把她剩下的那块给了大妹。
晚上睡下,躺在母亲身边的大妹叫三块月饼撑着了,翻半天身没睡,她问母亲,为什么给大哥留那么多月饼?
母亲叹息了一声,说:“你大哥在山上干活苦着呢。”
元旦哥也没下来。母亲怕月饼放坏了,时常拿出来通通风。大妹见了,又勾起了馋虫,直吧嗒嘴。母亲也不再给她一块半块吃。
一直到了快过年时,山上青年点放假了,哥才披着一身雪尘回来。一进家门,哥摘下挂着厚厚冰霜的狗皮帽子,从黄杠杠服棉袄里兜掏出一沓钱来,啪地摔给母亲。那是哥的分红,有一百八十多块钱。母亲先不接钱,慌慌地磨转身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月饼给哥吃。哥就喘着粗气,一块一块地吃起来,一气吃了五块。哥塞饱了才转眼看一直盯着他的我们。
哥身体结实了,手掌也粗糙了,他的右肩膀明显比左肩低了些。他说这都是抬大木头压的。哥说青年点冬天的活,除了抬大木头,还放树。开始不太敢放,后来人人抢着放了,因为放树的活总比抬大木头轻快些,抬大木头走在没膝深的雪里,回到点里那鞋都成了冰疙瘩,得赶紧抢着在炉子上烤干,天亮还得穿。哥穿回的棉鞋面硬得像石板。他身上那件黄杠杠棉袄也是被汗水溻了再穿。哥在说这些时,母亲一边坐在灯影里给他缝着棉衣挂破的口子,一边叹着气。
过年时,父亲照例给我们每人一元钱压岁钱,那钱都是父亲事先换好的崭新的两角票。哥给我们每人两元压岁钱,是一张车床工人图案两元票。有了这三元钱,我和弟弟、妹妹不再为开学交学费发愁了。
想想,哥是给家挣钱的人了。
过了年,哥又去山上泉石林场青年点了。哥说泉石林场是因为有一处山石泉眼而得名,秋天的时候还看到一只梅花鹿在泉石边饮水,男知青要下套套住这只梅花鹿,被女知青拦住了。我问哥还看到过什么,他说还看到过熊瞎子。工人冬天伐树,在树洞里伐出过冬眠的熊瞎子,他们都吃过熊瞎子肉。哥上去后,又好长时间没音信捎回家了。
开了春,学校组织打防火线,在山边的林地里,张红伟和我们班分在一起,可他拎着镰刀干了一会儿,就跑到一边歇着去了。我就想,就他这体格,要分到青年点去恐怕也得当逃兵。听区知青办的人说,有上去的知青借泡病号回来没再上去的。
南山坡的达子香开了,坐在教室里又能看到那满山遍野的粉红色。我正陶醉呢,同桌孙满桌说:“瞧吧,她又要给我们上‘政治课’了。”
果然,只见宋海波急匆匆走进教室来,目光扫了一眼全班的同学,最后把嘲弄的余光落在两个女生身上,那两个女生是按捺不住脱去厚衣衫,换上粉红色的衣衫和一件花色鲜艳的高领毛衣来上学的。“看来资产阶级情调要在我们班抬头哇……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想的,臭美什么呢……”那两个女生早已通红着脸低下头去。
我心里很同情她俩,都不如山上的达子香自由,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孙满桌发育的胸脯也怕人看,她里面穿一件葱绿色碎花衬衫,被外面的一件小翻领的黄上衣罩住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张红伟拿着书本走进来,又让我把眼睛移向了窗外。好在,他也不敢碰我的目光,他的小眼睛总像在躲着我什么。他的课讲得一塌糊涂。
我从来没跟母亲提过张红伟给我们上数学课,我怕再刺激她什么。春天她也瞅着什么都发呆。常常伏在缝纫机上砸着什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说:“我灶坑里的火怎么忘了呢?”其实那灶坑里她还根本没生火。而蹲在灶坑前突然又会说:“看我这记性,衣服上还差一颗纽扣没钉呢。”等她去缝纫机上翻看一遍后,那衣服上纽扣完好地钉在上面。可是回到外屋厨房时,锅里彻底煳了。
“学校怕是要宣传什么典型吧。”这天,又是孙满桌对我说了一句,我看到校园里宋海波和张红伟都站在黑板报前,表情很凝重的样子。还有黄老师也站在那里。
等下了课,黑板报前已围满了人。黑板报上用粗体的白粉笔写着:向扑火英雄周云梅同志学习!我挤进去细看板报的内容,才得知这是一位去年分到山上青年点的女知青,在刚刚发生的一场大火中壮烈牺牲了。黑板报上清清楚楚写着她是七三·六班的,分到泉石林场。这么说是和哥一批上去的?我的眼睛被刺痛了一下。旁边的议论声不断传进我的耳里,是她,没错,我去年在送哥时见过她,她就是向张红伟祝贺的两个女生当中的一个,是那个穿红格上衣的女生,刚上去不到一年她就牺牲啦?那么哥怎么样?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九场太远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不知道。
当区里广播站把知青周云梅的英雄事迹通过广播喇叭铺天盖地宣传开来的时候,母亲终于知道了这场火灾。母亲的第一反应是嘴哆嗦着说:“向国,向国,他怎么样啦?”父亲先她知道了山上发生林火的事,他安慰母亲,应该没事了,上去扑火回来的人说,这场山火已经扑灭了。“他怎么样,扑灭了怎么不见人回来?”母亲还是恐怖地失色道。山上林场电话不畅通,还是手摇的电话机,父亲已打过好几遍电话也没有接通。
一周以后,哥回到了家中,他脸色带着极度的疲惫,哥说他们在山上灭火已半个月没睡个囫囵觉了。他瘦了,带下来的衣服有好几件都烧了破洞。母亲紧张地问他,没伤着吧。哥说没有。我问:“听说烧死了人,还是你们班同学。”哥半天没说话。《伊春日报》已发了长篇通讯。父亲把报纸带回来了。可哥连看也没看一眼,他脸色很冷。有点吓人。我想经历这场山火的人一定都被吓坏了。
哥睡了两天两夜,缓过精神来。这天下午放学,我又把学校里号召向他们班这位扑火英雄周云梅学习的决定告诉哥。哥听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在他要返回山上去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出了家门,在柈子垛外面,他对我说:“我们班这个女同学她死得很可惜……”他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口。这时西边的山顶又出现一片火烧云,那片火烧云不断在变化着形状,一会儿变成一只绵羊或一只烈马的形状,一会又变成了一只奔跑的兔或鹿的形状,哥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又说:“她其实是为了救那只梅花鹿卷进火舌里牺牲的。真可惜呀,她刚刚十九岁,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走了……”哥欲言又止。哥深深叹息了一声,返身走回去了。
山顶上的火烧云还没消散,那只鹿状火烧云还停在那儿,
我看着火烧云发愣,哥的这番话给我留下了一个云雾一样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