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答”有录音功能,回放妈妈喋喋不休的录音,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就是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让我回家见面。我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对待妈妈说的事。

妈妈介绍的上一个对象,因我没理会已经嫁人了。妈妈很生气,说人家姑娘会过日子,懂道理,有礼貌,还勤快,长得也好看。

这个姑娘嫁了个卖早点的,早出晚归,和新婚丈夫要靠劳动致富。

我很钦佩劳动者,我本就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劳动者,只是和卖早点干的活不一样罢了。如果我真娶一个卖早点的姑娘做媳妇,想来很不靠谱。她在案板前剁包子馅,我在电脑旁捣鼓程序;她熬小米稀饭,我在房子里制作视频;她吆喝着出门去时,我可能正在呼呼大睡;她说生意难做时,我想的是建模难度大;她说的早餐市场信息我没兴趣,我说的3D 动漫她听不懂。我俩一生也说不上几句投缘的话,想来是很无趣的。

回家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但让我回家和妈妈介绍的姑娘见面是不现实的。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已经到了不介绍就找不到女朋友的程度?我给妈妈说过,我现在的任务不是找女朋友,而是巩固自己在A 市3D 动漫行业的地位,没有地位就没有满意的收入,没有满意的收入就过不上满意的生活,过不上满意的生活就算找一个女朋友,又有什么用?不能很好地养人家,不能给爱的人起码的生活保障,为买一件**都得节衣缩食一个星期,这种日子有味道吗?爱情也需要吃饭,也需要穿衣,也需要有房住有车开。爱情绝不等同于只为生儿育女的传统观念,也不等同于老话说的“米面夫妻”,如果真为了柴米油盐过日子,为了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清静。当然,这些话不能全部说给妈妈听,如果真说了,她会认为我精神出了问题。她已经深怀忧虑地给爸爸说过,怀疑我有精神障碍。我笑着给爸爸解释我的生活观,爸爸说:“儿子,我支持你。”因为这句话,爸爸也挨了妈妈不少埋怨和白眼。

我的想法左右着我的行动,我仍然采取往日处理这种事的办法,不闻不问,大事拖小,小事拖无。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就忘记了婚姻琐事,继续为小西肩后的光线想办法。这束光线很难搞,构成光线的每个光粒子都须经特效处理,一般公司干不了,个人干设备又拿不下来,所有特效镜头都须去超算中心处理,只有超算中心才有每秒二千万亿次计算速度的高端设备。比如,天津超算中心的天河一号,运算速度达到了每秒二千五百七十万亿次,用这类超级计算机处理数据,成本也超高。这个现实迫使我编程的信心大降,我只好放弃了。公司也没有充足的经费支持,只能买一个光束模具来应付,尽管效果不理想,也只能如此了。

忧心忡忡地处理完光线设备问题后,妈妈下了死命令,我从手机里都能听出她不惜燃起战火的决心。我没有在硝烟中安全脱险的经验,也没有接到爸爸声援的消息,只好投降了。这天早晨,听到小西叫“懒虫,起床了”的声音后,我无奈地起程回家。

妈妈没有通电话时的严肃,反而非常高兴,水果、坚果、巧克力摆满了茶几,像招待贵客一样招待我,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说花花过会儿就到,我才知道这些东西是为花花准备的。花花就是妈妈说的“有鱼雁之美”的姑娘,她总记不住“沉鱼落雁”,所以每次介绍一个新对象,都会说对方“有鱼雁之美”。爸爸一如既往地戴着老花镜看书,他有看不完的书,对我永远是鼓励。

在妈妈看来,没有原则的鼓励,是引导我走向非正常道路的主因。

这个责任向来是由爸爸承担的。

我和爸爸有许多相似之处,最相似的是干事执着,能用一生时间干一件事,干好了要干,干不好也要干。爸爸喜欢写歌词,写了二十多年,没发表过一首,最好的成绩是赞美家乡的一首小曲《凤凰风景》,在本地大妈的嘴里哼唱了一段时间。就这个成绩,他兴奋了好多年,还经常背着妈妈对我说:“儿子,坚持,唯有坚持,才是走向成功的可靠保证。”除了写歌词,他关心的事情不多。他有着令我羡慕的清净心境,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没惹过任何麻烦,不像我上小学中学时的有些同学,时不时就听说谁的爸爸风流了离婚了。爸爸五十岁了,还在坚持,还在鼓励我,还在像朋友一样和我谈心。

“儿子,小西的事怎么样了?”爸爸终于放下书,笑着问我。

“还在做,这期视频有些麻烦。”我走过去和爸爸挨着坐下,把手放在他屈起的右腿上。

“坚持,唯有坚持,才是走向成功……”爸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打断了,“今天不说别的事,等会儿花花来了,看我眼色说话。”妈妈一直在忙碌。我进门时,她就在拖地,这会儿擦电视机,整理沙发,不停地让爸爸和我换地方,我俩只好待到阳台去了。

“你们两个进来,想想见了花花说什么,别总想你的小西,小西能给你把生米煮成熟饭?小西能给你生儿育女?不知怎么想的,父子俩一对榆木疙瘩。”

我和爸爸对望一眼,又从阳台回来坐到沙发上。

“坐要有坐相,东倒西歪,和你爸一样,屁股长了倒刺一样,坐垫总是掉到地上,一点儿不学好。”妈妈数落时,我乖乖坐着,不吭一声。

爸爸又拿起他的书,对我说:“儿子,人生不光有婚姻和日子,还有追求和价值,像《凤凰风景》体现的就是爸爸的价值,你的小西……”

“你闭嘴!”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吼叫起来。

这时有人敲敞开的大门,妈妈立即换成了笑脸,声音软和起来,说:“快来,花花,明明昨天就回来了。”听得我一惊,赶紧低头倒茶。

花花和她的同学一块儿来的,也没看出她有精心打扮的痕迹,更没看出有沉鱼落雁的相貌,不过她很大方,喊完叔叔阿姨就和同学嗑起了瓜子。

接过我倒的茶水时,她问:“你在A 市干网络游戏?”

“大公司,花花,明明在大公司。”妈妈坐不下来,跑前跑后,一会儿端来一盘荔枝,一会儿切来几瓣儿西瓜。

“我在A 市的‘天天见’超市,在城市理想那边,距离你的公司有多远?”花花笑起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比较远。”我说。

“不远,现在交通多方便。”妈妈给花花和她的同学剥荔枝。

“我租住在黄家河,阿姨说你在大王村那边买了房子,现在买房多贵呀。”我又一惊,看看爸爸,他稳坐如山,对花花说的买房的事情毫无反应。

“是交了首付,我和他爸交的,还没给明明说,手续办完,就让他交按揭,他的收入比我和他爸加起来还高。”妈妈夸我的时候笑脸上全是得意,骄傲的口气里掺有满满的真诚。

我面颊上有汗珠子往下流。

“我们家明明老实,不会和姑娘交往,你看看,见了花花都紧张得流汗了。”妈妈让我去卫生间擦汗,她跟进来小声说,“给我挺住!”然后瞪了我一眼,又笑嘻嘻出去了。

“你们留下电话,加上微信,在市里常来往。花花呀,明明还得你多培养,你看他还像个孩子,说话脸都红。”这会儿,我的确脸很红。我又看爸爸,想从他表情里求证交首付的真相,他眼睛只在书上溜,可没见翻过一页。

花花问我平时怎样打发时间,妈妈说:“看电影,年轻人喜欢的他都喜欢。”花花问我还有什么喜好,妈妈说:“挣钱,明明最会挣钱,上班才两三年,就有十多万私房钱了。”我又去卫生间擦了一次汗。花花问我喜欢吃什么,说“天天见”三楼有牛排兄弟干锅,贼好吃。妈妈说:“明明不挑食,什么都吃,干锅他肯定喜欢。”花花问我玩《灭神》不,妈妈没听懂花花的意思,不敢贸然回答,催我:“花花问你话呢!”

“不玩,有时候无聊了玩一把《寻秦记》。”我基本断定花花没什么爱好,和前面提到的那个卖早餐的姑娘差不多,或许过日子是合适的人选,可我不想用人生过日子呀。

妈妈说:“这电视剧好看,我和他爸都看过好几遍了。”花花笑了,并不解释。我没笑,又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很感激妈妈,为了我的事,她都急得语无伦次了。我的确木讷一些,妈妈就句句领先。花花虽没有反感,可她的同学已经催她走了。她们离开后,妈妈很兴奋,说见面效果不错,可惜花花没留电话,又怨我不主动要,说她已经开口让互留电话了,我应该立马留电话,逼对方也把电话给我。

“这不好。”我说。

“有什么不好?花花哪点配不上你?告诉你,咱们老家的大龄青年越来越多,而且都是小伙子,找不到媳妇的大有人在,他们的父母都要急疯了。”

“你也快了。”爸爸嘘出一口气,卸去重压一样半躺在贵妃**。

“你闭嘴!”妈妈一吼,爸爸又装作看书。妈妈没有过去温柔了,现在动不动就吼人。

“花花的电话,我负责给你要,你的任务是约人家吃饭看电影,记住了?咱家今年的主要任务是给你订婚,明年结婚,后年抱儿子,这样我和你爸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妈妈又拿来拖把,漫无目的地拖起来。

完成了妈妈自编自导的见面会后,她还是不放我走,说等她拿到花花电话再说。她权衡半天,认为跟屁股过去要电话不好,那样的话,好像我已经看上花花了,以后的事情就被动了。第二天早饭后,妈妈又分析说,今天要和昨天要不一样,今天是想起来才要的,不同于昨天是看上人家才去要的。我没听懂这是什么逻辑,但我没听懂并不妨碍妈妈的行动。她厘清了思绪后,兴冲冲地出门去了。

“还不快走!”妈妈出门后,爸爸即刻提醒我,我立即逃跑般去了车站。

这个见面搞得我有点儿恍惚,花花面试似的问我公司环境,问房子,问得我心里发虚,看她的眼神也跟着虚了起来,像虚拟世界一样,甚至听她说出的话,都像我做视频时设计的台词。她问的全是物质层面的内容,在视频里,都可以用模具来完成,房子、车子、饭馆都是模具。用模具完成不了的内容,她没问一句,让我感到虚幻在不断放大,家里的客厅似乎成了视频录制的现场,在座的都是用二百万个三角面做出的虚拟人物,动作精准,表情丰富,就算是难以描述的内心活动都被妈妈的谎话真实地表现了出来。这种效果和感染力,不亚于我做过的任何一期视频。

回到租住屋,打开iPad,小西甜美地问我:“吃过午饭了吗?”听到小西的声音,我慌乱的心绪才从妈妈营造的环境中回到了小西这边。我的现实,是做好这期视频;妈妈的现实,是一次次将我虚拟化。我有点儿迷茫,不知道小西所处的虚拟环境和妈妈营造的环境哪个才是我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