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挎着背包,拎着老算盘,循着当年回老家前夕与姐弟几个亲手同栽的那棵荆花树的方向,找到了牛牛坟丘。

一到坟前,春来心跳的频率就加快了。他先绕坟一圈,然后背倚荆花树站定了,对着坟茔说:“弟弟,四十年前腊月十六的那天下午,要不是你把我从灶房推到堂心,现在长眠在这儿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弟弟,你舍命救我,自己是永远瞑目无知了,可是留给我的却是无尽的哀痛啊!你殁后的前二十多年里,我没有哪日哪夜,不是意中与你形相依,梦中与你魂相接!弟弟,每次梦到你的音容笑貌时,我就鄙夷地对我的梦魂说:‘你都瞎讲什么啊,我弟弟不是好好儿的吗?’我把我的梦魂责怪一通后,转而再来和你亲近、亲热,你不在了,寻觅不到你了!在确信你真的离开我了,真的是去另一个世界了。弟弟,你能感知到我那会儿心里的滋味吗?

“弟弟,你殁后的第二年正月刚出元宵节,两个舅舅就驾渔船来把我们接回老家了。你殁后没出十天,大大双眼近乎失明,而妈妈头发也完全白了!因为丧子之痛,回老家后,大、妈身体每况愈下,两三年后就相继离世了。大大临终前还一遍遍呼唤着你。弟弟,大大、妈妈生前多次跟我讲,人不能忘恩,是赵姨养了我小,要我永远跟赵姨姓,并且最终征得了我那两个姐姐的同意,在赵姨墓碑落款处补刻上了我的名字。我为我们有这样深明大义的父母而骄傲!

“我们离开条子号前三天,丑儿就被陆姨大领去抚养了。丑儿和六丫是1965年结婚的,他们育有两男一女,大儿刚考上博士,小儿今年高考,以总分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被西安航空学院录取。我刚才来时,途经他家,适逢他夫妇送儿上学到县城去了。陆姨大、陆姨妈都是丑儿夫妇为他们养老送终,并遵遗嘱把遗体运回老家安葬的。

“因为小时受苦受累太多,大哥身体一直不好,1964年即从部队转到地方机关。大哥大嫂都在刚搭上四十岁的年纪就去世了,所幸他们的儿女都非常优秀。当年大哥在接到义堂姐夫带去的你遇害的消息时,痛不欲生。大哥去世后,清点遗物时才发现,在解放大西南的许多战斗中,他先后荣立一次三等功、三次二等功、两次一等功。而在生前,对于这些卓著功勋,大哥没有吐露半点。

“桂兰嫂晚于大哥一年去世。她在离世前将政府历年补给大哥的伤残金,一次性捐给了国家希望工程。大嫂虽没有文化,可也算得是崇仁尚义的女中贤达了。

“义堂姐夫、带儿姐姐一直在某军区司令部工作。在解放大西北的大小战斗中,义堂姐夫先后身负二十八处弹伤,造成终生不育。他们曾经憧憬的生一个长得像我们的儿子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那时刚刚为王嬷嬷办完丧事的带儿姐姐,闻听姐夫受伤立即赶赴部队,陪伴姐夫到老。姐夫、姐姐分别于前年、去年辞世。姐夫临终咳血,嘴里还咳出三颗子弹壳。姐夫在弥留之际仍念着‘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的诗句。遵照遗嘱,姐夫、姐姐的骨灰都撒在玉门关外大沙漠里。姐夫是生能舍己的七尺男儿,又是死不还乡的千秋雄鬼;而姐姐忠于爱情,矢志不渝,亦可谓清操厉冰雪矣!

“弟弟,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人,他就是小沙弥悟敏。悟敏其实是河南安阳人。他父母在流浪乞讨中冻死、饿死后,是一位好心人,用破絮包着,在风雪夜把他送到雷港寺门外的。新中国成立后,在多方帮助下,他找到了他的家。但那时他家里除一位老祖母外已无其他亲人了。悟敏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他每隔两年就到我们家去,为我们大大、妈妈、大哥、大嫂扫墓。据丑儿讲,你这儿他也来过好几次。直到现在,悟敏仍和我有书信来往。”

春来正说着,忽然一阵清风吹来,几朵荆花洒落在他衣袖上。春来拈起一朵看了看,转面抚着荆花树说:“弟弟,这株荆花树还是四十年前从姐夫那荒宅边移来的,当年姐夫叫我们在他宅边栽这棵树时,曾满怀伤感地对你、我和大哥说,以后大家哪怕只有一个人回来,在这树下徘徊凭吊,也算是我们都见面了。四十年后,我们的哥、嫂、姐夫、姐姐都走了,你的慧骨也久已于此尘封,今天到这里凭吊的只有——唉,弟弟……”沉思许久,春来摸摸坟上土,站起身,再次凝望满树荆花,感慨之余含泪低吟着:

坟边荆萼压枝丫,见此心中不胜嗟。

兄弟凋零唯剩我,空垂涕泪对名花!

春来揾揾两颊泪水,提起地上酒瓶,拧开瓶盖,郑重地说:“弟弟,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会喝酒,可是我既拎来了,你就喝点儿吧,哪怕是吞宝剑呢!”春来又用衣袖揩揩眼睛,接着说,“弟弟,来,哥陪你,哥先喝!”春来咕嘟嘟,一口气喝了半瓶,不知是受了酒的刺激,还是情郁于中而溢之于外,春来两眼通红,水渍渍的。

春来将剩下的半瓶酒,先绕坟洒一圈,然后放回坟前,又倚在荆花树边。

开始有些头晕的春来,突然被一声沉雷惊醒了。惊醒过来的春来又猛然想起,说:“弟弟,我怎么都忘啦,这儿还有吃的呢。”春来从挎包里捡出一包小龙人糖果、一盒黄桃罐头、两瓶牛奶,放到酒瓶一块,说,“弟弟,吃吧,边吃边喝!”

春来刚到荆花树下坐下,突然看到满脸血污的牛牛站在丘坟对面,怪他买得多了,买得太好了。春来好惊异又好高兴。春来张开两臂,向前一步,就要拥抱牛牛。牛牛向后退去,不让春来抱,春来只好立在原地,指着几样吃的,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牛牛,含泪说:“不多啊,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呢。弟弟,不能和我们从前比啦。当然,我给你带来的糖果、水果、牛奶,在从前,我们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可现在只是一般食品啦。现在的孩子,不仅有水果、牛奶、糖果,他们从婴儿开始,就被当作小皇帝、小公主养啦!他们差不多天天都是锦衣玉食呢,而且这一切全是父母给他们安排妥帖的,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呢。而我们在他们那个年龄段时,连吃野菜、树皮、草根,都还得亲自去寻找,去挖掘啊!”

春来拿起老算盘,摇了摇,声响如旧。春来说:“弟弟,当年大大讲老算盘见证了我们家几代人的苦难历史,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掉!幸运的是,丢失了四十年后,今天我又把它找到了!弟弟,你也摸摸吧,摸摸它,会让我们更加牢记从前的苦难,珍惜今天的幸福!”春来把老算盘向幻象中的牛牛递过去,但牛牛不仅再次后退着,而且身影渐渐模糊不见了。春来想哭了,但他仍不甘心,希望牛牛能再次现身到他面前。

春来把几样食品、酒瓶和老算盘移动一下,好像讲了上述那些,还意犹未尽。沉默一会,他权当牛牛还站在面前,揩揩眼泪,接下又说:“弟弟,我很是担心,我们的后辈,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能吃苦耐劳了,他们一味强调时代不同,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只图享乐的一代人。弟弟,该不是国家为他们创造的生活太优裕了吧?我觉得,弟弟,认为国家和前辈为他们创造了优越的生活,因而就只图享受,不思进取,这从某方面来说是另一类型的腐化堕落的表现呢。国民的腐化堕落,是强国富民的大忌呢!弟弟,也许有人会讲我是杞人忧天,小题大做,会讲我提到的只是国家现代化进程中千百万劳动大军里的某些负能量,是祖国母亲强健肌体上极少数病态的细胞,无碍国家现代化列车的奔腾呼啸,风驰电掣,一往无前!然而对这种高论,我却不敢苟同。是的,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我中华泱泱大国,俊彦硕儒、名将良吏等民族精英,灿若繁星,他们在任何时候都是积极向上、奋发进取、气节忠贞、坚如磐石的中华脊梁!但是,我认为,要让我们这样一个泱泱大国,永远屹立于世界的东方,永远跻身世界民族之林,光有少数民族精英是远远不够的,唯有全民族的觉悟,全民族的意志,全民族的奋发,尤其是广大青少年的奋发,我们中华民族才能永远雄踞世界,我们的祖国方可日新月异呢!

“弟弟,也可能是受了想激发我们的后辈,告诉他们别忘记苦难历史,珍惜新时代的幸福生活,激励他们奋发向上,为国家民族效力的情感所驱动,近年来,我萌生了要把我们童年时代受苦受难的经历写出来,作为家族史话传承下去,让我们家的后代——不敢说社会——读读,想想,或许他们能从中有所领悟,有所获益的。唉,虽说这也是一种社会责任、一种使命,然而我又非常抱憾,因为我拙于言辞,苦于没有著书作文的能耐。看来,我的想法虽自认为很美好,但终究也可能只停留在想法上了。

“弟弟,”春来抬起左手看了看,说,“我跟你谈得不少了,天上乌云黑黑的,或许又要下雨,我得到我们的妹夫丑儿家去看看。我明天就要回枞阳,这一走,恐怕要到退休后才能来看你了。”春来向牛牛的坟连鞠三躬,可刚抬脚要走,牛牛又现身面前,说:“二哥,我好想老家。”

春来一喜。牛牛说:“二哥,当年来条子号时,风雨途中,大大就说以后要带我回老家呢。”

春来说:“弟弟,这次来华阳前,你也托梦给我,叫我把你的骸骨迁回老家,葬到大大、妈妈、大哥、大嫂,以及历代祖宗一块去,这事怕要待我退休后才能办了。弟弟,古人说,处处青山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今人也有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之语,其实只要是埋在我们伟大的国度里,哪儿都行啊!不过你既有回归故里的强烈要求,我还是要尽量让你满足的。”

好像听了这些话后,牛牛高兴了,含泪笑着往春来这边走,春来迎上去,张开两臂再次要拥抱牛牛,可牛牛又不见了……

春来黯然神伤。

“二哥,雷雨就要来了,快回去吧,我们来接你呢。”

春来侧过面,一眼就认出来立在贴地飞驰的云影里喊他的,是他的妹夫丑儿、妹妹六丫。春来没有回答,只向他们夫妇做个知道了的手势。春来仍在牛牛坟前呆呆站着,泪眼模糊。

风雨是何时大作的,又是何时停歇的,春来一点儿也不知道。风雨过后,乌云开处,西天露出一缕斜阳。在斜阳的映照下,牛牛坟茔上野草青青,云雾缭绕。坟边那棵饱含雨滴的荆花树,花儿绽放得既热烈又孤寂,既鲜丽又惨淡;那被风雨摧折而坠落地面的娇艳花瓣,像一双双灵动的眼眸,又像一片片绯红的鹃血……

“快回吧,二哥!”

听到丑儿夫妇在催喊,春来慢慢转过身,迎着风声雨势,怅然离去,洒落在春来身后、牛牛坟前的只有那把老算盘的串串声响,以及春来那无限伤情的点点辛酸泪!

完稿于庚子年十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