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续修家谱,搞宗亲成员登记,1990年暑假,春来又去了条子号。此时距他离开那儿已经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然而在人的短暂生命中,却漫长而久远。
因为宗亲成员散居的区域,正好与春来他们儿时在条子号活动的范围重叠,所以在登记的间隙,春来得以在那些他曾经与他大大、妈妈、兄弟姐妹们漂泊流浪、打工乞讨的地方重访了一回。一般地方只是走马观花,重点去了华阳镇、雷港寺、毛家大园、养母坟地、陆姨大家以及牛牛长眠之地。而常明发、孙启亮、张兴国和他母亲张姨的墓地,春来则在刚来时就到县城去祭拜过了。
华阳镇除人口、房屋、道路增多了外,其余并未有多大改观。不过当年夜袭伪保安队时炸塌烧毁的那些房子,却重建得很有规模,很是气派。驻足望去,当年端马大哥、义堂姐夫,以及那些英勇无畏的解放军战士,在枪林弹雨、映天火光中呐喊冲杀的身影,仿佛又跃动在春来眼前。
雷港寺的颓垣残壁、钟鼓香亭、佛身贝叶等,都尽在修缮恢复中,但当年的沙门僧侣,却走的走了,殁的殁了,一眼掠去,已是满眼僧袍异昔时!当年养母把他从静然方丈手上领出庙门时的情景,回想起来,春来还依稀记得的。当年大、妈带桂兰姐、牛牛弟在庙里投宿的情形,春来也能凭想象得知。
在春来的眼里,华阳小闸也还是1949年前的那个样子。那是春来大大永富在华阳地区参加建设的、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的唯一一项国家工程。记得建闸时,永富每天早上在家吃几碗稀糊,临了,再盛些倒入饭盒,搛上一大盒野菜,带到工地去。出门时,大多时候他都把春来和牛牛带着。中午开饭,工友们都吃公家配量的大米饭,而他们大大却只吃从家里带去的糊和野菜,把配量的大米饭分给春来、牛牛吃,而且春来每每比牛牛要多得小半碗(当时的春来还是作为赵姨儿子在永富家寄养的)。有时没带他俩去,大大就把省下的饭带回来给孩子们。这就是春来大大,一位不善言辞,只用真情关爱儿女的好大大。
为了能多得一点儿加班米,让家里小儿细女隔三岔五得到一口米汤喝,春来记得,大大除了白天在工地上拣重活、脏活、难活干外,晚上还常常留下来给工地看建筑材料。那时天气特别寒冷,妈妈让他带一块破絮晚上盖身子,但他大大怕把破絮拿走,会冻坏家里孩子,便谎称工地有被子。其实他大大晚上就紧裹着身上的破衣,卧在材料旁边,身上只覆搭些就地拔取的蒿草,半夜里,冻得头脚够在一起,就像一只蜷缩成一团的老刺猬。第二天早上,他大大头上、脚上、身上都结满了厚厚的霜花冰凌,看上去像南山小雪覆盖下的一块不规则的岩石。
春来在小闸两边徘徊着,久久不肯离去。他摸摸这个,抚抚那个,希望能寻找得到、辨别得出当年他大大在建闸时留下的印迹,哪怕是一丁点儿。可是哪有呢?它们早就被湮没在岁月的尘土与大自然雨雪风霜的凌厉剥蚀中了。春来禁不住内心情感的驱动,大声叫着:“大——大——不孝儿春来,今天到此追寻你的足迹来了!”然而得到的回应,除了撞到闸壁上又折转的回音,除了闸底下潺潺呜咽的夹江流水,还有什么呢?
渐近中午,春来又怀着凄凉落寞的心情,乘一辆小三轮,怏怏地去了毛家大园。那儿是春来大、妈、兄弟姐妹在华阳居住时间最长,也是受苦最深的地方。
大园西头靠北埂的那座观音合掌式的草棚,以及棚里的两个离地面只有一拳头高的地铺,一口土灶,此时都成为回忆。然而就是那样一个低矮、阴暗、潮湿,只能天晴住,不能天阴住的地方,一个让他们全家与蛇蝎鼠虫共处的地方,一个吃树皮草根、观音土、狗尾草,吃瘟死的禽畜,喝所谓龙虎汤的地方,一个帮人当童工,做叫花子第一步从这里迈出的地方,在离开后的几十年里,春来却对它魂牵梦绕,怀念不已。即至此时再次面对它的遗迹时,春来仍为它拭泪哭泣。因为见到它就会感念父母的挚爱,感念兄弟姐妹间的深厚情感;见到它就会唤起对那段童年生活的悲辛记忆!
伫立良久,春来还想到毛习普、毛七奶奶的老宅那边去看看,但听说两家老人都早已过世,便又折回原地。慢慢地,春来俯下身去,吻一吻棚基地的黑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怆然离去。
曾经放牧用的小牧场,如今穿过场中心的水泥路两边,已经是新楼林立,屋舍俨然。渐近大堤,在路尽头,春来正在踌躇不前时,一位六十出头的老人过来了,春来便向他问路,那老人也很诚恳地为春来指路。春来谢过了,才走几十步,又回过头来,见那老人还站在原地向他望着,春来礼貌地向他摆摆手。
春来刚掉头走,那老人“喂”一声,春来站住,思量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又“喂”一声,这一声春来听得真切,他转面问:“大哥,你是叫我吗?”
“正是呢!”
“有事吗,大哥?”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先生到条子号找哪个?”
“其实也不具体找哪个,就是想去看看。”
“条子号你熟悉吗?”
“小时在条子号住过的,可以讲条子号是我第二故乡哪!”
“你小时在条子号住过?”
“住过,大哥,你看,”春来向那老人走近几步,指着说:“当年我大大就是在毛家大园北埂搭草棚的,我刚才就是在那边看来着。”
那老人也撵前几步说:“那家棚主人叫尹永富,他大儿叫端马。”
春来说:“永富是我大,端马是我大哥。我大和我大哥都早已不在人世了。我弟弟叫牛牛,他……”
老人说:“他遇害后就葬在小圩里。那,有个叫春来、原名叫虎子的是你?”春来上前去,拉住老人的手,问:“大哥,你是……”
老人说:“我没有大号,到老人家都叫我小叫花,部队人都这样叫。”
春来说:“小叫花老哥,我就是春来——虎子呀!”
小叫花双手搭在春来的肩上,端详一会儿,激动地说:“故人哪!”
尽管春来说时间紧迫,但盛情难却,最后还是被小叫花延请到他家了,不一会儿,陆续来了七八个五六十岁的人,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大毛毛、球蛋儿、叉儿等当年一起放牛、拾荒、要饭的伙伴。席间,大家抚今追昔,感慨系之。
谢过小叫花的热情款待,揖别了诸老友,春来沿着大堤东下,在姐夫义堂家的老宅前做了短暂停留,便去祭拜了养母赵姨的坟冢。忆起养母对他的恩德,春来忍不住地哽咽落泪。
接着,春来便急匆匆寻到了陆姨大的居屋。他刚要推门,打场前经过的一位白发老媪说:“丑儿和六丫送儿子上大学去了,就在县城,说是下午三四点钟回家。”
春来谢过老人,便转到屋后。也许是丑儿和六丫特意留着纪念的,虽然正屋都改建为楼房,但当年春来大、妈来条子号住的那间屋,以及屋外的土灶都还在。方塘和老槐树都变了,方塘里水清得透明,水面上枝枝荷箭像倒插的朱笔,影子映在水里,好生红艳妖娆。老槐树也比从前更加枝繁叶茂了。坐在凸起的树根上,当年和姐夫义堂,学兄张兴国、常明发、孙启亮等于此聚会的情景,又历历浮现在春来眼前。只是如今他们大多仙逝了,健在的也天各一方,不通音讯。
春来向牛牛长眠的那片墓地走去。途经刘家大屋时,于短暂停留之际,春来居然在那只几近毁朽的舢板底下发现了他们的传家宝——已经丢失了四十年的老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