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在C 大。我御用给小西配音的声优浅浅这几天哑了嗓子,她在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最多三天就能恢复正常。小西的声音绝对不能变调,不然,她拥有的四十几万粉丝就不会答应。这期视频的每个环节都必须圆满完成,来不得半点儿差池,配音绝对不能变调。
给小西做过的三期视频都是我任配音导演,浅浅还在给嗓子消炎时,我和录音师、剧务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我专门制作了彩色台本,对每句台词都进行了推敲,体会何月明回微信时的心情,想象小西说出每句台词时应有的表情和语调。我反复琢磨,当时的何月明应该是高傲的,回微信时的心情一定充满了得意。不然,面对追不到自己的男生,还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看着这期剧本,体会到了自己在校时的无奈和失望。恰巧这时,有微信进来,是花花发来的。那天,妈妈去花花家后,顺利完成了让我们互加微信的任务。
花花:忙吗?
我:忙。
花花:忙啥哩?
我:录音。
花花:我去看看怎样录音,行吗?
我:声优嗓子哑了,还得等两天。
花花:我们超市有活动,牙膏买一赠一,有空来买,很划算。
我无语,发了个笑脸过去,她回了个拜拜手势。妈妈尽心操持的这场交友活动,至此遗憾地结束了。
浅浅恢复得还行,按时进了录音棚,只是她不在状态,录音师把技法用尽,也没录出我想要的效果。配音的枯燥在于逐句反复试录,有时候,一句话能录十几遍。“我”说的话,录三五遍就过了,何月明的话,浅浅总没体会到那种味道。她把得意夸张了,声音轻佻起来。何月明是内心得意,说话时并不一定得意。我反复给浅浅解释何月明的心态,要求她体会一下再录,一遍遍重复“有人送过了,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米红枣粥,还有一份亮光光的凉皮。”“正如你说的。”“哈哈,你应该是第无数次喂自己了。”
浅浅的语速有点儿慢,感觉还是不对。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总算录了一半,明天还得继续。回大王村的路上,宏像找娘的孩子,一遍遍打电话说有急事,无论如何得见一面。无奈,我顺便就约在了大王村村口的量贩KTV 和他见面。
宏的急事还真急,他的瓶子消失了半年后又回来了。
“带回来二十万,要继续以前的关系。”宏喝了一口,杯里的啤酒下去一大半。
“她没说去哪里了?”我问。
“她不许我问。”又一口,一杯干了。
“钱哪里来的?”我又问。
“她不许我问。”宏拿起瓶子对着瓶口吹。
“没说孩子的事?”我还在问。
“她说是个乌龙。”半瓶子没了。
“你是啥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不知道,我他妈现在为填饱肚子奔波,心里一团糟,没主意。”一瓶没了。
我更没主意,这种奇葩事从来没听说过,所以不敢乱建议。
他应该也知道我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也不问我怎么办。不到半小时,他喝掉了四瓶纯生,没说再见,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二天,浅浅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光声音好了,状态也好了,理解很到位,两三遍就过关。借着她的好状态,我建议把昨天录过的又录了一遍,很成功。昨天晚上,和宏见面时,我还在担心,音频剪辑量小不了,从今天的录制情况看,我放下心来了。
用Premiere 软件,一遍就能完成剪辑。
我听了几遍录音,想何月明是个好动的性格,不会静静坐着说话。根据我对她的了解,相信一个人就能完成动作录制。
公司的场地有限,录制不了长距离走走跳跳的动作,一般性动作还是可以完成的,这就要靠动作捕捉服帮忙了。公司资金有限,买了一款二代Noitom 动作捕捉服,在行内也算名牌。这款服装有四百一十七个传感器,主要排列在四肢上,运用2.4 吉赫无线技术传输信号,通过Irancemocap 软件处理捕捉到的动作。
这款软件我早玩熟了。
不过,Noitom 和其他动作捕捉服一样,有明显不足,只能识别动作角度,不能识别动作距离,遇到鼓掌、抓东西等需要控制精确距离的动作,就没法完成了。还有,捕捉动作过程受磁力干扰较大,如周边有磁力干扰,2.4 吉赫传输技术就无法运用,会发生传输数据间断或传输质量不高的情况,Irancemocap 也是没法修复的。
我穿上Noitom,打开所有机器,开始用动作渲染何月明讲话时的神态。当真正录制动作时,我却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得意,也不知道她如何用动作表现得意。到了亲自感受她的内心世界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对她的了解原来是如此有限,记忆里只剩下一双湖水般的眼睛。我有些惊讶自己的鲁莽,用心暗恋了那么久的人,原来并不了解她。我真正暗恋的,难道只是她的眼睛吗?我有些困惑,有些慌乱,有些无所适从,穿着捕捉服,呆立在工作室,竟然做不出任何动作。
妈妈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保安。
公司的年轻保安,也没拦住快五十岁的妈妈。看来,她又生气了。
看见我的第一眼,妈妈呆住了,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只看见穿着怪异服装的儿子在发呆。她所有的积怨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轻轻问了一句:“儿子,你没事吧?”
“妈,你怎么来了?”我的神情还有点儿恍惚。
“妈妈来看你。”比起平时的悍劲儿,妈妈此时说话温柔极了,“儿子,你没看上花花就算了,妈妈不会勉强你。”
我脱去了闪闪发光的Noitom。妈妈始终在安慰我:“儿子,咱去吃你喜欢的生汆丸子牛肉面吧,妈也饿了。”
走出工作室,妈妈总是挽着我。吃过饭,她坚持要去我的租住屋,说要帮我整理一下房间,给我洗洗衣服床单什么的。我实在不想让她去,满屋子电脑、电线,下脚很不方便。可是我拒绝不了,只好带她去了。
房东看见妈妈,问我:“这是你大姐吧?”
“我是他妈。”妈妈旋即高兴起来,“儿子,这房东人真好。”
妈妈把能洗的都洗了一遍,不能洗的也晒了起来,将堆在屋角小山似的方便面盒子扔掉后,我发现这屋子原来挺大的。妈妈在做家务时,我在电脑上调整买来的光线模具,剪辑配音。
妈妈时不时看一眼小西,问:“这种小人有什么好玩的,一盯大半晌?”
“这是我的宝贝。”我随口说。
“宝贝?”妈妈念叨着又去洗洗涮涮了。
她每进来一次,都会有新的问题问我:“这小人怎么还知道你回来了,一进门就问你下午好?”
“设置的。”
“小人简直把自己当作女主人了,连洗**也要提醒。”
“不是小人,是小西。”
“我知道是小西。”妈妈再进来时又问,“你整天就围着她转?”
“是啊。”我说,“她是我的全部,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彻夜不眠的唯一原因。”
我是和妈妈开玩笑,她却不说话了,心思沉沉地收回来晾晒过的被褥铺在**。她再出去时我听见她和房东在说话。
“大姐,你一个人啊?”
“你该叫我阿姨。”
妈妈咯咯笑了,笑声很短,一笑即止,说:“明明,就是我儿子,平时没姑娘找他吧?”
“没见过,连个小伙子也没有。”房东老太太点上一支烟,太阳下她像一件陈旧的木雕,落满了灰尘。
“他平时都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又问。
“很少出去,比我还耐得住寂寞。”烟雾像一团乌云,在她花白的发丝间缭绕着。
“哦……”妈妈若有所思。
妈妈提了豆花泡馍回来,看着我吃完,说:“儿子,你干的这事太伤身体,咱们不干了,回家去,另找差事也比天天把自己囚在这间小屋里强。”
“您吃完回去吧,爸爸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
“这事不劳你费心,你今天就和妈妈回去。你二叔开了个网店卖水果,正需要帮手。”
“快回去吧,我干的事您不懂。”
“我不懂什么?”妈妈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对着个小人想入非非,哪里比得上大活人实在?介绍一个你不见面,介绍一个没有后话,原来是这个小妖精在作怪!”妈妈气得暴跳如雷,我怕她碰断电源,赶紧把视频关了,呆视着妈妈不说话。
“今天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再这样下去,你就废了。
你不心疼自己,妈妈还心疼儿子哩!”妈妈真的动了气,眼泪已经下来了,“以为你在A 市干什么大事,原来在鼓捣这个小人,天天玩这个,难怪你不恋爱。这小人能给你生儿育女还是能给你洗洗涮涮?”
妈妈不愧为20 世纪90 年代的大学生,有基本的观察和判断能力,她来了半天,就把我了解透了,而且还判断出我被小西迷住了。幸亏她不知道何月明,不然,一定会说我心理有问题,对着一个动漫形象思念暗恋的对象,得不到时就把情感投在虚拟人物身上。她一定会这样说的。
“回不回去?”妈妈有了哭腔,“你不回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没这么严重,妈妈,这只是一项工作,这种工作就是这么干的。北京、杭州、成都的3D 动漫也是这么干的,越是动漫行业发达的地方,像我这样的制作者越是辛苦。”我替妈妈擦泪,她拨开我的手。
“你的心理出了问题吧?妈妈能感觉到。房东说了,从来没有姑娘找你,你都多大了,你知道吗?”妈妈抽泣起来。我心里很难过。
我替妈妈顺气,边轻轻拍她后背边说:“妈,找媳妇靠缘分,也有运气在里头,是谁的就是谁的,勉强不来。不是我的,比如女明星,我费多大劲儿也追不到,是不是?”
“别扯远了。你老实告诉妈,心里有人没有?”妈妈注视我的眼光已经有了逼视的味道。
“我……这个……”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为什么点头,为哪个姑娘点头。点头的刹那,小西在我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动作录制我是找浅浅完成的,我实在胜任不了。以往小西的所有动作都是我亲自做的,这次却不行了,只要想起对何月明如此陌生,我的手脚就会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