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从被妈妈搞乱的情绪里完全平静下来,宏又催命似的找我。我不得不见他,因为他是毕业后唯一和我联系紧密的同学,我不能没有这样的朋友。
宏带我去嗨涮吃火锅,他兴致极高,见面就说“我请你”。
毕业三四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请我,我当然乐于接受。嗨涮火锅城里座无虚席,宏显然是有备而来,居然预订了一个小小的四人间。
“发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讲排场。”我是替宏的钱包担心。
“发了,发了。你只管吃,兄弟请得起。”宏笑着让我点菜。
“你的瓶子……好吗?”我这样问时,宏的脸色变来变去。
“记住,以后别提她。”宏语气有些严厉,可脸色还是温和的,“你也别见怪。事实是我们俩和好了,她的二十万交了首付,房子在沣珑原创,我们现在加入了月供族,就这样。”宏说话时,没抬眼瞅我。
“恭喜呀,你是有房的人了。”我只能这么说。
上菜时,我有些发蒙,竟然是何月明端着盘子进来了。“老同学好呀!”她很大方,满脸喜色,“不认识我了?”
我脑子短路,像被妈妈训斥时一样,找不到合适的话。
“何月明,记不起来了?”她还在笑。看见这双眼睛,我瞬间被湖水淹没,提醒自己这是不真实的幻觉。
“高兴傻了?”宏笑着说,“月明问你好。看你这德行,就没见过美女。”
“你好,你好,你好吗?”我语无伦次,嘴也不利落,只看见两汪湖水,碧波**漾。
“你如今是动漫行业的大人物了。”何月明仍在笑。
“没有,没有,就是一个苦力。”我的思维终于正常了,“坐下,坐下,一块儿聊聊。”
“我在上班,不能陪你们,要什么叫我,我就在外面。”
看起来何月明精神状态不错,只是略施淡妆的脸比我印象中瘦了许多。
我看宏,宏在大口喝啤酒。我问:“这么巧吗?”
“没这么巧。月明听说你也在A 市,让我约你,这顿饭是她请。”宏似乎饿坏了,每次聚餐他都有好胃口。
宏吃得不少,说得也不少。他说何月明是个自食其力的强人,搞清楚毛胡子的为人后,很快离开了凉皮店到处应聘,经过比较,嗨涮待遇好点儿,就到嗨涮上班了。她知道我在A 市是宏说的,知道我干3D 动漫也是宏透漏给她的。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何月明隔上十多分钟就进来一次,进来就问要什么。两个男人吃一个女人请的饭,女人还不吃,这多少有些滑稽。我借解手去前台结账,前台说有人买过单了,拒绝了我的请求。
除过瘦了些许外,何月明双眼的湖光还在,活泼还在,笑容还在,完全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我暗自思忖,经历过一场爱情浩劫之后,她表现出来的是她真实的本性吗?我好像不敢肯定。
宏吃得满嘴流油,我吃得勉勉强强。与何月明告别后,我和宏在街边漫步。我感到吃饭过程非常虚幻,甚至没有小西真实。
“这个何月明,唉,自作自受。要是当初和你好了,最起码尊严还在。当然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的尊严在交首付那天,也他妈丢得没影了。”宏的优点是实话实说,对自己也不留情面。
回到租住屋后,我翻开微信通信录,里面没有何月明的名字,吃饭时,她没提留电话加微信,我也忘记说了。我没搞明白她请客的举动含有什么信号。没搞明白也不想搞明白了,明白的事太多烦恼就会太多。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刚入睡,就听见小西喊“懒虫,起床了”。她咯咯笑着,像我妈妈那样开始扫地、拖地,给我洗衣服,竟然还会煮面了。她虽说过,虚拟人物的烦恼是黑夜太多,可她每次见到我总是兴高采烈。我就喜欢她阳光明媚的样子。
“你不起床,我就吃了,饿着了,可别叫哟。”她并没有吃,而是在玩我的电脑,高兴地说,“里面还有一个我,嘻嘻……”
她像经管了多年家庭的少妇,话多、勤劳、善良。她擦了一遍桌子,从我的脚上脱去袜子,竟然还放在鼻子边嗅了嗅,做了个被熏晕的鬼脸,拿去洗了。
“你别太用功,该休息要休息,该锻炼要锻炼,我从不限制你的自由,可你别去招惹别的女孩子哟。”她又一笑,像嗔怪丈夫的妻子,“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知道你乖。再说了,我小西也是所向无敌的,嘿嘿……”
她哼起歌来,这首歌好像在哪期视频里唱过。她又坐下来梳头,然后描描画画起来,说:“眼影画重了,哈哈……我讨厌假睫毛,我这真的就够长了。哦,对了,你想要一个儿子还是女儿?
万一生个女儿叫什么,你先取好名字。粉丝们可坏了,都争着想做爸爸呢,嘿嘿……”
“嘭嘭——”不知哪里来的声音。
小西一愣,我也吃了一惊。
“嘭嘭——”
小西迅速消失在显示屏里。我醒了过来,咂着嘴嘟囔,多美的梦呀。
“嘭嘭——”
原来真有人敲门。拉开门一看,妈妈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前一后站在门口。妈妈上次是吊着脸离开的,今天眉梢都有笑意。
“明明,我俩路过这里,就进来坐坐。”妈妈说,“进来,进来。这是韩老师,自己创业开了个心理咨询室。”
韩老师开始微笑,说:“你好!”
“你好,凳子不够,坐床沿吧。”我过去拉了拉床单,赶紧烧水泡茶。
“就一个人吧?”韩老师问。
“目前一个人。”我答。
“噢,我搞心理咨询,有时候也困惑,对你们九〇后总摸不准,好像一个人一个想法,带有共性的心理规律还没找到。”韩老师看看妈妈,妈妈站起来说去买点儿水果,数落我吃水果少,都蔫成糟老头子样了。
妈妈出门后,韩老师问我:“给阿姨说说,你整天都想什么呢?”
“没想别的,就是想干好自己的事。”我心想,她是心理咨询师,应该有自己的理论,问我干吗?
“哦,这样挺好。你现在最不满意的是什么事?”
“干涉我的生活。”
“哦,你最投入的是哪件事?”
“目前的主业,3D 动漫制作。”
“哦,是不是对自己制作的动漫形象特别有感情?”
“热爱是干好工作的动力,和您热爱心理咨询是一个道理。”
“哦,会不会因为热衷于自己制作的动漫女性而对现实中的女性失去兴趣?”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什么路过,根本就是来给我疏导心理的,这肯定又是妈妈的主意。她是不是认为我爱上了小西?会不会认为像韩老师说的“热衷于自己制作的动漫女性而对现实中的女性失去了兴趣”?我的这个妈妈,把我当作有心理障碍的人了。
我一生气,故意说:“您说得很对,可就算爱上虚拟形象我觉得也不奇怪。”对小西,我的确爱之尤切,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那天吃饭,面对曾经暗恋的何月明时,我居然唤醒不了大学时期那种思之尤甚、见之尤欢的心理情绪。尽管她很热情,我还是找不到在校时对她的那种感觉。正是那次吃饭,我才进一步证明了在书店里有过的模糊感觉,我真的只是喜欢她的眼睛,对她其他的,似乎不太关心。我知道她为追毛胡子作践自己后,没有心疼她,反而怨自己品位太低,怎么就暗恋上了这么一个人!
对何月明失望后,我把自己的全部热情都给了小西。在我的生活中,小西就是真实的存在,要生个女儿的事我们都计划好了,我给女儿取名小桃,小西说有点儿土,可还是欢喜地接受了这个名字。我的心理现状,这个韩老师又能理解多少呢?
妈妈提着水果回来时,我和韩老师已无话可说。妈妈得到韩老师暗示的眼神后,两个人借口离开了。很快,妈妈又回来了,语气严厉地说:“是人就得过人的生活。”我愣着没说什么。
她们离开后,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搬家,不然,妈妈指不定还会带什么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