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原因,在疑点未完全解开之前,小沙弥悟敏仍然在永富夫妇心里占据着重要位置,他们总觉得小沙弥就是他们的虎子,作为亲儿的春来却难得挤进他们心里去。不过这几天,他们对小沙弥悟敏也不那么叨念了,因为王义堂来信说,腊月中旬到家,腊月底要把他和带儿的婚事办了。所以这几天永富夫妇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筹办喜事方面去了。

最棘手的就是房子的事。因为年久失修,王嬷嬷家的那几间屋早已破败不堪,连嬷嬷和带儿都难住了,还怎能做义堂的新房呢?刘家大屋这边的房子就更不用讲了,永富一家实际是在那条反扣的舢板下过日子。

修缮刘家大屋的事迫在眉睫。好在又是陆姨大牵头解决了这个难题,筹划的事都归陆姨大,永富夫妇只要出力动手就行。

春来每天都和牛牛、桂兰去乡里排练文娱节目,也无暇想到刘老万和小李头的事。即或偶尔想到了,也就是一念间,稍纵即逝。人就是这样,情感心理总被生活处境左右着。

到了腊月中旬,春来对自己所参加的文艺节目已经基本掌握,除帮助桂兰、牛牛背台词外,原来思想上那根绷得很紧的弦也放松了。所谓的刘、李二人“疑点”又挤进他那小脑袋瓜里了。他觉得他的尹伯伯、倪妈妈的说法是对的。从逻辑上讲,要确认他春来是虎子,就必须先确认已经残疾的刘、李二人就是当年在徐人杰家做伙计的刘老万和小李头。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那他们所讲的营救虎子的经过,就是瞎编胡诌的!可是刘、李二人自那天被吴通讯员叫走后,一直没来。如果他们一直不回来,他春来的身份也就一直不能确认了。大大、妈妈不认他,他们身边还有带儿、桂兰姐、牛牛弟、六丫妹,而他不能认大大、妈妈,那他可就是个茕茕孑立、伶仃孤苦的孤儿了。春来很犯愁,很伤心。

因为家里有事,下午从文艺队出来,桂兰提前跑回家了。落在后面的春来和牛牛,边走路,边踢踏,边说话。春来问:“弟弟,如果我就是虎子,你叫我二哥吗?”和以前一样,牛牛眯缝着眼睛,笑着说:“我真的叫春来叫惯了,改不过口来了。”

春来说:“那有何难,不就是换两个字的事!”

牛牛说:“真到那天,我要是还改不过来,你就揪我耳朵,多揪几回,说不准就有耳性,就改过来了。”牛牛边讲边望着春来笑,春来也笑。

牛牛说:“春来,你想吧,解放了,我们盼望的新社会来了,不要给人当童工了,也不讨饭了,要是大哥也在家里,我们天天都在一块,那该多好!”

春来说:“弟弟,你想大哥啦?”

牛牛点着头,面色有些凄凉。

春来说:“大哥参军了,哪能天天在家陪我们呀。再说,我们小时在一起相依相守,长大后,为了生活,为了理想事业,就都要像吊影的大雁、辞根的蓬草,不知会纷飞飘转到哪儿,怎能一辈子在一起长相厮守呀!”

牛牛忽然侧过身,抱住春来说:“春来,我真的很想大哥,也真的怕和你分开呢。”牛牛眼睛里闪着泪光,一脸悲伤的样子,仿佛就要和春来分开似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到陆姨大屋边的场地上了。牛牛说:“讲不定陆姨大在家呢,我们可不可以去问他,刘爷爷、小李头大伯到底去哪儿了?”春来很赞成。

刚到陆姨大家的门边,陆姨大就从家里出来了。

陆姨大说:“你们两个小鬼,不排文艺节目,来我这儿么事呀?你大姨妈还等着你们正月演戏给她看呢!”

春来抢着说:“大姨大放心,我们保证正月有戏拿出去!”

牛牛说:“我们排的戏,会让大姨大、大姨妈看个够的!”

陆姨大亲切地拍拍牛牛脸蛋,说:“好样的!”

牛牛说:“大姨大,我正月和春来演戏给你们看,你可要带头给我鼓掌啊!”

陆姨大快活至极,他拉过牛牛,重重亲他一口,说:“一定,一定!我的好侄儿!”陆姨大又拍拍春来稚嫩的肩胛,说,“伢子,你俩来有事吗?”

春来直切正题说:“刘爷爷和小李头大伯都去好几日了,还回不回来呀?”

陆姨大说:“急着要他俩回来给你释疑是吧?其实他俩回不回来都一样。”陆姨大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材料,递给春来,说,“这是刘爷爷、小李头大伯为救你致残的经过,你认真看看。”

春来捧着材料全神贯注地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泪水就一道道从脸上挂下来。牛牛几次问他,他都哽咽不能回答。春来明白刘爷爷、小李头大伯是怎样由健康人变成残疾人了,都是为了他。

原来虎子被王爷爷带走的第五天夜里,孙家也用蒙汗药把刘老万、小李头迷倒,他们把老万爷、小李头卖给了蛇头,而蛇头又用大海船把他们运到了南洋,卖给了一家香蕉园农场主。两人在农场里干了两年,无报酬不算,还遭场主和工头的打骂。一次粉刷洗手间,不慎弄泼了半桶石灰水,工头二话不说,撮起一铁锹尚未完全烧成的石灰,朝老万脸上扬去,老万猝不及防,滚烫的石灰迸到眼睛里,烧得双眼当场出血,眼角膜和视觉神经全烧坏了。从那一刻起,老万爷便进入了无光的世界!

老万爷双目失明,失去了饭碗,无法独立生活。为了老万爷不致饿死,小李头离开了香蕉园,带老万爷四处游走乞讨。一家日本工厂经理见小李头身强力壮,是干重活的坯子,收留了他,报酬就是供他和老万两人吃的。小李头的每天工作就是扛箱子到火车站去。这天,他背负一大箱重物,刚要过铁路,被一列横冲过来的火车连人带箱子撞飞了。

小李头成了只有一条腿的瘫子。

材料的后一部分是讲一位老华侨怎样把刘、李二人送回国的,回国后,刘、李二人为了生活又怎样相互扶持学算命,怎样找到了虎子,找到了永富一家人……

看完材料,春来越发泪流不止。他说:“刘爷爷、小李头大伯,你俩完全是为了我,才变成严重残疾的……”春来禁不住哭出了声。牛牛不晓得怎样安慰人,只是不声不响地为春来捶背。

陆姨大安慰春来说:“伢子,别哭,也别抱愧,并不是你有意造成他俩残疾的。你那时太小,也是受害者。”

陆姨大带着那份材料,和牛牛、春来一同去了刘家大屋。

永富夫妇听了春来读的那份盖有县公安局大印的材料后,十分难过、抱愧。他们对已经严重残疾的刘老万、小李头不再有丝毫怀疑了,也要与春来相认了。

陆姨大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为他们祝贺。

但就在这时,永富却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静然老方丈早就讲小沙弥悟敏是王爷爷从江南财主家带出来的,春来是风雪夜方丈从庙门外捡回去,后由赵姨领养的,那也就是说,现在仍在少林寺的小沙弥悟敏才是虎子。

倪妈也顿时被永富提醒了,说:“是啊,是啊,大家都搞错了,我也搞错了。”倪妈说她当年和牛牛去庙里探小沙弥的病,方丈就亲口讲小沙弥是拐子卖到江南财主家,后又由王爷爷带到庙里的,还说这与从郭九田兄弟那儿了解到的情况一样。倪妈讲方丈风雪夜捡的孩子,后被赵姨领去做养子的才是春来。

倪妈说:“陆姨大,搞到九九归一,我们的虎子还是雷港寺小弥沙悟敏呢!搞来搞去,还是都搞错了!”倪妈说着还向陆姨大递上静然方丈上回寄的信,说,“看喏,方丈说得清楚呢,小沙弥悟敏才是虎子啊!”

春来又顿觉冷水浇头,万般失落。

“都错了吗?虎子是小沙弥悟敏,不是春来吗?”陆姨大在堂心边踱步,边挠头,边思考着。

正在大家都陷入了沉思时,明发弟弟明才匆匆从乡里送来一份篇幅很长的加急电报。春来看是静然方丈发来的,立即念读。

春来读罢,热泪涟涟,一头扑到尹伯伯、倪妈妈怀里,一声声大大、妈妈叫不歇嘴。

原来一开始就是静然老方丈讲错了:当年风雪夜被丢在庙门外的孩子,才是方丈带在身边学佛、现又被师父带到少林寺学武的小沙弥悟敏,而由王郎中从江南财主家带出来、静然方丈收留的,几天后又被赵姨领作养子的才是现在叫春来的孩子!老方丈这回讲得比什么都清楚了。除了说清这事之外,他还为自己误导了倪妈一家而向永富夫妇致歉。电报中还顺带说了在人民政府的关怀下,小沙弥悟敏也快要找到自己的父母了。

老方丈的电报,解开了永富夫妇心中的重大疑点。陆姨大自然兴奋得不得了,他正提议要春来正式拜认父母时,却见刘老万、小李头来了。

小李头两手把着胳肢窝的拐杖,将身体往前撑移。刘老万一手牵着连在小李头腰后的竹竿,一手捉着棍子,探点着路前行。永富一家大小立马迎上前去,把刘、李二人接进屋里。

刚坐定的刘老万、小李头就要讲他们两个致残的事,永富说:“不用讲了,老万爷爷、小李头大哥,你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永富说罢,便率领全家,齐刷刷一排跪下,向刘老万和小李头致谢。

春来膝行向前,捉着刘、李两人的手,垂着泪说:“爷爷、大伯,没有你们的努力和牺牲,就没有我今天与父母团聚,认祖归宗!你俩是为我致残的,大恩大德,终身不忘!”春来言毕,又向刘、李二人各拜三拜。

小李头撑着棍子站起身,代表老万爷让永富一家快快请起。春来转过身,见倪妈仍手撑着地面吃力地往前爬,便立即将她搀起。

被搀扶起来的倪妈,抱住春来放声大哭。倪妈十多年来的自责、悔恨、思念、悲哀与痛苦,全在这一恸之中尽泻而出。

春来也抱住永富、倪妈大哭不止。

刘老万和小李头说,伢子能活着回到家,回到身边,是天大的喜事,都竭力劝倪妈、春来不要哭了。

倪妈揩揩眼泪说:“老万爷、小李大哥,你们为救我们家虎子致残,我们既抱愧又感激,可是也要怨你俩!”

老万爷说:“啊,还有怨呀?”

倪妈说:“你俩回国后,既然把虎子的下落和我们在条子号的住处都查清了,为什么不把情况跟我们讲讲,让我们可怜苦想这么多年啊。”

老万爷说:“我们查清虎子情况时,赵姨已经视虎子如己出,而虎子也已把赵姨当成了亲母,虽是螟蛉关系,可母子相依为命,如果说破了,对赵姨就太残忍了!”

小李头说:“况且春来那时已跟你家大人、小孩非常亲热,即使不挑明,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也自然会晓得的。”

老万爷说:“我们虽没有挑明,可还是通过算命的方式,间接向你们做了暗示的。”

刹那间,当年小李头、刘老万雨天到棚里算命的情景,又浮现在倪妈眼前,当年老万爷讲的话,一下子又全都在倪妈耳边响起来了。

倪妈恍然大悟,她又一次把春来拉到跟前,就像头一回见到他一样,端详了又端详,捏捏他大耳垂后粟米大的肉痣,说:“儿哇,这些年来,你不是差不多天天在我眼前吗?妈怎么就没想到呢?其实这颗肉痣就能说明你是我亲儿啊!”

老万爷说:“归根结底,老方丈的误导是重要原因啊!”

倪妈和永富频频点头。

桂兰说:“老方丈真是老庸了,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害得大、妈和春来要认又不能认。”

牛牛说:“不怪方丈庸了舞到(误导)呢,刘爷爷那回算命时就讲过了,凡是都有机缘吃喝(契合),机缘到了,春来就会站到面前,大、妈不认都不行。以前生出许多疑惑,不能相认,都是机缘没到呢。”

老万爷认为牛牛把话讲到点子上了,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倪妈仍止不住啜泣流泪。春来一遍遍为她揾着。

春来说:“妈,别难过,我不是又回到你和大身边了吗?”

老万爷说:“永富夫妇、伢子们,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别离,来之不易的团聚,就更要倍加珍惜,让我们都高兴起来吧!”

春来抱抱他妈、他大,又抱抱他桂兰姐姐,又亲亲丑儿、六丫和他的胞弟牛牛,最后还亲亲陆姨大、老万爷和小李头。

老万爷似有美中不足地说:“可惜呀,王郎中要是今天仍然在世就好了,他殁了,把我当年用血写的字条,还有里面装了半边玉石锁的避邪袋也丢了。那袋是当年虎子挂在脖上的呢!”

永富一家大小又是一阵惊讶:装有半边玉石锁的避邪袋在王爷爷那?难怪王爷爷病重时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了!

老万爷说:“可惜丢啦!”

“谁说丢啦,我这就送来了!”

大家抬眼看去,说话的是王义堂。永富夫妇喜出望外,牛牛、春来拥上前将义堂抱住。

义堂说,他刚到家,就听带儿说了这边的事,他赶快取出五年前他大大交给他的布包,其中包着老万爷用鲜血写的字条和装有半边玉石锁的避邪袋,同带儿一道急匆匆赶来了,碰巧刘爷爷正在说这事。

刘爷爷当即展开义堂递给他的字条,条上写的内容同老万爷讲的一点不差,落款“刘老万小李头”六个字,仍像当年写上去的那样,只是颜色变得暗淡了!

永富说:“义堂,这样看来,你父子早晓得春来是我家虎子了!”

义堂说:“把虎子交给静然方丈收养后,我大大就根据刘爷爷字条上的地址,到枞阳去找你们,但问了四个与尹伯伯同名的人都不是,后来大大生病回家了。隔段时间后准备再去找你们时,就在那年春天你们来华阳了。你们在我家避雨烤火,闲谈之间,我大大就疑心你们是春来的亲生父母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大大还是以行医为名,去枞阳找到了你们老家,经过反复明察暗访,证实了春来就是你们的亲儿子。但此时,春来不仅在赵姨身边生活得很好,赵姨视他如命,而且春来和你们相处得也极为融洽。”

义堂说他知道春来和尹伯伯的关系是在老万爷给倪妈算命之后,陆姨大比义堂知道得更早。义堂还说陆姨大在背地里跟他讲过多次,要他一定要保护好牛牛和春来。

陆姨大望着永富夫妇说:“我们与刘爷爷、王爷爷和义堂都出于同一个原因,没有把真实情况跟你们讲,请你们夫妇和伢子们都谅解。”

永富说:“大家都是为了一个‘义’字,才把我们蒙在鼓里过了这么多年,好苦哇!”

“不怪啊,大姨大,你晓得我们有多高兴!”倪妈揩揩泪水,说,“我们全家谢大家恩义!”

永富全家怀着极为感激的心情送走了老万爷、小李头和陆姨大。

陆姨大出门后又回过头来,再三招呼春来、牛牛和丑儿,在朱、侯二犯被抓捕归案前,一家都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义堂把避邪袋交给了倪妈,倪妈把两片玉石锁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春来搂着义堂和带儿脖子,无限深情地叫着姐夫、姐姐。

至此,春来感慨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年来的寄身处,竟然就是他的家;连一声干爹干娘也不让叫的人,竟是他的亲生父母;只当作金石之友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牛牛等,竟又是他的一奶同胞,他的亲兄弟亲姐妹!春来不禁热泪潸然!

义堂提议,是不是把春来的号改过来,仍叫虎子,多数都说应该的,必需的,但牛牛说,春来名字是赵姨取的,留着是个纪念。牛牛还说:“春来两字叫起来好听,听起来驯(顺)耳。毛主席领导,国家春天来了,春来回家了,我家的春天来了!”

大家都说牛牛讲得好,义堂更是夸牛牛,说:“几年没在一起,没想到我牛牛小弟,真的变得‘牛’了!”

感慨激动之际,春来情不自禁地带着大家唱起歌来。

歌罢,义堂习惯性地挟起春来和牛牛满旋一圈。站在一旁的永富夫妇笑了,他们搂着丑儿、六丫,搂着牛牛、春来,拼命亲着。

新中国建立起来了,玉锁圆了,人团聚了,永富一家大小的心愿全部实现了,紧接着就是要欢欢喜喜为义堂和带儿操办喜事了。