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大屋已经部分修缮完毕(修多也没材料)。王嬷嬷和带儿也已从那边搬过来,与永富两家合成一家了。
义堂和带儿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六日。
十五日上午,陆姨妈来了。陆姨妈带来一大卷红纸,和倪妈、带儿一道,剪了一上午窗花、喜字。
吃过中饭,陆姨妈回去给家里的鸡放窝。真是喜事赶到一块来了,陆姨妈家的老母鸡一大早就开始咯嗒咯嗒地吵着要春孵了。
陆姨妈才走一会儿,义堂就从城里回来了。他还没上门坡,春来、牛牛、丑儿、六丫几个就迎上去,永富夫妇也笑嘻嘻出门接着。
义堂说:“惭愧啊,弟妹们,怪姐夫吝啬,没给你们买什么。”春来几个一面说不用姐夫破费,一面却把眼睛往义堂的挎包上直溜溜,丑儿和六丫居然还动手捏挎包。事实上义堂还是给他们每人买了件新褂子。他们穿上义堂买的新衣,左牵牵,右拽拽,自己看看,又相互看看,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一把新衣瘾后,桂兰就小心翼翼脱下叠好,两手捧着递给了带儿,说:“姐,你没有,我的给你。”倪妈一把拽过桂兰,说:“你的归你,傻丫头,你姐夫能不给你带儿姐买吗?”
义堂看看带儿,幸福地说:“妹妹,你想新衣吗?”带儿没作声,只是忸怩地侧过面,抿着嘴笑。
义堂给带儿买了一套大红缎子褂裤,连包一起递给了倪妈,叫给带儿试试,但倪妈说:“带儿的就不试穿了,明儿穿着拜堂。”
没给王嬷嬷、永富夫妇买件新衣,义堂深感愧疚,说他下次回家探亲一定补买。永富夫妇说,下次也不用买,他们穿破旧衣服穿惯了,穿新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劳动也不方便,又怕搞脏了,又怕弄破了,别别扭扭的,不过一定要给王嬷嬷买一套。
王嬷嬷在里间听了,说:“堂儿,我老了,一天到晚缩在家里不出门,要个么新衣呀!以后手头有宽余,别忘记给你岳父母买点儿衣,他俩穿得光鲜点儿,也是你做女婿面子!唉,可怜来条子号几年了,我没看见他俩穿过一件新衣,都是破襟掉纽的,寒酸啊,堂儿!”
义堂大声说:“妈,你放心,等手头稍有宽余,三位长辈,我都要尽力孝敬。”
腊月十六,这个王、尹两家期待已久的日子,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下,灿烂如花地来到了。一大早倪妈就带桂兰、带儿洒扫房间,整理铺盖,洗抹家什。永富也带领义堂、春来、牛牛忙着清理打扫住宅四周,以及门前土路。
吃过早饭,倪妈和桂兰进厨房,准备下午婚宴饭食。虽然除一道油炸鱼丸外,大多是园里菜蔬,但倪妈做得热气腾腾、浓香四溢。
打扫好后,春来现写门联,义堂带牛牛、丑儿贴窗花,贴喜字,挂中堂画,布置洞房。大门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中堂画是喜鹊登梅,洞房正面墙上贴着麒麟送子的年画,那是陆姨大、启亮、明发大合送的。窗上贴着老鼠娶亲的窗花。所有联语、年画、窗花,都显露出万象更新、吉祥如意的新春气象,蕴含着多子多福、家兴人旺的美好意蕴。
春来写完最后一副门联,突然想起还要到乡民校排演文娱节目的事。因为家里办喜事,桂兰要给倪妈做帮手,不得分身,只好由春来和牛牛两个人去了。
牛牛今天特别多礼,出门前分别与大大、妈妈、王嬷嬷打招呼,接着还向义堂、带儿、桂兰、丑儿、六丫道别。
在向桂兰道别时,桂兰说:“你快和春来走呢,什么时候也这样礼多了!”
牛牛笑着搡桂兰一把,说:“姐,人家向你道别,你还说人礼多,我看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打了招呼后,春来又一次在催牛牛了。牛牛向春来笑了笑,叫他再等一下。
牛牛跑到厨房,望着油锅里翻滚飘香的鱼丸,馋得直吞口水。牛牛似乎忍不住了,在他妈身边蹭一下,说:“妈,可以给我一个鱼丸吃吗?”
倪妈搛起一个,牛牛吹了吹,正张嘴接,倪妈想想又放进锅里,说:“牛儿,料子不多,晚上吧,晚上祭了祖,到桌上和客人一道吃吧。”
牛牛望着放到油锅里的鱼丸,点点头,又分别抱住大大、妈妈,各亲一口,说:“大、妈,我走了,你俩别累了。”
春来带牛牛走后,在灶门口烧锅的永富怪倪妈说:“你也是的,牛儿讨个鱼丸吃,你搛起来,还放进锅里,你真是!”
倪妈也懊悔说:“唉,我是有些过分了。他大,你记着,牛牛晚上回来让他多吃两个。唉,来条子号七年了,伢子们没尝过鱼丸味!”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牛牛不仅多礼,而且特别高兴。在去乡民校的路上,尽找春来说话,讲他特别想端马大哥。春来再次颇有怨怪地说:“弟弟,这几天你多次提大哥,难不成我就不是你哥吗?我的好弟弟!”
牛牛说:“我没有讲你不是我哥,就是平时叫你名儿叫惯了。”牛牛还说,他来条子号,经过许多灾难,都是春来疼他、爱他,舍自己救他命,不是春来,他早死了。牛牛又说春来常跟他讲,兄弟就像荆花,荆花盛开的时候,一树树,一束束,一朵朵,紧紧挨在一起,相依相惜,不怕烈日晒,不怕风雨打,越是炎暑,开得越繁盛。牛牛说他以前对春来讲的这些,并没有很深的理解,可现在他觉得春来讲得太好了。牛牛说他前一天晚上还梦见春来房间门边的荆花又开了,他在树下捧着花束,闻着芳香,特别快乐、振奋,醒来后,见自己头就枕在春来胳膊上!春来说:“但愿我们好好珍惜这荆花兄弟的情谊啊!”春来和牛牛一路走,一路说,不觉就来到乡民夜校了。
参加春节文艺演出的小演员们有好几十个,不一会儿大家都到齐了。紧张的排演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才结束。
回家时,春来携牛牛在经过赵姨老屋窗外时,突然听见屋里咣当一声,两人吃了一惊。正犯疑时,又响了一声。
春来猜是不是黄鼠狼把洗脸盆或是什么破铁罐子扒倒掉地上了,牛牛猜是不是野猫子钻进屋了。两人决定进屋看个究竟。
春来和牛牛把门开个仅容他们身体挤进去的缝,侧身进屋后,又很快把门关好闩上,以免真的有什么野物从门缝钻出去。
春来和牛牛从堂心来到厨房,再从厨房来到铺房,又从铺房里出来,什么东西也没有看到,破面盆、烂铁罐仍在橱柜顶和锅台上。春来和牛牛很纳闷,刚要抬脚走,背后好像刮起一阵冷风,还没来得及掉头回望,两人同时被人用胳膊肘卡住脖子,未等呼救,两人嘴巴就已被毛巾严严堵住,紧接着双手就被拗到背后绑了。
背后的人把被绑了臂的春来和牛牛往前一推,又命令似的低声说:“转过身来!”
春来和牛牛只觉得声音似曾相识,但因一时紧张想不起来。转身一看,两人惊得直后退。原来绑他们的正是朱爱兰、侯白仁!
朱、侯二犯手上执着钉着铁钉的棍子(俗称狼牙棒),面露狰狞的奸笑。他们两人把春来和牛牛逼退到后边,背贴灶台靠着。侯白仁拿着棍子在春来和牛牛面前晃晃,说:“两个臭小子、呆小子,今天再向你们重申一下:我们确实就是侯白仁、朱爱兰,十年前的九月三十晚上,把你虎子从徐家弄出来,搞到江南孙家卖了后,我就和朱爱兰化了装、毁了容到这儿落户和假装要饭了,并不是你们叫得亲的大表姑、岳西奶奶!”
朱爱兰笑罢,把侯白仁推到一边,站到两人面前,说:“两个臭小子,真是冤家路窄呢!今天既碰到我手上,我得把以前的事跟你们讲清楚。王大嘴巴在斗争会上揭发的那些事,确实都是我干的。说真的,我们两家虽不是你们讲的什么远亲,可也没有私仇。不过,自从你们住到陆克新家以后,拐卖虎子的事就像一块心病、一团阴影,时时在我心里搅动着,我怕你们抵在我跟前,天天相见,早晚会把我吓出病来,不打自招地把我拐卖儿童的事和盘端出来,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往大牢里送吗?所以我就想出种种怪招来害你们,目的就是要把你们逼走,让我过安生日子。至于……”
朱爱兰说到这里,侯白仁把她推到一边,站到两人面前,晃着棍子说:“我侯某也一向襟怀坦**,光明磊落,从不隐瞒自己做过的事。小事我就不讲了,大的方面,如用蒙汗药把你牛牛迷住,驮到华阳镇郊区破屋绑了,在去宿松的那个晚上用麻袋把你装到山脚下,在玉米地把你牛牛从牛背上拉下准备带走,等等,这些也确实是我干的,我侯某人从来就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连累他人!”
朱爱兰又把侯白仁推过一边,站到两人面前说:“刘老万、小李头在斗争会上揭发我伙同徐家拐卖虎子,也句句都是真的,虎子的卖价确实是二百八十块大洋,给了五十块给徐家,剩下的二百三十块归我和我的老情夫侯白仁,我们确实很是快活了一阵。”
朱爱兰说完自动站到一边,给侯白仁让出了位置。侯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像我和你们朱姑奶奶,只要能挣到钱,让我们过上快活日子,什么都干!说真的,几年前准备再把你虎子骗卖掉,没想到你这小杂种变得比以前更屁精,没法得手了!哎呀,讲心里话,那几年我还真想把你们大大、妈妈都骗上手卖到南洋去!”侯白仁想了想又笑着说:“你牛牛小呆子,还有你们妈妈,以前都认为我和你们麻大姑待你们好,处处为着你们,其实那都是假象,是要你们放下戒心,我们好寻机把你们弄到手卖钱!算你端马、虎子精明,不轻易上钩!”侯白仁说完一段后,也自动让到一边,朱爱兰又替补上来说:“不过,现在我们不干拐卖之类的行当了,而是干效忠党国的正经事了。国军败退台湾前夕,我们的身份就是国民党潜伏在大陆的特务了。”
侯白仁立在原地说:“你们两个懂得什么是特务吗?现阶段,特务就是扰乱人心、破坏社会治安的!像前些时日,我们在后山区杀了几个工作队干部,在县城烧了几个临时组建的机关单位,在几口井里投了药,毒死了七八个群众,这都是特务行为。”朱爱兰也说:“所有给共产党做事的,都是我们暗杀的对象!我们今天逮你们两个,也是要做掉的,而不是卖钱的。现在我们的黄金都用不完了,还要拐卖儿童吗?我的最高上司就是蒋委员长手下的大红人朱山猿,杀死一个人,报到他那儿就奖赏黄金!所以我们不干拐卖的小本生意了,今天逮你们两个就是要把你们两个做掉!”
侯白仁说:“知道为什么要做掉你们两个吗?你们不是欢庆翻身解放吗?欢庆过新生活吗?把你们都弄死了,欢庆个屁,翻身个屁!”
朱爱兰说:“你们姐夫是解放军团政委,哥哥又参了军,据说去后几天就当了特战队的班长。你们两个小屁孩又给共产党站岗放哨,又搞文艺宣传,乖乖,好积极,好红火,好光荣啊!告诉你们两个小屁孩,像你们这样的,正是我们要暗杀的对象。我们就是要通过暗杀,把社会搞乱,让共产党没法统治!”
侯白仁说:“何况加上以前跟你们家的过节儿,政府还要算我们旧账呢!”
朱爱兰说:“我们晓得,就算这回侥幸逃跑了,不久后,我们肯定还会被抓回去的。再抓回去,我和你侯爷爷就得死!我们也不能白死,虽然在此之前,我们也杀掉了好几个干部,毒死了一些群众,但那还不够,我们还要多弄几个垫背的!”侯白仁说:“特别是你们两个臭小子,又精神又体面,连肌肉骨头都酥嫩的,更难得的是你们两个都还没有成人,用这样的金玉童子来垫背,我们转世投胎,少说要提前十年!”
朱爱兰说:“可不是嘛!我希望你们两个不要有什么抱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百年过后还是一死,迟死早死同是死!本来我们逮着你俩后,就可以立马勒死,但考虑那样做有欠仁义。”
侯白仁抢着说:“所以把要讲的话跟你们讲明白,让你们两人死得清楚、死得明白。”
朱、侯二犯轮番讲话时,牛牛好几次摆着脑袋,意欲用头去撞他们,但都被春来哼哼着鼻子制止了。春来一直站在牛牛身前,将他紧紧护着。牛牛早已由害怕变得十分平静淡定。他和春来都没怎么去听朱、侯二人说些什么,而是在想他们大大、妈妈、兄弟姐妹,想他们姐夫王义堂、义弟丑儿,甚至学友张兴国、常明发、孙启亮,以及放牛要饭时的那些草根兄弟。牛牛除了思念亲人好友,还有悔恨。他悔恨不该有眼无珠,这些年来,竟把两只披着人皮的恶狼当作慈善家一般去崇拜敬仰!牛牛已完全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的内心在为春来刚刚认了大、妈,还没来得及和大、妈更多亲近,得到大、妈更多的疼爱,就要被特务杀害而哭泣!春来内心也在哭泣,他不仅哭他刚刚和亲人团聚就要以这种方式离开他们,更哭他十几年来给大、妈带来无尽的悲哀和痛苦,却没有机会去孝敬他们。
牛牛和春来还有一个共同的遗憾就是:虽然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毛主席共产党,盼来了新社会、新中国,却没有机会为社会和国家贡献自己的光和热!
侯白仁猫哭老鼠假慈悲,装出一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脸孔,说:“真的很可惜呀,你们两个这么鲜嫩的花骨朵儿,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要陨落了,天意呢!”侯边说边摸棍上的长钉,一步步向他俩逼近。春来知道侯白仁要下毒手了,他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替牛牛遮挡着,他知道即使这样,如果没人及时赶来营救,牛牛也不过比他后走一步而已。春来想定了,他要用脚给侯白仁致命一击!即使没法脱身,也要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侯白仁甩甩臂膀,抄起钉满铁钉的棍子,双手握着高高举起来,对准春来头心就要落下。未等春来出脚,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大力,牛牛迅疾趋上前,猛地将春来从灶房撞到堂心,几乎在同一时间,牛牛飞起的腿脚将侯白仁就要落下的棍子踢飞折断,继而纵身掷出,对准侯白仁的胸窝口,咚地一头撞去。侯白仁被牛牛的暴怒、仇恨所汇聚成的巨大勇力,冲撞得向后倒退好几步,蹬蹅抓挠着站立不住,訇然一声,仰面倒地,背撞在断棍上,两根长钉刺穿了他的心脏,令他动弹不得。而被牛牛蔑视强敌、战胜一切的强大威势震慑得呆立的朱爱兰,此时则惊醒过来,奔到堂心去追打春来。
被牛牛撞到堂心的春来,此时已拨开门闩,冲出门外。当朱爱兰赶到门槛边,坐在地上的春来,已用并起的脚趾,拽出堵嘴的毛巾,大呼抓坏人了。
朱爱兰抽身回屋,又迎面遇到出来为春来助战的牛牛。牛牛一脚踢起地上的瓦罐,瓦罐向朱爱兰脸上飞去,可惜偏离一点儿,只擦破了一块皮肉。朱爱兰举棍就打,迅速赶到的春来没有挡住,带钉的棍子落到牛牛头顶心!
朱爱兰拔下棍子又要对春来下手。春来一个急转身,朝朱爱兰的**,闪电般地一脚重踢,朱爱兰惨叫一声,丢下棍子,从苇荻壁缝中狼狈挤出。紧跟出去的春来,又兜后一脚,朱爱兰打个踉跄,哗啦一声,趴到水塘里,葬身于污水中。
赶回来的春来,见牛牛已仄卧地上,头上血流如注!春来当即如雷轰顶,头一晕,几乎栽倒。但他立即镇静下来,伏下身用牙咬住牛牛的衣襟,将他拽起,靠在自己弯曲的两腿间。当他再用牙咬拽出牛牛嘴里的毛巾时,牛牛睁开眼,声音很低地问:“春来,你没事吧?”春来说:“弟弟,我没事,哥没保护好你,你可要坚持住啊!”春来边叫好弟弟要坚持,边咬着捆住牛牛两手的绳索。这时,闻听春来呼救的村民已陆续赶来,陆姨大跑在最前面。
那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见牛牛头心血流如注,陆姨大摸摸,手心碰到一个硬物,拔出一看,是一根三寸多长的铁钉!陆姨大满面忧郁,背起牛牛就要回刘家大屋。牛牛睁开眼,拽住春来不放,嘴唇微微动着。春来明白他的意思,他让陆姨大把牛牛抱到自己背上。春来背着牛牛,边跑边叫,不让他睡过去。
陆姨大和赶到的明才迅速朝屋里屋外看了看,发现侯白仁停止了呼吸,而朱爱兰也漂在臭水塘上不动了。陆姨大让明才留下来处理尸体,自己又撵春来去了。
永富住的刘家大屋那边。
为义堂、带儿婚庆准备的一切都就绪了,屋里宅外,都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上到王嬷嬷,下到六丫,都戴上了用各色绸布配搭而制的小花。
素不爱奢华打扮的带儿,虽只做了些简单梳洗,淡淡地抹了点脂粉,换了套洗干净的平时穿的衣(昨天义堂买的红绸缎子衣她嫌太打眼没穿),却也显得比平日更加端庄秀丽、楚楚动人。陪坐在带儿身边的义堂,虽未西装革履,吹发修容,但仅那高挑的身材,那身合适得体的戎装,就把他那英姿飒爽的形象衬托得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义堂早已情痴心醉,他的那双光彩照人的明眸,总是舍不得从带儿秀丽可人的面庞上移开片刻。他望着望着,又从带儿那淡妆亮丽的容貌上,想到牛牛和春来。在一定程度上,义堂爱带儿,是从爱牛牛、春来这两个弟弟开始的。想不到当时那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憧憬,如今都变成面前令人情痴神**的现实!义堂暗自窃喜:漫说已经真真实实地拥有了带儿,光是春来、牛牛两个聪明、智慧、机敏、漂亮的小内弟,也够他骄傲自豪一辈子了!义堂捉着带儿的手,周身涌动着快乐、满足和幸福的暖流。
“哥,”带儿若有所思地说,“两个弟弟走时,说最迟不会晏于下午一点回家,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义堂抬起左手,看了看,惊讶地说:“啊,我怎么搞忘了,都下午两点啦!妹妹,我得去看两个弟弟。”带儿要陪义堂去,但义堂说她是新娘,没让她去。
义堂出门没走多远,就见春来背着牛牛,后面紧跟着陆姨大,急匆匆迎面而来。近了,见牛牛头心流血,满面血污,春来上衣也被鲜血染红了,义堂大为惊惧,没听完陆姨大的话,义堂就抢上去,从春来背上抱下牛牛,双臂托回刘家大屋。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永富一家全都始料未及。倪妈扑上去,一声“牛儿”刚叫出口,就立马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永富全身颤抖着,东倒西歪地从铺上抱来破絮,铺在凉**。可是,义堂怎么也不愿把牛牛放上去。
义堂把两臂摊开放在弓起的双膝上,将牛牛托着,嘴里“小弟”“小弟”不住地呼唤着,义堂的胸衣,右边的袖筒、裤管、鞋袜,都让牛牛的鲜血染红了。
带儿、桂兰、春来、丑儿、六丫都围蹲在义堂前,伸长脖子,对着牛牛“小弟弟”“小哥哥”叫声不绝。
永富踉跄着,撑持着用手巾不断拭着牛牛脸上、手上的血。
在家人不住的呼唤下,牛牛微微睁开眼,他双目无光地扫视了一下,声音低微地说:“大、妈,我、我不是……胆小鬼,……我、我把、把侯白仁……撞、撞倒了!我……”永富贴着牛牛耳边说:“牛儿,你不是胆小鬼,你是大、妈的好儿子。”
牛牛唇边泛起一丝欣慰的笑。牛牛又朝义堂望着,义堂说:“小弟,你有话对我讲吗?”牛牛的嘴嗫嚅着,义堂把耳朵贴到他唇边,牛牛很费力地说:“姐夫……我、我爱我姐夫,爱大、大姐。姐夫,我想、想我端马大哥……”
义堂涕泪滂沱,说:“小弟,我爱你,大姐、大哥爱你,我们大家都爱你,你一定要挺过来,挺过来呀!”
牛牛又把眼睛扫了一下,说:“我妈呢?”也许是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吧,昏厥中的倪妈忽然醒过来,挣扎着往前一爬,凑近牛牛的脸说:“牛儿,我的乖儿,你可要……”牛牛努力移过右手,把他妈的手捉住,说:“妈,我舍不得离开你,我还、还没有孝、孝敬你!”倪妈掰开牛牛的手,到灶房去了。
牛牛又看着带儿、桂兰、丑儿、六丫,然后把目光停在桂兰脸上:“姐,你以后不要带我讨饭了,不要带我做、做童工,给人捡棉花、拉磨……被人打了。”
停一下,喘两口气,牛牛又努力睁大眼睛问:“春来呢?”春来立即凑近他耳边,说:“弟弟,我在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牛牛挣扎着揸开五指,春来把一只手放在他手心里,牛牛似乎得到了满足,他断断续续,但字音清晰地说:“春来,你是……你是我二、二哥……”
春来声音颤抖地说:“弟弟,我是你二哥,我们要做一辈子好兄弟,荆花兄弟!”
牛牛似乎是竭尽全力叫着:“二……哥,我、我们……我们是荆花兄弟!”
从厨房出来的倪妈蹲到牛牛身边,挟着鱼丸送到他嘴边,说:“牛儿,吃鱼丸吧,妈妈的味道,是儿子最爱的,吃吧!”可是牛牛再也没张开嘴巴,牛牛走了!只有那双大眼睛还睁得圆圆的,望着他大大、妈妈,望着春来、桂兰,望着带儿、王义堂、丑儿,望着围在他身边的所有亲人……
永富一家大小的天塌了!
牛牛的遗骸在家停了三天,最后还是陆姨大和启亮、明发大强行收殓安葬的。安葬时,义堂、春来两个男孩悲情恸哭,把所有前来吊唁的人感动得扼腕哀叹,掩面抽泣……
本来春节回家成亲的义堂,因为太过伤痛,无心洞房花烛,琴瑟鸾凤。成亲那天晚上,他和爱妻带儿彻夜无眠,相拥痛哭。
掩埋好最亲爱的小内弟牛牛后,本有婚假的王义堂当天就怀着极为痛苦歉疚的心情,告别了带儿,拜别了母亲及岳父母,挥别了弟妹们,含悲忍泪,踽踽踏上了归队的长途。
牛牛小弟殁了,春来雁行失序,每天除了陪伴、劝慰大大、妈妈,就是躲到旮旯里哭泣。虽然永富夫妇忍着悲痛,过来安慰春来,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春来都终日不思饮食,以泪洗面,他常常瞒着大、妈,一个人偷偷跑到牛牛坟那边,怅望凭吊,悲哀哭泣。通往牛牛坟上那条日渐清晰的草路,差不多都是春来踩踏出来的。
为了坟丘不被湮没,第二年正月,在全家离开条子号,返回枞阳老家前夕,春来和带儿、桂兰、丑儿、六丫一道,合力将义堂荒宅边那棵初长成的荆花树移植到了牛牛坟丘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