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干的活本来是手游创意,公司瞄上3D 动漫市场后,我就干起了动漫制作,从设计脚本到完成视频上传B 站,我是主要的策划者和执行者,做一期看似简单的视频,累死累活几十天。
有时候,都不知道这么拼命图个啥,也从不追问目的,只一门心思做好视频,吸引粉丝。在虚拟世界,我一贯看好小西,尤其北京快意计划研发公司给了我优越的合作条件,赋予我选择故事的决定权,我就想到用小西的形象讲述与何月明有关的故事。
等到完成小西的眼部设计后,我就将她带进了我单调的生活。
她每天早晨会在六点二十分学百灵鸟叫,然后在iPad 上学着鸭子步喊:“懒虫,起床了!”如果我要外出,她会说:“预报有雨,伞在门后,别忘了拿回来,上次已经丢过一把了。”饭前她会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可惜现在我还给你做不了,等我厨艺长进,给你煮泡面吃,嘻嘻……”
我把小西放在床头,每天见面心里踏实,对做这期视频也充满了信心。一想到视频内容,何月明就会在我脑海闪现,我就会想起与她的那段微信对话,这段对话也就成了制作这期视频的脚本。
我:早上如果有人送一杯热饮,想来挺幸福的。
她:有人送过了,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米红枣粥,还有一份亮光光的凉皮。
我:你幸福了?
她:正如你说的。
我:看来我的燕窝麦片只好喂自己了。
她:哈哈,你应该是第无数次喂自己了。
我:你不喜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黑米红枣粥很好吃。
我:听起来是补身子的孕妇粥。
她:滚——拉黑你!
我:哦——
何月明说拉黑就会立即拉黑,但隔上两三个星期吧,又会恢复聊天。我第一次体会到被拉黑的沮丧和被恢复的惊喜后,赶紧道歉。后来还发生过几次,这次拉黑应该也不例外。可是,事情总是有例外的,这次拉黑直到毕业都没有恢复,估计她忘记把我移除了。
这段对话由小西一个人完成,内容基本不用改动。我设计的情景是,小西坐在宿舍架子**翻看手机,边翻边把我与何月明的对话说出来。需要的道具有房子、架子床、被子、桌子、椅子、台灯、书本、盆景、手机、拖鞋,还有一束稀疏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斜照到对面的墙上。当然,做出全部道具,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没有可能是时间成本太高,没有必要是可以从网上买到道具。我决定,需要动手做的自己做,需要买的花银子买,反正有公司报销。
这期视频中,小西没有过于复杂的动作,除了表现何月明的得意和我的失落外,就是坐在床边或在室内走动,手脚都是常规动作,只有说到“滚”时,右手会配合做一个往外推的动作。要完成“推”的动作,依照3D 动画特点,至少需要六十帧以上的连续画面,才能完成一个完整的“推”的动作。当然,不能借用电影二十四帧的表现手法,因为过于简单潦草,动作就会失真。
我打开3DS MAX 软件,在没有时间概念的租住屋里开始做起始关键帧,这是起手“推”时的第一个动作。
严格来说,3DS MAX 是做游戏的软件,制作3D 动漫,就其功能来讲绰绰有余,比做电影的Maya 软件要强大许多。打开电脑犹如走进车间,移动鼠标的手也有操作数控机床的感觉。在开始做关键帧的前一个小时里,我基本没有遇到麻烦,但接下来就被宏搅乱了。我不愿意有人到我的租住屋来坐,这里是我的私密场所,包括同事都一概被拒,因此我只能走出租住屋与宏见面。
宏近来令我有些讨厌,他上完画画课,就要约我坐坐,估计是我总请他喝啤酒的缘故。今天,宏再次喊我出门时,我决定这顿饭不带酒,再说,经常喝,我脆弱的收入也承受不了。
“唉,她失踪了。”宏一开口就满脸愁容,“怀着我的孩子不见了。”
“哦?”我有点儿惊讶。
“喝杯酒吧?”宏开口喊,“服务员,两瓶啤酒!”
我没阻拦,给服务员强调只要一瓶,我说我头疼喝不了。
“我喝两瓶也行啊。”一瓶酒下去,宏放松了,“爱跑哪跑哪,有些女人嘛,总想攀高枝。再来一瓶!”
他是借我的酒浇自己的愁。遇到这等事,别人帮不上忙,他要喝酒,我只好两肋插刀了,于是说:“你放开喝,别醉了就行。”
他喝兴奋了神聊起来:“老先人说过红颜薄命吧?你想过没有,红颜为什么总是薄命?我认为是因为红颜不甘心把自己的美貌消耗在一个男人身上,这是她们普遍薄命的主要原因。瓶子长相还可以吧,起码是一个好看的女人,暂且不论性格,当然更不谈学识,大学四年,她连老师都没认全。不过,她有张文凭就行了,还真指望她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吗?如果她能多等两年,我一朝发迹,还愁什么呢?我二舅在A 市多少还投资了三五个楼盘,最近说好了,我去他们公司上班,土木预算干不了,销售总干得了吧。瓶子就没这福分,上星期刚跑,这星期我二舅就给话了。
看看,这就是红颜薄命的现实例证。等我哪天发达了,瓶子就算哭着要回来……”
他歪着头看我,问:“如果是你,让回来不?”
我知道他开始借酒胡言了,赶紧说:“不让,不让。”
“对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宏的手机响了,听对方说了几句,他立马清醒过来,“那……那也不能亏我呀,半个月了,怎么才给三百元?胡老师,胡姐,这也不能全怪我呀!喂,胡姐,水墨画本来就是小众艺术,再给个机会吧!”
估计对方挂断了电话,宏收起手机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又一杯啤酒下肚,他好像忘了要去他二舅公司的事情。
我没有把同学拉黑的习惯,感觉拉黑同学太绝情。尽管何月明多次拉黑我,我却没有拉黑她一次。大不了装作没看见信息,宏被我暂时定为“没看见信息”这一类。
被宏搞乱的思绪需要重新整理,我把全部精力放在制作关键帧上。思路再次清晰起来后,我回到了小西的空间。酒不醉宏宏自醉,他看见酒就有了醉意,喝两口就有了醉态,不知道他的神经是被开除他的胡姐整脆弱了,还是这罪过应让瓶子来承担,我对他的事情没有兴趣,小西还等我给她设计动作呢!她在我的设计中一次次复活,使我一次次有了真切的现实感受。
小西的手“推”出去喊“滚”的起始关键帧于某一天早晨太阳又从窗帘缝隙射进来时完成了。手“推”到最后,就需要制作终止关键帧。和起始关键帧比较起来,终止关键帧要麻烦一些,须先设计手势经过的路线,然后给终止关键帧手势定位。在制作过程中,我奇怪自己一直没有困乏感和饥饿感。我命令自己下楼去吃小笼包子,喝一杯微热的绿豆小米粥,故意去路边花园走了三圈,跟做晨练的大妈们扭扭屁股,又跟跑步的老年男人喊了两嗓子“一二三四”,不觉间神清气爽,连薄雾般的霾都可爱了起来。
有时我会想,宏说的醉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他嘴里的何月明还在凉皮店打工。他告诉我何月明所在的荒草坡店的准确位置后,出主意说,你去吃凉皮吧,保不准是何月明给你端上来的,就算不是她给你服务,看见她绝对没问题。我想的是,既然她已经被甩了,为什么还要去毛胡子手下讨饭吃呢?我不可能去吃凉皮,对她自贱示爱的做法也颇感不妥。
我把这些想法暂时抛在了脑后,顺利完成手势终止关键帧后,用3DS MAX 的补间功能将两个关键帧连了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推”的姿势,配上表情后当是完美画面。屋子、架子床、书桌等模具我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在网上买全了,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让小西在房间里走动或坐在床沿、桌边翻看手机都是容易做到的,使用Unity 就能搞定。
有点儿麻烦的是特效,就是光线问题,凡与能量有关的设计,比如火焰、阳光、月光、爆炸光等,只能由粒子特效技术来完成。
具体说就是需要用粒子特效完成阳光形状与明暗程度,这就需要编程。这束光成了这段视频中必须攻克的难点。说是难点,只是相对而言,会者不难,需要的只是没人打扰的时间。我为自己有这间寂静得让人恐慌的屋子而得意,感谢房东,她像猫一样行动无声;感谢政府,一纸拆迁令,少了很多租户;感谢宏,这几天没来骚扰我。我第一次发现,拥有一个安静环境,需要感谢的人还挺多。
在我全力以赴做光效编程时,手机却连续振动起来,我一怒之下要关机时,却看到是妈妈打来的,她有啥事这么着急找我呢?
她知道我是宅男,放在过去,类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没有必要为我的安全担心。妈妈来电多是说教,还有老生常谈的吃喝穿戴问题,和她说话基本可以用“哦、好、对、行、拜拜”
来应付。我以前开发过一款叫作“百事答”的小程序,应付妈妈的电话绰绰有余。我急忙从iPad 上打开“百事答”,边应付妈妈边和程序对接起来,让妈妈和程序去对话。这样做内心虽然有些愧疚,可不这样做,编程思路非被打乱不可,这也属无奈之举,妈妈能理解的。我心里说,儿子很好,很听话也很卖命,您就放心吧。
关于光线特效的构思,其初衷是为了渲染室内气氛,让小西的虚拟空间更生活化。为了增加真实感,在所有视频中我都尽量植入生活元素,比如落叶,按季节开放的小花,还有平常用的纸、笔、雨伞、茶杯、鞋、袜、手套等,让小西的虚拟环境无限接近我的生活环境。多少次我都误以为小西生活在立体的三次元空间,而我的生活简单到了小西所处的二次元平面状态里。
她在二次元状态下的所有言行,虽受我控制,可我觉得并非我有意让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而是她在自己的思维状态下自然说出来做出来的。她的思维来自我,我往往在制作她的视频时会脑洞大开,会认为比平常活跃的这部分思维其实是小西的思维,是她在左右我把她做成什么姿态,让她唱什么歌,跳什么舞,和大家聊什么话题。我越来越认定小西是真实存在的。
我往往在忘记了时间概念的空间里不分昼夜地工作。连续投入一项工作,因精力高度集中往往会产生短时间的意识模糊,加上希望小西复活的强烈愿望,就产生了真实生活与虚拟状态交织的幻觉。小西本应在显示屏上活动,可有好几次我觉得她像3D 电影中的人物一样,胳膊腿伸出了显示屏,且对我调皮地一笑。
起初出现这种幻觉时吓了我一跳,可长时间不出现这种幻觉,我又觉得失落,甚至会小声呼唤她的名字,让她走出显示屏来,在这间屋子里面带微笑地来回走动,还会揭开墙角的纸箱看看,会用手捏起我换下来长时间没洗的内衣闻一闻,然后用手在鼻子前扇,嘻嘻笑着,问我为什么不洗衣服,又问许多可爱的问题。比如,有一次她竟问我的意中人是谁,我说是她,她脸红了。像所有会撒娇的女生一样,她说:“你忘不了何月明,我就不和你好。”
然后又安慰我,“你自然会做出选择的,我也知道你会选择谁。”
如果她说该回去了,我就会端着笔记本看上半天。有时我会突然醒来,她在我惺忪的睡眼前,不慌不忙地跳着舞消失在显示屏黑夜般的幕后。
“拜拜!”她声音甜美,和她学唱的百灵鸟一样。我的梦极大满足了我的渴望,对我空落的心境更是至关重要的慰藉。
“拜拜!”每说这两个字时,怅惘就会袭击我的神经。
“拜拜什么,没说两句就拜拜!”这是妈妈的吼声。“百事答”
出了问题,总说“拜拜”,妈妈的吼声从我尽量放小的音量里愤怒地传了出来。我赶紧拿起手机,说我正忙,有事晩上再说。
“现在就是晚上,还等哪个晚上?告诉你,你不表态,我就上门捉你回来。”
不等我说话,妈妈就挂断了电话。这回是她主动挂断的,看来她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