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向周云梅烈士学习的活动。学校请来周云梅生前的知青战友、泉石林场知青点指导员吴大海做报告,他讲述了周云梅奋不顾身英勇扑火的英雄事迹,说到她牺牲的经过,这个壮壮实实身材高大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台下有许多女同学哭泣落泪。我看到坐在我班前面的宋海波也用手绢擦着眼睛。七年五班有一个女同学更是泣不成声,过后才得知她是周云梅的妹妹。
作为周云梅母校同班同学代表的张红伟也坐在台上,轮到他介绍一下周云梅生前在校的表现时,他站起来像刚才那个指导员一样举手向台下敬个军礼,可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像人家一样戴着黄单帽子时,就慌乱了一下,瞅瞅台上的领导又瞅瞅台下的我们,表情有点滑稽。坐在我身边的王路差点笑出声来,可我们还是捂嘴忍住了。宋海波回过头狠狠瞪过来一眼,会场气氛严肃得叫人大气不敢出。
张红伟镇定了一下,开始介绍起周云梅来,他说周云梅烈士在校学习期间就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一直思想积极要求进步,忠于党,忠于人民。在校期间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组织(说到这里他没忘说一句作为她的入团介绍人,他为她感到骄傲),临毕业时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林场接受锻炼的,并向校团总支递交了决心书,要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奉献给艰苦的北疆林场建设……
我眼前浮现哥向张红伟递交决心书的情景,看来决心书都是他动员写的,与哥不同的是周云梅临毕业时戴上了团徽。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团徽!那个吴指导员在介绍周云梅牺牲后收集到她的遗物时,在现场烧焦的衣服上找到了团徽,红漆烧掉了,只剩下浅黄的铜色。他向我们展示了这枚黄铜色团徽。我眼前又浮现出去年在送行的汽车厢里见到的她,她正是胸前戴着这枚崭新的团徽向大家挥手告别的,不过在汽车拐出学校大门口,听到哥嘴里哼出那支《共青团之歌》时,她跟着哼唱了两句就偷偷背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下眼泪……
周云梅的妈妈也被请到学校来,是由她爸爸陪着来的,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大妈一提到女儿的名字,就忍不住要流泪。周云梅的父亲是一位朴实的贮木场工人,他倒比妻子坚强些,在讲述时,说到他们家就是一个老贫农家庭,从小教育孩子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今天的好日子都是共产党、毛主席给的……云梅走了,可是她走得光荣,她是为保护国家财产走的,俺摆弄了一辈子大木头,知道大火无情……俺和她娘虽然很痛心,但俺也为俺的闺女骄傲……
接下来一周,周云梅的妹妹周云燕被学校团总支突击发展成团员。这个和我们同一年级的周云燕我以前也注意到过她,她是学校文娱宣传队成员,曾听到她和另一个男生合唱过《浏阳河》,穿着少数民族多彩条的裙子,边唱边跳舞。歌声和优美舞姿都像一只轻盈的云燕。可是现在,她尽力不让各年级的同学注意她了。
在发展她入团的宣誓仪式上,宋海波是领誓人,在团旗下宣完誓后,校团总支书记于百余又殷切地对她说:“周云燕同学,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共青团员了,你要继承你姐姐的遗志,牢记入团的誓词,做一名像你姐姐一样的共青团员,为团徽争光!”那一刻,周云燕眼中又有泪水在闪动。
后来,周云梅烈士的事迹就由周云燕来宣讲了,她到各班去宣讲,讲稿都是张红伟事先写好的。来我们班时,我突然发现她脸上庄重了不少,穿着一件黄上衣,据说是她姐姐留下来的,她原来的两条细长的辫子也像她姐姐一样剪成了短辫。
每次宣讲都是宋海波给她开场的,说她是英雄的妹妹。这一句开头介绍总让我想起电影《英雄儿女》里的王成的妹妹王芳。
学校的黑板报在不断地更换着,那一阵子宋海波忙坏了,学习英雄事迹和表决心的稿件像雪片一样落到她的手上。她的粗粉笔字体比原来好看多了。有时她也需要班干部帮忙。
班上的团员和入团积极分子都写了稿件。有一次我和王路从黑板报前走过,宋海波抬头看见了我,说:“王向群,你不打算写点什么吗?我记得你的哥哥也在泉石林场青年点,他也参加了那次扑火吧。”我说:“是的。”她能这样说已叫我感到荣幸了。我动了心思,我的作文刚一上初中时,曾得到那个从知青中抽调到学校的语文老师的表扬,他留的作文是《我和雷锋叔叔比童年》,班里别的同学都抄报纸流行的开头,而我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一群鸟儿从天空飞过,我们就像鸟儿一样自由快乐地生活在祖国蓝天下……”显然,我这篇作文让语文老师眼前一亮,在班上当范文大加赞赏起来。
我很快就把一篇名为《烈火中永生》的稿件交到了宋海波手里,没等到第二节课下课,她就把这篇文章抄写到黑板报上去了。
下了课,黑板报前站满人。我没有过去看,我能背下我写的每一行文字:“……你就是天边那朵火烧云,还没等喷薄出青春所有的光彩,就燃烧了自己;你就是白桦林中那丛达子香,还没等生命的绚丽完全绽放,就和那场大火一同卷进了春风里……你是泉石山上的青松,无情的火舌吞噬的是你的身躯,凤凰涅槃是你永生追求的理想化身……”
我从窗子里看到周云燕也站在黑板报前,她再宣讲时,表情不再僵木了,我听别人说她的宣讲稿不再干巴巴的了,她甚至引用过我文章里赞美她姐姐的两句话。我听到了,倒是十分开心的事。
那篇文章在黑板报上放了很长时间,而别的同学学习心得呀,决心书哇,都换过好多次了。
“你和你哥哥一样,都这么有文采。”一天,张红伟在校园里看见我凑过来说。我没有搭理他,要走开。
“我听宋老师说,你还从来没写过入团申请书呢,为什么不写一份呢?”
“对不起,我离团员标准还差得很远。”我故意这么说。
“你可以努力嘛……”
其实,自从知道哥在学校最后一次入团申请没通过后,我就不抱任何希望了。而且看到像张红伟这样的人也叫我恶心。我冷冷地走开了。
王路戴一顶草绿色的确良军帽出现在校园里,是他哥哥给他寄来的。做课间操时,他还把那顶军帽戴得正正的,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很羡慕,这种的确良布料刚刚流行。
放了学,孙满桌跟我们一起往家走,她还把王路头上那顶军帽要去在自己头上戴了戴。“小心,别弄出褶了。”王路小心地看着她把军帽在头上试着时,要回也不是,不要回也不是。孙满桌修长的腿,个头比王路还高一点。她在宣传队里演过《红色娘子军》里的吴清华。
“你问没问过你哥,部队现在招不招女兵?”
“招,咋不招呢,你好好练,将来就等着部队招文艺兵吧。”王路喜欢看孙满桌跳舞,特别喜欢看她跳红色娘子军独舞的大劈胯。
“好看吗?”孙满桌歪着头问我俩,孙满桌戴上军帽可比王路戴好看多了,军帽下孙满桌鹅蛋形的脸显得更白皙了。
“我哥说,人家现在军队里的女兵都戴无檐的军帽。”王路说。
“听说招女兵比招男兵把关更严格?”
“就是政审严一些,你家不是贫农吗?”王路说完看了她一眼,又开了一句玩笑,“当然,你要是周云梅的妹妹就更好了,烈士的妹妹肯定会照顾的。”
“去你的,我可不想当周云燕,多累呀——”孙满桌拍打了王路一下,顺手把帽子摘给他。她和我走到我们两家那条街胡同口,就快到家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心情有点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